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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忆天空(刺客篇)
 

  我曾以为,意识,只是偶然一天突然显现的,生命之前的延续,都是为了这短暂的一刻的来临,而人生也从这一刻起被注定。我的命运,就是那只“曲尺”,那或许就是我意识的突然显现,或许我的生命源于他的灵魂,我习惯称那只“曲尺”——“他”,因为在遇到他之前,我的记忆是一片空白的,我的记忆只从见到他的那一刻开始,他是我唯一记得的一样东西,当然,还有每晚电话中传来的沙哑的声音。但只有他,是每一刻都陪在我身边的,我的眼中,只有他是有形的,真实的。
                 
  夜,已经很深了,像是被一块黑布笼罩着,在这块黑布下包裹的只有混沌、堕落与恐怖。远处,像打翻的油漆的各色光彩的霓虹灯光,从窗口散落在小屋的地上,那是无论你怎样清理,都除不去的龌龊的垃圾。
                 
  在夜里,我只是在这黑暗狭小的空间里,静静的望着悬在床头的那只“曲尺”,等待着电话中传来那沙哑的声音。看着被彩色的灯光染的一塌糊涂的“曲尺”,我总想笑,所谓多彩的人生或许也像这只原本银色的“曲尺”一样,变得像个滑稽的小丑,迷失了灵魂的本性。
                 
  我是一个一流的刺客,绝对可以相信,一流的刺客无需伪装、无需夸耀,我的未来,只有一个杀死我的人,在此之前,我不断的扮演着那将要杀死我的人所扮演的角色。
                 
  电话铃响了,铃声有些震耳。从电话的那端传来的声音,有些沙哑,简短的话语,复杂的内容,每此都是如此。而我只是沉默,只是在听完最后一个字时,放下电话。然后从床头取下那只“曲尺”,匆匆的出门。在我的小屋里,有很多照片,那些不是我的朋友,而是被我带去另一个世界的人,在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弹孔,那是我在过去每次出门前都会留下的,第二天,一定会有一个停止思想的人,和照片上的一样。
                 
  这就是我的生活,或许和这个世上的其他人一样,过得无所谓幸福与悲哀,在被我结束生命的人当中,有很多是乞求我在瞬间让他的一切停止的,我才发觉,原来我的工作,或许有时,甚至在大多数时候,对于那些人来说,带给他们的,不是死亡的恐惧,而是解脱的幸福,当然,我不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是怎样的,因为我的生命仍在延续,我在活着等待死亡的到来,等待那瞬间的质感。
                 
  今晚的天空,下着细雨,空气中有种朦胧的气息,就连这座城市的灯光也只是无力的在雨雾中低垂着望向肮脏的街道,那种灯光像是也有着某种痛苦,是什么样的痛苦,我不明白,我不是他,但我猜测,或许是因为他没有过去,也便不知将来,就连从光源到地面的这一小段距离,也被淅沥的雨,弄得朦胧不堪。
                 
  我在雨中,朝着目的的街道走去,那里是闹市区,总是有很多人,雨夜也是,但我没有顾虑,生命对我来说早已是最糟糕的东西,就像一件破旧的工具。所以一切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我看见了那照片上的人,照片上的弹孔是在眉心,当我拔出那只“曲尺”的时候,周围已经乱成一片,我已经瞄准了她的眉心,食指在班机上开始施力,我的耳中变得很宁静,我能感到身边的人在奔跑,或许应该说再惶恐的逃命,无数复杂的动作,但对我来说一切都习以为常,我要做的只是很简单的扣动班机。
                 
  “楠……”,当那女孩的眼神望向我时,她突然大声的喊道。眼神中像是有着某种惊喜,也像是某种惊异,我不明白这种复杂的眼神意味着什么,我只喜欢简单,我的生命里只有简单,或许应该说只剩下简单。
                 
  “楠”——脑海中似乎有种浅浅的熟悉的意识,但我想不起来,而我握着那只“曲尺”的手也开始不自觉的抖颤,班机依然扣动了,子弹在瞬间射出,飞过她的耳边,几缕发丝飘落。这是我第一次失手,而我此刻没有弥补的机会,我的枪膛里只有一颗子弹,只是某种积习,我相信这个世上,一切都和生命一样,只有一次机会,我不想违背这个事实。我只是站在原地,站在已瓢泼的大雨中,望着她,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的逃窜,而是站在那里,接受着我的眼神,像是有着某种渴望,又像是某种企盼,那种眼神是我熟悉而又无法弄懂的,我只看到她的眼中有泪水在涌出,像是不溶于雨水的,坚强的固态。她仍旧不住的呼喊着刚才的名字,语音里像是充满祈盼与痛苦,那些是我已忘却的情感,也许只存在于拥有那只“曲尺”之前,但那段回忆就像前身一样已杳不可寻。
                 
