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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棘之冠


引子

  像众多普普通通的女孩一样,我的生活平淡无奇。在这种平淡中,只因为她们的出现,才带给我一丝暇想,一丝惊奇,一丝回忆的余地。现在,她们都融入这个世界,消失了,于是,我开始怀疑在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不管怎样,愿与别的同样生活在平凡中的朋友一起分享它。

                        ——孟欣

  一.夜的精灵

  那是二月底的一个夜晚,虽也算得上“初春”但寒冷依然顽固地不肯退去.我大概是踢了被子被冻醒的.在夜的寂静与无奈中,我听到低低的近乎抽哽的声音。我一下子联想到对面屋顶上那只无家可归的猫,这使我睡意全无.向对面的床望去,莫诘坐在床上咬着被角,点点闪亮的东西顺着她的面颊滑落.窗外,一轮残月苍白而完美。
  十八年来,我头一次失眠了。
  在月光下,莫诘的眼神深邃而迷蒙,完全不像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完全不像平日那个嘻嘻哈哈的我的室友.我注意了一段时间了,在她开朗乐观的外表下,有那么一份深沉,那么一种气质,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气质,是她努力掩饰而掩饰不了的。
  我们住在同一间学生公寓里已经三年。
  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了解她.不是吗?她是从哪里来的?以前在哪个学校读书?她喜爱什么?讨厌什么?……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甚至觉得在她“乐天派”的外衣下,隐藏着另一种性格或别的什么东西.因为在平时的谈笑中,你会觉得她是空的,任何人无论如何也甭想从她嘴里得到关于她或她的过去的东西。
  她的学习很平常,只是似乎对生物情有独钟.她总有些怪念头去和老师讨论,争论得不相上下.我曾听见生物老师何靖无可奈何地说:莫诘怎么有这么多怪论,不过有些还……挺有意思.也许与她父母都是医生有关?……
  胡思乱想了一夜.第二天两只眼睛当然又青又黑像熊猫.看到莫诘精力充沛一点儿事没有的样子,我装做随意问她:“昨天睡得好吗?”
  “好啊,我一直睡得不错。”
  疑问和惊讶在我的脑子里撞来撞去.她昨夜真的哭了吗?还是我做了一场梦?她为什么要哭呢?她经常在夜里暗暗地哭吗?
  一阵风吹进来,我莫名地有点儿冷。
  几天以后,我又被她的抽泣声惊醒了.这一次她居然站在窗前,短短的卷发在月光下微微抖动.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不知望着窗外的何处。我觉得她简直是黑夜派来的精灵,只在黑夜里才恢复成真正的自己。
  她在窗前站了好久.我突然觉得屋子里充满了一种令人寒冷的孤独,越积越重,令人喘不过气来.终于,她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对着我,说:“对不起,孟欣,打搅你了。”
  那一刻惊得我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偷看别人秘密的罪恶感使我无所适从。
  莫诘又叹了一口气,坐到自己床边:“知道么,孟欣,我心里……有一个梦魇啊!”
  ……
  同住了这么久,但我觉得从那夜起,我们才真正成为朋友了。
  然而她却不肯告诉我,那个忧绕在她心头的可怕的梦.她对我说:“孟欣,在你面前的是莫诘,可又不是莫诘,我经常觉得,我不是自己!”
  我想我不能理解,她却转过身,不说什么了.良久,又冒出一句:“你不觉得,我有点儿像某个人吗?”
  我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普通得融入人海就再也分辨不出.可是那双眼睛却充满了神采与光华,与她的普通格格不入。怎么以前我没注意到这一点呢?我仔细看着那双充满智慧的双眼,似乎真觉得从她身上分离出令一个影子.是谁呢?我说不出,亦或,根本就是我的想象。
  “我小时侯出过一次车祸.恩……虽然伤得不很重,但脸烧伤了.所以你现在看到的并不是原来那个我。”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也许,这就是深压在她心中的梦魇?可怕的车祸,伤害,毁容?
  她静静地看着我,“我的前生,在那件事发生时就结束了。”顿了顿,她低下头,“嗨,怎么能叫我的前生呢?那个我,不是我啊!”
  如水夜色下,我和她无语相对.一阵冷风吹来,我打了一个寒颤.我将她按在床上,说“你累了,还是快睡吧。”
  “怎么,你认为我疯了吧。”她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一楞,她轻轻地笑了一下,像在哭。
  开学了。
  做为毕业班班主任的何靖老师在头一堂课上自然要重复那些我们已经听腻的话.尽管她说得言简意赅,我还是能准确地猜出她每句将说出口的话。
  我想莫诘也是如此。
  不一会儿,一个纸团传到我这儿.上面是莫诘凌乱的字体:如果能再活一次,你还会是你自己吗?你还会是原来那个你吗?
  我望了望她,她手托下巴,郑重地看着我。
  如果能够再活一次,你还会是原来那个你吗?这是什么意思?我发现自己虽然一向自诩爱好文学,却看不懂这个问题。
  不知何时打了下课铃,我仍在冥思苦想.一只手从眼前取走了纸条——-是何靖老师。
  “好哇,上课传条。”她如往常一样矜持地笑着,边读纸条上的内容。
  渐渐地,她的笑容凝固了,但并非愤怒,而是惊讶。“什么意思?”
  “我也没看懂。”我双手一摊。
  莫诘已经站在我旁边,“是我写的。”她一点儿也不回避,居然还笑了。
  “再活一次指什么呢?”
  “老师是教生物的,当然知道人的躯体乃至思维都无法像复印机中的稿件一样复制一份,对吗?哪怕是‘克隆’。”她闪亮的眸子紧盯着何靖老师。
  “克隆。”何靖老师轻声重复。
  “是的,克隆并不能复制人。”她把“复制”二字咬得很重,“我是指,假如有这么个可能,一个人可以从受精卵开始从头发育——也就是说有同样的基因型,他还会长成和原来那个同样的人吗?他会有同原来一样的性格吗?”
  天!这个人生哲理一样的问题竟被她演绎成了个生物问题。
  何靖老师一下子楞住了好久没有说话。
  莫诘在底下轻声说:“老师,您说呢?”
  她似大梦方醒,急忙说:“如果能这样,那这个新生的个体一定与以前的不同.因为每个生命都有自己存在的意义。”
  莫诘满意地笑了。

