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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限虚空
 

(一)


  墙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奔赴向前。我的情绪在流淌。
  总会来的,不该来的和该来的。二牛说。
  周末,傍晚。二牛出去了整天没回来,樱子在厨房里忙着,有轻微的叮叮声,再后来有饭菜的味道弥漫四周。我皱巴巴地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发呆,百无聊赖。
  来这城市三年了,所有的往事却似乎象烟雾样消散在空气中。记忆里几乎什么也没有,连背景都一点不剩。我甚至想不起昨天都做过些什么。好象活着只是为了活着而已,再无任何的附加。
  过了一会樱子的声音从饭香里传了过来:吃饭了。我应了一声就站起身来挺了下腰用力把双手伸向天空,然后走过去坐在樱子对面抓起一碗饭加了些菜就低头扒拉起来。
  慢点!樱子说。
  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一种平凡的温暖不经意地浮上心头。然后继续扒拉。
  慢点!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想起了我妈心里漫上些许的零乱和酸楚。在记忆里我爸是一个近乎虚无的印象,模糊不清。只记昨好象很小的时候他挺疼我的还会用胡子扎我的脸,我会咯咯地笑个不停。后来他就不见了,我问起他时我妈就会打我。她不喜欢我而且对二牛比对我好得多。于是我有时就打二牛出气寻找平衡。我长大些了就会很凶地和我妈大声吵架,我怀疑我不是她亲生的。后来有一次我摔断了胳膊却倔强地一直瞒着她装没事儿一样,到最后严重得不行了才被她发现,然后她就哭得不行。然后我就感觉到了真的好疼,就也跟着哭。然后她没日没夜地照顾着我,几天就憔悴下去变得又瘦又丑。然而我却觉得她越来越好看了开始确定她应该是我亲妈。
  三天前樱子来了。第一眼看到樱子时我有些发傻。她就一个人拎着一个小小的包走进门来,步履从容。正在我瞪着眼珠子盯看她时她说话了。我叫樱子,是二牛的女朋友。樱子很大方地放下行李然后就开始收拾我的二牛的牛棚,我继续看着她,有些无措。最后我终于明白了她确实是来找二牛的。因为我不认识她。
我一直认为在这世上最了解二牛的那个人就是我,二牛撅下屁股我就知道能掉下来几个粪蛋来。他什么时候蹦出个女朋友来了我居然一点也不知道!所以在樱子来了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有点调整不过来。老觉着生活不象是真的。后来二牛问我樱子如何?我说长得一般。可是……?二牛神秘地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头就走了。
  和二牛的交流越来越困难,虽然二牛是我唯一的弟弟。
樱子确实是长得一般,一般得很有些俗气。是那种丢在大街上就立刻淹没在彩色人群里的那种。但这不妨碍她的勤劳和出神入化的的厨艺。自从樱子来了后这房子终于有了点家样了。樱子到的那天二牛很晚才回来,一整天里我就窝在沙发里看着樱子忙来忙去的,整个过程中樱子和我之间一句话也没说。她默默无闻地干,我在一边默默无闻地看。仅此而已。最后是原来乱团的屋子在一下午内变得有了些光彩。
  晚上两个人就一起看电视,就那一个频道整整放了一个晚上。摇控器在桌上放着,谁也没动,二牛回来时已经半夜,他推门进来然后又出去了,过一会他又探头控脑地进来樱子就忍不住卟哧一下笑了,等二牛看清楚坐在我旁边的是樱子时,他也傻了,比我刚看到樱子时还要傻。
  接着二牛就把樱子拉到了房间里。我回房间不久后二牛进来了,要和我一起睡。我说你有病呀她来了你跑我这儿来睡?二牛冲我苦笑了下:你现在先别问我了,以后我再和你解释,看在小时候你老是欺负我的份上你先帮兄弟我一把。接着这家伙就横在床上毫不客气打牛鼾。那绵绵不绝的呼噜锯得我毫无睡意惨痛无比最后只好一个人跑到客厅里沙发上倒在上面。
  出奇的是居然睡得很好,少有的平静,我在梦里仰望星天。
  第二天早上二牛对我说我的床太硬,他睡得一点也不好。我笑。

(二)

