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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剑

作者:风中落叶(aagoef@public.hk.hi.cn)

  
  流星剑。
  如流星。
  流星究竟有多快?
  每个人都看见过流星,一道幽蓝的光线划过广漠的夜空,只是一瞬间的时间,等你想仔细看清楚时,它已经无影无踪。
  流星往往只是在无意中被人看见。
  流星的出现总是让人惊奇和神往。
  谢如飞的身体向后倒了下去。
  因为流星剑已刺穿了他的咽喉。
  流星一剑。
  谁能躲得过去?
  李过紧握着手中的剑,眼内是一片空洞,他看着谢如飞从自己眼前倒下去,他并没有一丝快慰。
  他感到一种无比的落寞和孤独。
  谢如飞号称中州第一剑客,可是,他仍然死在李过的流星剑下。
  这已经是第十八位剑客死在流星剑下,十八位都是武林中最负盛名的剑客。
  李过多么希望谢如飞能躲开这一剑,结果还是令他失望。
  鲜红的血液顺着剑身流淌下来,李过依旧一动不动地立着,浑然一尊盘石。
  他依旧保持着击剑的姿势,一种坚定而有力的姿势。
  ━━流星一剑,石破天惊。

  一阵秋风掠过。
  数片枯叶脱离了树枝,在空中飘摇、飞舞,最后坠落尘埃。
  树叶的生命就这样结束,结束后归于黄土。
  人也一样。
  谢如飞死后,他也归于黄土。
  李过忽然长长叹息了一声,充满了无奈和惆怅之情。
  他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巾,轻轻擦示着长剑。
  剑上的血已差不多流干,但他还是擦得那么专心致志。
  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这把剑就是他的亲人、朋友。
  剑已擦得呈亮,毫光逼人。
  李过满意地笑了,目光温柔而动情。
  这无疑是一把好剑。
  这把剑出自胡铁匠之手,胡铁匠是江南最有名气的大铁匠,他整整用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时间才铸成这把剑,无论选料或是做工方面都是精益求精。当然,李过给了他足够的银子,一分钱一分货,胡铁匠自此以后就没有再做铁匠了,这笔钱可以令他下半辈子享用不尽。
  第一个死在这把剑下的是马家庄的神剑马为龙,他是山西最有名的剑客,李过击败他后,从此便名扬江湖。
  这把剑也便被人称作流星剑,因为很少有人看到它真正的样子,看到的只是一颗流星。
  十三年来,流星剑跟随主人闯荡江湖,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是,李过愈来愈觉得它是一种负担,他不知道这把剑还能杀多少人,看着一个个剑客从自己面前倒下去他感到无比的空虚和寂寞,这种感觉与日俱增。
  如果流星剑是一把无敌剑,那么他就是一个无敌的人。
  但他终究是一个人,一个凡人。
  他现在感觉很累,很疲惫,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死。
  这种想法令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死是否就是休息?

  地上有一壶酒,两个酒杯。
  刚才,李过与谢如飞还在一起喝过酒。
  煮酒论英雄━━只不过转眼间,便已物是人非。
  李过不由有些后悔,可是,他知道流星剑一出,无法收得回。
  李过抱剑坐了下来,提壶给两个杯都倒满酒,然后端起面前的酒杯,说:“谢兄,你终于死了,你还是比不过我。”
  谢如飞已死,当然不能回应李过的话。
  李过饮了一口酒,又说:“你别冤我,这只能怪你自己技不如人。”
  “我只要活着,就得找人比剑,如果没有人跟我比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倒希望你能一剑刺中我的,你不知道一个没有对手的剑客是多么的孤独和无聊,我不知还要等多久……
  李过一个人说着话,喝着酒,竟然一脸的悲伤。
  大风又起了,枯叶纷纷落下。
  天地一片茫然。
  话已说完,酒已喝干,李过侧身躺在了枯叶地上。
  他睡着了。
  象死人一样睡着了。

  第二天晌午,李过才醒过来。
  太阳透过枝丫,暖暖地照在身上,十分的舒服。
  李过真的不想起来,真想就这样睡他个一年半载。可是,他的肚子有些饿了,他得吃点东西,还有他的那匹马儿也在低低地嘶叫着,仿佛在叫着主人带它到别的地方去。
  李过不得不爬起来,他感觉到头一阵巨烈的痛疼,昨天他喝了很多酒,那是高度烈酒。
  酒喝多了就会伤身的,自然会头痛。
  李过突然跳起来,双手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

  李过迎着秋风,纵马狂奔,脚下的路和两边的树丛向后飞掠。
  冷风吹动了他的长发,他的头已经不痛了。每当骑马狂奔时,他就会感到特别的兴奋。
  长长的道路向前延伸。
  生命的道路也向前延伸。
  只要还活着,就得马不停蹄地在道路上奔跑。

  路边有一家酒铺,火红的袖旗在风中招展,上面绣着“酒栈”两个字,很远就能引人注目。
  马奔到这里,便停住了步子。
  李过飞身跃下了马,走进店内。
  店内客人并不多,李过在门口一张桌子旁坐下,要了两个菜,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
  李过本是好酒之人,剑是他的朋友,酒也是。
  他是一个孤独的剑客。
  正因为孤独,他才会喜欢喝酒,那怕会令他头痛,他还是要喝。
  门口帘子被掀开,一个姑娘缓缓走了进来。
  店内人的目光马上被吸引了过去,这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无论从哪方面看都是。
  不胖不瘦,不高不矮,而且走路的姿态款款动人,让人有些情不自禁。
  这是个路旁野店,除了一些赶路的客人歇歇脚、打打尖,很少有姑娘进来,特别是这样年轻漂亮的姑娘。
  ━━何况她还是单身一人。
  所有人都看得痴了,都以为她会朝自己走来。
  只有一个人例外。
  李过就是这个例外者,他就没有那么看她,他还是在不紧不慢地喝着酒。
  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姑娘进来,但他仿佛一点也没有放在眼里,也许他见过的漂亮姑娘太多了,也许这个姑娘在他看来并称不上漂亮。
  总之,她不能吸引他的目光。
  然而,她偏偏就坐在了李过的桌旁。
  店内空着的桌椅多得是,她偏偏就要坐在这里。
  她虽然已经坐了下来,一边却还要表现得很有礼貌地对李过说:“这位大哥,我能坐下来么?”
  李过仍然没有看她一眼,喝了一口酒,淡淡地说:“这地方这么大,随便你坐哪里都行。”
  姑娘谢了一声,搭话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喝闷酒?也没有一个同伴陪你么?”
  李过说:“一个人喝酒好。”
  姑娘叹道:“你跟我一样,也很孤独。”
  李过说:“你孤独么?可是我并不觉得自己很孤独。”
  姑娘道:“你在骗你自己,其实你心里很孤独,只是不愿意说出来而已。”
  李过抬起头,终于看了姑娘一眼,说:“每个人都有孤独的时候,比我孤独的人还很多。”
  的确,旁边桌上就有几双孤独的眼睛在望着她。
  姑娘忽然吃吃地笑了,顿一下又对李过道:“一个人喝闷酒是很无趣的事,若有个人陪着岂不是要有趣得多?”
  李过说:“那是有趣得多。”
  姑娘道:“你会请我喝酒么?”
  李过说:“请。”
  姑娘欢喜地道:“这样我也不会孤独了。”
  李过喝了一口酒,苦涩地笑了笑。
  酒也许苦,但不会比孤独更痛苦。

