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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海水呛得史杰透不过气来,他拼命游向海面,终于,在他就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他的头钻出了水面。一片被乌云遮盖住的天空让史杰觉得是那么的可爱,潮湿的夹杂着雨水的空气,如一股清泉注入史杰的喉咙。史杰刚刚吸了几口,一个浪头咂下来,史杰又被按入海水里,但他己经逃脱了死亡的威胁,又一次获得了新生。 史杰在这风浪里浮沉,依赖着身体里超常的能量和晶体的作用,虽然非常疲乏,却没有失去体力,他知道自己是降落在中国的东南沿海地区,便耐心儿等待着日出的来临。当太阳在东方升起时,他便可以认出东方,太阳的另一边就是他可爱的祖国。经历了这些年的漂泊后,他为能够再一次回到自己的国家感到无比激动,不知道父母和妻儿现在怎么样了?离家时他只说最多会离开五年,而现在不知过去了多少年,真不知道己经发生了什么事情。 史杰在风浪中漂流,大雨和乌云渐渐地教去了。几缕金色的阳光刺破了笼罩着大海的重重黑幕,一轮可爱的太阳徐徐升起。史杰用手划着平静的海水,看着日出的美景,不禁热盈眶。他不能耽误时间,于是背对太阳奋力向西方游去。经过了整整半天的时间,他看到在远处有一条暗灰色的长线,那是陆地。 傍晚时分,史杰拖着疲备的身子登上了一处沙滩,他很担心会碰上人,他这副打扮一定会被人误以为是妖精。 史杰找了一处背静的山崖,在夜风中静静地呆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皎洁的明月已经攀上了高空,他才悄悄地向内陆走去。逼不得已,他一定要偷一套衣服,免得惹出不必要麻烦。 在一个小渔村里,他顺利地偷到了一套渔民的布衣服,把身上的宇航服换下来,再用一根带子扎住头发,看起来象一个大明的子民了。他身上一分钱也没有,所以他打算到最近的州县去找地方官借些盘缠,他失综了这么多年依然是朝廷的正三品大员,金吾卫的指挥使。他是在出使的时候失踪的,这就为他提供了一个编造谎言的理由,他会对他见到的每一个认识的人讲述他在异国的冒险经历。当然,他是被迫前往罗斯和埃及的,有一群商人把他绑架了,卖他到埃及去做奴隶,他历尽千辛万苦才逃了回来,搭乘的是阿拉伯商人驾驶的海船,于是,一切都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皇帝应该不会有任何怀疑,他甚至有可能会受到皇帝的嘉奖、升官进爵,他需要一个环境来占让家人安静地生活。他呆在这个年代的时间已经不会太长了,他要在这短暂的几年里为关心他爱他的亲人们做一些事情。 史杰走到田间,小睡一觉,此时正值夏季,暖风袭袭、蝉鸣阵阵、青草的香气伴着史杰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清晨,史杰在农人起来耕种之前就上路了。为了补充体力,他吃了几个道边挖出来的萝卜,觉得好些了,才急步沿着一条能够称得上是大路的乡间小道走了下去。有路的地方,自然就有人,他在这条路上走了半天时间,前面便出现了一座不大的县城。看规模人口不会超过两万,城门上写着“连江”两个大字。史杰随着人流进入城。虽然明朝的户籍制度很完善,但对于这个滨海的小县城来说,没有必要在城门外设关立卡严密盘查。 走在大街上,听着熟悉的江南口音,史杰感觉非常亲切,他看着望着每一个人,心情极好,问明白了县衙的所在,便径直前往县衙,县城既不大,县衙便也不甚堂煌壮丽,但县衙堂口上挂着的一块匾却显得格外与众不同,匾上刻着六个大字“天理、国法、人情”。 史杰看了不住点头,觉得这个县官一定有些过人之处。县官是正七品,而他是正三品,身份相差太悬殊,史杰既然要别人相信他是指挥使大人,就要摆出一付官架子。 史杰在县衙外敲起鸣冤鼓,不一会儿,大老爷升堂了,史杰昂首挺胸走入县衙大堂,立而不跪。知县见他如此气度,也不知是什么来头,虽见他衣衫褴褛,其貌不扬,却也没有逼着他下跪。 史杰仔细打量这位县令,见他很年轻,便以为是进士出身的官儿,多了几分敬意,向上拱手道:“这位大人,在下乃是金吾卫的指挥使史杰,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上面的官儿初见史杰便已知道此人定有些来历,不敢造次,今见他出口即自称是金吾卫的指挥使,十分吃惊。他虽只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早闻史杰的大名,听说这个人在出使撒麻尔罕的途中失踪了,同行四百人只逃回了3个官员,此事令皇帝极为震怒,却又无力讨伐有不臣之心的撒麻尔罕。所幸撒麻尔罕这些年来依然应时朝贡,对于史杰等人的失踪和被杀,他们称是流寇所为,皇帝也不好再追究。但皇帝颁下圣旨,重重赏赐被害人员的家人。这件事震惊了朝野,当时这个县令还是一名刚刚入学的监生。 如今已是洪武二十九年的六月,距史杰出使已经整整八个年头,而站在面前的人宛然是一翩翩少年,看上去最多不超过二十四五岁,而按年纪算来金吾卫的指挥使应该已过了而立之年了,满腹狐疑的县令微微欠身,不失礼数地笑了笑,对史杰说“本官韩随,这位兄台自称是史指挥使大人,不知可有何凭据?” 