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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二十一世纪已经开始倒计时,中国这片神州大地即将载着十三万万人民驶向辉煌灿烂的新生活。然而,在这个国计民生、兴衰攸关的危急关头,居然还有人一本正经地坐下来要跟你探讨诗歌,你大概吃了不小的一惊吧。一提起"诗歌"这个严肃沉重的话题,你可能会马上想到顾城、海子以及"诗人是疯子"的骇人论断;你也可能只是依稀记起一些诸如"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用它来寻找光明"的零星句子。但是,夜上海的霓虹一天天亮起来了,这个城市已经彻底失去了黑夜的意象。所以,你大概觉得诗歌无用了:在有了卡拉OK和互联网络的今天,我们再也找不到也不需要黄昏漫步时倚傍的某棵歪脖子柳树或者才子佳人以文传情的蓝色信笺了。那么,诗歌是不是就应该同其他一切不合时宜的东西一起被打倒,然后像恐龙化石那样送进历史博物馆了呢?答案是:不,绝对不。
首先我想申明一点,我并不反对物质方面的飞黄腾达,大家都吃饱饭肯定是件好事。我们完全没有必要认为,只有饿着肚子才能有资格来谈论诗歌革命。农业时代有农业时代的诗,工业时代有工业时代的诗,如果有幸进了后工业,诗歌也可以新陈代谢出另外一种样子。即使是有人认定生活富裕了、国泰民安了,要在茶余饭后弄点波普什么的,我想我虽不赞成,也不会认为不合法。我觉得宽容态度对于当下诗歌的生存是最最重要的。只可惜,最重要的往往是最缺少的。纵观诗坛这块弹丸之地,充斥着可笑而又可悲的门户之见,诗人无论大小,皆一派我是正宗你是杂种的姿态,互相抨击抵毁甚至老死不相往来。其实想想,出了这个圈子,又有多少人注意你了呢?无非是这个圈子里面的人张大了血红的眼睛密切留意周围动静,一有机会就扑出去咬异己一口,如此而已。难怪老百姓现在不喜欢诗、也不喜欢诗人了。这些充满小农意识、丝毫没有多元兼容的现代观念的人,我想是可以淘汰了。
写诗的人应该宽容,读诗的人也应该宽容,如果你在读诗,你可以喜欢唐韵晋风,但没有必要认为在机器盛行年代的所有诗还都该感风怀月、豪放婉约,我从不否认那些是好东西,但也不希望有人就此产生错觉,认为只要是好东西就可以主流,我可以明确地说,现代人写的文言诗绝对不会是大米饭,充其量只不过是饭后补身强体的一片西洋参含片罢了;你也可以对《荒原》《诗章》什么的崇拜以及,但也别以为自己精英了就可以瞧不起大众,顺便提一句,中国的现代主义往往食洋不化;你更可以热爱金斯堡、斯奈德,但不必要大家都去垮掉嚎叫摇滚朋克,毕竟即使在西方,这一路人里也只有金斯堡一枝独秀,而斯奈德他根本就还没有"垮掉"。当然,现在最大的可能是你并不读诗,那我只能说声"遗憾",但这不怪你,因为你并没有读到真正适合自己味口的诗,并且对这些经常被人歪曲得面目全非的东西心怀警惕和本能的成见。
如果是这样,那么我想很诚恳地告诉你,写诗的人未必都是疯子或者神经质的酒鬼。在我看来,怎么样的人都能写诗,怎么样的文字都能成诗,只要那些东西是真的。你可以学利比多过剩的垮掉派嚎叫派,也可以学普拉斯来一番现代女性的内心自白;你可以学艾略特、庞德那帮一本正经的老头,也可以学中国四川一伙自称是"莽汉诗人"的莽汉主义生存哲学;你可以颓废不满经常泡酒吧,也可以像华莱士*斯蒂文斯那样作风严谨、一边写诗一边做公司副总裁;你可以抒情、可以泻愤、可以絮絮叨叨、可以微言大义、可以搞词语理论形式主义、也可以始终致力于维系"文学"和"苦闷的象征"之间庄严神圣的等号……
我想讲到这里,你大概觉得我是一个心肠脾气都好得不得了以至于显得没心没肺甚至没了是非观念的人,但是,我必须强调,这种博爱并非是没有条件的爱屋及乌。我喜欢少部分诗,对大多数诗没感觉,并且最最痛恨一些虚情假意的东西。比如,你把你对一个漂亮女生献殷勤时在草稿纸上胡诌的那几句风花雪月也叫作诗;比如,你一边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享受做城市人的乐趣,一边却以一个中国北方老农民的口吻人模狗样地写着麦子稻花;比如,你明明没有灵感也没有想法还非得居心叵测地查字典翻辞海弄出一大堆笔划繁复的方块字;比如……我想我是不会原谅你的,我会把你推出去示众,让大家看看一个亵渎神灵的罪魁祸首之丑恶嘴脸。
可惜,现在这样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如果都要示众,恐怕会把整一条街都站满。而最糟糕的是,神经脆弱的现代人又往往特别容易感动,一不小心就纷纷翻马落入汪国真之类伪诗的陷井。我不怪大家,最主要是我们的中学语文基础教育没有搞好:在大力号召学好数理化的今天,诗歌绝对是会考、高考复习的次重点之次重点。看看我们的语文书吧,除了唐诗宋词,我们对于诗歌的全部概念大概只是王贵李香香和一个叫作大堰河的保姆。不防当场民意调查:请问诸位,有几个读过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口语写成的诗?有几个读过热气腾腾充满金属质感和机械严密性的城市诗?有几个读过不用月亮花朵和姑娘的脸蛋而用现代人常见但却读来新鲜的意象写成的诗?绝大多数人都没有机会看到真正的好诗,也就难怪绝大多数人都不喜欢诗了。
好在希望总是有的,就像面包总是有的一样。唠唠叨叨说了这么多,并不仅仅是想发掉肚子里的牢骚;我只是想让看到这篇文章的人能够思考些什么。也许有了一个思考的态度,诗歌、以及一切当前显得有点寂寞的艺术,都能够慢慢地好起来。感谢耐心把我这篇东拉西扯的文字读到底的人。在这里,我先说声:谢了。
写于9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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