  姑娘斟了酒,敬李过:“大哥,我敬你。”
  李过端起杯,毫不客气地喝了下去。
  姑娘也把一杯酒喝进肚里,她是一个女人,酒量竟然也不小。
  一杯酒喝下肚,她的脸红了,红得非常好看,就象熟透了的红苹果。
  她的眼睛迷乱起来,仿佛充满了醉意。
  但是,谁都知道她并没有醉,只是比刚才更加让人心跳。
  她妩媚地道:“大哥,不知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称呼?”
  李过说:“刚才我也没有问你的名字。”
  姑娘道:“我叫沈香香。”
  李过说:“好名字。”
  沈香香道:“你呢?”
  李过说:“你虽然告诉了你的名字,但是我不一定就得告诉你我的名字。”
  沈香香道:“是我冒昧,罚酒一杯。”
  她说完果真仰头喝了一杯酒,脸色变得更加妩媚。
  李过没有看沈香香,独自漫不经心地啜着酒。
  他的样子很斯文,就象一个酒君子。
  而沈香香则象一个十足的酒徒,一口就是一杯,决不含糊。
  连旁边看的人都有些呆了。
  沈香香又喝了一杯酒,脸上一片兴奋的色彩,她看着李过身边的剑,道:“你这是一把好剑。”
  李过说:“嗯!”
  沈香香道:“你这个人也一定是一个好人。”
  李过说:“嗯!”
  沈香香道:“嗯是什么意思?”
  李过说:“你如果想喝酒就喝酒,又何必要说那么多话?”
  沈香香道:“我在跟你聊天,这样多说说话又有什么不好?”
  李过说:“可是,我并不是一个喜欢聊天的人。”
  沈香香道:“一个人如果成天不说几句话,还不如变成哑吧好。”
  李过笑了笑,说:“只要能喝酒,变成哑吧也不错。”
  沈香香道:“你这个人真是有些奇怪,你是怎么样一个人?”
  李过说:“你看不懂么?”
  沈香香道:“看不懂。”
  李过说:“看不懂就别看,有时连我自己都看不懂。”
  沈香香一阵笑,又倒满了一杯酒,说:“不懂也有不懂的好处,有些事看懂了反倒会惹得烦恼,喝酒。”
  说完,她一仰脖子,又把一杯酒喝了下去。
  她的脸红得象火,仿佛要烧起来。
  李过说:“你要醉了。”
  沈香香说:“我是要醉了。”

