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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夜晚,刘志远推开了矿党委书记的办公室。这是一间幽雅别致的小办公室。乳白的日光灯,给人一种清闲雅静的感觉。门对面是一个高大的玻璃窗,一块暗红色的平绒窗帘遮住了窗户;窗户上方,是一块横幅式的油彩山水画;左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幅苍劲有力的草书体的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的名人字画;右边的墙壁上,两张大型的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室内一张办公桌横对着门放着,桌上放着一叠整齐的书和文件,一个山水小盆景,一个别致小巧的笔筒,一块台式玻璃板;两张地图的下面放着一对单人沙发和一个小茶几。
  刘志远推开门后,只见朱书记正在看书。朱书记,四十七八岁光景,高高瘦瘦的个儿。他见刘志远进来,站起身离开办公桌,对刘志远说道: "进来吧,这边坐。 "他指了指沙发,接着坐下说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为上机验证费而来,是吧? "他两眼斜视了刘志远一眼。刘志远落落大方地回敬了他一眼: "不错,我想再找你认真谈谈。 "
  "没有什么好谈的,我们党委研究过。 "朱书记冷冷地把刘志远的话顶了回去, "要知道,我们是生产单位,而不是科研单位。我们没有权力把国家和人民的钱浪费在你个人的事情上。 "
  "怎么能说是 '个人的事情 '呢?难道我的论文成功了,不能给国家和人民争光吗?如果说是 '个人的事情 ',那么请问陈景润研究 '哥德巴赫猜想 '是为个人还是为国家? "
  "你也太狂妄了!你能和陈景润相比吗? "
  "为什么不能?他是人,我难道就不是人吗? "
  "你是什么人?是科学家还是教授?你要知道,你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中学教师,别太狂妄了。动不动这也看不惯,那也不顺心,经常和领导顶撞,你还像个共产党员吗?还有一点组织观念没有? "
  刘志远站起身,昂着头,冷冷地瞥了朱书记一眼,回答道: "至于我像不像共产党员,自有公论。可我倒为你这样的共产党员而难过。中央一再三申五令要提高老师的社会地位,要改善老师待遇低的现象,你们倒好,我们学校的各种待遇是全矿最低的。得年终奖,你们坐机关的每人一百二十块,我们老师给三十五块;老师的住房是全矿最差的,平均每人比一般工人和干部少四至五个平方。上个月 '水管问题 ',明明是总务管理科的没理,把水管堵掉,致使十多个单身汉老师洗脸漱牙的水都没有,在门上留个言,就扣帽子,打棍子,什么 '大字报 ',下死命令要留言的人写出公开检查,不能就扣发当月奖金。明明是他们工作失职,你倒好,公然为他们的错误袒护,打击老师。 "
  "你胡说! "朱清智老羞成怒地喝斥道。
  "我胡说还是你胡来,群众最清楚。你当党委书记这几年来,干了些什么 '好事 ',哪个不清楚?以权谋私,欺上瞒下,打击报复,你还少了吗? "
  朱清智忽地站了起来,盯着刘志远说道: "你这是血口喷人,无中生有。 "