  几分钟后,远远的,警铃声从远处隐隐的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像从前一样消失在夜色里,那女孩的声音变得愈来愈远,愈来愈远。
                 
  第二天,深夜,电话的铃声又想起,传来的仍是那熟悉的沙哑的声音,我依然是沉默的听完最后一个字,然后平静的放下电话。不同的是,在那只“曲尺”里,我装满了子弹,我烧了这间房里的一切,离开了那里。
                 
  外面的夜空下,依然是淅沥的雨,偶尔还有急进的风,我感到一丝寒意,一种陌生的感觉。就在这条街的某个酒吧里,传来祥和的音乐,感觉很好,似乎在这里居住的那些日子里,从未留意,直到离开的时候,才发觉。可惜,再也听不到了。
                 
  我穿过一条条街道,在记忆中,那些都是熟悉又陌生的。我不知道前路在哪里,只是不住的前行。手中的那只“曲尺”似乎已不能指引我的方向。
                 
  在这座城市的尽头,我又见到她的身影,她已经变得很沉默,只是平静的望着我,那是我不懂的眼神,我们就这样在雨中静静的对视着彼此的眼神,我下意识的掏出那只曲尺,枪口对准她的眉心,但我的食指却没有放在班机上,或许因为我并不打算像击穿照片一样的击穿她的躯体。我只觉得头很疼,整个大脑像是被空白填塞着,没有一点空间,却是一片茫然。我没有启齿,而是等待着她的语音做出诠释,而她只是望着我,我渐渐的能明白那种眼神——无奈、悲哀、忧郁、期盼。
                 
  一阵雷声,在大地的头顶掀起一阵声的波澜,令我从混沌中惊醒,让我回到暂时的自我,刺客是没有过去与将来的,有的只是无休止的使命,只是一直“曲尺”。我能感到食指在移向班机,我听到了枪声,但不是我的“曲尺”,我看见鲜血从我的手臂上渗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很混浊。我知道,我的未来提前到来了,但本能令躯体为生存而矜持。我射光了那只“曲尺”中的所有子弹,将一个个黑暗中的陌生身影送去了另一个空间,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我不久也会和他们一样,只是,是以另一种我不懂得的形式,或许曾经明白,但现在,我正一步步的从填塞的空白走向虚无的空白。
                 
  我牵着她的手,飞奔向没有灯光的夜的静谧里,我不知这种举措,或许也只是潜意识的一种本能,一种以某种特殊的形式被遗留在过往的本能。我们穿过无数街道,穿过无数霓虹灯的光影,穿过城市夜的黑幕,来到郊外的旷野,在黎明微暗的晨光中,我第一次看到如此广阔的空间,天空如此纯净美丽的光影。天宇黯淡的蓝与原野深沉的绿相接在铁轨延伸的远方。那片天空的后面,那片原野的后面,不知是未知的世界,还是从前来的地方,我感到虚无的空白正在被幻想与憧憬一点一点的填塞。
                 
  “楠”,她依旧对我平静的叫着那个名字,我依然平静的望着她的眼神,天空在一点一点的变得明朗,沉黑的色彩在渐渐退去,她的眼神在我的意识里已不再像从前的深邃,我像在通过一条时光的隧道,在朝着时光之流折返,而“楠”,依然在她婉转的语音中呢喃,晶莹的泪珠,从那双明眸中溢出,此刻蕴涵着甜蜜的苦涩的泪。我从那泪中,像是能感到一种隐隐的幸福,但却无法定位这种幸福的原始起点。
                 
  我像是听到了枪声,短暂的像是某种感官的错觉,但那是真实的,我看到了鲜血,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她的眼神在瞬间消逝了,只有祈盼的表情依然留着,一直这样延续,其他的都停止了,在雨后黎明的晨光中,她的身躯沉睡在沉寂的旷野上,她的灵魂飘摇在那张充满祈盼的面庞上面的天堂,凌乱的长发,像是我凌乱的思绪,飘散在风里。
                 
  当第二声枪响时,我明白,我的未来已经提前到来了,我终于体会到那种瞬间的感觉,我听到那子弹穿越我躯体时每一秒的声音,我只看到某人在用我曾经的眼神望着我,像我一样望着我的鲜血从我的躯体中涌出,流遍我的每一寸肌肤,渗入我身下的这片土地,一点一点的流尽,而我,也在一点一点的回到初始。
                 
  我脑海中还是她的眼神;还是“楠”——那个陌生又似有记忆的名字;还是那像是虚无又真实的空白。我感到眼中在渐渐的失去光影,在第一次感到隐隐的幸福的黎明,在第一次看见湛蓝明朗的晨曦的天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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