  外面风声呼呼地作响,但吹不进屋内来。
  屋内很温暖,酒不但能温暖人的身,还能温暖人的心。
  李过就喜欢这种感觉。
  沈香香扒在了桌子上,她真的醉了。
  无论谁喝了那么多酒都会醉的。
  李过静静地看着她,心里猜不透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姑娘。
  谁也猜不透。
  风声更大了,忽然有马蹄声传过来。
  刚刚听到时似乎还很远,片刻便已到了近前。
  马蹄声到店门前停了下来,有人跳下马。
  门帘掀开,走进三个人来。
  为首的人满脸青须,腰长肩宽,充满了一股威武之气。
  后面还有两人。
  一个中等身材,面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咄咄逼人。
  另一个年纪较轻,面色较白,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显得有些放荡不羁。
  他们一走进来便四下巡视了一遍,目光最后停留在扒在桌子上的沈香香身上,他们脸上都不约而同露出一股狠毒之色。
  但随即他们便看见了沈香香对面的李过,脸色立刻又变得疑重起来。
  李过身上充满了一股冷漠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三人顿了一下,还是从李过桌边走了过去,在不远的地方坐下来。
  李过好象没有看见他们,兀自漫不经心地喝着酒。
  但他们三个人的眼睛却一直在盯着他。
  伙计上前唱了个诺,问:“三位客官,我们这里有上好阳春酒、女儿红,请问另外还要什么下酒菜?”
  青须汉子道:“不要菜,只要酒。”
  不要菜,只要酒,这样的客人并不多。
  喝酒并不是喝茶,但他们好象是要把酒来当茶喝。
  伙计见他们面目凶恶,不敢多说,连忙去拿了酒来。
  三个人也不说话,各自连干了三大杯。
  三杯酒下肚,他们身上的血奔腾起来,一股杀气也徐徐升起。
  酒能壮胆,酒也能让人杀人。
  店内忽然变得很安静,仿佛一根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得见。
  伙计也远远的避开了,他也感觉到自己心跳突然加速。
  三个人终于站起来,向李过走去。
  走到李过的桌边停住,呈三方站立着。
  他们的手都不约而同地抓住了身边的剑柄。
  李过眼皮也没有抬一下,说:“你们要干什么?”
  青须汉子道:“杀你!”
  李过说:“你们认识我?”
  青须汉子道:“不认识。”
  李过说:“不认识也要杀我?”
  青须汉子指着那醉倒的姑娘,道:“你是她的朋友?”
  李过摇了摇头,说:“不是。”
  青须汉子一愣,道:“不是?”
  李过说:“我本就不认得她。”
  青须汉子脸上露出一片喜色,道:“你不认得她,她也不认得你?”
  李过点头。
  青须汉子舒了口气,道:“也就是说,现在我们即使杀了她,也不会关你的事了。”
  李过说:“你们要杀她?”
  青须汉子道:“不错。”
  李过说:“为什么?她只是一个姑娘而已。”
  青须汉子道:“你别小看她是一个姑娘,却是一个地道的骗子,一个十分狡猾的骗子。”
  李过说:“她骗了你们什么?”
  青须汉子道:“她骗了我们的银子,还……”话没说完,他忽然又顿口不说,想来这毕竟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李过笑了笑,说:“这么漂亮的姑娘竟然会是一个骗子,的确让人想不到,难怪有人会上当受骗了。”
  青须汉子脸上一红,似要发作,却又强自忍下,道:“所以,你既然不认识她,也自然不会管他的事了,还是请你走开为妙。”
  李过看了姑娘一眼,只见她还在沉沉不醒人事,危险已到身前,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过突然说:“可是,我还是不想走。”
  青须汉子惊异地瞪着他,道:“你要帮着她?”
  李过说:“我不想看着她死。”
  青须汉子道:“你说过你根本就不认识她,她的生死关你何事?”
  李过说:“那是以前,刚才我们已经认识了,我知道她叫沈香香。”
  青须汉子脸色阴沉下来,道:“你是不是也被这姑娘美色所迷住了?真的要淌这趟浑水?”
  李过说:“她的确很漂亮,死了多可惜。”
  青须汉子冷笑,道:“你若想做一个风流鬼,我们也只好成全你了。”
  李过镇静自如说:“你们杀得了我么?”
  青须汉子看着李过身边的剑,道:“看得出你也是江湖中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我们才给你一点面子,不要敬酒不吃罚酒,我们长风三杰行走江湖十年,还不曾怕过谁。”
  李过说:“长风三杰!”
  青须汉子道:“长风三杰的名声你大概也在江湖上听说过,并不是混混无名之辈,我劝你还是少管闲事,赶快滚开。”
  李过冷哼了一声,说:“就算你们有点名声,我又怕过谁来,你们放手过来就是。”
  长风三杰脸上凶光毕露,同时抓紧了身边的剑柄。
  剑一出鞘就会见血,长风三杰杀过许多人,见过许多血。
  但是,剑没有拨出来。
  店内突然有一个人大声笑了起来。
  在这时候,竟然有人笑得出。
  众人寻声望了过去,看见一个书生模样的人。
  他正在笑着,似乎笑得很开心。
  李过早就看见了他,他穿着一套青布长衫,面目平和而明朗,初看一眼觉得他很普通,再看一眼便会觉得他一点也不普通。
  青须汉子转眼看着书生:“你笑什么?”
  书生说:“我笑你们。”
  青须汉子道:“我们有什么好笑?”
  书生说:“笑你们快死了。”
  青须汉怒眼瞪着他:“你……”
  书生看了李过一眼,说:“你们根本不知道他是谁?”
  青须汉子问:“你知道他是谁?”
  书生摇头:“我也不知道,但他的人就象一把剑,一把锋芒毕露的剑,如果你们要向他出手,死的一定是你们。”
  青须汉子又看了李过一眼,摇头道:“我不信。”
  “我也不信!”
  他身边的黄脸汉子早已沉不住气,他的剑已拨出。
  但是,他还未来得及刺出去,忽见银光一闪,他的胸口一阵冰凉。
  李过一动不动地坐着,好象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流星剑!”
  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睛,他们没有看见李过出剑,只看见一道象流星一样的闪光。
  他们看到的只是流星,而绝对看不到真正的剑。
  流星剑。
  如流星。
  鲜血从黄脸人的胸前渗出,他的身体“咚”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青须人与那个长发青年惊恐地看着李过,他们不相信有那快的剑,不相信李过刚才拨了剑,他们实在还想看看。
  “呼呼”两声风响,两人的剑又刺向李过的头部和肩部,速度劲力都超乎异常。
  李过手一动,寒星又已闪出,一闪而没。
  青须汉子两人同时不能动弹,他们还是没有看到剑,而各自胸口多了一个窟窿。
  杀两个人似乎跟杀一个人没有分别,世界上真的有这么快的剑?
  店内鸦雀无声。
  李过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个书生也长长叹了一口气。
  李过望着书生,书生也望着他。
  李过说:“你过来。”
  书生说:“我过来。”书生真很听话地走了过来。
  李过端详了他一眼,说:“你也是剑客?”
  书生摇头,说:“我不是。”
  李过说:“你的身上也挂了剑。”
  书生说:“挂剑并不是剑客,我只是为了好玩。”
  李过说:“你想不想活?”
  书生脸色一变,说:“想活。”
  李过说:“那你从这门口爬过去。”
  书生说:“好。”
  他真的俯下身子,从门口爬了出去。
  李过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李过笑得很得意、很离奇,也很悲伤。
  沈香香怔怔地望着他,眼内一片柔情。
  李过看了她一眼,很快就止住笑,起身向门外走去。
  沈香香也跟着李过走出来。
  李过跃上马背。
  沈香香也跃上马背,她从后面搂住了李过的腰。
  沈香香轻轻问:“我们去哪里?”她问得那么自然,好象早就是李过身边的人,早就与他熟识,好象李过不会把她丢下,会带他回家去。
  李过禁不住叹息了一声,说:“不知道”一句简短的话,又带出无尽的忧伤。
  他只是一位天涯孤客,从来就没有固定的归宿。
  生命不止,他就得飘流不止。
  沈香香幽幽地说:“没想到你就是流星剑。”
  李过说:“没想到,没想到的事很多,我就没想到你是沈香香。”
  沈香香一怔,说:“你以前认识我么?”
  李过说:“不认识。”
  沈香香说:“那你没想到什么?”
  李过说:“我是说没想到你会勾引我。”
  沈香香说:“我勾引你?”
  李过说:“不是吗?一开始就是你在勾引我。”
  沈香香羞涩地笑了:“我是勾引你,可是我没有法子。”
  李过说:“因为长风三杰要杀你?”
  沈香香点头:“是这样。”
  李过说:“可是,你为什么知道我会出手帮你。”
  沈香香说:“我说过你是一个好人。”
  李过笑了:“我是一个好人?”
  沈香香也笑:“你真是一个好人。”
  李过说:“现在,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你可以走了。”
  沈香香说:“你在赶我走。”
  李过说:“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我,为什么不走?”
  沈香香说:“如果我真的喜欢你呢?”
  李过怔住了,这么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突然说喜欢你,不由你不动心。
  李过还是说:“你在说假话,你只是在利用我罢了,又怎么会真的喜欢我。”
  沈香香双手搂紧李过的腰,胸脯压在他背上,嘴唇对着他耳朵吹着气,软绵绵地说:
  “因为你是流星剑李过,无论哪个姑娘看见你都会喜欢的,跟着你不用担惊受怕,不用受人欺侮。”
  李过只觉后背痒痒的,忍不住说:“你的嘴真的讨人喜欢。”
  沈香香说:“你是不是也喜欢我啦!”
  李过却摇头:“不喜欢,你还是请下马吧!”
  沈香香这次却真的愕住了。

