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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休休,者回去也


  儒事功名重,奈何无端动心弦。 回想小园香径,月下逾墙,一见单思历经年。
  更哪堪,相识相知遥无边。 秦晋虽近,壑深缘浅!
  人大顾虑多,形秽未敢呼芳名。 如此锦书难托,心事谁寄,再睹花容成奢念.
  有道是,此时此景难为情. 参商永远, 天上人间!

                          ──陈毅聪,于人大。



一、东家之子

  岑寂心中填着那几句词,有些感伤。由自尊引发自卑,由自恋导向自虐,他警惕着。年纪尚轻的文人中流行着一种病:当他们喜欢上淑女时,总要将自己之所以自恋的某些因素投射到“秋娘”身上,使之神化,立于更高的祭坛。他们为无法高攀而苦恼不巳,似乎摆脱了“为赋新词强说愁”之嫌。正如血友病乃是皇族的专利,这种洛神式的精神恋爱、高雅爱情(COURTLY LOVE)可谓是文艺之母,只与文人联姻。
  许多年后,现代,在写这篇东西时,我想着一位女孩,想起某一天我读过的荣格神话中的女性神圣原型是否可译成“狐仙”,想到岑寂的时代有没有出国的概念,想象他怎样在另一天的清晨穿着白衫走过黑暗逃出崔府。
  只有狐仙才是穷书生们的颜如玉。
  岑寂打算回到医林,干些正事。他认为自己应与病人伤者归入一类。
  他在关帝庙找着尉迟杯。尉迟向大淮扬镖局要了个差使,几天后便要押镖远行。尉迟说:“我在这几天内将无法恢复七成功力。但我不相信。”这是摩尔的悖论。岑寂想,哲人,真不愧为“祭酒博士”。
  台风甫过,水大路泞,不少镖师无意遭罪。尉迟不必养家,但得糊口。
  岑寂听说尉迟曾有过一个女人。两人恩恩爱爱。但后来,简而言之,她死了。从此,尉迟便四海为家,漂泊不定。
  尉迟乐哈哈道:“兄弟,瞧你这个蔫样,必定是在想女人。当年,大哥象你这般年纪时,也没少干过傻事。其实,讨上媳妇后,你就会大彻大悟。过日子就是过独木桥,两人成天绑在一块,哪有不摔跟头的。”
  有人说,只有傻瓜才想结婚。那么为什么傻瓜与傻瓜结婚所生的孩子──人类,竟会一代比一代聪明?

           ※        ※         ※

  岑寂不知道那算不算打击。崔府中已议论开了:据可靠消息,虽然出了婢女被杀,杭城黑帮火并这等凶事,当朝红人裴泗水还是打算差人下聘礼,裴公子指日南下。山东郡姓与江南侨姓南北通婚实不多见,足以轰动一时,下人们少不了多分得几分利是。
  又及,早在去年,裴公子曾暗中来杭,对崔小姐未见而倾心。他一表人才,如玉树临风,且满腹经纶,温文尔雅,与小姐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双。老爷夫人们都很中意。
  岑寂在那个瞬间,忘了自己在想些什么。他出奇镇定。“爱他那几句儿诗,共他那一操儿琴,也有改嫁时。”怕什么,文君还会与相如私奔。岑寂居然淡淡地笑着。
  机会还是有的。瞧她那付神情,似乎满怀心事,谅来不以婚姻为喜。
  她会不会到白衣庵当尼姑?当晚,岑寂更是睡不着。三更过后,忍不住披衣出门。“人悄悄,帘外月胧明”,最后一夜“绕阶行”,向遗体告别。然后,出埃及?
  枯叶们躺在石径上,惨淡的月光下,一切都很暧昧。岑寂的紧张不久便适应了黑暗。
  他漫无目标,漫不经心地走着。一不留神,没有预谋地,他抬头。他的眼见到了他心中的物象。崔九家的小姐正回避着目光,有别样的幽艳。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男子。岑寂没有看清那人的脸,仅从衣服判断,那是个男子。
  他急忙扭头,脑子里头很乱,努力回忆着:我是否惊叫出声了;他二人好象很投入,以致于听不到我走近的脚步声?转身逃窜,他坚信自己不是在做梦。他很奇怪自己居然没有撞在枪口上鲜血淋漓的感觉。
  谁会是惊弓之鸟?
  他很想表白一番:我没有听见什么,也没有看见多少。------错过了道歉。岑寂脸上发烧。
  岑寂回到床上,思索着终生大事。知难而退,识趣而逃?崔府中不姓崔的,不算家仆的中青年男子只有自己一人。那个男子会是谁呢?岑寂甚至已经忘了那人所穿衣服的样式与颜色。但他确信自己见着了那位小姐。他怀疑自己的感情更甚于怀疑自己的视力。
  我真正的不可自拔了。经过此事,我更念着她了。回想过去几十天的心路历程,对自己颇为不屑。那时我的感情太不成熟,幻想成份太大。
  也许还谈不上爱她。如今呢?我已能经受任何打击,因为我原本便未拥有什么。
  也许我有病,也许。但可以肯定,我没疯,我拥有绝对的纯粹理性。

