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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农历新年,机组就要移交了。科里的同事都在忙着试运和准备竣工资料,张中和是相对轻闲的,自己的一摊子业务熟拈得超过了对老婆身体的掌握。一想到老婆,心里总是闷得透不过气来。
张中和比老婆黄雅菊大八岁,六年前结婚的时候,她才二十周岁,自己却一只脚迈进了大龄青年的行列。原本对婚姻没有多大的兴致:虽然是名牌大学毕业,学的又是这个行业里炽手可热的专业,可姑娘们并不对他多一份青睐;一米六多些有余的身高、黑黄的面皮和高度近视的眼镜实在是一种拙劣的包装。都说是不以貌取人,可哪个漂亮姑娘不盯着那些状若一表人材口袋里比较饱满的小伙子!又有几个会仔细审度他们是不是空有一副好皮囊。
认识黄雅菊纯属偶然。因为自己是这种基建单位里少有的重点院校的高材生,许多老职工都看中他良好的知识背景,热情相邀做自己子女免费的家教。当然不是辅导那些即将高考的准大学生们,而是给那些等待招工考试的文化基础很差的姑娘小伙子们做强化速成培训。她就是他众多弟子中的一员,人长得极标致,身高一米六五,比张中和还猛出一点,身材也是匀称得恰到好处,脸蛋白白净净的,还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她的脑子就不能和容貌相提并论了,一点也不灵光,辅导起来总是事倍功半。虽然外表引人注目,可他并没有动过什么心思。早年寄养在苏北乡下的祖母家,曾读过几年私塾,在同龄人里,这可是一份少有的经历。之乎者也,四书五经的早期教育给他凭添了几分“酸”气,对于婚姻,他更向往红袖添香,琴瑟和鸣。黄雅菊美则美矣,可只能远观,一张嘴就露出浅薄庸俗的底子。
黄雅菊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普通工人,最大的愿望就是老闺女能搭上招工考试的末班车。可他知道自家闺女在学习上的“笨”,所以总是有点心事重重。把张中和请到家里来,原指望能点化她,可一个多月下来,眼看着招工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闺女却没有丝毫长进。一天晚上,家人都吃了饭各忙各的去了,他正坐在饭桌旁继续酌着自己的二两烧酒犯愁,刚好张中和上门来补课,闺女热情地招呼着,把他让到了里间去。看着两人一前一后有说有笑的进了房间,一向有些愚钝的老黄头儿心眼儿突然活泛了,何不托人把闺女和张中和撮合到一块儿,也好了了自己的一桩心事,嫁个好男人,即便没工作,日子也能安生称心。
媒人提亲的时候,张中和是非常意外的,有心拒绝,可又不知怎么措词。晚上,照例去黄家,心里就有了几分不自在。要说这黄家闺女虽是智商低点,可在关乎自己命运的大事上却拿捏得很准。思忖着他虽然人长得实在一般,可看起来在公司里很有着不可限量的前途,家里又没什么负担,自己能嫁给他也算是失之东榆收之桑榆的好事。所以,张中和再来,更是多了几分温柔与善解人意,不时泡了茶端过来,还很及时地送上了自己暗地里打好的毛衣,趁着他感动的当儿顺势倒在了他怀里。一向与女色沾不上边儿的他,不免有些把持不住,办了婚后该办的事。回到宿舍,冷静下来,有些后悔自己的莽撞。可转念又一想,她俗是俗了点,至少还算养眼,话又不是很多,父母同事们催得紧,自己又万不可做那不负责任的人,也就默认了这桩婚事。
只能说黄雅菊抓住了机遇。招工考试时,她的成绩是一塌糊涂的,可公司领导们都知道她是张中和的对象,破例地给她提了很多分,终于使她以刚过分数线的成绩录取。领导的心思是断了人材的后顾之忧,最后得了实惠的却是老黄一家人。
婚后不到一年,老婆便给他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温馨日子也挺让他知足,工作上也就格外的用心,领导们也很为当初的安排得意。可是应了好景不长这句话。两年前的一天,他下到基层工地检查施工进度,原说好三天回来,可第二天他就完成了份内的工作,连夜匆匆赶回家,想着还能睡上热被窝儿。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他怕惊动老婆,就自己开了门蹑手蹑脚的进去。房间里黑漆漆的,他脱了鞋光着脚悄悄地进了卧室,不知怎么,突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屋里似乎有一些他不熟悉的味道。摸索着打开床头灯,惊醒地居然是两个人,老婆的身旁竟是自同事丁春娟的老公。张中和立时感到大脑一片空白,不假思索地摔了门跑出去。正是严冬时节,一个人漫无目的的走,寒风很快吹得他的思绪条理清晰。想回去找那对狗男女算帐,觉得索然无味,事已至此,有什么意思呢!而且人想必也早走了。半夜三更闹到他家里去吗?丁春娟一向有肝病靠药维持,受得了这个刺激吗?(关键问题上,他总是显出超常的理智)何况自己原本就不喜欢生事,这种让自己颜面无光的事众人皆知,他这个“酸秀才”着实承受不来。