  二.荆棘的故事

  春天的第一场雨下了。人们都说“春雨贵如油”这淅淅沥沥的春雨已经下了一整天,天色也阴沉得令人烦闷.我是典型的受天气摆布心情的人,莫诘骂之为“典型的文人病”
  可是她似乎比我更甚,她居然没上晚自习。
  我猜她一定是犯懒窝在寝室中,没准连晚饭都没吃,就买了热牛奶带回去。
  可是她没在屋里.从屋里整整齐齐的样子看,从下午放学她就没回来。她会去哪儿?
  我呆坐在窗前.窗外是几排高高的白杨树,树叶儿哗哗地抖着身上的雨水。越过几丛矮树和冬青,遥遥相对的就是一座低矮的破楼.那是老师的单身宿舍。可是年久失修已经没什么人住了。
  雨似乎还没停,雨声细而密.哎!我猛然想到,莫诘该不是去看何靖老师了吧?她已经病了好几天。
  她就住在对面的单身宿舍里。
  我想了想,对自己的推断还满意,就向对面的楼跑去。
  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就用力一推,门开了.我走入何靖老师的房间,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现那里的布置很像我们的寝室,无非是单人床写字台和极简单的家具.何靖老师就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面颊通红,好象在发烧。
  我到写字台上找药,看到了一张七八岁的小女孩的照片,很像她自己。
  我在何靖老师身边忙碌了一夜,几乎忘了莫诘的事.她不在这儿。
  大约快天亮我才趴在桌边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有人在给我盖上什么,然后一个声音说:“我还以为是做梦。”
  我挣开眼睛,天已大亮.何靖老师披衣坐在床上。“您做梦了?”我揉揉眼睛,问。
  “是啊,迷迷蒙蒙中我似乎看到了婉儿,在我床头伤心地哭,看来我是烧迷糊了。”
  “婉儿?”
  “婉儿。”她望着那小女孩的照片,“她是我的……妹妹。”
  “啊,怪不得这么像.她多大了?”
  “她……”她望着我,想了想,才说,“假如活着,也该十八岁了和你们一样.”
  说完,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我很懊悔触动了她的心事,便趁她陷入对往事的回忆中时溜走了。
  还来得及回去洗把脸。
  回到寝室,意外地发现莫诘正大睡在自己的床上.我推推她,她居然哼了哼又睡死过去.我摸了摸她搭在椅背上的衣服居然是潮的.难道她淋了一夜雨?
  我坐到她床边,发现她似乎也在发烧.我急了,用力推她,她挣开惺松的睡眼,疲惫地问:“喂,你在一夜去哪儿啦?”
  “啊,你倒问我,你去哪儿啦?衣服都是湿淋淋的”
  “没有哪儿啦.不小心淋了一点儿雨,没关系……”她挣扎着起床。
  “行了,你发烧了,请天假吧。”我硬把她按回床上。
  “好吧。”她虚弱地躺回去,“帮我请个假,还有,帮我带份饭。”
  中午的饭菜都不错,莫诘居然闹着吃不下,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我故意把椅子坐在争对面大嚼.她也不恼,还和我有气无力地聊天。