   墙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奔赴向前。我的情绪爬出体外。
  一早二牛就没影了,二牛和我一样都是不务正业那伙的,但在近年来我却发觉二牛好象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我是在来这城市一年后就把原来收入还勉强的工作给扔了,非要当个什么业余的狗屁写手并梦想着终有一天冠绝群伦成为大家。实际情况是我再怎么努力地写把拉屎的力气都用上了每个月还是只有一点可怜巴巴的稿费过着上顿不知下顿的生活。二牛上高中时是个天才,却偏偏在大学选了最受人冷落的哲学,从那时起就好象变了个人一样开始不修边幅,二牛原来一侃起来就不停地滔滔不绝一泻千里,唾沫星子铺天盖地可以淹死美女若干,现在倒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偶尔又会弄出一两句不知所谓而又四六不接的怪话来,让我听完之后有些摸不着头脑。
  二牛极端的不修边幅,有一次我忍无可忍就把二牛好久不洗的臭袜子塞到了他的枕头套里,结果一周后我去查看了一下居然还在枕头套里放着,等我和二牛说起这事时,二牛只来了一句:无限恐惧来自无限虚空。我愣了半天问他,你是走火入魔了还是月经不调。二牛很认真的想了半天然后很认真地对我说:可能是——后者。我无话可说,只好一个人发蒙地想我们到底是不是一个妈生的?
天气很热,身上粘粘的,让人觉着什么都烦。稿子写不下去了我就光着膀子上网聊天,樱子就在我不远处看电视,偶尔我在聊到开心时就猛地仰起头来咧嘴干笑两声,樱子带着好奇的眼光看我两眼而后接着看电视。
  二牛依然每天按时失踪,而且常常几天不回来。每次我问他干嘛去了他就说在流浪。有一次我有些火,就吼他说你曾经的雄心壮志都到哪里去了?二牛想了想说:只缘身在此生中。这是视野之外的,既然还活着就无法看清生命的全貌。我们以为我们在选择什么,其实我们一直无法选择的。你不也是吗?
我想了又想然后无话可说,看看自己同样活得一片迷惘,其实我和二牛一样不过都是在顺流而下罢了。后来我就所幸不问了。
  樱子的话很少,这点我很喜欢,因为我最讨厌女人絮絮叨叨没完没了的,所以在樱子来了后我们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樱子某些地方和二牛有些象。我说不出来到底什么地方象,我只知道象。
  就象我和二牛可以是兄弟,樱子和二牛当然也可以象。
  二牛回来了说给樱子找了个地儿让她收拾行李自己出去住,我看见樱子眼睛一下就红了,有泪珠在眼眶里打着转儿。隐约间忽然想起好象这两天二牛和樱子吵了一次。我看了樱子一眼然后看了二牛一眼然后再看了樱子一眼。
樱子留下吧,不要走。我说。
  我的意思是何必浪费呢?樱子还不是冲你二牛来的!
  然后樱子就在这儿住下来了。
  二牛还是不着家地出去游荡。我还是漫无目的地写我的狗屁小说。我发现我和二牛象两只流浪狗一样,只是形式不同。一个在精神苦旅,一个身体力行。

(三)

