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想高中那会,学校里竟发生了件惨绝人寰的事——有一小子弑母。他平时测验门门满分,蒙着眼睛也能随随便便搞个第一。但其母管教严厉,对满分仍不满意,时常用棍子鞭策他进步。其实这好比逼一走到死胡同尽头的人继续前进。后来穿墙不成,反会招惹脓包——他每门功课均退避一分,便与第一疏远了一回。这还得了!我那时想他当晚定要被双管齐下,难不成就是烈焰焚身——其母一怒干柴烈火大刑伺候。可想不到——他举起菜刀不顾亲情迎难而下。
第二天,这小子倒也大大方方来上学——就像他的往昔。又顶住压强,测验一扫颓势,满分死灰复燃。
直到“制服”们来抓人,他的行径才为人所知。校方一始还死不放人,特别是那校长死抱他不放——爱才之心可见一斑。那“制服”们恼怒,掏出手机就叫医警搬尸体过来一辨。
最后这小子大义,矢口承认弑母。校长立马升血压。警车、救护车乱作一团。有好事者把火警也一并叫来……
之后,我听到议论种种诸如“哎呀呀这小子狠,值得我们发扬之而禁学之”,“其实我看连他爸也一并杀掉”,“他读书好,想不到杀人亦有一绝”,“他这回是要挨一颗了” ……
不过,这事给教育界一个摆子。教育界决定实行减压减负,大学扩招。
托这小子弑母的洪福,我们终于算是松了一点——一点点时间。
其实并未松驰。学校为使自己能有露脸的机会,一步登入名校殿堂,抓住时机补课。补课补得欢乐愉快——经常有弱者休克扑地。
就这么混上了大学。上了大学最痛快淋淳的事就是谈恋爱。高中时猴模猴样的我却也曾收到几份情书,那时候心里高兴得如心怀鬼胎的和尚就一夜之间聚集了如齐秦般的长发。可那年代均以学业为重,爱情只能搞搞游击战麻雀战。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地如同地下工作者,这样也弄不出名堂——不如作罢专心念书。
我与她苦恋多年,一个盘子里吃菜早已成了往事,取而代之是一个碗里吃饭。
大学毕业后,我成了自由撰稿人。这些年靠写作发财的有的是,可在中国史无前例今无此例。所以就算频有稿费,也是让我吃了早饭没午饭,温饱成了头等问题。
我到一家编辑社求职,那社长一听麻木,示意我外窥。我也懂他的意思,起身走人。走过一间呆着七个人的三平方米小屋。
这样,坚韧的感情有人破裂的痕迹。渐渐地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了一个男人。这是一个秃顶的男人,头上纯属一个大溜冰场——这倒显示出他的智慧。他比我有钱,有我写一辈子稿子也赚不到的钱。
她与他开始出双入对。随后又在同一碗里吃饭。
她有一天约了我,和我说分手吧。
我说为什么。她很直接,他比我有钱。
我说这么多年的感情竟比不上那一点钱,她更挑明,她和他已经发展到了感情的最深一步,已没有挽回的余地。
我给了她一巴掌。
她噙着泪水,说如果给她一次重新选择的权利,她会选择我。
我冷冷地给她一句:如果给我再一次打你的权利,我会一巴掌拍死你。
我有血有肉,当然会伤心。我决定离开这个地方。我收拾好行装,才发现我的积蓄能让我死在西藏——如果我执意要去的话——只够飞去的钱。
我决定厚着脸皮向父母要钱。父母通情,给了我一定数额的钱。世上没有再生父母。那是阿谀奉承的鬼话。世上只有父母,永远的父母。
我决定云游四海,并胡想着终有一天会寻到我的理想情人。我去了洱海,洱海有一块“望夫石”,琼瑶小说里写过的,她能骗骗小奶牛般的男生和小绵羊般的女生,我也被骗了,似乎蹦出了几丝黯淡的思念。于是我离开了,去了西藏。可惜我没能见到布达拉宫,我早就高原反应被劝离开了西藏。我又去过吐鲁蕃,又去了蒙古大草原。这里都不欢迎我这个江南小子。我叫江南,生在江南,注定要呆在江南。可我固执地,又经内蒙古来到了东北的一个小镇上。
小镇与俄罗斯交界,边境贸易火爆。现在的俄罗斯已衰弱,他们很多人都跑到中国工作,就如中国人去美国、欧洲。
又面临问题。我尽管未能如我想的那样死在西藏,却很有可能死在东北。身上的钱即将完结。于是我决定去找份工作。