史杰早料到他有此一间,笑道:“韩大人,本官漂泊异国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头,身上的东西早已丢光了,你若不信便带我到京师,还望大人成全,”说完躬身一礼。 韩随感到很为难,好在他是两榜进士出身,书读得多,记性也好,史杰一行出事的消息传到京师的时候,他记下了一些随行人员的名字,如今若要辨别史杰的真伪便只有问他这些人,于是韩随说道:“你既自称是史大人,便应知晓当日随你出使的官员的名字,请说出几个来。” 史杰一笑,说出了程周及几位百户和总旗小旗的名字。 韩随见他说的一字不差,便慌了神,急忙离了座位,请史杰到后堂叙话。在交谈中韩随有意无意地问起史杰一些官场上的事和当年所发生的一些大事,史杰均应答如流,韩随这才消除了最后一点疑心。知道是指挥使大人到了,忙起身见礼,吩咐下人准备酒菜,又命人找出一套干净的衣服,请史杰沐浴更衣。一切收拾停当,二人来到客厅落座重新见礼,家人摆上酒菜,韩随频频举杯向史杰道贺。经过了八年的漂泊,史杰能够返回故国也算是个奇迹, 席间韩随祥细询问了史杰的经历。史杰就把他在下诺夫哥罗德及黑海沿岸和埃及的见闻以及编造的经历告诉了韩随。 作为文官又是进士出身的韩随同样瞧不起武将,但对于史杰这种经历艰辛仍能很好地生存下来的人,他还是打心眼里佩服的,他当即同意派人护送史杰前往京师。 史杰向韩随询问了当前的时间以及这些年朝廷发生的事情,他也想知道自己的家到底怎么样了,韩随对他家里的事情并不了解,也只有他本人回到京师才能弄清楚了,韩随告诉他在这些年里出了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洪武二十五年的四月,皇太子朱标病卒,年三十八,九月庚寅立皇第三孙允炆为皇太孙,允炆是朱标的第二个儿子,洪武二十六年大将军凉国公蓝玉谋反族诛,诛连被杀者达三万余人,牵连的功臣有鹤庆侯张翼、普定候陈恒、景川侯曹震,舳舻侯朱寿,东莞伯何荣,都督黄略等、史部尚书詹徽、户部侍郎傅友文,在此之前的洪武二十三年,皇帝追论胡党、将太师韩国公李善长、吉安候陆仲亨,平凉候费聚杀了。二十七年又追论蓝党,杀颖国公傅友德等,自此元功宿将相继尽矣。 史杰听得心惊肉跳,这些公候将领大多是随蓝玉和冯胜北征的大将,如今被牵连进乱党,被杀的被杀,族诛的族诛,朱元璋杀人也杀得太多太滥了。史杰暗暗觉得一股寒意侵上心头,他本人也是北征旧将,倘若他一直呆在京师,会不会也落得个抄家灭门的下场。 以上几件都是震惊中外的大事,剩下还有许多重要的事件,象潭王朱梓自焚,靖江王朱守谦病卒,二十八年秦王爽病卒,高丽李成桂杀王禺自立,皇帝许之,并赐其国名朝鲜,赐成桂名旦,二十五年西平侯沐英卒,追封黔宁王,二十八年信国公汤和卒,追封东瓯王。 史杰听着这一桩桩一件件惊心动魄的事情,更加担心远在京城的家人,他再也无心逗留,便要告辞立刻起身。韩随见留不住,就答应第二天一早送史杰上路。 第二天一早,史杰在两名小吏的陪同下,告别了韩县令,骑着马离开了连江县城。韩县令已为他们准备了足够的路费和通关的凭证,由连江到京师约有一个月路程,史杰回家心切,一路上快马加鞭,昼夜兼程,终于在七月初赶到了京师。一进聚宝门,史杰变得更加急切了,他策马疾驰,恨不能立刻赶到亲人身边,可是当他来到自己的府门前时却发现宅院已经变了样,大门的匾额上不再写着“史府”两个字,取而代之的是张氏别苑四个字,史杰大惊,飞身跳下座骑,用力猛敲黑漆大门,一个穿着仆人服色的中年人打开了大门,看了看史杰问道:“这位公子有什么事?” 史杰急切地问道:“你是什么人?这家的主人在哪里?为什么要把匾换了?”仆人露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愣愣地看着史杰道:“这是我家主人的别苑,我是这里的管事,匾是主人令人挂上的,你这公子问的好生奇怪,挂不挂匾与你有什么相干?” 史杰身后的一名小吏见这仆人出言不逊,忙喝道:“大胆的奴才,竟敢这样对指挥使大人说话,你不要命了么?” 仆人听了吓了一跳,不知史杰是哪里的指挥使,腿一软跪在地上,哭丧着脸说:“大人恕罪,小人无知,冒犯了大人,求大人宽恕。” 史杰此时根本就不在乎他的态度,他只关心家人的去向,便扶起这个人问道:“我不怪你,你快说这宅院的主人去了哪里,我是说史家的人去了哪里?” 这仆人想了想才恍然道:“原来大人是问早先住在这里的史指挥使的家眷呀?” 史杰听他说得对路,忙道:“正是,你快讲,他们去了哪里?” “我家主人搬来前史家已把这宅院卖了,他们搬回原籍去了,我们已在这里住了三年。” 史杰听了仆人的话怅然若失,他默默地转过身,对两名小吏招招手,小吏牵过马,史杰缓缓跨上马背,对站在门口的仆人道了声“打扰”,便离开了张氏别苑。至于这主人到底是谁,史杰已经不感兴趣了,虽然没有见到亲人史杰感到失望,但可以肯定家里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在等了自己五年之后,父亲也许不想再在京师住下去了,家人一定以为他已经死了,伤心之余自然会想起搬回原籍,也好与刘本良一家团聚。史杰下一步要做的就是去见黄义,这位结拜的义兄定会向他详细解释这些年发生的事情,然而,当史杰又燃起希望之火时等待他的却又是坏消息,黄府虽然仍在他家的旁边,黄义却不在府中,黄府的家人告诉史杰,黄义被放了远差到四川去做指挥使了。 史杰见不到家人也见不到义兄,他想起了好友练子宁,通过他可以见到皇帝,恢复自己的身份。 