  “孟欣,你听到过荆棘之冠的故事吗?”
  “荆棘冠?你是说耶稣死前戴的用以羞辱他的那个荆枝花环吗?”
  “不,不……这个荆棘之冠代表赎罪,代表一个人良心上的煎熬和自我折磨……”
  “怎么讲?”
  她的一只手抚着额头,慢慢地说:“荆棘之冠表面上也是华丽的,完美的,可是谁能想到它的刺是那么尖利,根根刺在佩带者的心上,谁又能想到佩带者的心在流血,为了一件无法说出的事呢?”
  我吃了一惊,盯着她的眼睛:怪异的故事。
  “那么,这个佩带者为什么要赎罪呢?”
  莫诘也吃了一惊,她一字一句地说:“她创造了一个人,又‘杀’了她。”
  她准是烧迷糊了,在说胡话。
  即使在病中,莫诘的执拗同所有的一切一样令人费解.她坚持要搬走,在浪费了不少口舌之后,我发现帮她收拾东西是最省劲的。
  “你总该等病好点儿再走。”
  “我为什么要走,不就是怕传染你吗?我这是流感!流感!咳咳咳……”
  “可是你需要照顾……”
  “我还能动。”她的表情拒人千里之外。
  当我把所有的理由说了好几遍后,我真的生气了,“你告诉我原因好不好?真正的原因!”
  “孟欣——”她看了看我,“你会是个好朋友。”
  然后她就搬走了,搬到楼下一间闲置很久快变成堆放杂物的储藏室的小屋,屋子是我帮她收拾好的。
  宽敞的404室,只剩下我自己。

  三.新的春天

  自从莫诘搬走,我就很少去她那儿。
  她的病不知何时已经好了,只是更加孤僻,好象在躲藏什么。
  昨天我想让她搬回来,可她挺客气地说:“你一个人住不习惯?不要紧,忍耐一下,就会好的。”
  这哪儿象同住三年的室友!这哪儿象同学多年的朋友!
  我几乎是噙着泪水回来的。
  楼梯上站着何靖老师。
  “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我那破屋子的屋顶漏了,你知道那座楼太破了……我和公寓管理员说想在这边三楼或四楼找间空屋,她说只有404有地方住”
  “为什么偏要三楼或四楼呢?”我奇怪,一二楼还有几间空屋。
  “我喜欢安静。”她静静地说。
  于是我打开了门,看着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在那曾经属于莫诘的书桌:台灯,书籍婉儿的照片……我盯着那照片,感觉那小女孩似乎也在盯着我——她与何靖老师是多么相象啊!
  404室又成了两个人的天地。
  作为毕业班的老师,何靖老师的工作忙碌而辛苦.而我也在担心她的身体,因为她似乎还有失眠的毛病.有的夜晚,我会发现她坐在漆黑一片的屋子里,呆呆地,呆呆地望着窗外,一动不动.窗外,一轮残月苍白而完美.我很快睡去了。
  后半夜,雨点拍击窗户的噼啪声惊醒了我.在闪电和雷声中,何靖老师面色苍白地坐着不动,闪光一次次地将她塑成一尊苍凉的塑像。
  这是春天的雨呦!
  我怕.我也是个脆弱的人,所以也怕面对别人的脆弱。
  在窗口与何靖老师之间,婉儿的照片和它们连成一线,每一次闪电,玻璃就闪一次光。
  如果她还活着,该有十八岁了,和我们正好一样。
  每个人都有脆弱的一面.我也有.老师也有。
  春的气息好浓啊,是该换下冬天厚重的外衣了。