   墙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奔赴向前,我的情绪无边蔓延。
  终于二牛真的失踪了,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居然也不大吃惊,从某一天起我似乎就意识到了二牛早晚会有一天失踪的。因为他越来越不属于这个空间。总有一天会彼此抛弃的。
  我却不明白为什么我会若无其事的样子。虽然我很关心他,可我就是表现不出来。樱子急得要死要活。她发疯般地出去找遍所有地方最后无力地在那里哭。我送过去一大盒纸币而后回到房间里倒在床上一个人想着和二牛小时候为了五分钱而打架的事。
  然后夏天开始凉起来。
  我仍然每天写我那些没有前途的稿子,樱子平静下来后也仍然每天收拾屋子,我们还是话不多,有一天我问了樱子是怎么认识二牛的,樱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一个人回房间去了。后来我又问樱子这个问题,樱子想了想就说:在我上高中时二牛上大学,住得很近,就认识了。我有些奇怪,问:就这么简单?是,就  这么简单。樱子说完就又回房间了。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觉得樱子和二牛象了,她们其实是一种人。骨子里执着却又与周围有些格格不入。我于是相信二牛和樱子之间肯定有种外人无法理解的关系。只是这层关系的外面包有一层硬壳。倔强的把所有好奇的目光拒绝在外。我并不急于知道什么。我明白终会有一天它会象成熟的石榴一样绽裂而露出真相来的。
  樱子找了份工作然后白天她就不在家了,我又回到以前那种空荡荡的生活里沉寂无声.然而我却越来越写不出东西了,好象生命里片片碎散无限虚空。有时心跳的声音就象的沉闷的鼓鸣。压抑着我不能呼吸,所有情绪无法掌控零落四周。好在樱子仍然每天晚上回来做饭,让我在饭香里还能感受到最后一点归依的温暖。
  我们几乎不说话。如同两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只是在一起有序地做着自己的事情而已,却又象两个互动的齿轮一样配合默契。
  有一天我忽地感觉到我也掉入了某种怪圈。我越来越象二牛,每天都无比烦燥,似乎唯一的目的就是逃离这个空间。在生活里我对樱子越来越依赖,虽然我几乎还对她一无所知,我甚至连她的年龄以及真实姓名都不知道,而她居然是我唯一弟弟的女友而且和我在同一个空间里生活了几个月了。人生时常就这样把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东西慢慢的在你的面前铺开,自自然然又让你措手不及。这叫偶然中的必然。二牛曾这样说过。我忽然发觉二牛的哲学没有白学,时常他偶然说出的一些话慢慢地在现实中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印证。
  我唯一的弟弟失踪了,樱子也越来越平静不再在我面前提有关于二牛的任何事情,我却越来越想念二牛。时常一些童年的旧事忽然就跃进心海而后波涛汹涌。我就伤感得一塌糊涂,内疚得不能自己。
  我无意中找到了二牛留下的烟点了一支就开始吸起来,忽然发现味道不错,我明白了为什么二牛那么喜欢烟了,原来在那一吸一吐之间还有精神的排遣。当初每次二牛吸烟时我都反感的要命把他推到外面去让他吸完了再回来。
樱子回来时看到满屋里的烟就愣愣地看着我。我对她说,我吸烟了。樱子又看了我一会,你越来越象二牛了,樱子说。
  我低下头。想了想,然后说:是。
  我开始厌恶活着了。我想我明白当初二牛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了,无限恐惧来自无限虚空。
  然后二牛就回来了。

(四)

  墙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奔赴向前。我的情绪笼罩天空。
  命运是执着之外的。我越执着就越痛苦。说这话时二牛正在往静脉里注谢海洛因。
  当我发现二牛开始吸毒时内心痛恨不已,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这是自二牛  八岁以后第一次打他。那一刻我的内心疼痛无比。
  我了解你的伤悲,但不要告诉樱子。说完二牛就又消失了。
  等我再一次见到二牛时他躺在樱子的床上,皮肤惨白,身体枯干,裸在外面的左右臂弯处密密麻麻的全是针眼的痕迹。樱子在一边照料着他。眼睛红着。
  我站在一旁边静静地看着一切,无话可说。终于二牛抬起头来望着我。眼神暗淡地叫了地声哥。我想愤恨地怒吼或者苦口婆心的好声相劝。最终却只是冷冷地看着二牛。我无话可说,我的意识里突然感觉我和二牛天生是不该做兄弟的。其实我们完全是不同的两种人。从出生的那一天起我们的精神便朝着不同的方向游荡。
  樱子对我说,二牛答应我以后不吸了。我看了樱子一眼然后看了二牛一眼然后又看了樱子一眼。二牛失神地望向天花板。樱子目光如水却蓄着着某种坚定。我在心里叹了口号气而后转身。
  我弄了些镇静剂回来打算让二牛在发作时做个缓冲。可是效果并不明显,每次二牛都是全身抽动着泪水和口水流个不停。我拼命地按住二牛不让他乱动。樱子就一边哭着一边帮二牛擦他流得到处都是的口水。
  那时三个人的痛苦纠在一起,相互深刻却又各自不同。
  二牛的脸上渐渐开始有了些血色让人多少有些心慰。可是樱子却渐渐越发枯萎。
  第四天我忽然听到樱子痛哭的声音从卫生间传来,接着那情景也就随着我的移动慢慢地跨进我的视线,先是二牛斜倒在卫生间的门口,再后来就看到樱子坐在他的旁边失声痛哭,樱子抬头看到我就说了一句:他又打了!而且这次剂量太大了。我于是注意到二牛左臂弯的静脉处拖着一支针管,那针管还在随着二牛的身体偶尔抖动一下。
  我明白了樱子那种堕落到底的悲伤,一缕暗红色的夕阳透过小小的窗斜投在二牛身上,于是那针头就在阳光下反射着血样的光辉。樱子还在那儿哭,我没说话,心里无力地抽动着关于我和二牛二十几年来共同成长的无限悲伤。
我一个人慢慢地背靠着墙臂滑到地上,地面冰凉。
  小时候有一次我和二牛打架,他倒地时一不小心手被地上立着的半支啤酒瓶子给划出个二寸长的大口子,血象水龙头一样不停地流,我吓傻了,急忙用水帮他洗,结果洗得整个脸盆通红一片。这时幸好邻居二婶路过就把二牛拉到她家去给包好了。
  后来我妈问二牛怎么回事时二牛说是自己不小心摔的。再后来那手发炎了,烂了足足两个月。
  二牛死了。
  原谅我,我已无法热爱。我只能在一张纸上演算着让生命的重来一次,然而这是虚空。照顾好妈妈。这是二牛说的最后一句话。
  黑夜寂寞无声。
  我的心剧烈地抽搐扭结,那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痛。