在国子监旁边练子宁的府里,史杰受到了热情的款待,练子宁对于史杰的归来表现得极惊讶和喜悦,,他答应第二天就带史杰进宫,这些年发生了许多事情,史杰失踪以后第二年金吾卫换了指挥使,所有人都以为史杰早已死在异国他乡、尸骨无存了,没有人会想到他竟然毫发无伤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史杰问练子宁自己家人的情况,练子宁告诉他,当他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史杰一家都十分悲痛,但却没有立刻搬出京师,直到三年前他们才变卖了房产和土地,回天台山去了。他们搬走的那一天练子宁还去送行,而黄义则早已在四年前就调往四川,任成都附近的宁川卫指挥使。而练子宁现已担任工部侍郎之职,是正二品的大员。史杰向练子宁道了喜,又对他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要去面见皇帝,再回家省亲。这天夜里史杰就住在练府。第二天正赶上早朝,练子宁带着史杰来到午门,因为金吾卫的指挥使已另有人选,所以史杰现在是无官无职,只有皇帝召见他,他才有资格进宫。一个时辰后,内官传圣旨,宣史杰到奉先殿见驾。 史杰穿着一套普通武官的服饰进了宫,奉先殿上,满朝的文武肃立左右,他经过众人的时候觉得所有人都用惊奇的目光在盯着他,本来嘛,他是一个被认为已经死了的人,如今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依然那么年轻,怎不叫人吃惊呢? 史杰见到了一别八载的洪武皇帝,行过三拜九叩大礼后,皇帝命他平身,从声音里史杰就己听出了一丝苍老的味道,当他站起身来微微抬头向上看时才发现坐在上面的再也不是那威风八面气度超凡的开国之主了,坐在上面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目光迟钝声音嘶哑、中气不足。是啊,这些年来这个老人已经历了许多次沉重的打击:他的大儿子太子朱标、二儿子秦王朱爽相继病逝,他的第八子潭王朱梓因其妃於氏乃都督於显之女,二十三年显与其子被牵连为胡惟庸之党,父子同时被杀,梓不自安,乃与其妃阖官焚死。第十子鲁王朱檀好服丹药,毒发伤目,在洪武二十一年病逝。他的第十女寿春公主也因伤势于二十二年病逝。他的侄儿靖江王朱守谦和义子沐英病死。他的挚交好友汤和于前几年病逝。又发生了蓝玉谋反的事件,他盛怒之下诛杀了几万名官员,随他起兵的功臣们病死的病死被杀的被杀,已剩不下几个了。而朱元璋本人也已近古稀之年,这位老皇帝虽然仍日日勤政,但精力己大不如前,平添了许多病症,史杰的归来令他十分欣慰,他打起精神向史杰详细询问了这八年来的情况,史杰的回答令他感到满意,朱元璋尤其对史杰漂流异乡仍不忘故国的忠心倍加赞赏,当即于金殿上加封史杰为浙江都指挥使司都指挥同知。史杰叩谢了圣恩,又提出在上任前要先回原籍探望双亲,接他们同住。天子准奏,又赏赐了许多东西和钱钞,叫史杰下殿去了。接下来的几天史杰仍旧住在练子宁的府里,礼部、吏部、兵部分别送来了史杰的官服、仪仗、马匹、印绶、封诰,史杰收齐了东西才于七月二十三日离开京师赶奔浙江,他的治所在杭州府,因不忙上任,他便带着兵部分给他的差役和亲兵先赴天台。 八月初他到了天台县境内在天台县歇脚,准备第二天就回家 天台县的县令己换了几位,如今的县令是监生出身,对这位新上任的都指挥大人自然倍加殷勤,当史杰问起他的家人是否已把户籍迁回来时,这位县令说是不知道,因为他刚刚调来一年,而史杰在这八年里又是一个失踪的官儿,地方官长是不会关心这样人的家属的。 史杰也不同他多讲,在县衙睡一夜第二天便带着手下人前往天台山。 当史杰驻马于自家门前的小山坡上时,他被面前的情景惊呆了,他家的的那两间茅草屋己变成了一片废墟。从几块发黑的木头看史杰断定他家是遭了一埸很大的火灾才变成这样的。他想,也许家人已经搬去同刘家一块住了,他不愿相信家里是出了事,便急忙纵马狂奔。当赶到刘家时他的心彻底凉了,刘家与史家一样变成了一片瓦砾,同样是遭了火灾。史杰踉跄着下马奔到废墟里疯狂地寻找着什么,连声叫手下人快去找人来,几名手下飞马向四处奔去, 史杰找了一会儿,发现没有任何完整的东西,便一屁股跌坐在一块墙基上,放声大哭。 过了一会,几名手下带来了附近的几名村长,这几个村长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突然被几名公差带到这里吓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等到公差和卫士把他们带到史杰面前时他们才认出眼前这个全身戎装的武将竟然就是当年的小阿根。十年前阿根同秀月成亲的时候他们还来喝过喜酒。岁月流逝,转眼十年已经过去了,他们一个个都变得越来越苍老,而阿根却没有任何变化,看排场似乎又升了官。听那些押他们来的公差说要带他们去见都指挥大人,每一个省的最高武官被称为都指挥使,而都指挥使的副手就是都指挥,那是正二品的大官,十年前史杰回乡与秀月成亲的时候只是一个五品的千户,十年的时间就做到正二品,而且还这么年轻,令他们又惊又羡。 史杰见到这几个长辈又知他们素来与父亲和岳丈都有来往,所以尽管心情极差还是礼貌地站起来向他们施了一个礼道:“几位老丈好”几个村长忙不迭地还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史杰回道:“几位老丈可知我家和我的岳丈家出了什么事?