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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凡小说


   


  阿凡自小就被老父逼迫着背古文。老父有好几筐藏书,用老骡小骡驼着,难不成骡儿们会累成半身不遂。这也无怪尊老爱幼原则的正确性。
  至于老父为何相逼甚急,是出于阿凡祖上曾出了一个饱读诗书年过而立才在乡试中名位孙山的读书人,这类人称为举人。那时候阿Q们是对举人有着崇敬之心的。
  阿凡很痛苦,痛苦地要去背《史记》、背《左传》。他觉得那本《诗经》中,除了苟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以外,其它就再无可商榷的空间。另外背地最多的还是唐诗宋词,背着背着发现杜牧曾在扬州和青楼女子睡了十年觉,又发现那姜夔比樱木花道还能失恋。
  老父虽有那么多书,但看得很少,或说只把书名看得很少,那书的内容距他二万五千里,阿凡家中没有什么好炫耀的,只有这书还能亮他一盏 ,以示此家为书香门第。家中如有来客,就会被老父拖拉到书房,嗅嗅书的味道,然后再由阿凡背一段让客人们稀里糊涂的古文。客人们视古文如唐三藏的紧箍咒,自己如孙猴子,但一切碍于面子,只好在心中表现猴儿的野性,原本孔老夫子好端端弄篇《礼运·大同篇》,阿凡这么无美感地一背,客人们内心这么一澎湃,孔老夫子也变戏似的被叫回孔老二。可是铁证如山,一是老父藏书多,二是阿凡能背出古文,所以阿凡家免不了被扣上书香府第的帽子。之后老父海阔天空,一直畅谈到十八代祖宗有个三十而立的举人老爷。老父亦有其理通多处,因为此老爷比那蒲松龄来讲,单从中举速度方面,优势明显,而且风光无限。而可怜的蒲松龄只能跑到乡下地方写《聊斋志异》,不过后来蒲兄成了贡生,这点老父省略未言。
   

  阿凡的家原本在一片平矮的瓦房当中,这群房子相比着就实力相当,优劣平均,所以少了嫉妒,一所瓦房不会把另一所瓦房挤垮。
  可虽人不犯我,但这瓦房自个不争气,逢雨便漏。加上江南多雨,这雨虽能培养出不少倜傥的文人,但到了千疮百孔的瓦房前还是罪过。江南的雨也好和人打成一片,纷纷飞入寻常百姓家。雨也搅得房子不安宁,那房子似通人性,视雨为钻入人体的跳蚤,就不住地抓痒,难免会抓破了皮。这样,房顶会时不时掉下一块,砸在屋内。一次,房顶的天花板上扔下一块石灰,掉在熟睡的阿凡旁边,虚惊一场。老母石灰遗梦,心疼儿子,忙不迭叫老父迁徒。老父也因雨漏坏书,心疼书,忙不迭去找另一所房子。
  不幸财力有限,只找到一所半老徐娘似的房子,便举家搬迁。
  房子共五层,老父不偏不倚,选住在三层,一副中庸样。
   

  阿凡念到了初中。初中时,阿凡很少与同学打成一片,却能和一个老师打成一片。
  这个老师叫万艾可,男性。万艾可打小也是背书背得一路风尘仆仆,终于完成了代培大专的课业,成了一名教师。万艾可爱好集邮,当年高考,艾可兄屡试不中,曾一度想放弃,南下深圳,或北上上海,投身于打工者的行列,曾作一句:“浩浩渺渺人生路,十万大军下广东”。可见其爱深圳多一些。可其父母就用他一本邮册的生死威胁,他只好把北上南下的念头抛于脑后,继而挑灯夜战,最终混来到一师范院校代培两年。
  后来便到了这所初中教书,他发现这所学校竟有许多兴趣社团,他所钟爱的集邮也有集邮社团。社长须由老师担钢,那集邮社团的社长乃是副校长,地位动弹不得,用原子弹威胁着也没用。万艾可不愿也不能去当社员,恨得想找副校长文斗武斗,一决高下。
  万艾可最终放弃决斗想法,见校内无文学社,便提议给校长。校长立马拍板。万艾可便做了社长。
  阿凡自恃通晓古文 ——不过那已是陈年旧事,提之无味。便投之入社。越到后来,阿凡越发现这万艾可和自己臭味相投。万艾可也有同感,从此便和阿凡在一起讨论虚无的学术,俩人把人文主义和野兽主义一撮合,生出野人主义,不得不称为一绝。
  由此,阿凡做了文学社第二把交椅。
   