  四.往事

  何靖老师正在用电锅“滋啦啦”地煎着鸡蛋。和她同住的最大好处就是可以时常地打一打“牙祭”
  我飞快地收拾掉其中的两个,开始去穿外套。“等等,去给莫诘送两个。”
  哈哈,忘不了爱徒莫诘。
  “好东西要和朋友一起分享。”她没有注意到我的迟疑.好朋友?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而痛苦,不要带给别人负担……”她慢慢地又似不经意地说,仿佛不是对我说。
  我端着小碟推开莫诘的房门。
  屋子凌乱得无法想象,她就睡在乱作一团的床上.走近了,发现她的双眼红肿,还犹有泪痕.枕边的一只簿子上,涂着乱七八糟的几行字:
  你无需再带那荆棘之冠,
  为了你不必肩负的自责
  你的伤口同样是我的心
  刺痛着每一天的回忆……
  后面的,潦草而看不清了,好象梦中匆匆写就.真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诗兴,这样的心事.我毫不客气地抄走了这首小诗,压在自己的台灯底下。
  下了晚自习才回去,何靖老师已掌灯备课。
  “对不起,台灯坏了,所以用了你的.看书的话坐到这儿来吧。”
  我在昏暗中寻找那张字条,何靖老师指着贴在灯罩上的小纸问:“是找它吗?”
  我点点头.莫诘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她是痛苦的吗?我猛地想。
  “这是……你的新作?”
  “哦,不……是莫诘写的。”
  她点了点头不作声了.我抱着一大摞书走近她的书桌。
  “听说你决定考理科?”
  “嗯。”我点了点头。
  “你不是很喜欢文学吗?”
  “文学?”我似笑非笑,“文学哪里有科学实用。”看到她有些惊讶,我又说,“也可以这么说吧,我还是很想研究科学,做出些成果的。”
  “你……很爱科学?”她的声音有些异样。
  “我想考北大生命科学系。”
  她不说话了,神色有些黯然,仿佛在思考什么.突然,她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没有目光,她完全隐在黑暗中了。
  “孟欣,你知道么,科学是可怕的……”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教理科的老师竟然会这么评价科学?人创造了科学,难道还不能控制它么?
  她似乎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人创造了科学,但往往并不能控制它,有时即使出发点是好的,也会发生意想不到的后果……”
  我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不解,她一定是看得清清楚楚了.有好久,昏暗中没人说话,只听见传来一声似哭泣的叹息。
  我呆在那儿了.黑暗使我有些不知所措.开灯吗?不,我不是那么残忍的人。
  我退回自己桌前,两人在黑暗中无语.我默默地陪着她。
  过了好久,她又走回灯下.灯下的她,疲惫,憔悴,好象为了判卷子而几夜没睡的样子.我心想:她的心中也是痛苦的吗?有积压长久的悲伤吗?那么,平常的她是一种掩饰吗?她……快乐吗?
  可是我无法问.我用热毛巾浸了热水,递给她,她突然站起来,用手摸着我的头发,然后拥抱我,很像母亲搂着我那样.我十八岁了,和她差不多高。
  她轻轻地说:“她……也该十八岁了吧!”
  我们的眼神同时转向了书桌上的照片,婉儿的.我似乎明白了。我望着她眼角的淡淡皱纹,问:“您在想婉儿?”
  她轻轻笑了笑,点点头。“总觉得她似乎没有死,她就在我身边……有几次,我似乎感到了她的存在……”我如坠五里云雾。
  “我和她可以感应,在这儿。”她指了指心窝。“我们的确与众不同,从她懂事我就发现这点了。”
  她陷入了对往事的回忆中。“……正因为这样,她似乎比别的孩子成熟得快些,似乎接受了我十几年的阅历,她越来越象我了……”
  我看了一眼婉儿的照片,的确,如果不知道准以为那就是何靖老师本人。“太神奇了。”一个和自己神似又心灵相通的妹妹!
  “不,你不了解。”她看着我,“她与众不同.她不是我的妹妹。”
  “不是……?”我好奇而小心地问。
  “她……是我的‘克隆’。”