因何房子都烧了。他们人在哪里?” 几个老人听他如此问,都叹了一口气,一个年纪最长的对史杰说出真相:三年前史万年一家人突然搬回台山,众乡邻都来问候,史万年告诉他们阿根已经不在人世了,他们回来是养老的。从此,这一家人就象过去那样生活,史万年仍旧抄起猎刀和弓箭钻入了深山,而梁氏和两个媳妇则在家操持家务。跟他们回来的还有两个丫环和四名男仆,四名仆人合力盖了三间大房,他家有的是钱钞,房子很快就修好了,新居落成的时候还请乡里乡亲来喝酒庆祝,众人都道史万年死了儿子一定会很伤心消沉、但是没有想到,史万年还和以前一样开朗豪放、他的亲家汪相公也到场了,史家和汪家的男人们虽然没有露出悲伤,可女人们却愁眉紧锁,看得出都有心事。就这样日子一天天过去,平静的生活似乎冲淡了丧亲之痛。然而在第二年的冬天,不幸再一次降临到了史家和汪家,村民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一天晚上离两家最近的村子的居民被一阵喊叫声惊醒,中间还夹杂着一阵清脆的爆竹一般的声音,他们纷纷出来观望,看见两家的房子都燃起了冲天的烈焰,等到村民们赶去救火的时候,发现两家人都不见了踪影。台州经常为倭寇袭扰,乡民不敢在夜间出去寻找他们,急忙集合壮丁护住村子。从小溪里取水扑灭大火,这样闹腾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他们组织了几队人马一面到县城去报官,一面四下里寻找史万年等人,然而终究没有找到,这件事就做为一桩悬案再也无人问津。 史杰一直默默地听着老者讲述,当听到所有的亲人都已失踪时,眼泪滚滚涌出眶外,心如刀绞,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左右大惊,忙把史杰抬到溪流边。用清澈的溪水扑在史杰脸上,不断地抚着史杰的胸口,又掐他的人中,在他耳边呼唤,过了好半天史杰才悠悠醒来。他双目失神,望了望废墟就大哭起来,但毕竟没有发现尸体,还有希望,史杰哭了好一阵才止住,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尽力寻找,且史杰怀疑此事与柯兰有关,如果是这样,家人就还有救,现在只能先赴杭州上任,再上书朝廷,让官府帮助寻找。 史杰搌干泪水,没有再多停留,领着手下上路了,十天后到了浙江的首府杭州。 史杰怀着复杂的心情进了杭州城,来到城西的浙江都司治所。 浙江都司的各位属官齐来参见,浙江都司的都指挥使夏成到宁波府巡查防务去了,不在杭州,杭州府的知府也来参见,他们早就为史杰准备了宽敞的府邸,就在西湖东岸的涌金门里。 第二天知县府衙设宴为史杰接风。歌舞美酒,醇美清香的杭州铁观音并没有舒解史杰郁闷的心情。席间史杰熟悉了杭州近百位文官和地方上的头面人物。宴罢,史杰到了他的新府邸,这是一所四进院落,装修得金碧辉煌,彩绘浮雕到处都是。这是杭州知府征调了许多巧匠昼夜施工建的,府中一应物品齐全,还配了十五名丫环和二十名男仆,史杰谢过知府,送走了众官,命手下将随身的东西搬进府中,又采买了一些日用之物,他就在杭州安了家,但这个家是冷清的,尽管多了许多仆人侍女,却少了亲人的欢笑,史杰独坐在宽大的客厅里,神思恍忽,不能自已,流下了泪水。 史杰第二天他就到公厅去理事。都指挥使不在他就是杭州的军事首脑,也不费什么周折。他又写了奏本向皇帝汇报在杭州的情况。他曾做过锦衣卫的千户、指挥和金吾卫的指挥使,皇帝对各省的武官产生了疑心,杀了一大批还不放心,就把身边的亲军将领派出去做外省都司的副职和卫所的正职。就连普通的锦衣卫大汉将军也大批升为百户、总旗、小旗,以增强皇家对军队的控制,黄义也是因此才被派到四川任职的,这些人都对皇帝十分忠心,是可以信赖的人。 在杭州呆了半个月后,都指挥使夏成回来了。史杰前往夏府拜见,夏成知道史杰乃皇帝亲信,不敢以上司自居,同史杰兄弟相称,夏成约有五十多岁年纪,是淮西旧人,自丞相胡惟庸、韩国公李善长及凉国公蓝王等人死后,淮西集团的努力已大如前。虽仍掌握着许多重要的职位,但因得不到皇帝的信任,整日如履薄冰,心中自然深怀不满。但在朱元璋积威之下谁也不敢稍有表示,夏成虽然知道史杰定是皇帝派来监视自己的,心中不快,但表面上还要装出十分亲热的样子。 史杰其实并不太在乎他是什么态度,他目前所要考虑的就是如何能战胜斯蒂尔实验室的柯兰,他是作为比赛中斯蒂尔一方的代表化装成人类的。规则规定两人必须在八年内摧毁对方的意志,柯兰不准使用超越中世纪人类科技水平的任何武器来对付史杰,也不准通过脑电波去控制任何地球人的行动。他必须用人类的处事原则来行动,他们的一切行动都被密切地监视起来了。哪一方违反了规则就必须承认失败,从而实现承诺,双方对比赛的监督人员分别由斯蒂尔实验室的官员和水晶头骨。 又过了半个月,皇帝的批示下来了,皇帝称赞了史杰能够抛开小家忠于朝廷的举动,还对他所搜集的情况大加赞赏。对于史杰的请求,皇帝告诉他已命有司用心查访,一有消息就通知他。史杰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只要他们在人间就有希望重逢。他想象着已九岁的小女儿翠儿可爱的模样,心中默默祷告。