  沈香香垂着头,在路上缓缓走着。
  她没想到李过真的把她扔在路上,扬尘而去。
  他竟然那么狠心,那么无情无义。
  流星剑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剑。
  而李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也许许多人都闻听过流星剑,但没有几个人会认识李过这个人。
  剑固然可怕,但它终究只是剑,人才是最可怕。

  前面马声得得,只见一骑马正飞奔而来。
  沈香香凝住身形,望着那一路尘烟飞扑面前。
  是李过,他竟然去而复返。
  沈香香冷冷地看着他,说:“你怎么又回来了,是不是看我的落魄样?看我会不会哭?”
  李过笑道:“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沈香香道:“什么主意?”
  李过道:“我刚才想自己孤身一人,无所事事,乏味之极,如果多一个人陪伴是不是要有趣得多?”
  沈香香道:“是有趣得多,可是,我也改变了主意。”
  李过道:“你又改变了什么主意?”
  沈香香道:“我现在又不想跟你走了,你就是求我我也不答应。”
  她故意这样说,以为李过必会来求她的,谁知李过道:“我不求你,我抓你上来。”
  李过一伸手,果真就把沈香香从地上提起来。
  沈香香瞪大了眼睛,又说不出话来。

  秋风萧索,天空肃然。
  落叶,已铺满了大地。
  前面路口,有一个少年迎风立着。
  他双手抱剑,脸上充满了杀气。
  他拦住了李过的去路。
  李过跳下马,问:“你为什么站在这里?”
  少年说:“等你。”
  短短的两个字,说得十分有力。
  李过说:“等我干什么?”
  少年说:“杀你!”
  冰冷的语言,令人不寒而栗,连马上的沈香香也吓了一跳。
  李过忽然感觉很有趣味,笑着说:“你能杀我?”
  少年说:“不能。”
  他说得还是那么简短有力。
  李过不禁有些疑惑,说:“不能杀我你还来?”
  少年说:“我要报仇!”
  他的眼内是一片仇恨,也只有一片仇恨。
  沈香香接口道:“你杀不了他……你报不了仇。”
  少年说:“杀不了是一回事,报不报仇又是另外一回事。”
  沈香香心一颤,寂然无语,她不明白这怎么会是两回事。
  李过盯着少年的脸,说:“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说:“谢小名。”
  李过摇头:“我不认识你。”
  谢小名说:“谢如飞你一定认识。”
  李过一惊:“你是谢如飞的什么人?”
  谢小名说:“我是他儿子。”
  李过说:“你爹是跟我比剑输了才死的,作为一个剑客,胜则生,败则死,这本是很正常的事。”
  谢小名说:“我也跟你比剑。”
  李过说:“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谢小名说:“不是对手也要比。”
  李过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难得你这么有孝心,我等你十年。”
  谢小名说:“可是我一天都等不了。”
  李过说:“你只想跟我拼命?”
  谢小名说:“对。”
  李过说:“你是一个好孩子,你父亲若泉下有灵也一定欣慰得很。”
  谢小名说:“我父亲说过,做一个男人要做得有志气,要威武不屈,我一直是照着父亲的话做的,你倒底想不想跟我比剑?”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片坚定的神情,仿佛真成了一个男子汉。
  李过柔和地笑了笑,说:“想。”

  谢小名双手捧着剑,凝视着李过。
  李过一动不动地立着,他的眼内一片冷静和空洞。万事万物似乎都不在他眼里,又似乎都在。
  沈香香突然感到一阵紧张,她还从来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场面。
  谢小名根本就不是李过的对手,绝对不是。
  流星剑,如流星。天下绝对没有人能躲过这一剑。
  但是,谢小名一点也不畏惧,他的心已经被仇恨填满。
  仇恨往往能让人忘记死。
  如果死都不怕,还能怕什么?
  谢小名的剑已出手,剑已刺到李过胸前。
  李过并没有拨剑,他忽然一伸手就扣住了谢小名的手腕。
  他的手跟他的剑一样快,谢小名根本就没有看清楚,他明明看见自己的剑刺进李过胸前了的。
  然而,事实终究是事实,他的手腕一紧,手中的剑“当”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李过的前胸丝毫无损。
  谢小名满脸的痛苦与悲愤,对李过道:“我输了,你杀了我吧!”
  李过松开他的手,说:“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若不是李过手下留情,他的性命的确早没了。
  谢小名没有说话,他从地上拾起自己的剑,忽然直向自己胸口刺去。
  沈香香惊叫了一声,李过也发现得快,连忙一手拂落了他的剑,说:“我没要你死。”
  谢小名说:“你不能阻挡我死,就算我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
  李过说:“可是,你的仇还没有报。”
  谢小名伤心说:“我报不了。”
  李过说:“你以后有机会,你父亲泉下有知也一定希望你活下去。”
  谢小名说:“他希望?”
  李过说:“如果你是谢如飞的儿子,你就应该活下去。”
  谢小名想了想,忽然说:“我不死。”
  他从地上捡起那把剑,转身飞奔而去。
  沈香香看着谢小名的身影消失,嘘了一口气。这个孩子虽然年纪甚小,却太可怕,竟然令人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沈香香躺在李过怀里,感觉很满足。
  李过的胸脯很结实、很宽厚,躺在他怀里就象漂流的船儿回到了港湾,享受着一种安全和宁静。
  李过也感觉很满足,无论谁的怀里有这么一个女人都会很满足。
  风还在“呼呼”地刮着,那只是外面的世界,而屋内是一片春意盎然。
  沈香香柔软的嘴唇轻轻地吻着李过的脸狭,说:“你终于饶了谢小名一命,终于没有杀他。”
  李过说:“我并不是杀人的魔鬼,流星剑杀的都是有名的剑客,谢小名还不是。”
  沈香香说:“他只是一个可爱的孩子。”
  李过说:“你是不是很担心我会一剑杀了他。”
  沈香香说:“他父亲死了,他也很可怜,难怪他会冲动,我是有些担心他……”
  李过说:“其实,死在我剑下的剑客都是心服口服的,他的父亲也没有冤我。”
  沈香香说:“可是,他们的子女却不这么想。”
  李过沉吟一下,说:“别说这些了,想起这些我会不快乐。”
  沈香香说:“你不快乐,其实你心里也充满了欠疚,是不是?”
  李过说:“你不会懂一个剑客的内心世界,他也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痛苦。”
  沈香香说:“因为你是一个无敌的剑客,即找不到对手,也没有人敢做你真正的朋友,这也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你的剑法真的就没有破解之法么?”
  李过免强笑了笑,说:“其实,我的剑法也有破绽,只是别人不知道罢了。”
  沈香香有些惊讶,说:“你的剑法也有破绽?”
  李过说:“当然有,任何剑法都会有破绽。”
  沈香香一本正经地说:“你别告诉我,我可不想知道。”
  李过笑着说:“我当然不会告诉你,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沈香香愣了愣,也咯咯笑起来,张开洁白而细密的牙齿轻轻咬住了李过的嘴唇。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动作却更激烈。

