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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点红火


  祥和黎的婚事一直障碍重重。其实他们俩人早已经谈得很好,祥甚至已经在一个闷热的夏晚看到黎当着他的面背过身去换那只粉红色的胸罩,但不管怎样他俩的婚事一直处在高开低走的状态。原因就出在黎母亲的身上。
  黎的母亲是一直生活在县城的一位小摊主,她从六十年代开始就摆小摊,卖些针头线脑的,到了九十年代她开始卖背心短裤,算是有很大的发展,因此对从农村考上大学,然后分配到文化馆工作的祥有一种轻视,总说他是乡巴佬。
  祥因为爱恋着黎,对黎母满脸雀斑一样多的鄙视当作酒窝来看,并用贴在脸上的微笑来表示。
  这一回祥要到东北去参加一个笔会,他是第一次越过长江,去的时候就很认真地思想斗争了一番,最后决定孤注一掷,拿出一笔钱来,买一件贵重一点的礼物去贿赂贿赂未来的岳母,以此来取得婚事的大盘回升。
  祥在登车之前去和黎母道别,黎母正在向顾客推销一条特大号男短裤,她扯着短裤的裤裆把短裤撑成一只大灯笼,大嚷短裤的牢固,而这时走过来身背牛津大包的祥,黎母的情绪全在那条短裤上,没有发觉祥的到来。一直到顾客不愿买那条假冒的阿迪达司短裤走开后,黎母的眼睛余光才看到了祥,她的眼珠立即开始热膨胀,白光光的眼白泛出一种仇恨和轻蔑。
  祥在黎母的目光下产生了冷收缩,那是女人对待情敌的惯常目光,在这样的目光威逼下,他的自卑感高涨起来,自卑使他的声音无法高亢起来,他只是低低地说:我要去东北,你老要买点什么?
  买个屁!黎母搔搔自己拖沓的乳房说,东北有条大×好买!黎母把顾客不买阿迪达司短裤的愤怒迁移到祥的头上。
  东北三件宝么,祥只好装作一点也不愤怒的样子。人参、貂皮、靰鞡草。
  哈哈……屌皮也是宝。黎母乐得两个乳房颤成两锅煎豆腐。
  祥对黎母的粗俗无可奈何,他在小摊贩们欢乐的目光中成了一条怕光的鱼,从大家眼睛的网缝中偷偷地溜掉。
  祥去东北坐的是硬卧车,车厢的乘务员像个女警察,眼光直楞楞盯着祥扫荡,祥在楞了一下之后管自己找座位。
  喂,站住,票呢?女乘务员喊过来的话棍子一样硬。
  祥被女乘务员的话一吓竟一下子忘了自己的票放在哪只口袋里,他记得刚刚进站时还检过票,现在摸来摸去摸不着门了。
  女乘务员就像捉往小偷一样自豪,一只脚有节奏地抖出一种快活。
  在一阵微汗之后,祥在自己的屁股袋里找到了卧铺票,这时火车已经开动,摇摇晃晃像酒喝醉一样。
  到乘务员室来换牌。女乘务员用眼白翻视一下车票说。她把手伸进白短制服的领口里,提了一把太过深重的胸罩带子,转身就走。
  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提着牛津包跟在女乘务员后面像一个勤务兵。
  拿了铺牌祥就在车厢里找到了自己的铺位,一进门鼻子就碰到了一只穿黑色丝袜的脚板上,那脚有点横空出世的样子。
  啊哟哟,嘻嘻,谁挠我脚板底中铺上弹起一位剪生短发的女孩来,乍看像是个男人。
  祥捋了捋鼻子,感觉脚味有点浓,但还不算臭,有几分香水脂粉的味道,祥看到自己的铺位就在黑丝袜的对面,也是中铺,想想要做四十个小时的邻居,就只好讨好地朝她笑笑。
  噢,对不起。黑丝袜一看是自己的脚无意碰到别人的脸上,就表示出一种歉意。
  祥把牛津包放到上铺,爬上去就感到铺位实在是太挤,躺在那里被牛津包一搁,腿也就无处可放,他这回才从内心真正原谅对面那位假小子,他拿眼睛去看对面的床铺时,对面的女人也在拿眼睛看他,他就把目光收回来,这时他感到心怦怦地跳了几下。
  把包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去吧。黑丝袜说。然后就欠过身子来拉了一下祥的牛津包。你爬上去,我递上来。
  祥在向下的目光中透视到黑丝袜胸前深凹的肉沟,他侧过脸去但还是嗅到几丝轻袅袅的香水味,祥站起来从铺位上探出头去,他想这气味确实比袜子上的味道要好嗅。