  阿就作文章爱好“平淡中见真情”的高级写作手法。小学是由国旗和红领巾飘过来的。到了初中,爱好了东拉西扯,他笔下可让关公战秦琼,妙笔生辉。
  万艾可对其大加赞誉,自喻为欧阳修,喻阿凡为苏轼,于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两人一起向报上投稿,却无中的。艾可一怒之下,请报社编辑到酒楼醉上一两回,终将文章见报。
  阿凡羡慕至极,加紧投稿的步伐,可天生质差,对文学也是半路起家,又被万艾可蒙骗,自认稍逊其师几个风骚,想放弃。
  艾可却笑盈盈劝他戒骄戒燥,自古名师出高徒,放心,成功定为迟早事,可生可畏也。
  阿凡终于想到其叔父乃是小报一编辑,便赶去哀求叔父。叔父想有个出息的侄儿,自己的女儿年幼况又无法嗣后,便把希望注在阿凡身上。文章拿来,经叔父润笔之后,发表于众。
  艾可对阿凡赞扬不断,对外宣称这文学社仅有其与阿凡两人苦撑,让不少对文学骑墙者鲜明旗帜,纷纷退社不干,有的甚至转投集邮社门下,让艾可恨之骨。
   

  中考过后,阿凡将与此校依依惜别,步入高中殿堂;而艾可不断用饭局换文章,好似伊拉克的石油换食品计划,文章不断见报后,万艾可被推荐去省城当一名语文教师。
  省城里的同志来看人时,见那张张报上都有万艾可的字转化为的铅字,惊呼此弹丸小城竟有文人埋卧,也不管文字狗屁不通,顿时乱掉分寸。
  阿凡与万艾可告别,最后一次与他聊人生。
  艾可说他当年想卖掉邮票一走了之。而阿凡说他当年烧掉书一火了之。
  两人就这样匆匆而别。
   

  中考,阿凡也很痛苦。应试之后,阿凡很想写一长篇小说,后来改为中篇,继而改为短篇,又继而改为短文,最后拖着未动笔泼墨。
  阿凡踉跄着考完,揭榜后上了市重点,原应欢欣鼓舞,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天外有天,那市重点外面还有省一二三四级重点端坐着。
  老父顾不上爱书了,由老母一怂恿,不惜财力,买到省重点的入取通知书,爱子心比爱书高。现在这入取通知书的价格贵得像“长二捆”升天,换了当年,老父可买一套房子,可今日事关前程,由不得考虑了。
  阿凡觉得父母用心良苦,便发誓要考重点以报养育之恩。老父笑置日后抽些次烟;老母暗曰多找些低水平的麻友玩上几把便能赢回些。
  最后,老父拍拍阿凡的肩,好好读书,别忘了我们的祖上
   

  阿凡搞不懂为什么进校之前要经历一场军训,而且只是晒晒太阳。假如真要晒太阳,倒不如领到个日光海滩浴场去晒,那里的阳光正牌的货真价实。
  军训时,女生源源不断地倒下。也有没出息的男生,为女生所动情,会倒下一二。他们倒下还振振有词,理贯其言,说为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天下大同。
  阿凡也有很多次想去共产主义,可他忍住没有倒。人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可这刀是架在脖子上的,遇到亡命之徒和你玩使,那就更加地体现刀的懦弱;那忍字乃心头上的一把刀,还出了血点,可见忍之不得已而为,不能忍才是堂堂正正,否则成了忍者,把血液经冷冻厂冰镇了一般。
  阿凡忍着忍着就忍出了后遗症。以致他日后站立不能挺直,不时东倒西歪,不倒翁似的,可质地不佳,稍加外力,立即倾倒。
   

  等来了开学典礼,这时的学生们已被日光晒得亚非不明。
  由校长致词,校长老得已白毛一身,他手中的讲演稿也老得不成样子,磨挫得长满白毛。学生们视此稿为赫鲁晓夫对斯大林的批评稿,让人听了大惑不解。赫同志早年把斯大林臭美地过分,后又丑化地过分,让苏联人都当起了丈二和尚丈二尼姑。
  校长修正有术,知道学生们对学校印象不佳,所以尽遣华藻美容学校,时不时幽他一默,能达到使学生们忘却校园里那些简陋的设施之功效,让学生们尽情为美好而陶醉,把坚强的如同铁桶金城的馒头,摇曳而行的床和被学生们唤为虫子乐团的课桌——虫子蠕动,从洞一挪到洞二,快乐地屁颠屁颠。
  老校长已把学生们的不耐烦挑明出来,台下一片人头攒动,可老校长要让学生们知道学校的温暖,一派慈眉善目,好好先生。但他不忘喊口号   “欢迎同学们来校吃苦”。这句话又把疏远的学生与学校关系拉近,引来流言一片,稀哩哗啦。
  老校长这句话意境立场鲜明,但把学校暗喻成监狱。老校长后来明白失口,改之不及,本想老泪纵横再表一番,可欲哭无泪,只得作罢。
   