  月光朦胧,淡淡地透过窗纱。
  很白很凉。
  李过突然推开沈香香的身体,闪身弹出了窗外。
  他的动作象狸猫一样灵敏,连沈香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后屋有一片树林。
  夜色幽幽,树林里一片宁静。
  有一个黑色的影子在林中兀立着,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有如闪烁的寒星。
  他好象已来了很久,就静静地一直站在那儿。
  李过站在十丈外,眼睛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来人。
  风声萧瑟,数片树叶哗哗飘落。
  落在了头上、肩上。
  天地一片浑然。
  李过的脸变得如岩石般冰冷和残酷,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没有说。
  他已感到对方凌历的气势,一种跳动的杀气。
  李过知道遇上了前所未遇的对手,但他没有害怕,他反而有些兴奋。
  他忽然挺身向前面冲去。
  他的身形带起了一阵风,地上的落叶又被这阵风旋起,漫天飞舞。
  黑影仍旧一动不动地站着,手掌握住了身边的佩剑。
  他的眼内寒光闪耀,杀气更显浓烈。
  旋风倾刻间便到眼前。
  他的剑已拨出,已刺向李过的咽喉。
  好快的一剑,比风更快。
  天下还有没有比流星剑更快的剑呢?
  李过的剑也已挥出、刺出。
  一道流星射向黑影咽喉。
  流星一闪即逝。
  李过昂首立在当地,脖子上忽有鲜血渗出来,但他没有倒下。
  那个黑影也没有倒下,他的眼内充满了惊讶和恐惧,就象看见了一个魔鬼。
  他的剑已掉在了地上,他忽然扭身向后走去。
  李过定定立着,看着他走去,眼内竟也有了一丝惊恐。
  流星一剑,竟未能置他于死地?
  可是,黑影才走出十步,便一头载倒下去。
  血从他的咽喉咕咕涌出来。
  李过叹了口气,脸上一片落寞的神情。他伸手擦了擦脖子上的鲜血,喃喃地说:“可惜!
  其实你才是我真正的对手,你的剑够快,但不够准。”
  黑影睁大了眼睛,但他不能说话。一个人的喉咙若被剑刺穿,就是想说话也说不了。
  一个练了几十年剑的人,出手会不准么?
  黑影自己心里明白,是流星剑太快先刺进了他的咽喉,所以他的剑才会刺偏的。
  到现在,他才相信流星剑是天下第一的剑。
  但是,天下又有几个人能伤得了李过呢?
  李过悠悠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是长风三杰的师父卜剑子,这个名字很特别,你把自己当成了剑的儿子,一生都在研习剑法,是江湖上公认的剑圣。”
  卜剑子的脸色一片苍白,一片痛苦。
  就算他把剑当成了父亲,就算他是剑圣,结果还是丧生在流星剑下,这是不是很可笑?
  的确可笑。
  李过说:“你不该轻视我,尽管你已很小心。然而,高手相斗,只要有一点点轻视都是一个错误。”顿一下:“如果你以前有机会看见过流星剑,你决不会这么容易死,至少也能逃脱,可惜,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
  李过又叹息。
  卜剑子也在心里叹息,他的确轻视了李过,李过看起来还得年轻,不象是一个历害剑客。
  卜剑子也从来没有看见过流星剑,他根本不太相信流星剑真的如流星。
  这一切都是错误,要命的错误。
  李过又说:“你已经是我击败的第十九个剑客,十九个剑客都死了,我还活着。”
  卜剑子也快死了。
  李过脸上一片孤独:“其实活着未尝不是一种痛苦,我真希望有一天有一个人能击败我,让我心满意足地死。”
  李过的脸上果真充满了希望━━救死的希望。他真的希望有人能击败他、杀死他,否则,他就杀人。
  卜剑子翻了翻白眼,可惜无法回答。
  李过说:“其实杀我也不难,我也有弱点,我害怕月圆,每个月圆之夜我就会消失一半以上的功力,所以,若要杀我最好选取在月圆之夜,可惜今天月亮还不圆。”
  卜剑子听见了,听见后他就死了。
  李过“哈哈”大笑。
  他竟然有这么一个秘密,竟然说了出来。
  但他说了也等于白说,除了天和地,没有人会知道。
  若卜剑子能变成鬼,也只有鬼才知道了。