  上铺睡着一位秃顶的老头,秃法就如列宁的发型,他正呼噜呼噜地睡觉,从他打呼噜的样子就看得出是位干部,而不会是农民或商贩之类的人。祥露出脑袋的时候,那位列宁式干部就警觉地抬起头来,你爬上爬下也别吓着人,现在治安可不太让人放心,你别让我在火车上犯心脏病。他翻了一个身,伸出手摸了摸挂着的西装口袋,不智取摸钱包还是救心丸什么的。
  祥就说,对不起,就放一只包,不敢再爬上来了。
  黑袜子在中铺嘻嘻地笑。不再爬上去了?你准备把包送给铁道部门。
  祥也就笑,朝下一看发现黑丝袜正斜卧成犀牛望月的姿势,他就立即有了西装短裤裤腿太大的感觉,虽然在光线不太好的车厢里,怎么朝裤腿内看都是一片黑暗,但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因为那一片黑暗里内容实在太丰富,他就佯笑着很快下来,他想那对面的女人似乎有点性饥渴。
  他躺在自己的铺位里不再作声,而是细细体味列宁干部刚才说的那句话,此刻火车的车轮声和列宁干部酣声正交织成立体声的乐曲。
  很长的时间里,两个人似乎没有什么交流,祥在自己的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从提包里挖出一本新买的《新生代诗选》来看,而黑丝袜一直在床上嗑黑瓜子,似乎她那只盛瓜子的塑料袋是一只乾坤袋,里面的瓜子永远也掏不完。
  嘭,嘭,嘭,很响的敲门声—其实是敲车厢板的声音,这声音把祥吓了一跳,祥仰起上身看见穿制服的女乘务员又站在门口,眼珠瞪成夏天的臭田螺肉。
  谁吐的!谁吐的!!这满地的瓜子壳。女乘务员扬着扫帚说。
  你不是看见了,是我在吐。黑丝袜的语言不愠不乐。
  这么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讲卫生吗?
  知道,幼儿园时老师就教过,果皮纸屑要丢到果壳箱里,可是—这里找不到果壳箱或者字纸篓之类的东西呀。
  你嘴硬,再丢下来罚你钱!女乘务员拿起扫帚刷刷地就扫。
  好,好,我来扫,黑丝袜从中铺爬下来,想用行动表示歉意。
  女乘务员侧过身去继续扫,嘴里嚷着:扫什么扫,你别给我丢,我就谢你了,你知道我这节车厢是青年文明车厢吗。
  黑丝袜看了看仰身做看客的祥,两人都会心地笑起来。
  祥就继续看自己的《新生代诗选》,黑丝袜还是从她的乾坤袋里掏嗑她的瓜子,这一回她用一张卫生纸垫在枕头边,瓜子就嗑在上面不再往下丢。
  你看什么书呀?狗啃肉骨头一样不肯放下,黑丝袜向祥的书页上丢了一颗瓜子。要瓜子吃么?
  祥摇摇头,把书面翻过来给黑丝袜看。
  是诗,这年头还看诗的不是诗人就是花癫。你大概是写诗的吧,里面大概有你一首诗?黑丝袜凌空伏过身子来,射过一阵香水味,车厢闷热香气的PH值便高了一些。
  你看我不像花癫?祥吸了吸鼻子也开了一句玩笑。其实他对黑丝袜的敏感觉察感到有点尴尬,他是跟自己的尴尬和诗歌的尴尬开了一个玩笑。
  你,哈,哈,哈……当然不像花癫,像常常陷入师生恋的教师,业余写点诗的教师,总会有女学生暗恋的,黑丝袜得意地说。
  你像个诗评家。祥把诗集放下,可惜你猜错了我,我不是写诗的,也不是教师,我是卖胸罩、短裤、卫生巾的小贩。
  黑丝袜瞪大了眼睛,过一会儿她狡黠地说,这就是我猜错了,不过你也错了,我不是诗评家,我是写诗的,我的诗还在《人民文学》上发表过呢。
  真的?祥就浑身肃肃然竖起汗毛,矗立出一种敬意来。
  我的诗你居然没读过,太可惜了,我的诗是这样的:风也来,雨也来,一根鸡巴竖起来。哈哈哈,那是发表在《人民文学》停刊号之后那一期上的,你没读过,哈哈……
  祥知道自己很认真地受了一次骗,就说,那不是发表在《人民文学》上,而是发表在清朝的《茅坑诗钞》上的,作者是薛蟠的女弟子。两人都笑,觉得谈得很有味道。
  黑夜就这样在无聊中慢慢地深起来,祥在吃过一客盒饭之后就把《新生代诗选》枕在枕底准备睡觉,火车单调的声音很能催人入眠,祥也就不知不觉地在车轮挤压铁轨的声音中枕木一样睡熟了。
