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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种种原因,我蓄谋已久的千禧年旅行计划还是回到了中国。我到西班牙和印度过千禧年之夜的计划落空。原因之一是因为近90高寿的外祖母从泰国回乡潮洲探亲,她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她这个老游子总念念不忘祖宗,我这个小游子也应该“回归”了。 “回归”的滋味可真是一言难尽。我虽然没有离开祖国母亲怀抱400年,可是所见所闻让我内心五味俱全, 感觉离开祖国太久了。既然是老祖母回乡,全家老小上下,亲戚朋友近百人就吃了一个星期。虽然是家常大菜,但在我这个美国回来的饿鬼眼里已经是山珍海味,大开了斋戒。我们在途经广汕公路时,在路边的一家海鲜野味餐停下来用午餐,上百种海底鱼类、畔类、藻类放在大的塑料盆里供顾客挑选,现买现做。在这家海鲜店里,天上飞的斑鸠,鹭鸶和野山鸡;地上爬的,各种有毒没毒的蛇,沙虫,乌龟王八,这里的人们似乎下定了决心,把天上地下的珍奇全部吃个干净。我看到一个驼鸟蛋标价55元,我问小贩:怎么吃这鸵鸟蛋。他很不屑地说:“怎么吃鸡蛋就怎么吃鸵鸟蛋,蒸的,煎的,炖的,怎么都行。”最奇的是旁边的一头脏兮兮的毛驴,我好奇,因为南方少有农民用驴牲口下地或拉车,既然是拴在海鲜店外,想来这可怜的动物也是要成为盘中物了。据说是可以壮阳。我特别为这驴拍了一张照片,并没有发现它有特别引人注目的生殖器,大概这驴在临刑前已经是十足的生理兼心理阳萎。只怕是这驴肉的药用价值会适得其反,当天晚上,看当地新闻,有一条消息报道的是有关管理部门提醒市民驴肉传播瘟疫及其它传染病。电视画面上几头死驴被分尸八块,白花花的肠子流出来,驴的下体被特别分出来,实在怵目惊心。把这具有中国特色匪夷所思的“驴肉传奇”风俗讲给我的美国朋友听,真不知他们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几天后我再经过这家餐馆时,毛驴不见了,想必已经鞠躬尽瘁,奉献肉身了。 中国人的生活热情全部集中表现在吃文化上。他们的想象力与创造热情无与伦比,从天吃到地,从地吃到海,吃猫,吃狗吃蛇,无奇不吃。所有的感情在饭桌上渲泄,结婚是吃,办丧事也是吃。相聚是吃,离别也是吃。我回国的时候,正值澳门回归祖国的大庆典。电视上报道在澳门的大型宴会上有一道中西文化结合的“回归汤”叫做“奶油老火例汤”。听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说到创造力,大家却知道汤圆是白的,这次回家竟然吃到了黑汤圆。反正,不管白的,黑的,只要好吃就是汤圆 在席间,亲戚担心我在美国每天吃面包,奶酪怎么消化。我说中国的各省烹饪精英已经深入美国腹地,在最几角旮旯的地方都有中国餐馆。其中福州人在纽约的巷战尤为突出,在几乎每五个街口都有一家福州人经营的中餐馆纽约集世界各国饮食文化精华,连最积贫积弱的埃塞俄经亚人都开了好几这餐馆。他们都笑问:外国人都吃些什么肉。我说:“基本上就是鸡肉和牛肉吧。” “那不是很单调。” 我说西方人在吃的方面想象力贫乏。在英国还没侵略印度之前,跟英国女王吃饭也只是白水煮青豆蘸盐,连胡椒都没有。在美国还没有这么多华人的时候,中西部的美国人都吃罐头青豆,胡萝卜,然后加一块大牛肉,就是不错的待客好菜了。他们都说“外国人不会享受。”妈插嘴了:“美国的肉都是一大块的,肉特别粗,跟他们美国人似的,看上去又高又大,皮糙肉厚的,一点味儿也没有。什么东西白水一煮就吃,龙虾总不会错吧,也不知那美国龙虾是怎么长的,肉也是粗,鸡肉就更别说了,跟吃布一样。”