已是凌晨,街上除了路灯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走到蒙山街的时候,看到一家游戏厅的灯火还辉煌着,径直地走了进去。那阵子,市面上正流行着扑克机,777的赌博游戏,这家游戏厅也偷偷经营着。随着跳动的数字和滚动的图形,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屏幕上,烦恼也仿佛不存在了。等到他输光了口袋里的钱,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他奇怪自己怎么既不困又不饿。下午去上了半天班,同事们也没注意到他有什么不同。晚上,和往常一样,按时下班回了家,黄雅菊已经早早地烧好了饭菜在家里等着呢,惴惴不安地斜眼偷看他。他却象什么也没发生似的坐下就吃,一天一夜滴水未进,片刻之后就只剩杯盘狼藉。吃了晚饭,他头也不抬的问儿子哪儿去了,老婆小心翼翼地回答说送爸妈那儿去了。他没再作声,径自倒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过去。第二天张中和失踪了一整天,等到了第三天他去上班,大家都留意到原本就不太利落的他,显得格外邋遢。其实,从那时起,他就和赌博机结下了交情。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他欠了别人两万余元,债主追到科里来,大家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领导从爱护人材的角度考虑给张中和两口子做了很长时间思想工作,表面上看两个人又回复了正常的夫妻关系。可实际上,打那儿以后,两个人更是貌合神离了。黄雅菊看出,丈夫是不可能原谅她了,经过了赌博的事领导也不那么看好他了,原来还算有点价值的张中和失去了最后一点让她留恋的东西,自己才二十四,为什么不可以重做选择呢!
黄雅菊提出了离婚,他却出乎大家意料的没有同意,而老黄一家人因为觉得愧疚在这个问题上站在了女婿一边。两个人就这么僵持不下的捱过了两年。新年的时候,他一个人回了苏北老家,回来之后好象换了个人。闲来无事,拿起周易给自己卜了一卦,笑着对同事说自己一辈子是要娶三个老婆的,一个比自己小一个比自己大一个和自己同龄,大家见他开朗起来,也附和着大笑。他的最大爱好转移到了电脑游戏和做对子上。坐在办公室里经常通宵达旦的大战三国或研究阴阳平仄。门卫的大爷有时故意把整幢楼的电闸拉掉,他也不会走出半步,几把椅子一并,和衣倒下就能睡上一夜。工作上,差不多完全放弃了,领导见到他也不再有什么话说。上个年底他通过了副高职的答辩,想着自己在这个单位不知不觉已工作了整十年,或者到了该画句号的时候。
五月,山坡上的草开始冒芽的时候,张中和提出了离婚,黄雅菊有几分诧异,却也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儿子随了他,可仍由外婆带。房子他留下了,折了一半的钱给了老婆,家里的积蓄早已败光了,那一半的钱还是从刚进单位时认的师傅那儿借来的。说是借,师傅也没指望他还,他呢,也没想过要还,师傅现在是一领导,灰色收入多少是会有些的。之后,他忙了一段日子。说是善始还要善终,把自己的业务仔细进行了分类整理,新人接手,应该也不会有理不清的头绪了。
九月末,他办好了辞职手续,两手空空的走了。和同事朋友们告别的时候,说要去当年读书的那座城市看看。
阳历年底,有人在省城见到了张中和。说是在南方做木器生意,好像已经再婚。老婆大他八岁,就是从前蒙山街上那间游戏厅的老板。反正,在这座城市里,已经没人再见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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