  他醒来的时候是明显地感到左手臂上凉凉的一下,像是小时候屋檐上掉下一条黑眉锦蛇落在手上,他从遥远的联想中跌醒过来,仰起身看见黑丝袜的头正探在他的铺上,那只凉冰冰的手正搭在祥的左手小臂上。
  我想上个厕所,黑丝袜说,她的手很久没有离开祥的左手臂。
  祥就感到浑身燥热,不敢动弹自己搁在床沿的左手臂。
  黑丝袜在微弱的光线中慢慢向外走去。
  祥有点紧张起来,她是想趁自己熟睡行窃,还是给自己一个性暗示,灯光很暗,四周静谧,她是想和自己做她诗中描绘的游戏。祥的思绪十分寒冷。
  大约是过了吃一顿快餐的时间,黑丝袜从厕所间回来,她走到祥的面前说,吃下去的还是拉出来的多,这在科学上怎么解释。
  祥想,这样的问话别人听了一定以为我们是夫妻。祥说,我们农村的爆米花,一盏米放进去,出来后就变成一洋油箱,大概就是这么个道理。
  黑丝袜嘻嘻一笑,在祥的手背上敲了一下,你骂我是米爆机。她笑完依然揿着祥的手臂,先登上祥这边的铺,然后一伏身爬到自己的铺位。
  祥觉得自己的手臂已经变成铺位上的一个把手,这样想着他也就翻来覆去睡不着了,很长时间睡不着他也想上厕所,他想,我做过她的把手,这回让她也做一次把手,他灰色地想着,就爬起来看了看黑丝袜模糊的脸面,朦朦胧胧的,祥看不出黑丝袜是否已经睡熟了,有了黑色的掩护,祥就失去了阳光下的许多理性,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在萎缩,而心和胆像泡在温水里一样在膨胀起来。
  他把手按在黑丝袜放在床沿的小臂上,有一股凉意从他的掌心一下子透到他的脚心,他的心跳声一下子压倒了火车轰响声,祥非常坚决地继续把手压在黑丝袜冰凉的小臂上,而且还轻轻地捋了几下。黑丝袜没有动弹,而祥突然觉察到自己的体内粘答答爬满了毛虫,四周黑咻咻的空气像浓墨一样向他挤压过来,祥的手随着车轮的节奏在黑丝袜手上弹动,他想黎的手臂还没有这样有磁性,一想到了黎,祥就立即有了一种犯罪感,他像是自己正和别人通奸,而黎破门而入,这样想着,他就浑身长出毛来,他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抖动起来,他迅即将手从黑丝袜的手臂上移开,撒腿就往外跑,他重新记起他是去上厕所的,在走向厕所的路上,祥的心突然又格登跳的一下,自己在黑丝袜的手臂上捋了半天,黑丝袜居然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弄不好是故意装的。为什么要故意装呢?祥觉得事情不那么简单了,裆部胀起来的尿急感一下子没有了,他急忙往回走,走到铺位门口时,他把脚步放得很轻,他拉长耳朵细细听了听里面,里面是列宁干部的呼噜声在咆哮。
  祥轻轻地走进去,没有再敢把黑丝袜的手臂当把手,一骨碌爬上去之后,他先是摸了摸枕头边的小公文包,里面的钞票还在,祥舒了一口浑浊之气,躺在铺上神经还绷得很像伤兵头上的纱布一样,自己也不知怎么会突发奇想,下身胀鼓鼓地去捏陌生女人的手。他松弛开来就又慢慢地睡着了。
  祥朦朦胧胧醒来的时候,感到手臂上凉凉的一片,他隐约听到黑丝袜在对自己说话,但睡意朦胧,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祥感到手臂上有凉快的温暖,他装作睡着没有动弹身子。
  大约过了一刻钟,火车轮子就滚动得缓慢了,祥听见车厢里响起踢踢踏踏的声音,他把眼睛眯成一条细缝,看见黑丝袜背起大小的几个包,向车门口走去,在离开床铺的时候,她看了祥好一会儿,然后背过身去。
  火车猛地刹住,祥听见上铺的列宁干部嘟哝了一句:××车站到了。车厢摇晃了几下,便有一束束灯光夹杂着人声向窗内喷射进来。黑丝袜到站了,她刚才是在向自己道别,而自己偏傻装作睡熟的样子,祥一下子从铺位上跳起来,他的头被上铺板沉重一击。
  么事?总是吵!要把我震下来呀,小兄弟唉!列宁干部从上面探出头来叫了几句,他的秃顶在车站灯光影射下如舞厅里的旋转球灯。