他并不信神,但此刻他却诚心希望天边会有一位万能的慈悲的神能够听到他的祷告,让秀月秀珍和翠儿逃过大难,回到他的身边。 史杰在杭州的日子过得十分轻松,他不必去做出一些政绩来,因为再过两年老皇帝朱元璋就会死去,朱元璋在位共计三十一年,现在已是洪武二十九年的八月,他必须与将来一统天下的燕王建立牢固的关系。这是他与柯兰相比最大的优势,燕王会一统天下,而柯兰开始却不会注意到远在北平的燕王,他一定会投靠皇帝,在皇帝死后,他也会投靠皇太孙朱允文,而只有他和道衍才是真正了解历史进程的人。 年末,史杰又上书朝廷,希望把一批原来归黄义统领,如今仍在锦衣卫任职的从日本归来的武士们送来杭州任职。在此之前,他已与义兄黄义通了信,黄义在四川亦做得非常顺手,而且由于办事得力也被提拔为都指挥,兄弟两个仍是平级。但因关山阻隔,两人短期内还不能相见,只能在信中申诉离别之情。黄义在信中深深自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史杰的父母妻儿,史杰却不计较这些,毕竟这件事是在黄义在四川时发生的,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史杰在信中提出自己在杭州人单势孤,希望义兄能允许他把一批武士调来身边,史杰一直对于武士们的忠诚勇敢印象深刻。如果有这样一批人保护自己,则必能渡过许多难关,在北征和出使西域的时候,正是因为武士们舍死忘生的护卫才使他逃得了性命,而划规他统辖的两百余名武士却一个也没有生还,这使他感到非常的歉疚,因此他希望能够在内战开始前将这批剩下的武士聚在自己的身边,让他们加入胜利者的一方,而不是为建文帝这个注定要失败的君主尽忠死节。 黄义同意了史杰的请求。过了一段时间,朝廷的批示下来了,同意了史杰的请求,朱元璋也认为史杰手下应该有一批自己的人,这样便于办事,倘若手下全是当地卫所的旧人,也就查不出什么真实情况了。户部兵部吏部得到命令后马上行动。第二年初春,两百名武士及其家属经水路到了杭州,杭州知府马上为他们安排了住处,户籍也转入当地军籍,但不隶属原有的任何一个卫所,他们自行成立了一个千户所,又补充进一些新兵,名为杭州右卫中后所,史杰兼任该所的千户,副千户则由一名叫黄风的黄家旧人担任。这批武士自从史杰失踪,黄义调走以后就开始受到锦衣卫中其它派系的排挤,他们失去了两座强有力的靠山日子很不好过,如今见史杰突然回来,升了官,又调他们去杭州自然欢天喜地,杭州是个好地方,丝绸、茶叶、竹器,物阜民丰,银子有的是,天堂一样的地方,有谁不愿意来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到了洪武三十年的冬天,十二月初,各省三品以上文武官赴京面圣述职。史杰于十二月初八带着二十名随从跟着指挥使夏成及各卫的指挥使离开杭州由陆路进京,十二月十六日他们进了京城,下榻在新建的迎宾馆。 由于黄义也是二品的都指挥,所以这次他也回到了京师,而且在史杰到京之前他就已到了。史杰随夏成下榻迎宾馆的当天晚上,黄义就已来馆探望。兄弟二人相见,四手相握,叹息泪下。他们已有整整十年没见面了,十九年史杰随军北征,二十一年的夏天才回到京师,而那时黄义却恰好被派往南方办事。史杰在京待了不到两个月就赴使西域,从此开始了漫长的八年漂泊。黄义告诉史杰,他一直认为史杰已死,遂尽心照顾史杰的家人。但令他感到奇怪的是,每当他在史万年面前提起史杰时,史万年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伤感,让人觉得他似乎一直相信儿子会活着回来。后来,史万年一家执意要搬回原籍,黄义调往四川,一呆就是数年。他每年都遣人带着礼物去天台问候史家,可是第二年派出的使者却带来了史家已成一片焦土,黄义忙遣数十名精干的手下往天台调查,却始终没有结果,二十九年的七月,喜讯传来,史杰安全回京,皇帝大喜,立修书问候,自此书信往来不断。但因双方都是军职在身,不便私离任所,是以没有机会相见,此次借入京面圣述职贺正旦之机,二人终于再次聚首百感交集,一时竟都说不出话来。 史杰望着眉间鬓角已多了许多皱纹和白丝的义兄深情地说: 大哥,这些年不见,你可还好么? 说到这里已是目中含泪,声音哽咽了。 黄义紧紧抓住史杰的双手,目中泪光闪烁,断断续续地道:“兄弟……我还好,这些年苦了你,大哥没能保住你的家人,实在无颜再见兄弟,唉,可惜史老伯一家,就这么……” 说到这里,不禁潸然泪下。 史杰见他提到自己的家人,悲心再起,在大哥面前放声痛哭起来。 兄弟二人哭了半晌方止住悲声,黄义抚着史杰的肩头叹道:“苍天有眼让我们兄弟得以重逢,走,贤弟也不必再住馆驿了,到哥哥的府里去住,待收拾好了哥哥再带你到清凉门外的清江楼去喝酒听歌,咱们畅饮一番!” 史杰答应了,去同夏都指挥使打了招呼,就吩咐手下二十名武士搬到黄府去。二十名武士也已有几年没见到故主了,自是非常高兴,一行人扫尽悲伤,说笑着前往黄府。安排好了之后,黄义便带着史杰和自己的和史杰的随从武士一行共四十二人骑马前往清凉门外的清江酒楼。 洪武二十七年至三十年,皇帝命有司于江东诸门外建了二十座酒楼,名日鹤鸣、醉仙、讴歌、鼓腹、来宾、重译、清江、石城、乐尾、集贤、轻烟、淡粉、梅妍、柳翠、来宝等,置官妓于内,招待往来京师的客商,活跃经济。 史杰于二十九年还京时,这二十楼已建成大半,但因史杰思念亲人心切,无心游览,这才错过了。如今黄义做东,请他到清凉门外的清江楼去饮酒,史杰自然十分高兴。