  沈香香站在窗前,疑望着远方。
  冷风吹来,凉白了她本来红润可爱的脸庞。
  “李大哥!”
  李过走了进来,他从门口走进来。
  沈香香注视了他一眼,发现了他脖子上的血迹,惊问:“你受伤了?”
  李过说:“一点皮肉之伤,不会死。”
  沈香香走过来用手巾替他包扎着伤口,小心地问:“是什么人?竟然把你伤了。”
  李过笑笑:“这个世界上能伤我的人不多,我也真有些佩服他。”
  沈香香疑惑地道:“是吗?”
  李过说:“他是一个认剑为父的人,他的剑法真的不错。”
  沈香香道:“难道他能逃过流星剑?”
  李过摇头:“不能,他还是死在流星剑下。”
  沈香香道:“天下本就没人躲得过这一剑。”
  李过说:“但他还是伤了我。”
  沈香香道:“他倒底是谁?”
  李过说:“卜剑子,他就是长风三杰的师傅。”
  沈香香惊道:“剑圣卜剑子!”
  李过说:“不错,就是他。”
  沈香香叹了一口气。
  李过说:“你叹息什么?”
  沈香香道:“一定是你帮我杀了他的徒弟,所以他才会找你,全怪我给你招惹了这些麻烦。”
  李过说:“你不用这么想,我也知道剑圣的名气,我本来就想找他比剑的,这样正好了了我的心愿。”
  沈香香道:“连剑圣都败在你手下,你真的天下无敌了。”
  李过说:“我天下无敌了!”
  他的眼孔收缩,竟露出一片憎恨的神情。
  沈香香也看见了他眼神的变化,一头埋在他胸前,娇柔地道:“我看你累了,我们上床睡吧!”
  李过站着不动,却点了点头。
  沈香香二话不说,把李过抱上了床。
  李过少说也有一百多斤,她竟然抱得动他,但她也累得气喘吁吁。
  两个人面对面躺着,沈香香如幽如兰的气息就吐在李过脸上,李过禁不住心旌神摇。
  沈香香红着脸,道:“如果你想睡觉,你就把衣服脱了。”
  李过没有回答,眼内忽然充满了活力。
  沈香香又道:“如果你觉得我漂亮,你就抱着我。”
  李过还是忍住没动静。
  沈香香道:“你知道吗?长风三杰就是见我漂亮才打我主意的,但我偏偏不喜欢他们……”
  李过再也忍不住笑起来:“你就算漂亮,也用不着自己夸自己。”
  沈香香道:“女人如果漂亮,她总应该自豪。”
  李过说:“但是,一个再漂亮的女人,她也是男人的奴隶。”
  沈香香道:“我不是你的奴隶!”
  说完,沈香香一翻身压在了李过身上,然后一大床棉被便盖住了他们。

  秋天将尽,落叶纷飞,天边的大雁声声婉转。
  柔柔的阳光穿过窗户照在了屋里,象情人的关怀还流连着一丝温暖的柔情。
  这样的日子里,难得有这样的天气,难得有这样的阳光。
  李过睁开了眼睛,看见身边已空。
  沈香香!
  沈香香走了,她就这样一声不响地走了。
  李过发了一会愣,忽然又苦涩地笑起来。
  沈香香是一位漂亮的姑娘,聪明而讨人喜欢。
  但她要走,谁也留不住。
  要走的终究要走,就象秋天来了,树叶一定会落一样。
  李过穿衣起床,推开了门,伫立门口。
  一股凉爽的风轻送入怀,他的心又跳起,他忽然想见一个人。

  秋风呼啸,俊马疾驰。
  李过又骑在了马背上,他的脸上又有了一股兴奋的神色。
  生命不止,征程不止。
  李过心中忽然充满了情感,充满了希望。
  他想起了一个人,一个纯洁、善良、美丽的女人。
  这许多年来他从没有忘记她,为她欢乐,为她痛苦。
  当然,痛苦的时候多,欢乐的时候少。
  因为她已嫁给了另外一个男人,一个李过很熟悉的男人。
  李过觉得自己是一个伤心人,不该再想她,只是偏偏忘不了。
  他曾经发誓再也不去看她,可现在他改变了主意。
  他只想去看看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是不是还那么年轻美丽,还那么无忧无虑。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去见她合不合适,他只想看她一眼。
  人的情感有时就是这么怪,怪得毫无道理。