这个小镇与城市一比,犹如鼠洞比狗洞,可教育机构却庞大地吓人,也竞争地吓人——三所小学,两所初中,一所高中,没有大学。
我去高中打工。校长存在一种偏见,他认为南方肯定才子辈出,就立即让我去教高三语文。我受宠若惊。
我只代一个班的语文,班主任叫池东东,教俄文。小镇环境特殊,俄文成为必学外语。池东东是小镇闻名的小人物,以怪遐尔。俄国人契诃夫的《装在套子里的人》似为他订作。他有过别里科夫之处,就是那炎炎夏日,也要穿长袖子衬衣,并扣死。他也许是吝啬他体内的热气,不放它们外溢。
他邀我参加班会课。无聊,每一次都成为他的说教时间。他总是歌颂他的过去,歌颂被他定论为优秀的羔羊学生——那种上课时虔诚万分的学生。
学生们听他讲着,多有昏昏入睡者。他见其言粪土不如,仅化几阵清风,便使黑板擦敲击讲台。一座皆惊。视学生反应甚大,就用他的笑添加了阴险。突地睛转雨——唾沫飞溅。又操骂街似的口吻,把唾沫抛向他的学生……
语文课。学生们畏首畏尾,呆板地如同见到了屠刀的填鸭。我约法三章:轻松活跃;发言自主;无需请示便可畅言。学生们先是续呆,经三番五次的试探后便欢呼雀跃。安静下来,我布置了一作文《我印象最深的老师》。顿又死一样的寂静。我问怎么了。一男生起立说契诃夫已经先入为主捷足先登,再走其旧路善言曰重复恶言曰剽窃,即有偷天换日之本事也仅能狗尾续狸猫换太子。英雄所见略同——我很带开心地取消了此题。
一次语文课。全班正轻松激烈地批驳教育制度的弊障。事实上,现在人批教育,都能让自己激动地如犬般咬牙切齿,把教育骂得狗血淋头——这只能说明自己被活活气地呕血,不利健康罢了。
一个男同学正兴致勃勃地发言,批判教育的腐。不经意间,他朝外望了一眼。变了脸色,原本的那些尖钻刻薄也改旗易改——纷纷成为教育颂歌。
学生们心照不宣,肃穆地如同追悼会现场,活跃气氛烟消云散。我纳闷。但我明白根源的方位——我也朝外望。猛然发现池东东站在窗外,目光如豆,却闪烁着凶光。他静静地走了,正如他静静地来,不擦出一丝声音。猫掌,行路细无声。他也有似的。学生们和我均措手不及……
学校决定开除那位在我课上畅批教育腐朽的男同学。我得知,跑到校长室,希望校长能网开一面。校长扶了扶眼镜,说:“据池才反映,此学生差入骨髓,你看看这报告。”校长递给我几张纸。
纸上的记录,完全是泰森年少时期在贫民窟的行为记录。我哑然。摇头,不住地。
校长笑笑:“小江,池老师毕竟教了这学生两年多了,你刚来,了解面很狭窄,也不要被个别现象迷惑啊!”
其实就冲该男生挖掘鞭笞了教育的腐,他也应有别于泰森,也尽把体态放下毋论。
学校还是决定把该生开除。男生告诉我,他早就想离校,只是没有好的理由。他要去俄罗斯做生意。我内疚,说对不起。男生说他还要向我道谢怎么能听我的道歉,他从未在一节课堂上把教育骂地这么惨,他死亦瞑目。说完点了一支烟。我说你烟少抽酒少喝那生意才能腾达。他忙丢掉烟,说警世名言。掏出本子记下。孺子其实可教也。我苦笑……
一段日子后,渐渐忘却了这不愉快的事。不论我,或是学生们。
我仍照着我喜欢的方式教书。有担心,怕越不了应试。期中考试,此班语文竟从年级末升为年段第一。校长欣然,大言不惭其果未看错人其果如伯乐相马。一番称赞后,我被化成了畜牲,虽说是千里马。校长让我给全校开个教学经验交流研究会。我推辞。“要的要的。”校长的白发泛着光,有些乌黑,似青春了一把。
池东东的俄文教得却不怎么样,我偶尔沾了他几句俄文,感觉恰如学之多年的英文。如果美俄首脑会晤,找他当翻译最合适。
听完的研究会,他也研究出什么东西。每每其课,教训学生。他贯行所谓的“新思路”学法:可以不经允许发言但必须安静。这教学方法刚推出,便明了其中矛盾尖锐,失败几成定局。后来,他的课仍旧是安安静静,铁的纪律。
他骂学生有了三步走的方向。先是怪罪学生天资滞后,把学生们的父母顺带训了一次,恨不得把自己的基因无偿献给学生;再是怪责学生后天拖拉,不勤更不能补拙;最后希望不要偏于语文一科。并称其俄文如何了了,感叹生不逢时命不遇才,碰上一班如此学生。
……