在路上,史杰问起买下他的史府的是什么人,黄义告诉他房子是卖给一个姓张名环的商人,是史万年做的主。张环买下这宅院后改名为张氏别苑,这姓张的倒也颇晓得世故,初搬来即到黄府拜望,黄义见他通情达理,又是个买卖人,便用心同他结交,后来才知道这张环是个徽商,专做绸缎盐茶马生意。发了财,便想到京城发展。他投资兴建了清江,梅妍和轻烟三楼,一跃成了京城的闻人。此次黄义还京,他还过府拜望,邀黄义赴清江楼吃酒,为黄义接风。 黄义明白这些商人都想攀扶些官家,也好有些势力,便顺水推舟,实际上却并没把他放在心上,但即然他如此热心,去白吃一顿也没什么关系。 兄弟二人一边谈着,策马穿过夜市,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京师这几十年不受战乱影响,户口繁衍,几达五十余万,街市繁华,商贾云集。便是到了夜晚,做生意的地方也是不少,尤其是新建的二十座酒楼,更是灯火辉煌,夜夜笙歌,莺声燕语,通宵达旦。 黄义一行来到清凉门,守门的百户原是锦衣卫旧人,见是两位前指挥大人到了,忙吩咐开城,四十余骑鱼贯而出,来到了城外的清江楼。 这清江楼就在竹布市的南边,南北一条大街的东首,是一座三层的木质楼房。红漆的柱子,雕梁画栋,一派富贵之象。廊下一溜挂了十个大红灯笼,有十几名厮役垂手立于门口,接待客人,更显出主人的财力和气派。 黄义、史杰下了马,把马匹都交与厮役,大踏步走上三级石阶,进了大门。 黄史二人一到清江楼,就有管事的人看见,瞧这气派,知道不是一般人,定是有身份的官家,不敢怠慢,忙迎候在门口。 黄义冲管事说道:“我是四川都司的黄都指挥,是你主人的朋友,快去预备上等酒菜在三楼安排我们吃酒,我们随从就都在二楼吧。” 一边说一边往里就走。 管事早得了通知,忙抢到前边带路,张环此时不在京师,一天前他刚刚去往杭州运丝绸去了。这管事是他亲信,管着这清江楼,张环去之前交待了管事,倘若有四川都司的黄都指挥前来吃酒,一应花费全免,还要好生侍候,不得怠慢,管事牢牢记下。皇帝曾下过命令,不准文武官员平日在这二十座酒楼做乐,但许多公卿贵族、文人雅士都阳奉阴违,白天不来,到了夜里却经常光顾。洪武十七年于集贤门外增建国子监号房五百间,这些监生们闲时也来此饮酒取乐,朝廷虽知道这些,但因未妨大礼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黄义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这些,这才带史杰来吃酒。 一时上了三楼,见三楼早已坐得半满了,其中有些是商人打扮,有些则一看便是穿便服的官家,黄史二人也穿的便装,见在座的都不认识,便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十几样精致菜肴,他们的手下散坐在一楼二楼,黄义也不去管他们。 史杰坐下后一边吃菜,一边用心打量这座酒楼,他发现这酒楼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它的布局很奇特,一般酒楼在这贵客待的地方一定要摆一个舞台以供歌女舞姬们献艺,而这个清江楼却没有这样的舞台,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精致的单间,在三楼的西北角,与各处都不相连,门口挂有细红鲛纱做的窗帘。 史杰悄声问黄义:“大哥,这屋子是做什么的?” 黄义笑道:“这是清江楼的特色,待会有两位琴艺无双的女子在里边合奏,京城士大夫大多听过她们的弹奏,听说绕梁三日、经年不绝,我也从没听过。”,史杰一听抚琴来了兴致,问道:“这两位琴姬定是生得国色天香,色艺双绝,才引得众人齐来观看吧。” 黄义一笑道:“兄弟说差了,听客们非但没见过这两个女子,就连她们的声音没有听过。” 史杰奇道:“有这等事?” “正是,张环告诉我,这两个女子身世可怜,既聋且哑,容貌奇丑,唯有琴艺绝伦,可称得上是冠绝京师,因此不便让众人观看,这间小屋有楼梯通向后院,每天初更二女上楼演奏,二更便回,从无人见过她们真貌,但这样却勾却了士大夫们的雅兴,越是见不到越觉得有味道,真是好笑。” 史杰点点头,就不说什么了,一时酒菜端了上来,二人对坐欢饮。 初更刚起,管事来到三楼,冲着客人们作了一个揖,笑道:“众位贵客,听琴的时候到了。”说完退在一旁,拍了拍手。不知什么时候,抚琴人已到了屋中,只听琴音一动,一阵悠悠的琴声传了出来,衰婉凄凉,动人心魂。众人都陶醉在这婉转凄绝的琴声里,只有一个人被琴声惊呆了,这个人就是史杰,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他从小到大经常听到的那首“乌夜啼”,那么坐在帘内的定是秀月了,他一挺身站了起来,大步走向小屋,一把掀起帘子,向里望去。在这间精致的屋子里,摆着两个红木琴架,上边放着两把琴。两位二十多岁的女子手按琴弦,呆在那里。史杰大叫一声扑到她们面前一把抱住,哭了起来,两女也抱住史杰放声大哭,一时间整个三楼都被扰乱了,站在二女身旁的四名彪形大汉不知史杰身份,见他抱住两个女子便凶神恶煞般冲过来推搡史杰,史杰大怒,探手拔出腰刀,向左右划了几划,几名大汉的右臂都被划出了一道一尺长二分深的口子,伤口处立时血流如注。四人衰叫之余,知道史杰并非易与之辈,不敢上前,一边呼喝着同伴上来救援。