  祥用手揉揉自己的头顶,朝列宁干部友好地笑了笑。他伏到窗前鲞一样僵住了,黑丝袜站在车窗的前面,目光正注视着窗内。
  火车轰隆轰隆地开动了,灯光在黑丝袜的身上流萤一样游动,祥看到那双黑丝袜在斑驳的水泥地面上渐渐远去,祥的脑子里充溢着黑丝袜的气味,充溢着那片凉凉的快意。黑丝袜站在站台上缩成一个黑点,缩进浓浓的夜色里。
  祥就怎么样也睡不着了,他老觉得上铺列宁干部的呼噜烦人,他觉得走了黑丝袜的车厢内空落落的……
  整个笔会就像无盐的面条一样索然无味,北方的空气十分干燥,干燥的空气里缺少黑丝袜那样的潮湿气味,仅仅是一个晚上的时间,祥觉得那个晚上是自己的一章历史,在笔会的宾馆里,他有气无力地给黎打了一个电话,他在电话中说:一路平安。说话的时候祥记起了电影《魂断蓝桥》的主题曲有人也译作“一路平安”,他说得眼睛有点酸起来。
  祥在电话中说起笔会的无聊,他说到这里来只写了一首诗:风也来,雨也来……他没有说完就笑起来。黎在电话那边说:神经病。
  在东北的那个城市里祥想完了与黑丝袜的错失,就想自己怎么就变成黎母的情敌了。祥想起黎说过,黎母曾竭力给她介绍过一个男人,那是一个卖桂圆荔枝的小摊贩。祥曾经跟黎开过玩笑,说如果嫁给她,做月子及探望亲朋好友时就不用买营养品和礼品了。祥因为说这话被黎在大腿上拧了一把。
  无独有偶,祥在黎母的摊位上看见正闲聊的黎母被到摊位来休闲的卖桂圆者拧了一把,黎母在拧疼之后反而大笑起来,胸前蓬松松的两摊豆腐脑顿然灿烂起来,而卖桂圆者的酒糟鼻凸现出辉煌的成就感。祥那时在脸上涌过一阵红晕之后,急忙躲进一家卖妇女用品的小摊。
  现在躺在无聊中的祥为了排遣对黑丝袜的遗恨,就一遍遍推理自己怎样成为黎母的情敌。他的思路是:黎拧了我一把,我不敢拧黎母,酒糟鼻敢拧黎母,如果酒糟鼻成了黎的丈夫,则是黎拧酒糟鼻,酒糟鼻拧黎母,家庭里就有一种祥和的气氛。现在换成我将成为黎的丈夫,于是黎可以拧我一把,我不敢拧黎母,我自然就成了妨碍交通的违章车。祥如此推理觉得自己被黎母视为情敌也丝丝在理。
  既然在理就得认个错,赔个理,譬如想办法把那酒糟鼻促成为黎母的丈夫,但是这样恐怕不行,一方面酒糟鼻只有三十来岁,年纪太轻,另一方面那样把黎放在娘家就不大安全。现在最好的办法是给黎母买一件称心的北方特产。
  祥最后在文友的参谋下,买了一条上好的狐狸皮,再三还价,以九百五十元成交祥抹抹额上的虚汗,拍了拍胸脯,把它带回了南方。
  走进黎的家门时,祥看到黎母的脸上挂满了拉不出大便的神态,她正用一把大芭蕉扇扇她的大裤裆,这姿势有点潇洒,她还很有水平地扇出一阵阵的香肥皂味来,祥有点讨厌香肥皂的气味,他觉得这气味还不如黑丝袜的脚味来得好闻,但祥装出很喜欢香肥皂味的样子,脸上一片明媚,他将那条狐狸皮从包里掏出来。
  好多钱呀?黎母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来。
  祥看到黎母的表情如排出几块硬粪后走出厕所样子,心里也就晴朗起来,他想爽快地把狐狸皮的价格告诉黎母,但怕黎母骂他不节约,以致重新把气氛搞坏,就说:值!只五百元。
  黎母掂了掂,又笑了笑。
  第二天,黎来到祥的宿舍,她说:你给妈买了一条狐狸皮之后,妈情绪一直很好,恐怕我们的婚事会成了。
  祥就跳起来,并捏了一把黎的手臂,他感到黎的手臂没有黑丝袜的凉爽,也没有她的柔软。
  妈还让我带来一千元钱,让你托东北的朋友再带两条狐狸皮过来。黎神秘兮兮地在他的耳边说:妈舍不得自己用,她把它卖了,每一条还赚了三百元。你让朋友带两条过来,差不多就是你一个月的工资了,哈,哈……
  祥笑不出来,他感到捏在手里的钞票就是一把红火。
  他想生活中怎么尽是红火,而车站上的黑点总是那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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