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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二与二胡》
 

  五年前,我独自租住在马鞍池某座小院里。每到傍晚,一名三四十岁外地人总拉辆垃圾车,车后漆着个“胡”字,经过院门,踽踽向巷深处,一间违章搭建的屋去。暮色把那“胡”字涂得渐行渐远渐胡涂。

一晚我出去倒垃圾,他恰好收工回来,空板车边居然挂着把二胡。瞧见我的背心袋,他忙指车示意。心血来潮,我顺口问他是不是喜欢二胡。他讪讪地笑了,操着盗版温州话说“盲瞠拉,盲瞠拉”。解释二胡是早上垃圾箱掏见,破的,拿回拉拉玩。我饶有兴趣地鼓励他,“盲瞠”拉?只有瞎子才真正“盲瞠”拉。

那晚我没问他是否姓胡,今天我想,套用“张三李四”的便称,叫他胡二好了。

此后的夜深,胡二的屋里果然响起二胡。但很难听,时断时续,毫无曲调,明显不会拉。日子过去,我照常上下班,偶而猜测那《悲歌》《江河水》《病中吟》《二泉映月》《苦闷之讴》,每首都是苦中作乐。也许没有比二胡更苦的“乐”器。胡二喜欢它,他的命一定很苦。

不久,仿佛我此念触了“霉头”,胡二失踪了。消息灵通的邻居老师姆很快哪听说,胡二在住院。他装垃圾时洒着别人鞋袜,被暴揍一顿骨了折。我默默地想,那家伙大概把他也当作一件垃圾、一件人形垃圾了。可以自然地脚踢足踩,何况这“垃圾”先惹他。如果他知道胡二会拉很难听的二胡,必定将惬意地附带嘲辱一番,让肉体精神双双得胜回府。

这样想毕,我叹口气外出办事。岂料没几天,胡二竟然二度梅(霉),城管巡着了他的违章屋。再不久,“霉”花三弄,我也被很光明正当的理由,调往一荒僻乡下。

周末,我返城已半夜。从街口拐进,远远地,一缕二胡声在三更的巷尽头咿呀着。附近谁正推开窗大骂“难听死,不会拉别拉!”是胡二,他回来了!我微笑着慢慢踱入幽暗的小院,心中慢慢升出一种敬意。

命运似乎对不起胡二。论才华技能,他一无所长,连把破二胡也拉不好;论事业建树,他一无所成,中年了,还在干垃圾工;论权钱名利,他一无所有,活在社会最底层,住着间违章屋。但天上地下,只要他还拉那注定拉不好的二胡,谁能否定得了他。一个仍追求精神生活的垃圾工比那些只追求物质生活的大师、高官、巨富更值得尊敬。虽然他的手段仅是把破二胡。

我将永不知道胡二的真名,可即使阿炳,生前身后又几人知道他的真名——华彦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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