只听楼梯咚咚作响,十几条大汉从这间屋子独有的那一段小楼梯闯了上来。史杰见势不好,忙拉着秀珍秀月闯出屋子,来到已乱成一锅粥的众人面前。 黄义迎了上来,他认出这两个弹琴的女子是秀月和阿树,忙也拽出腰刀大喝道:“大胆的狗贼竟敢私藏官家的眷属,可是要作死吗?”说完朝着楼下大声呼喝,武士们闻得主人喊声,各拽刀剑冲上楼来。那十几名大汉本来仗着人多想强行抢回二女,不料对方的人数竟多出他们几倍,立时心怯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呆立在当地,眼睛巴巴地瞧着那位管事。 史杰这时已腾出空来,抱着二女仔细地端详着,用手抚摸着她们头发,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突然,他发现秀月的目光呆滞,竟没有望向他的眼睛,史杰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对劲,用双手抓住秀月的双肩,直视她的眼睛,急道:“秀月,你看着我,你怎么了。”然而,秀月却一边流着泪,一边叫着:“阿根哥,阿根哥,” 双眼一直没有望住史杰的眼睛,史杰颤抖着伸出一只手,在秀月的面前缓缓地移动,期盼她能够有反应,秀月却依然望着她的正前方,流着泪喊着阿根的名字。 史杰觉得胸中有一股热气上涌,他抬起头长啸一声,放开秀月,挥舞着腰刀冲向那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管事。此时,那十几名大汉早已被武士们用刀架住不敢动弹,黄义忙一个箭步跳到史杰面前,双手平抻挡住了去路,道:“兄弟莫急,待问明白了再杀他也不迟。” 史杰的身子不住地颤抖,握着刀的右手狠狠地攥了几下,终于把刀插回鞘内。 黄义松了一口气,忙吩咐手下武士把整个清江楼所有的人役、仆从、侍女、官妓、管事全部捆起来等候发落。武士们忙碌起来,他们知道这楼里的人得罪了主人,便不客气地对着抓来的人拳打脚踢,哟喝着、推搡着把他们赶下楼去。 黄义向周围观看的客人行了个礼,道:“各位,方才大家也看到了,这两位弹琴的女子乃是我义弟浙江都司都指挥的家眷,他们失散多年,不想今日竟在这里相会,史兄弟悲愤之下,行为稍显莽撞,扫了诸位的雅兴,我在这里代我的义弟向诸位赔罪了,”说完又是一礼。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这般客人中有一少半是朝廷的命官,其中有几位是外省的指挥使,还有几位是六部的员外郎、主事,剩下的人中也有十几位监生,他们都是慕名而来。不想琴没有听成竟看到这出好戏,自古有云官官相护,同是官场中人,便是没理大家也会向着自己人,何况史杰这一方占着十二成的理,众人听罢立时鼓噪起来,几名外省的武官抽刀跳到桌子上就要放为烧了这清江楼,文官们比较矜持,却也气得拍桌子瞪眼睛,胡子翘的老高,吵着要治这些人的死罪,整个清江楼乱作一团。 史杰根本就不理众人的反应,他一直守在秀珍秀月的身边,抓着两个人的手哭着说:“苦了你们,都是我的错。” 就在这时秀月忽然紧紧地攥了一下史杰的手急道:“阿根哥,快,快救翠儿。” 史杰一惊,这才想起女儿尚无下落,忙问:“翠儿在哪里?” 阿树在旁道:“翠儿被关在张氏别苑。 史杰一听,急忙叫黄义照顾二女,带了手下的二十名武士下了楼,骑上战马飞奔清凉门,清凉门守关的百户见史杰到来,忙命手下人开了城门,史杰等人一涌而入,向百户打了个招呼便绝尘而去。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张氏别苑,史杰在很远的地方就吩咐手下人下马,潜行至墙边。这二十人都是他精选出来的武士,手上功夫都十分了得,史杰命他们千万不要打草惊蛇,他要见到活着的女儿。他一边指挥着手下翻越院墙,一边极力在记忆中搜索女儿的形象,九年了,他离开了整整九年,女儿会长成什么样子。 院子里没有养狗,这让史杰非常高兴,他不想让女儿受到一丁点伤害。 史杰和二十名武士顺利地翻过院墙,同他们想象不一样,这里的守卫非常松懈,确切地说只有四名仆人在这里看守,其中一个史杰已经见过了。二十名武士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四个仆人,在后院的一间空房里史杰找到了翠儿,这个机灵的小姑娘瞪着一双明澈的眼睛望着破门而入的史杰,史杰借着昏黄的夜光仔细端详女儿,忽然,翠儿笑了,她扑来过来抱住史杰用稚嫩的童音喊道:“爹爹、爹爹你来救我们了。” 史杰又惊又喜,他抱起女儿,在月光下欣喜地看着没有因苦难而丧失光泽和活力的女儿,心中无比激动。做为一个父亲,他没有尽到义务,在妻儿最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她们的身边,这令他感到非常的内疚,他抱着女儿不住地亲吻着女儿的脸颊高兴地问:“翠儿,你怎么知道我是你父亲。” 翠儿高兴地说:“爹爹,娘亲说过爹爹会来救我们,娘还画过一幅画,你和这画上的人长得一模一样,所以你就是我的爹爹。”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揉皱了的纸在月光下展开,纸上用毛笔画着一幅史杰的全身象,史杰喜极而泣,他抱着女儿走出了屋子,吩咐手下把逮到的人绑起来,暂时押在一个空屋里。 