  "血口喷人,无中生有?哼! "刘志远冷笑了一下,接着说道, "除了你打击老师之外,八0年招工时,你为了解决自己的女儿工作问题,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冒名顶替。本来只招男的下井,你们全招女的,而上报时却都成是男的。这是假的吗?去年,你为了给自己的大儿子找对象,从西山矿开后门弄来个招工指标,答应做儿媳妇的才行。后来刘小娇被迫答应,招到西山矿工作后,她一反亲,不同意和你的儿子结婚,你就又通过关系把她从西山矿调回我矿,你至今扣压她的档案,停止她的工作。这又是假的吗?! "刘志远的一字字、一句句,像是连珠炮弹击中了朱清智的要害。朱清智冷汗都冒出来了,但他很快又镇静下来了。他轻蔑地瞅着刘志远说道: "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你又能拿我怎样?在银山煤矿,我跺一跺脚,山都要晃三晃。我不准给你验证费,谁还敢?你要是不老实,我还可以叫你 '吃不了,兜着走 '! "
  "朱大书记,我丝毫不怀疑你有这种德性。可是,你也别认为 '天高皇帝远 ',这个世界上总还有让人讲理的地方。你可以不给我验证费,但你决不可能剥夺我进取的权力! "刘志远把这几句甩给了朱清智,而后昂首挺胸地跨出了党委书记的办公室。
                     
    刘志远为上机验证费用的问题伤透了脑筋。秀兰知道后,特意杀掉了一头正在长的百把斤重的猪,给他寄来了二百二十块钱。殷梅听说后,也给他寄来了二百块钱。后来,刘志远又从伙食费中节省了几十块,好不容易凑齐了上机验证费。一凑齐钱,刘志远就急忙坐火车直奔省城,他要尽快上机验证,争取论文能早日在国内有关刊物发表。
  火车徐徐地驶进了省城南昌站。刘志远下车后,来到了售票处,他要看看列车的返回时间。他看过列车时间表,正准备走,突然一个老大爷痛心疾首地大声哭喊: "这可咋办啊,老──天──爷! "人们都围拢上去,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哭着告诉了大家,他是山东人,到云南探望儿子回来,在这里转车,谁知钱包被人扒走了,没有半分钱,又举目无亲。这老大爷一把鼻滴、一把眼泪地伤心地痛哭着。刘志远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竟然没有看到一个人给这位老大爷一分钱。他受到了很大的震动,内心很痛苦。他的手不由自主地伸进了挎包里。他实在听不下这种凄凉的哭声,他从钱包里拿出了五十块钱,走近老大爷,把钱塞到了老大爷和手上,说道: "大爷,不要过分难过,拿去做路费吧! "说完,刘志远转身就要走。老大爷一把抓住刘志远的手, "扑通 "一声跪倒在刘志远面前,给他嗑了一上响头。刘志远赶紧把他扶起来,说道: "老大爷,别这样! "
  "恩人啊,你叫俺咋谢你啊?! "
  "不用谢,您老人家路上千万要小心些! "说完,刘志远大踏步地离开了售票处。人们望着他,议论纷纷,什么 "活雷锋 "啊, "真是好心肠 "啊,等等,刘志远只像没有听到一样,飞快地蹬上了公共汽车。来到了人民广场,刘志远下了公共汽车。他在 "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 "前徘徊了很久,也想了很多很多。
  现在,该怎么办呢?钱少了五十块。借?不,不能。已经借得够多了,唯一的办法只好卖手表了。刘志远摘下手表,放在手掌里反复地搓弄着。他真舍不得啊!这块上海牌手表,是秀兰省吃俭用给他买上的。上大学的人,哪个没块表呢?秀兰不能让自己的丈夫在众人面前失脸,尽管她吃了许多苦,但她还是给志远买下了这块上海牌手表。可是,今天,刘志远无可奈何,只好出卖爱妻珍贵的礼物了!他内心很沉重。这哪里是块表哟,这分明是秀兰那颗火热的心啊!刘志远握着表的手在微微地颤抖。他靠在纪念碑的碑石上,遥望着故乡的远空,内心在默默地向秀兰致以歉意: "秀兰,请原谅我吧,我只好这样做了。 "
  纪念碑,这巍峨耸立的 "八一南昌起义纪念碑 ",这用烈士钢筋血肉浇铸的丰碑,刘志远站在她的面前,百感交集,感慨万千......