  秋风吹尽了落叶,吹走了绿意,树杆、树枝就孤零零地立着。
  天地一片茫茫,那横竖的村庄也充满了无奈和萧索之意。
  李过驻马而立,放眼远眺,一股亲切的感觉在心头流动,这里的一切是如此熟悉。
  他在那河沟里抓过鱼、游过泳,在那原野上放过牛、吹过笛。景物依旧,而岁月不再。
  草枯,河干了,童年的欢笑和青春的神韵都已随风远去。
  往事,不堪回首。
  不远处,有一间青砖绿瓦的房子悄立在无边的秋色里,一些空荡的树枝在四周拥护着它,它显得那么冷清和萧瑟。
  李过的眼神变得亲切、温情起来。
  那是他的家,曾经居住、成长的地方。
  但那只是过去。
  秋风无情地虐掠,但阳光仍透着一丝温暖。
  屋门口有三个人,一个男人在劈柴,一个妇人在陪着一个五六岁的男孩吟诵着唐诗。
  李过怔怔望着,望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仍然那么美丽动人,仍然那么身姿绝妙。
  她竟然有孩子了么?竟然……
  李过疾妒了,一股妒火涌上心头。
  那边小孩吟诵着唐诗,不时与妇人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那个劈柴的男人也笑,笑得更快乐。
  李过双腿在马腹一夹,俊马一声嘶啸,向前驰去。
  马啼得得,他着意要惊动那边的人。
  前面是一片坟地,李过师傅的坟就在这坟地里,他找到师傅墓碑前,一头拜了下去。
  师傅即是他的授业恩师,也是他的再生父母。
  李过本是一个弃儿,根本就不知道身生父母是谁,是师傅养育了他。
  李过扒在坟前连磕了三个响头。
  后面有脚步声传来,是他们来了。
  李过慢慢站起来,回过头。
  “师弟!”
  “二师兄!”
  双方身体同时定住,相望着对方。
  李过的眼睛投在师妹脸上,她还是显得那么年轻、美丽。岁月的风尘掩盖不了昨日的风华,经过这些年的风雨,她变得更丰韵、更迷人了。
  李过忍不住问:“师妹,你还好么?”
  师妹关爱地看了他一眼,说:“好,平平安安,无灾无难。”
  她一手牵着孩子,说:“这是我们的孩子,叫小宾。小宾,叫叔叔。”
  小宾看着李过,并不怕生,清脆地叫道:“叔叔好!”他的模样俊气,有着师妹的秀美,也有着师兄的一份俊朗。
  李过的脸上掠过一丝怅然的表情,说:“你们果然过得很好、很幸福!”
  师妹点头,问:“你呢?你过得好么?”
  李过摇了摇头,眼光从师妹脸上掠过,停留在师兄脸上,说:“不好。”
  师兄免强笑了笑,道:“是呀!你比以前消瘦多了,其实我和师妹总是记挂着你的,这次你回来就多呆些日子……”
  李过说:“我知道,这里并不是我的家,我是浪子,就得浪迹天涯。”
  “二师兄!”
  师妹欲言又止,她明白他的感受,明白他的孤苦。
  师兄也明白,但他们又能说什么。
  良久,李过叹息一声,目光又投在师兄脸上,说:“师兄,师傅去世后,你还练剑么?”
  师兄点头,道:“师傅的教诲不敢忘记,还是经常练的。”
  李过说:“那师兄的剑法一定比以前练得更好了。”
  师兄道:“愚兄智资甚差,无法精进,虽然经常练习也只是为了强健身体,防身护身而已。”
  李过说:“师兄还是那么谦虚,我知道师兄的身手不是一般,能否让师弟请教一二?”
  师兄顿时变了脸色,师妹变得更快,她慌张地道:“二师兄,你在说什么?你要跟你师兄比剑?”
  李过忍住不看她:“怎么?师兄弟之间比比剑有什么不好?”
  师妹晾恐地道:“二师兄,你以为我们不知道么?你已经是天下第一的剑客,你这不是要你师兄……”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但言语中充满了愤怒。
  李过垂下头,心里竟有些发虚了。
  师兄道:“师弟,你真要跟我比剑?”
  李过犹豫片刻,终于咬了咬牙,说:“是!”
  师兄沉默。
  李过又说:“你不敢?”
  师兄看了师妹一眼,缓缓说:“我不敢!”
  说完这句话,他垂下了头。
  一个男子汉说出这么一句话,也需要极大的勇气,他是在自己侮辱自己。
  李过怔了怔,说:“师兄,你好象不应该是这种人。”
  师兄说:“现在是,因为我现在有妻子、儿子、有家,我不敢冒这个险。”
  李过有些发愣,他没有妻子、儿子、没有家,他感觉不到这些东西。
  师妹一双杏眼盯着李过,道:“不错,我是他的妻子,小宾是他的儿子,他要照顾我们。
  其实,他并不是怕死,他懂得一个家的重要。”顿了顿她又转目看着师兄,眼里生出一片温情,道:“你知道我当初怎么会嫁给师兄,因为师兄比你诚实,比你更能体帖、照顾人,你太自傲、太好强,记得么?每次练剑时你都要胜过师兄才高兴,师兄为了讨你欢心,好多次都假装输给你……”
  李过瞳孔一阵收缩,心一阵痛苦。
  难道师妹就这样看他?就这样瞧不起他?
  师妹接着道:“你跟我们在一起有十五个春秋,我们从小就情同手足,想不到你跟我们一见面就……就要比剑……”
  的确,十五年的朝夕相处,有过美好欢乐的时光,有过难忘的记忆,但这些总淹没不了李过心中那无尽的伤痛。
  李过的手抓住了剑柄。
  小宾被他身上的一股杀气所惧,也不觉吓得哭起来。
  师妹把小宾搂在怀里,悲愤地道:“你出剑吧!如果你真的恨我们,你就在师父坟前把我们全杀了。”
  李过一动不动地立着,多年来的孤独和痛苦撕咬着他的心,他想拨剑,但他的手却无比沉重,甚至有些颤抖。
  师兄悠悠叹道:“师弟,你的剑已练到了绝境,我怕你真的会走火入魔,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还是做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吧!”
  李过眼内忽然有泪水涌出来,他感到一阵绝望的伤痛。
  可惜生命只有一次,若有来生,他一定会做一个象师兄这样平常的人。
  ━━人生一世,有时要做一个平平常常的人,又是多么的难。
  他忽然转身,大步而去,他的剑终未拨出来。

  李过纵马走上大道,回首望着那青砖绿瓦的房子,心里一片茫然。这是一片安宁的世界,他本就不该来。
  他仿佛又听到师妹他们一家三口人幸福的笑声,他又疾妒了,但他努力使自己不去想她。
  只要少想些,心里便会少些烦恼。
  李过向村庄挥了挥手,一骑马绝尘而去。
  秋天本是落花落叶的时节,但只要春天一到,这里一定又会花团绵绣,绿树掩映。
  只可惜李过不会再来了。
  ━━这次去后,他已决定不再回来。