亲戚们问我在阿拉斯加的生活,问我吃过什么野味。我说也就是鹿肉和山鸡肉,还有大马哈鱼和大蛙鱼。那时候跟老师上山打猎拖回来一只小鹿。但在美国打猎要有许可证。一年只可打几只鹿,而且不能做商业贩买。在家里吃或送朋友吃了。他们问:怎么查得出来。我说“美国人都很自觉,他们在荒无人烟的大山里都不会扔一张废纸片。” 这一次家庭聚会没有任何铺张,但剩下的菜饭仍让我心疼。因为我这乡巴老已经忘了中国规矩,吃饭不能吃得干干净净,一点儿不剩。为这个,我这乡巴老又发了一通议论,我说:外国人都是各人点各人的菜,吃多少来多少,不会这样浪费,日本人更是算得精细。生鱼片和Sushi都是包得一个一口,吃得干干净净,一根菜叶都不剩下。我说这些牢骚话时,正是澳门回归的喜庆日子,是中国人扬眉吐气,特别有民族自豪感的时候。我所说的自然非常不合时宜。特别是对有深仇大恨的日本人的文化评论更是逆耳。 我想了解现在中国人究竟吃什么,到当地菜市场去转了一圈。现在菜市场真正繁荣,小小的一个镇的菜市场半个小时也走不到头。卖什么的都有,卖老鼠药的打着竹板,吆喝着,穿着象巫师一样的白衣再披一条彩带。卖乳胶手套的乡下贩子,用单车推着在拥挤肮脏的菜场里穿行。猪肉贩的声势最为浩大,十几个肉案排开,肉贩抢着大砍刀。苍蝇沾在每一块肉上,刀一落下,成群的苍蝇飞起。猪下水和猪骨头是摊在地上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到菜市场去见过这么壮观的场面了,感觉是比看哪一部恐怖片都刺激。一辆摩托车在这些暗红色的猪下水,烂肠子,猪骨头中间压过,轰轰的马达及车尾的黑烟增加了这个场棉纺织厂的声色效果。这些肉贩都是我所谓的同胞呀,我们每天吃的大菜都是这些东西做原料的。这时有工商人员经过检查,几个没有执照的肉贩抱起一大片死猪肉踉踉跄跄地就跑。我走在这噪杂的人声,污水,烂泥,烂菜叶之间,心情难以名状。 现在的中国大陆人民很开放。扫黄是扫除精神污染。黄色录影带不能看,而吃补药总不能禁止吧。壮阳却是健身益体,老的少的都壮阳。但壮阳酒可以喝,避孕套却是不可以宣传的。中央电视台曾经有避孕套的公益广告,后来据说是违反“广告法”里的有关“色情宣传”的法规。有法律专家提出不同意见:“如果避孕套不能宣传,即文胸和卫生巾也不能宣传,因为它们都是某一部分性器官的卫生用品”。我回来的时候正值广东阴雨天气,气温降至当地最低温度。这也是广东人传统上进补的时期。风寒雨冷不能阻挡广东人进补的热情。 羊城晚报上有则报道:文化公园有一个“让男人挺坚强”的赠药活动,一大早就有20多个老人排队,虽然是赠药,很多人还掏钱买。一位60多岁的老头,过去曾经起过吃药壮阳的念头,可老伴骂他是“老不死的”,还不如呆家里多吃几碗干饭。现在老太太观念大转,还鼓励老头来。另一位80多岁的阿婆颇引人注目,被人问急了就说是来替孙子买药的。在这篇题为“北风吹老树,老伯欲坚强”的新闻里,厂家一大早就派出了两三百份赠药,而且供不应求。我到广州的超级市场上去,性用品,外用油和器材堂而皇之地陈列出来,站成一排的服务小姐毫不羞涩地向你展示各种宝贝的用法。这些在美国只有性商店专利经营的东西陈列在显眼的柜台里,甚至都连“儿童不宜入内”的字样也没有。这些都让我这从美国回来的乡巴佬非常困惑。 我眼前出现的是这样一个画面:在气势磅博,让胡人胆战心惊的长城脚下,一堆堆死猪肉,猪下水和死驴的生殖器在苍蝇的围绕下,淌着暗红色的血水。遥想当年,那此修筑长城的壮士们可曾想到今日的子孙要靠驴肉来“壮阳”? 别想那么多了,干饭吃够了,让我们大家都就着一碗回归汤来尝一块驴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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