这时黄义也已领人护着秀月和阿树坐车骑马赶到了张氏别苑,史杰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黄义领着他们来到了自己的府里,在此之前他早已命人为史杰收拾出了一个跨院,他不愿妨碍史杰一家谈话,便叫人准备了一桌酒菜摆在跨院的厅里,叫史杰一家自便。带着手下退出了院子,他还要收拾残局。除了清江楼以外,张环还开了另外两间酒楼,他要赶去封了这两间酒楼,逮捕所有的人犯。 悲伤和喜悦交织在一起,快乐是主题,秀月和阿树告诉了史杰一切的事情。 洪武二十一年的十月,史杰离开了京师,以后八年杳无音信,但也没有确切的死讯,据逃回来的几名百户和总旗说指挥使大人与他们分开走了,不知去向,但他既没有回到中原,定是凶多吉少。 史杰全家都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全家唯一自始至终对史杰抱有充足信心的就是史万年,他以一家之主的权威尽力维持着家人情绪的稳定,皇帝对史杰的蒙难深表关切,降特旨有司移文撒麻尔罕,令其寻找史杰,然而,以后几年来京朝觐的撒麻尔罕使者却不能带来令人满意的消息。 转眼五年过去了,史万年虽仍坚信儿子尚在人世,却也拗不过家人,同意举家迁回天台,不想却招来大祸。 回到天台以后,本地的地方官因久闻史杰的大名,亲自登门拜望,史大等人盖了几间新房,史万年住进新家,仍觉不太习惯,随着年纪的增长,史万年越来越怀念以前的生活,他叫其他人住在新家里,而他自己则与梁氏住进了新居旁的两间旧日的茅屋里。史杰在日史家已积下一笔钱财,再加上皇帝丰厚的赏赐,史家此时不说是家资巨万,却也可称得上衣食无忧了。就算史万年再也不出去行猎,也足够他颐养天年。家里又有四个男仆和两个侍女打点,又有几间大屋,竟成了一户乡绅了。史杰走时官居三品,史万年,梁氏秀月皆有诰封,见了知府县令也可均礼,体面也有。翠儿一天天长大,长得浓眉俊眼,唇红齿白,逗人喜爱,每日里围着一大家人转,婉转撒蛮,娇态可人,令充斥全家的沉闷哀伤削减了大半。 这一天,秀月思念史杰,要去山谷里坐一坐,翠儿也吵着要跟去,阿树不放心,便也跟了去,秀月望着潺潺的溪流,默默垂泪,直到掌灯时她们才往回走,可当她们翻过一个山头时突然发现刘家和史家都已陷于一片火海。秀月就要冲回家去,可阿树却把她拦住了,因为阿树觉得事有蹊跷,张史两家相隔一里地,,一起起火定非意外,倘若是有强盗入侵,她们三个女人冒然回去岂不是羊入虎口,所以阿树不管秀月如何哭叫也不让她下山,三个人在山上躲了一夜,天明时她们偷偷下山,来到一个相熟的农家,主人告诉她们两家的人都已失踪,秀月和翠儿顿时相拥着哭成一团。最后,还是阿树有主意,家是不能回了,阿树隐隐觉得一定还有人在监视,她劝秀月到京师去找黄义或者练子宁,只有这两个人才会帮助她们,告诉当地的县官一定没有用。遭逢大难以后,阿树显示出了超凡的意志品质,坚定地拉起啼哭不上的秀月擦干她的泪水,抱起翠儿向西走去,离开了天台山。 一个月以后,她们靠变卖身上的首饰来到了京师附近的镇江府,不想她们在这里却遇到了当初买史爱宅院的张环。说来也巧,当初张环到史家商谈买房的具体事宜时,在史家的院子里见到了正在玩耍的翠儿,张环见这小姑娘活泼灵动,竟记在心中,年关快到了,张环带人到镇江来采办年货和新奇工巧的节下商品到京师去卖,不想在街上竟一眼就认出了小翠儿,当下过去大搭话。 两个女人还是缺乏心机,见遇到了一个“熟人”,便哭着把家里的遭遇讲了一遍,央张环带她们赴京去找黄义和练子宁。 张环见这孤儿寡妇流浪街头,两个女子长得清秀脱俗,思忖反正她们的家人已全死光了,自己正欲在京师开三间大酒楼,急需叫得红的歌舞妓,倒不如把她们诓到京里,拿孩子做要挟,岂不是两棵金灿灿的摇钱树。 张环越想越对路,便假意应承,将她们诓进张氏别苑,关了起来,以翠儿做要挟,逼她们为妓。 二女抵死不从,又心痛翠儿,左右为难时,阿树想出了一个主意,她对张环说她们弹琴弹得很好,只要不去卖身,弹琴为客人取乐也是可以的。 张环大喜,他命手下买来两把好琴,让姐妹两个演奏,果然是悠扬婉转,如仙乐纶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当下答应了她们的要求,原来这几年阿树在史家无事就跟着秀月学琴,她天份甚高,竟成了弄琴高手。二女还要求不要叫她们在人前露面,只说她们又聋又哑、奇丑无比。张环虽觉为难,但最后也答应下来。从此以后,姐妹俩就住在了清凉门外的清江楼,张环每个月允许她们见一次翠儿。有翠儿在手上,不怕两姐妹出逃,若她们真的与黄义或练子宁联系上了,他可真就要脑袋搬家了,幸好有翠儿在手上,这种事才不会发生,张环这个卑鄙的商人利用伟大的母爱来捞取利益。 转眼一年的时间过去了,洪武二十八年的十一月,清江楼的后院起了一埸大火,谁也不知道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大火使得清江楼后院的一半房屋被毁,秀月的眼睛也被浓烟曛瞎了。 张环不管秀月瞎了眼睛,仍旧逼着姐妹两个去抚琴,好在秀月视力虽失仍能凭感觉弹出优美乐章,每天初更时分,姐妹两个相扶走上三楼,为那些从未见面的公子王孙、风流文士、官埸中人演奏,直到史杰发现她们。这些就是过去的经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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