  月光洒在地上,如霜如银。
  马匹踩着月光在路上慢慢地走着,李过一头伏在马背上几乎睡着了。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他只有信马由缰,由马儿来决定他的命运了。
  翻过一道山,走过一片树林,在一座桥头,马儿停了下来。
  小桥横空,下面溪水还在潺潺流过。
  一个灰色的人影兀立在桥上。
  就是他挡住了去路。
  李过忽然被一阵冷风吹醒,抬头看见了桥上的人。
  李过看清此人面貌,忽然“哈哈”笑道:“真有趣,竟然是你,你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剪径强盗?”
  灰衣人摇头:“不是,我不是拦路抢劫的强盗。”
  李过说:“我们好象见过面。”
  灰衣人道:“见过,在路边那家酒栈。”
  原来,他就是那位书生,那位从门口爬出去的书生。
  李过说:“那天我叫你学狗一样爬出去,你一定记在心里,一定很恨我。”
  灰衣人道:“我真的很恨你,恨得只想杀了你。”
  李过若无表情地说:“韩信能受胯下之耻,你亦能忍狗爬之辱,倒不失是一个人才,如果我猜得不错,你姓马。”
  灰衣人道:“不错,我叫马建祥。”
  李过说:“你的父亲叫马为龙。”
  马建祥脸色微变,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家父。”
  李过说:“马为龙是第一个在我剑下丧生的剑客,我自然记得最清楚,而你又长得很象你父亲,那天在那酒栈我早就已认出你来。”
  马建祥说:“你竟然早就认出来了,那天为什么不杀了我?”
  李过说:“我并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人。”
  马建祥吁了一口气,道:“你虽然不杀我,但应该知道我是想杀你的。”
  李过说:“我知道,你杀不了我,你父亲都不能打败我,你更加不能。”
  马建祥冷笑,道:“未必,世上每个剑客都有弱点的,你也有。”
  李过怪异地笑了笑,说:“我有什么弱点,你知道么?”
  马建祥道:“当然知道。”
  这时,他的背后有一个人影走上来。
  这个人影走到桥上,与马建祥并肩立着。她的目光通澈而透明,脸上守着一片得意的笑:
  “李大哥,你还记得我么?”
  李过说:“沈香香!”
  沈香香竟然会出现在这里,的确令人想不到。
  沈香香咯咯笑道:“李大哥,我本不叫沈香香,真姓楚名香珠。”
  李过“噢”了一声:“楚香珠,那天你不辞而别,我现在还很想你的。”
  楚香珠道:“我却只想要你的命!”她的脸容还是那么妩媚,但她的语气已充满了恶意。
  李过停一下,说:“原来你也是我的敌人,你一定是楚元雄的女儿。”
  楚香珠点头,道:“你还记得我爹爹就好,我要替我爹爹报仇。”
  李过说:“记得,当然记得,你爹爹的落花剑法的确也不简单,他是败在我剑下的第八位剑客。”
  楚香珠咬紧牙关,狠声道:“你看起来还是这么得意,你不知道会有报应么?”
  李过“哈哈”笑起来,说:“报应……如果有报应就好了。原来一开始就是一个陷井,你故意惹上长风三杰,让我拨剑帮你,然后引来他们的师傅剑圣卜剑子跟我比剑,剑圣剑法绝伦,结果还是败在我的剑下,这一定很令你们失望……”
  楚香珠道:“我们是有一点失望,但我却知道了你的弱点。”
  李过说:“什么弱点?”
  楚香珠抬头看了看天空,道:“你说每当月圆之夜你的功力都发挥不了五成,这是杀你的好机会。”
  李过也抬头看了看天,今天的月亮真的又圆又大,这是一个明亮的夜晚。
  李过说:“你那天躲在外面偷听了我说的话?”
  楚香珠道:“幸好我听见了,不然怎么能杀得了你。”
  李过叹了口气,说:“真是用心良苦,可惜你的代价用得太大了,你还是一位姑娘。”
  楚香珠眼内泛着泪花,咬牙道:“只要能报父仇,这也算不得什么。”
  李过又叹了口气,说:“那时,你在我身边为什么不趁机下手杀我?”
  楚香珠道:“那时我没有把握,我也没有那么好的机会。”
  李过沉吟一下,说:“现在,你以为就凭你们两个人真能杀得了我么?”
  楚香珠道:“如果你功力消失一半,我们当然能。”
  话未说完,后面又有一个人走出来。
  这个人李过也认得,他是谢如飞的儿子谢小名,李过还与他交过一次锋,他是一个会拼命的孩子。
  今天他也来了,看来他还会拼命。
  李过忽然笑起来,苦笑。
  楚香珠大声道:“你是不是怕了,你也会怕死么?”
  李过笑了笑,说:“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早已无所谓生死。”
  楚香珠道:“那你怎么还不过来?”
  桥上月光照得更亮,是不是月光真的能够吸取李过身上的力量。
  李过明白她的意思,一跃下马,向桥上走去。
  他真的不怕死。
  他很快就走上了桥,距三人三步外立住了身形。
  李过说:“我来了,你们出手吧!”
  头上是一轮明月,白光洒满了大地。
  秋风又起,落叶又飞。
  天地一片苍茫。
  楚香珠、马建祥、谢小名三人凝望着李过。
  三人同时伸手,同时拨剑,同时刺向李过咽喉,刺向李过胸口,刺向李过下腹。
  冷风疾,秋水寒。
  李过亦不怠慢,侧身拨剑、挥出。
  流星!
  月下闪过一道流星!
  流星一闪三点寒!
  “叮叮”声中,楚香珠三人的剑同时脱手飞去。
  李过的剑已入鞘,仍然端端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
  楚珠三人目瞪口呆,如果李过的功力失去一半,怎么还会有如此的威力?
  李过叹了口气,说:“其实,我现在的功力仍然正常,月圆之夜的说法那是我故意骗你的。”
  楚香珠三人听毕,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一种想哭的感觉掠上心头。
  楚香珠又惊又怒,道:“原来你早就怀疑我,早就防备着我,那天晚上你早就知道我在偷听,故意那样说?”
  李过说:“是这样。”
  楚香珠跳起来,道:“你骗了我!你骗了我!”
  她已非常激动,非常伤心,眼泪再也忍不住流出来。
  她已付出了很多,甚至付出了她最宝贵的东西。
  然面,这一切都是一种徒劳,一种白费心机。
  李过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说:“本来我也不想骗你,但我还是骗了你。”
  现在,他说这句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楚香珠无话可说,眼里是一片哀伤之情:“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们?”
  刚才,李过的剑的确可以杀了他们,但他没有。
  李过瞥了三人一眼,忧虑地摇了摇头。
  楚香珠仇恨地道:“你现在不杀我,以后我们还是会杀你。”
  李过淡淡地笑,说:“你们杀不了我,任何人都杀不了我。”
  他说得十分自信,但他的脸色却显得无比的落寞和孤独。
  他转身走下桥,纵身跃上了马背。
  他坐在马上,转头凝望着三人,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杀死我,除非我自己死。”
  说着,他忽然拨剑,抛向天空。
  流星剑。
  如流星。
  一道流光从天空划过,又向下坠落。
  俊马一声长啸,忽然拨腿向前驰去。

  李过终于用流星剑杀死了自己。
  他就象一颗陨星消失在茫茫天际。
  流星剑。
  如流星。
  也许他当初就不该铸这把剑。
  也许当初就是一个错。
        
  作者:郑少海主页:http://xiake72.yeah.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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