校长喜不胜收地跑来告诉我:“小江,我已把你的教学成绩和方法报告市教委。教委的领导同志研讨决定让你去地区各校作十天巡讲。”
呵,乌鸡变凤凰。
没有推辞的商量,只能答允。立即准备。会落下课,又无人代理。计划完离开的十日学习工作,便匆匆离开。
打肿脸虽不能充胖子。但在中国,则不同。所以任何会议,只要不是犯罪宣判会,那主席台上的一定是被认为是显赫人物。我去过的一些学校甚至打出了“欢迎著名教育家”的标横。
终算归来。课代表向我报告工作。四下里无人时,课代表才把情况告明。原来这十天,语文课全被池东东占用。我有些愤怒。
期终考到了,仅管学习计划流产,可学生们又拿了第一。校长在校教师会议上大肆赞扬我。我看了一眼池东东,他在咬下唇。下唇破了,漾出了血泉。
……
新的学期,也是即将高考的学期。
我和学生们关系融洽。我决定在这个小镇永远住下,便为自己购置了一部摩托车,行动方便些。不为北国的雪,北方很冷,只为拥有一种心情。
在我把摩托车开进校园不久,池东东找到我。说要和我谈一件严肃的事情。
他压低喉咙,用悲凉的声调说:“我在这做了多年的教育工作,您最近才来;既然我是一个比您年纪大的同事,我就认为我有责任给您一年忠告。您骑摩托车,这种消遣,对一个老师,一个教育者来说,是绝对不合宜的!”他把“教育”、“绝对”和“不合宜”加了重音,其中“绝对”又特别强调一遍。
“怎么见得?”我问。
“难道这还用解释?江老师,难道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如果教师骑摩托车,那还能希望学生做出什么好事来?郑重忠告你,您是年轻人,前途远大,举动得十分十分小心才行。可您却这么马虎。衣服穿得这么花绡,活像社会上的‘混子’,又骑摩托车。这样会有什么好下场?”他依旧说着。
我真想将他推下楼。恼怒。可惜法律不允。
……
一天,我路遇班里的一女生,便让她顺路搭车。
车至学校。停车时,我看到了远处的池东东。他的镜片叛逆着光。
……
过了几天。学校决定处分那位搭过我车的女学生。
我找到校长,问为什么。校长说:“池老师说……”
“又是池老师!校长,我决定辞职!”我吼道。
“江老师,不要为一个不恪守纪律的学生。”校长的语气带着求饶的色彩。
我执意离开。谁也不会让我改变意志。离开是一种必要。假如我继续呆在学校,会有更多的学生受牵连。我要对他们负责,为他们的未来。
学生们知道我要离开,都来挽留。我坚持自己的意念——这并非杞人忧天。不少女生哭了。离开了……
很容易,我又找到另一份工作,是镇报的编辑。工作清闲,不是登寻人启示便是寻猪启示。渐渐习惯。
“黑色七月”过去。也许是教育的需要,高考都钦定在七月七日。是为了激发爱国热情,奋发在七月?
……
一天,我的课代表来找我。谈起高考,一段辛酸的回忆。
我了解到许多。我离开了学校后,池东东向校长引荐了一个朋友来教语文。他的朋友思想保守,却不愧为池东东的朋友。人言狐朋狗友,那狐与狗兴然会交际,狗与狗更是没得说,可论那狐狸与鸡是绝不会参合在一块的。
他们有了同一结果——失败。这不用劳驾撒旦预言的失败。
内心陷入了矛盾的困顿中。事实是高考中的失败。不少人名落孙山。我本可坚持,可是并没有。内疚。这里不该是我永远的安身之所。
回江南去。那里的伤心会少一点。卖掉了摩托车,退掉了租来了房子。也买好了火车票。此时,小镇走进了冷的季节。很早地一派北国。
学生们又来了,包括上了大学的。这是他们第二次与我道别。
月台上,寂静喧染。我们都沉默了。一起沉默。没有挽留,因为有些事后,人变得更坚强。或许是一种直截的成熟。他们递给我一堆作文——题目《我印象最深的老师》。我想我已经光宗耀祖了,在别人写的文字里留下了墨迹。
我没有回头,上了车——如我的当初。
列车启动。望着远去的小站。一个雪扬的地方。吸一口气,长长地,又吐出。
车厢内很暖。可它的外边,笼罩在一个寒冷的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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