  阿凡盼到了极不希望的上课。
  阿凡的语文老师姓程,名子昂,让人以为伯玉再世。
  伯玉兄掌管校文学社,此人知识面宽广,从汤姆和杰瑞讲到萨姆大叔,又侃到英国的疯牛病,最后把病转移到人类身上,肆情地讲起伊波拉病毒。
  阿凡激望入社。无奈伯玉兄对阿凡东拉西扯的文风深恶痛绝,而对骈俪文偏爱,使他自己行动和嘴巴不一。
  而阿凡对骈文痛绝,认为骈俪文应称姘文,因为文章内容柔散地快要如豆腐花,用马为旁是对马的侮辱,马一向激昂,而骈文却是很女子情操,不如叫姘文。
  所以伯玉不倒,阿凡不上。
  阿凡内心的活动快得如二战纳粹德国的闪电战。因为他听同座的荣子把文学社夸得天花乱坠,文学社被他浮于空中,又把其它社团打入深海。
  阿凡被说地在心中用日本国骂狠抽伯玉。
   

  同座的荣子是个有钱人家。口称其父乃一出版公司总经理,因此他认识不少名作家,像什么“罗贯中吴研人周树人艾青”。阿凡认为荣子瞎吹,后来见到伯玉,才感叹中文的高妙,对荣子有些相信。
  与荣子交往最大的收获是发现了钱的魅力,就拿他们一起去追班花这件事来说。阿凡先下手可没强,而荣子采用拜金主义,为班花武装一身,上身一件korban,下身一件Jasonwood,脚下一双Boshini,也学着朝鲜战争中美军武装到牙齿,每天为班花准备一支Doublemint,所以班花完全被荣子包装,芳心倾向荣子。
   
十一

  阿凡终于盼到入文学社的机会。伯玉的苛刻使文学社门庭冷蔽,所以准备放开言路,一续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的局面,更主要是为了资金。
  但伯玉兄不愿错放一人入社。每每有新社员入社,他总要面试他们,问些高深哲学高深政治的问题,往往让人呆滞地不知所云。
  阿凡结合吸收前人的经验,把那些问题啄磨地透,便准备入社。
  令阿凡想不到的是,伯玉问了阿凡一个底气十足、荡气回肠的问题  “为什么要做文学”。
  阿凡顿时哑吧,脑子蒙地用炸弹地炸不开。
  结果是:阿凡未被批准入社。
   
十二

  阿凡一连几天都被未能入社的事实困扰。走在路上,不断用额头与电线杆子接吻。
  阿凡想事想累了,在课堂上叭着睡了——阿凡不知道为什么要干文学,就跑去伯玉,伯玉说你小毛孩子不知道那还干个P文学。可等他喷了一大缸自由水后,也没为问题解决婚配问题。便一齐去问鲁迅。鲁迅不懂,便一齐去问苏东坡。苏公“水调”了半晌,讲的道理真如水一般清白。便去问李白。李白一听问题就佯装饮酒过度头晕目眩,有事开会再议。送阿凡他们时,他特别叮嘱,说他明天去西部采风开发那边的文学事业,估计一年半载是回不来了。于是此事不了了之。最后伯玉凭着他的伶牙俐齿,替古人总结:“……”
  之后,梦醒了。是被台上的伯玉叫醒的。伯玉扔下一句:“你要对得起你的学生证!”
  当阿凡拿到那张学生证的时候,以为它只是注册完毕之后的一种凭藉。后来发现,用它坐车可以买减价车票,听音乐会能够半票。
  阿凡把梦的内容告诉荣子。荣子说你去青山吧,我帮你报销路费。
   