  “克隆?!”我呆了呆,吃惊中带有一丝怀疑。
  “十八年前就有人成功地‘造’出了第一个克隆婴儿。”
  我跳了起来.婉儿?何靖老师?谁?
  那年我也十八岁.从卡罗纳高校毕业时成绩优异,我直接进入了父母的科研所帮助他们.当时我惊讶地发现他们在秘密地进行一项试验——人的克隆.你知道这套理论已在动植物实验中取得了成功,他们要将慝上升到人.我立刻参加了这次实验,我既是实验者又是实验对象,我们造了我的克隆。你知道那时我是怎样地折服于科学的魅力啊!我的心情充满了无比的兴奋与神圣的使命感.我想,科学史将被我们改写,另一种生命形式将由我们创造……
  十个月后,婉儿降生了.你知道这给我带来了多么大的惊喜.婉儿像极了我,可以说婉儿就是我!为了证实克隆人可以象正常人一样存活,我们在等待,等待她长大.婉儿五岁时重病一场,差点就……虽然后来证实并非克隆本身的缺陷,我们仍不敢疏忽大意.我们又等了几年,我们觉得,我们的研究成果可以公布了……父母和我的青春和心血……
  “那么,还是出了什么问题了?”
  问题不在婉儿,而在于我们.在于其它人,在于人们的看法.即便是现在,提到克隆人们也会自然地联想到“复制”.的确,对于萝卜或者绵羊来说,克隆就是复制,通过获得相同的基因型而得到相同的个体.所以,我们认为人也是可以复制的克隆人就是复制人,是原本的翻版,和原本是一模一样的甚至就是原本!
  那么,克隆人有存在的价值吗?她只能作为原本而存在吗?
  不,不对的.克隆是指无性繁殖,它只是生殖的一种方式而不是机械的复制.人是有思维的,思维是无法复制的.婉儿的确很像我,无论是从外貌还是从言行上.但她有独立的思维.她也是个独立的人!我们有什么资格要求她生活在我的阴影之下而失去自己呢?
  可是,所有人都不这么认为!他们会说“看!这是何靖的克隆!”“他们复制了何靖,就是这个小姑娘……”“多么想象啊,多么完美的复制品!”甚至父母,也渐渐地忘却了他们实验的目的只是为了验证克隆在人身上是否行得通,而不是为了复制人……
  科学使他们很现实也很冷酷,在他们眼中婉儿和萝卜和绵羊是一样的!
  我想聪颖的婉儿肯定也觉察到了什么.那个雨夜的晚上我告诉了她这一切,她的身分来由,也告诉了她以后将面对什么——我不敢欺骗她。
  可她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泪水一定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也许她很失望,失望我们欺骗了她,与她朝夕相处的父母和姐姐欺骗了她,只是把她当成实验品;也许她无法面对,无法面对一生无法作为自己而生存的命运,而是一个复制品的事实.就在那个雨夜,她逃走了,消失了,从此没有消息……
  故事到了这儿嘎然而止.屋子里一片静,窗外也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息。“我在梦中似乎听到她对我说:姐姐我要走了我要去找一个能作为自己而生存的地方了……可是我没能及时地醒来啊!”
  痛苦清晰地写在她的脸上.我觉得自己这时才有点懂她了。
  “那您就判定她……死了吗?也许——”
  “九岁的孩子,她能去哪儿呢?”
  “那么心灵感应——”
  “我无时不在呼唤着她,可是没有回音……”
  “那……后来……”我小心地问。
  “我背叛了婉儿,也背叛了父母,我离开了那个科研所,远远地来到这所学校教书.我想逃避,可是逃避不了,我把自己锁在回忆中,独自一人好象赎罪。我在心里一次次表达对婉儿的负疚与忏悔,可她听不到了——”
  她背过脸去不再看我,我想起了雨夜呆坐的她.时针指向凌晨两点,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中仿佛传来了猫的哀鸣。
  一滴泪水滑下我的脸颊,我为了这个悲伤的结局而感动.那是一个人多么沉重的心事,我仅仅是听它就觉得重得无法负担。
  “对不起,……”因此,我只有这句话可说。
  她叹了口气。“不,我要说,谢谢.和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在一起,我觉得很放松,也很快乐.而且,我终于把它说了出来……”
  我听到不知哪间屋子“啪”地推开了窗子.空气一定又湿又暖,像泪在脸上的感觉,我也想打开窗户了。

