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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科的胖子老余买了一辆奥拓私家车，情绪就特别的好。老余想买车的想法由来以久，但苦于囊中羞涩，一直无法实现，唯一弥补的办法是看一些名车照片，来满足一下爱车的欲望。经常给老余提供《汽车博览》杂志的是副科长老林，老林是五十年代的大学生，戴一付眼镜，显得很有学问的样子，因此他专门给人提供一些感兴趣的书。老余就是在老林提供的杂志里认识了丰田陆地巡洋舰和凯迪勒克加长车的，老林就在老余的快乐里快乐。秘书小吴在一张报纸里看到介绍长安奥拓的广告，也便提供给老余，劝他放下包袱，开动机器，解放思想，勇于开拓，那张报纸里还介绍了购车分期付款的方法，小吴就给老余上了一课，试了试给领导写的转变观念的报告有没有鼓动性。而老余真的有点心动了，不过翻翻存折，算来算去，离第一期付款的数额还是差了五千钱，这时候管管道水电的大胡子李回来了，听见老余说买车缺钱就哈哈大笑起来，说大义汽车公司的老总就是他外甥，分期付款购车缺五千钱肯定好沟通。老林社会经验很丰富，让大胡子李先给外甥打个电话，托托口风，免得影响政府形象。小吴插嘴说，我们不属于政府机构。老余说，政府不政府都是干部，打个电话还是对的。大胡子李一打就成了。 老余因此购进了一辆崭新的长安奥拓。能购进这辆车的功劳自然属于大家，新车到了，老余就一一把他们送回家去，大家坐在车上都说车真好，探出头去，自觉很风光。这一天连大胡子李在老婆的面前说话声音也大了一些，别人就更不用说。 几天来，行政科内的气氛一直很好，老余买来车之后科室里政通人和，工作效率比以前高了不少，有一种物质变精神，精神变物质的状态。 一个月后，老余的车技好了不少，大家的新鲜感却少了不少。单位里关心职工，要给大家做体检，虽有人发牢骚说是搞形式，但大家还是高兴的多。老林听了别人的牢骚之后，就跟科里的人谈体会。他说，现在的情况是干事总是有人不满，不干事人家更不满，那么干事总比不干事要好，搞形式比连形式也懒得搞要好。大胡子李听了，就说老林倒底是老干部，觉悟高，有水平。一科室的人就让老余驾车去人民医院体检。 路上四个人就谈论起身体状况来，大家一致认为大胡子李的身体是最棒的，修电路爬梯子虽免不了吃一点灰尘，但是一种引体向上的锻练；修管道堵水漏，有时免不了也有粪水溅到唇边的遭遇，但那种劳动类似于仰卧起坐。大胡子李的工作基本上是和做健美操差不多的性质，身体不棒才怪呢，何况他一脸的胡子蓬勃茂盛在腮上写满了健康宣言。老余和大胡子李比起来就有一点自惭形秽，他的一身肥肉在大胡子李的胡子面前简直就是一种羞耻，而且他一贯有失眠的毛病，五十多岁的老余，每当街上看见衣着单薄的女性，晚上总是睡不着觉，而现在街上的女人总是衣着单薄。其实他也算不得是色迷心巧，他有阳痿的难言之隐，这一点单位里没人知道。有这么一身的毛病，他对自己的健康根本没有信心。小吴同老余比起来身体状况肯定要好得多，毕竟年轻，但他对体检也没有很大信心，单位里没有秘书科，他的编制就放在行政科，因为用脑较多，是科里年纪最轻、头发最少的一位。大胡子李称他为“中央空调（掉）”，而老林却叫他“陈书记”，意为：剩下的头发数一下还有几根，他们的叫法都很有历史沧桑感，表现出他们丰富的生活阅历和职业敏感。小吴不仅脱发，还有脚霉，是“脚气净”的忠实顾客，可谓是从头到脚都有一点儿毛病。在体检验时他最难过关的是外科，所以他坐在车上一声不吭。老林就很开心，一路都说笑话，他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样子。年纪大了，有点病有什么不正常，他指着崭新的仪表盘说，我这年龄不是这新轿车，我是每个零件都出毛病的老爷车。老余高兴了也就开玩笑说，你别的都不行，就是自来水笼头还蛮灵光。老余这话是暗指老林去年在老伴去世一年后，又娶了一个年龄比他小二十岁的女人做老婆。大家就窃窃地笑。老林既羞涩又光荣，就说，你们也别笑，现在的女人就是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我们家小玲缠了我整整一年，我烦了，才结的婚。等你们快退休时说不准还有更年轻的女人找你们。哈，哈，哈……小吴笑完以后就说，等到我们退休时，已经不可能把充满生机和活力的那家伙带到新的世纪了。老余说，那时我们的自来水笼头早就坏掉了，哪像老林是优质产品。大胡子李说，水笼头坏了怕什么，叫管道工么！