  夜神,悄悄地降临了,把广场纳入了她的怀内。刘志远站在这灯火昏暗的纪念碑前,拿着手表,轻轻地询问着过路的人: "同志,要表吗? "一个,两个,三个......,人们望了望他,不太理会他。虽然也有个别好奇的人看一看表,但一听说要七十块钱一块,就不吭声地走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时间无情地过去了。可刘志远手上的表还是卖不出去,他开始有些焦急了。可能是要价高了一点,刘志远决定降低十块钱。这时,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了。刘志远迎了上去,问道: "同志,要表吗? "那人上下打量了刘志远一番,反问道: "多少钱一块? "
  "六十块。 "
  那人接过手表,反复看了看,对刘志远说道: "跟我来吧。 "刘志远跟着他穿过了广场,来到了一辆三轮摩托边。那人和摩托边上的一位公安人员打了上招呼,转过身来,对刘志远出示了身份证: "我是公安局的,请你到公安局走一趟。 "
  刘志远瞪着眼睛,愤怒地问道: "我犯了什么法? "
  那人冷笑了一声,举起刘志远的手表说道: "你装什么糊涂,搞走私活动。上车! "
  "你这是冤枉好人! "刘志远抗议道。
  "冤枉好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冤枉好人呢?快上车吧,冤枉不冤枉,到公安局再说! "
  没有办法,刘志远只好坐上摩托一起到了市公安局。
  在市公安局的值班室里,刘志远遭到了搜查和盘问。他剩下的四百多块钱和手表工作证一起被放在了桌子上。那个公安人员坐在刘志远的对面,严厉的目光盯着刘志远,说道: "老实交待你的犯罪事实,抗拒是没有好处的! "
  "我确实没有搞走私活动。 "
  "没有搞走私活动?那是我们诬陷你喏? "
  "我可没这样讲。 "
  "那么,你卖表的事怎么解释? "
  "因为我有一篇数学论文需要上电子计算机验证。这次来南昌,我是特意到江南大学去交上机验证费的。 "
  "那为什么又在广场上卖表呢? "
  "因为钱少了五十块,没办法,只好卖掉表来凑上。 "
  "你撒谎也不高明了,开始说是特意来交上机验证费的,这里又讲少了五十元。既然少了钱,在家为何不凑齐,一定要到南昌来卖表呢? "
  "不错,我来时是凑齐了,因为在南昌火车站见到一位山东老人钱包丢了,哭得死去活来,所以,我就给了他五十元路费。 "
  "这样讲,你倒成了 '活雷锋 '了。 "
  "信不信,你们可以去调查。 "
  "放心,我们会去调查的。不过,今晚只好先委屈你一晚了。 "
  第二天午后,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市公安局门口。车上下来了戴峻教授和那位公安人员。来到拘留所,戴教授紧紧握住刘志远的手,责怪地说道: "你怎么不到我家来呢? "刘志远难为情地笑了笑。那位公安人员走上前,交还了刘志远的所有钱物,道歉地说道: "对不起,刘志远同志!经过调查核实,你所说的都是事实,你可以出去了。 "刘志远接过东西,和他握了握手,同戴教授一起坐车到了江南大学。
  在戴教授家里,刘志远边吃午饭,边和戴教授谈起了自己的遭遇。戴教授越听越激动,越听越气愤: "你们的党委书记怎么能这样呢?科研费用是每个单位都有的啊,这明明是在整人!你的上机费用问题,我一定要向省委汇报。对了,正好下午科协召开知识分子座谈会,我要去参加,我一定要向省委书记说说。太不象话,简直是在践踏人才! "
  吃过午饭后,戴教授开会去了,刘志远到新华书店转了一圈,而后在省图书馆查找了几个数论资料,回到戴教授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戴教授开罢会回来,兴匆匆地告诉刘志远: "你的上机验证费问题已经解决了。 "
  "真的?!怎么个解决法? "刘志远很高兴地问道。
  "省委刘书记参加了我们的座谈会,会上我向他反映了你的情况。刘书记听后对江南大学校长要求道,刘志远同志的上机验证费用应该免去,要确保他的科研项目顺利进行。江南大学校长已经同意了。 "
  刘志远听后,突然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暖流涌上心头。他感激地在心中默默说道:党啊,我该如何感谢您呢?!......
                  
  想起这些,刘志远的心感到阵阵地痛。他躺在病床上,心里充满着对党的深深歉意。他感到自己辜负了党对自己的希望。这样年纪轻轻,就不能为党为国为民做工作了,他心痛如刀绞。他恨自己为什么这样没用,为什么连个小小的病魔都征服不了?!他咬牙切齿,他很难过,他很伤心,他痛苦得热泪浸透了枕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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