  五.溯源

  毕业班的生活不是故事,仍然紧张和沉闷.那个夜晚象个童话,只能在深夜拿来品味.我在怀疑这一切是否发生过?
  莫诘越来越疏远我了。
  何靖老师对我和蔼又平易.在阳光下,她仍是矜持而快乐的。只有我知道她心里的伤痕.那个荆棘做的花冠.荆棘之冠!我借用了莫诘的词,可是它是多么贴切呀!
  我觉得我和何靖老师超越了师生关系,我有了个大朋友。
  可是我失去了莫诘.这能怪我吗?我时常赌气地想,是她离我而去的。
  去过几次她的屋子,她很孤独很寂寞的样子.她总是面对着窗子站着或是坐着,一听到门的响动就转过身.见是我,她脸上现出一种不知是惊喜还是失望的奇怪表情,然后又开心地笑了。
  我发现她脸上的冷漠掩饰不了内心的激动与矛盾.她有心事。
  “你还被那个梦魇缠绕吗?”
  “是的,它缠得更紧了。”
  “我能帮你吗?”
  “谢谢你所作的一切,但是只有我能解开它。”她指着自己.好久没住在一起,我却觉得似乎与她更熟识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让它折磨你呢?那件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那件事?”她慢慢站起来,“你知道那件事了?你知道了?”
  “车祸嘛,你告诉我的.我不知道细节我也无需知道.我知道它很可怕,可它已经是过去了.你要从阴影中走出来。”
  她吁了口气,又用背对着我。“不是车祸,孟欣,不只是车祸。”
  我在大夏天里发冷.又一个恶梦!空气好重呦.可是她不再说什么了。
  等待了好久,我打破了僵局:“那么莫诘,搬回去吧。”
  “不了.就这么几天,搬来搬去多麻烦。”
  我冲到她面前扳着她的双肩将她的脸转过来向着我.她的眼神飞到天花板。“你想我的话,可以搬到我这儿住嘛,欢迎欢迎。”