十三

  期中考试刚过,阿凡红了多门,就像张艺谋巩俐的那部片子,灯笼盏盏,一盏更比一盏鲜红。
  挂彩的科目有数学物理化学还有英语。阿凡对数学没有知觉,就像是体中的植物神经;他对物理也是不能理解,物理上说力是守衡的,别人用拳头在你脸上来一下,同时你的脸也会给他一下,学了物理只能死不瞑目;对化学的厌恶是因为班花,班花对化学实验是惧怕不已,一日做实验不但忘了均匀加热,也忘了试管口毋对人牲,结果阿凡惨遭磨难,事发后荣子竟跑到班花那里关怀备至,令阿凡更觉化学惹事生非,破坏友谊,偏袒爱情。
  另一门英语,阿凡并非对英语语感不佳,他对英国绅士骂的“shit”和美国流氓骂的“FUCK”却能达到国际标准口音。
  阿凡的历史很好,竟是全班第一,可政治勉强及格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不造成浪费。阿凡信奉这么一句:“历史是一面镜子,政治是一门骗术”。当然他不能把此言轻易漏风,不然那教马列的会将他宣到办公室宣泄上几个钟头。阿凡的语文成绩尤如空中楼阁,既不能达到太空翱游的程度,也不能坠地粉身碎骨。
  阿凡被宣到政教处谈话。主任姓夏,常常会去刊物上投稿,其笔名和盲人有关。夏主任告诉阿凡这学校从未出过像阿凡这样多门不及格的,又把学校拓展出去,一直讲到某个已牺牲数十年的老革命家曾在此校读书。
   
十四

  阿凡某日看报时见到一作文比赛的启示,便东拉西扯地写出一篇,并抄袭了名人的语句,他也公平待人,只从每个名人那里敲得一句。
  半年过去了,阿凡的政治也不幸挂彩,语文变成了勉强及格。
  阿凡接到一封来函,说是作文比赛获得了二等奖,但无奖金,却有奖状一张。那红通通的印章痕迹也说明一切真实,不是虚幻。
   
十五

  当夏主任接到阿凡费尽心机让他知道的奖状时,顿时觉得心头有十五把大刀,剁地七上八下。因为此校的学生还从未在全国作文大赛上获奖,今天竟被阿凡这种小子得了。于是他把奖状放在桌上,说他要认真考虑。  可还没等阿凡出门,他就叫来了伯玉,拼老命叮嘱此生万万不可入文学社。伯玉感阿凡东拉西扯的文风不顺耳,平时又不正眼瞧周树人,所以与夏主任情投意合,比翼双飞。
  阿凡苦等了一个多月,既无夏主任的再次召风,也无伯玉的入社通知书,心情如同霍马蒂帆船赛所要经过的海域。
   
十六

  荣子与班花分手了,最近的心情也是糟糕地如同垃圾场一样繁乱。
  阿凡与荣了商定了一个计划――自建文学社。阿凡建文学社的原因是心头的抑郁,而荣子则是因为班花的  新男友是文学社的副社长,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滑倒,就是从这个地方爬起来。
  接下来一个月,是轰轰烈烈。贴告示、募人马。荣子出钱,阿凡出精。
  这一切传到夏主任耳中,荣子和阿凡双双被叫进政教处,将以夏主任半天也不能叨清的理由记过一次。
  荣子的父亲一直赞助学校食堂,否则那食堂连砖头一样的馒头也做不出,到时只能啃司务员的拳头。荣了幸免遇难。
  而阿凡有些不幸。他老父除了筐筐破书与学校稍有联系,其它一概不合。学校也不会看在书的面子上轻饶阿凡,证明了不看“僧面看佛面”这一理论的消极透顶。
  不过,文学社一事在学生当中颇具影响,阿凡日后与伯玉同列,并为校人称为社长。
   
十七

  阿凡的语文成绩也红灯挂起,但稍感欣慰,蜡油不足,火光不强,只是粉红了一点。而其它的,却是红赤红赤,连成一片,好似赤以政权,勃勃于中华大地。
  加上文学社事件,阿凡被勒令留级,并要受处分。阿凡的父母也要被叫到党校。
  阿凡与荣子一起辉学。荣子舍命陪君子,是因为他不久后就要转到另一所重点高中去了。
   
十八

  阿凡不知逃学的三天里到底干了些什么,只略微记起人像潮水从他身边刷过。
  他回到了学校。
  校领导要他解释三天失踪的原因,并告知他已被学校决定留级。并附记大过一次,原因终于不再“莫须有”,岳飞都死余辜、死不足措了。
  傍晚时分,阿凡接到父母的电话,老父一直吼了不停,好像从来不知道“之乎者也”。
  阿凡放下话筒,窗外有一片黯淡的彩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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