(五)

  墙上的钟表指针还在奔赴向前。我的情绪慢慢地死了。
  二牛火化的那天我又是出奇的平静,我默默地看着他的尸体被慢慢地送进炉里,樱子在我的怀里哭成一团。我轻轻地抱着她的身体不让她倒下去,然后我就看到二牛被火焰给淹没了。我忽然发觉我和樱子是很奇怪的两个,每次我们都会只由一个人用泪水来表达两个人的悲伤。
  我又一次无法理解我和二牛之间的关联,我的平静表现是某种意义的袖手旁观?还是二牛的死其实是另一种意义的功德圆满?
  回来的路上樱子挽着我的胳膊彼此依靠着慢慢地走,因为我们都失去了一个最亲爱的人而让生命变得失去了重心。樱子用一种悠悠地语气告诉了我她认识二牛的过程。
  二牛救过我的命。樱子说。
  我很小时我妈就死了,我爸是个酒鬼,不,应该说是个无耻的混蛋!我上高中时一天半夜他闯进我的房间……事后我就跑到附近的天桥上想跳下去。就是那时我遇到的二牛。结果我就没死成,二牛身上有某种东西打动了我。当时他对我说如果我不死他就娶我。我就没死。后来我和他租了房子住在一起,可是他从来不碰我。那时过得很苦,二牛只是个学生没什么收入的。光房租就是一笔不小的负担。可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每天等二牛下课我都会有种前所未有的安祥的感觉。虽然我们也很少说话,但从认识二牛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是为二牛活的。再后来我有了工作生活开始稳定下来后二牛就毕业消失了。我几乎找遍了他的所有同学才知道他来你这儿了。然后我就来了。
  你们其实彼此并不了解。我疑惑于樱子和二牛的关系。樱子慢慢地说:人的一小块面包可以做为一只蚂蚁一生的口粮。我是个要求不高的人。对于我,和二牛的一次遭遇就耗尽了我一生的爱情。
  我明白了樱子和二牛之间的前因后果,那其实是两个童年中彼此失落的再次印证。而所有的一切最终却还是悲剧一场。为什么?
后来樱子出了车祸。那天我和樱子去买菜。在街上樱子对我说了句没有二牛我的生命也没什么意义,照顾好妈妈。然后她就迎面冲进街道的车流里。
  樱子死后我决定离开了这个城市回家,二牛和樱子都说了,我要照顾好妈妈。
收拾房间时我发现一份樱子的意外伤亡保险投保书,上面的受益人写着我的名字。签字日期是二牛死后的第三天。
  我就站在那里睁大眼睛盯着那投保书愣愣地发着呆,樱子的音容笑貌不停地在我的眼前晃动着,我全身冰冷,悲伤从我的每一个毛孔进入将我撕成碎片。外面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直到我的脚已完全麻木了。最后我无力地坐了下去。
  我想起二牛说过的那句话,原谅我,我已无法热爱。我只能在一张纸上演算着让生命的重来一次,然而这是虚空。说这话时樱子就趴在他的怀里流着泪水。
照顾好妈妈。二牛和樱子最后的一句话。

  我站在机场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灯光通明。想象着人生究竟是如何的一种交错。依稀间似乎二牛和樱子就在身边不曾离去。
  飞机起飞的那一刻我体会到一种宿命感,一种涌动,一波波地从我无法到达的深处缓缓聚来。我就真正理解了二牛和樱子的选择。
闭上眼睛,然后我在独属于自己的黑暗里轻轻的擦去了脸上的泪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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