老林，把我的拷机号告诉小玲，你家管道坏了随叫随到。一车的笑声就滚进了人民医院。 医院是抓住了各单位体检的大好时光，把大礼堂让出来做临时诊所，内外科、耳鼻喉科、各树一帜，济济一堂。参加体检的人群如水产市场塑料盆里的鱼一样穿来穿去，医生们则像吝啬的买鱼主顾把每一条鱼都来翻来覆去摸一遍。 老余进去的时候最紧张，出来的时候就显得十分轻松，医生听听心肺、量量血压，然后就让他去做B超，根本没问他是否阳痿什么的，医生很懂得尊重人的隐私，所以老余对体检的结果是很满意的。小吴出来的时候满脸带笑，看来不会有什么不好的结果。秃顶和脚气不算是身体不好，那个老中医满脸慈祥地对小吴说。检查他眼睛有无沙眼的是个年轻的女医师，她则盛赞他始终围绕中央开展工作的秃发盘得很有艺术性，像嵊县竹编。小吴就想起了邓小平送给美国总统的竹编秃鹰，因而一直到了体检完毕还满脸挂笑。 先出来的两个人等老林等了半天，老余和小吴都有点急，他们在车上一边吃矿泉水，一边议论老林。小吴说老林虽然自来水笼头灵光，但毕竟是老当益壮，很难拉动内需，如果多次强行起动，造成的后果是通货紧缩，有损国力。老余笑着说，你还是像给领导写报告。其实把老林比作车子，是辆很好的越野车，车子零件质地好，功率大，只是使用时间长了，发动机和电路可能要出些毛病，而且这些毛病往往是致命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么，我是怕他的心血管系统出毛病。 小吴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正说着，老林来了，一脸严肃，拉开车门就说，现在的医生责任心不够强，我的心跳每分钟超过了95下，他还说是正常，我在《医疗月刊》上读过一篇文章，说是心动过速有可能导致心肌梗塞，我非要他给我做心电图，他不肯，我就是要做，两人就争起来了。 做了么？ 做了。 结果呢？ 正常。 哈，哈，哈…… 大胡子李怎么还没来？老余问。 大胡子李的身体属于我们单位的经济发达地区，打他三棍子也不会倒下，他肯定是早就检查完身体，寻找新的经济增长点去了。 老林终于也笑起来，他肯定是到医院找老护士修管道去了。三个人都很满意地笑起来。 大胡子李回来的时候一脸阴沉。 玩累了？老林说。 玩个球。大胡子李说。 大家感觉情况不对。 投资环境不好？ 管道安错了地方？ 都胡扯个球！ 老林感觉出有点意外的情况。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嘛。喂，什么不高兴。 身体出事了。大胡子李摇摇头说。 大家竖起耳朵听。 肝里有一个瘤。 怎么会？大家异口同声地问。 做了B超后医生让我再做彩色B超。 结果怎样？ 脂肪瘤。 没事，没事。大家嘴里这么说着，心里却有一点沉重。 肝里的脂肪瘤很讨厌的，不像脂肪肝那样简单。大胡子李说。 没事，老林说，我在《医疗月刊》上看过，脂肪瘤癌变的可能很小。 要树立必胜的信念。小吴说。既来之，则安之。 来来，你坐前面。老林很有同情心地让座。 还是你坐前面吧，大胡子李坐在后面没动。 车子慢慢地开动了。担什么心，体检单明天才能拿呢，说不准身体最差的不是你。 老余还特意放起了音乐。歌里唱：有点烦，有点烦，有点烦…… 大家在歌声里十分安静。在一个拐弯中的地方，四个人都从座椅上弹起来，一阵刺耳的怪声划破大家的耳膜，有辆大卡车撞上了小奥拓，奥拓车在大卡车面前像一条鼻涕虫，大家没回过神来，但看到老林的头上嵌进了一块铁皮，那姿势像是低头看杂志的样子。 老余急忙下车，大骂对面的司机，小吴摸摸头皮发觉起了个大包，大胡子李伸伸臂腿，没发现有伤。四个人里只有老林不会动弹。救护车来了，老林被抬了上去。老余一脸青灰，看看表，从医院出来还只有五分钟。 第二天，单位里所有的体检表从医院拿了来，老林死亡的消息也同时从医院传来。 看看行政科的体检表，老林是身体最好的一个。老林的老婆小玲看见这个结果哭得更伤心。 大胡子李的老婆说，比比老林，大胡子李算是最幸运的了，他是唯一没有伤的，脂肪瘤不会癌变，大胡子李说这是老林从杂志上看来的，唉—— 老余的老婆不知怎么哭好，就用拳捶老余：你没钱买什么鸟车，害了老林。老余说，老林是最支持我买车的。 小吴还没结婚，没老婆来念叨，他认真地给老林写悼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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