  六.没有结局的结局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七月流火之后我们又聚到学校,为明天的结业典礼做准备.明天,结业典礼结束后,我将离开这个学校,这间寝室,而何靖老师将一个人在这间屋里住下去。
  我们相对无言,她帮助我收拾着东西.几个月前的那个故事,将永远封存在我的记忆中。
  “唉呦!”何靖老师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怎么了?”我冲了过去。
  “手指……疼!”她甩着手.我看了看,没有任何伤痕。
  “扎刺了?”
  “不是,象刀割——”
  “孟欣!”楼下窗口传来了莫诘的喊声.我想起答应帮她准备请柬,结业式后同学聚会的请柬。
  “去吧,我没事,可能是神经痛。”
  我冲到楼下,屋里的情形吓了我一跳,莫诘托着裹着手绢的手指在屋里乱转,手绢上有斑斑血迹。
  “该死的刀!快帮我找创可贴!”
  楼上才有.我拉着她上楼,在抽屉中翻找.何靖老师在一旁看着发呆.包扎好了,莫诘像变戏法似地取出一张请柬,说:“就是因为裁请柬才割伤了手,所以老师一定要来。”
  何靖老师怔了怔,接过请柬,她注视着莫诘的手,又紧紧地看着她的双眼,轻声说:“我也在痛啊!”
  莫诘也呆了呆,忽然飞快地转身跑了,我追到楼口,听到她的声音:“还要收拾一下……孟欣,不用你帮忙了。”
  结业典礼后的聚会.说不上来整个聚会是个什么气氛,有即将分别的淡淡忧伤,有总算考完的兴奋喜悦,还有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莫诘与这种气氛格格不入.她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低着头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我绕过正忙着填写毕业纪念册的何靖老师,朝她走了过去。
  “孟欣……”她望着我,“你别怪我,我从未躲避过你.你知道,我其实很需要你这个朋友……”
  “那……”一个念头在我心中闪过,“难道你在躲……何靖老师?”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一个在手中攥得湿皱的纸团塞到我手里。
  我提前回到寝室.行李卷已经打起,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等待。
  门一响,何靖老师回来了。
  “人都走了?”
  “是的,我锁了门。”她回答,几分失落.她在等待什么吗?
  “你……也要走了?”
  “是啊。”我指了指地上的行李。
  她望着我,很久,突然走过来,说:“瞧你,都快比我高了。”
  我望着她眼角的皱纹.九年来,她有些衰老了.我将纸团递给她。
  “婉儿!”她脸色苍白,面对着突来的惊喜,她似乎犹豫了。
  “快去啊!”我轻声说。
  她几步冲出门,又停住,回头,说:“来!”
  我跟着她奔跑在路上。
  从这儿到那个车站只有十分钟的路程,却显得十分漫长.她在跑,丢掉了所有矜持,她又像九年前的那个姐姐了,我觉得她有些激动,有些慌乱了。
  穿过那条马路再拐弯就到了.我对她喊,不用那么着急。
  “我等这一刻九年了!”
  她匆匆踏入那个路口,一辆斜开过来的车,紧急刹车声.她象一只蝴蝶迎风倒下。
  “天哪!”我冲了过去,同时看到了对面跑来的莫诘。
  “姐姐,姐姐!”她是这么叫的!
  何靖老师还没有昏迷.她努力地睁开眼睛看着身边的莫诘.这一刻,我觉得二人是如此地相象!
  “婉儿……”
  “是我啊,姐姐,不过是作为莫诘而存在的你的妹妹……作为莫诘,我很快乐——”
  “可是我能感觉你的痛苦,每一天,所以我回来了,想告诉你我很好,很快乐,请摘掉那顶荆棘冠吧……”
  她不停地说着我不知何靖老师听到了多少.救护车来了,我拉住疯了一样的莫诘。
  坐在急救室门口,医院的楼道象夜一样静.我问莫诘:“你非要到最后一刻才肯说出吗?”
  “只有这样我才好脱身离开,”她盯着我,认真地说,“你真的认为何婉儿可以活下来,直到现在吗?”
  我诧异地看着她,她也毫不客气地看着我.突然“Emergency”的灯灭了望着将要开启的手术室的大门,莫诘一转身,飞快地跑了.这是我们的最后一面。
  坐在何靖老师的病床边等她醒来,不知不觉睡去了.当我再次醒来,何靖老师正淡淡地笑着,看着我.我想起了春天的第一场雨的那个夜晚。莫诘一定是来过了床上不知何时放上了何婉儿的照片,旁边是莫诘的.底下还有几行字:
  属于婉儿的世界,不属于我
  我宁愿作为莫诘而独立地生存
  谢谢你给了我这个生的机会
  请让我自由地生活
  ——也许我们会再见——
  “这不是梦吧?”何靖快乐地问。
  我没有抬头,轻声说:“即使它只是个梦,也是个美丽的梦.我们不该感谢它吗?”

                  (完)
  科幻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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