           ※        ※         ※

  次日,崔二家的大公子找上门。这位少爷的谈吐仍是十分的得体。他随口闲扯几句,便开始评书论画,言语间对岑寂极见赏识。岑寂心中受用,却在想: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究竟有何意图?------原来我天生就这般提防着他人。
  坐了一会儿,没词了。岑寂有些不自在。大少爷回头一望。他跟着看到门外空地。四下里静极。“咱们都是读书人。我就打开天窗说亮话了。昨晚你是否没睡好?我在后花园瞧见你了。”
  岑寂怔住了。“很凑巧,不是么?当时你是否看到我正在与一女子说话。不瞒你说,她是我九叔的独女。”他一脸赤诚,言语恳切。“这关系到堂妹的名节。我担心你有所误会。”
  “唉,我这堂妹自小任性,不乐意远嫁北地。我当兄长的只得好言相劝。”他堆着笑脸,推心置腹。
  岑寂面无表情。大少爷略一犹豫,似乎下了决心,道:“你也许听到了什么。但事实上并非那一回事。我想请你千万别张扬出去。------是我约她出来的。昨晚心情激动,有些话实在------。”
  他以为岑寂什么都明白,正在装蒜呢。“我希望她能留在家里。从兄弟中,她只与我有话可谈。唉,实际上,我也一心希望她幸福。总有出嫁的时候。”
  他自言自语,渐渐失去顾虑,神色痛苦、温柔、愧疚。“很荒唐是么?
  荒唐的仅是我一人。她冰清玉洁,少不更事,单纯到想不出那层意味。
  在这节骨眼上,我不希望听到任何对她婚事不利的消息。”
  岑寂只是点头。这位大少爷年过三十,尚未成亲,也不出仕,原本就令人奇怪。眼前,他自伤自艾之下,吐露了心曲。岑寂猜想着:这人打听堂妹口风,结果委实令他失望,堂妹似乎可以接受裴公子。此人情急之下,约她夜半后花园见面,企图说服她。也许他还闪过私奔的念头。
  她为了堂兄整日紧锁眉关,出于伦理顾忌,决意远嫁?这着实荒唐。
  此堂兄的人品令人怀疑。会不会是他在纠缠她呢?他故意不打自招,想借我之口撒播流言,惟恐天下不乱?
  岑寂还有一个更为大胆的假设:她不是崔九的亲生女儿!
  他刻意避免想到“乱伦”这个词。怎能有如此龌龊的念头呢?与这小姑娘相连的应是神圣的光环。

           ※        ※         ※

  少爷前脚刚走,杜蘅来了。崔夫人的病又犯了。岑寂与杜蘅走在正午的阳光下,心中均有片阴影。夫人鼻喉疼痛,浑身发烧,很不舒服。
  她昨日还好好的,也许是有人暗中算计。虽然这是夫人的老毛病了。
  杜蘅快人快语。
  花粉热?这时节已近秋季,似乎不可能对花粉过敏。花粉热发病多在春天。岑寂满腹狐疑。然而,崔夫人真的具有典型的花粉热症候,似乎病得不轻。他开了贴药。
  崔杜氏有些神经质,看上去势单力薄、懦弱恐惧、楚楚可怜。她身怀白衣庵“梅萼兰花指”的绝技,武功想来不错,但此时她声音微弱,脸色死白。“这里头有个大阴谋,正冲着我们母女而来。岑公子。”
  她的脑子烧得不轻,似乎正说着胡话。
  大凡大宅子,年代久远,子孙繁多,高墙内总围着一些隐事秘史。她目前需要一座靠山,夫君却远在京师。外来的和尚好念经,她似乎很信任医林出身的岑寂。“叔伯兄弟间早已是水火不相容。我没惹上谁,却是他们共同的眼中钉。”她出身不好,人又太漂亮了,也没给崔九生个儿子,自然受到排斥。
  “你该听说了崔裴连姻之事吧。裴家门风不错,裴公子人也斯文。照理说我该赞成这桩婚事。可是我隐隐觉得不对劲。好象有个火炕正等着小女往下跳。”
  杜蘅嘴快,领岑寂出屋时,又在添油加醋。“我曾经见到一年青男子装成家丁闯入内宅,并且无礼地惊扰小姐。而几天前,城中死了许多黑帮高手,血流成河。还有,听说苏州也发生了几件血案。联想到月来外头的局势,可知我家夫人的担心并非没有来由。你认为呢?”
  岑寂唯唯喏喏,心中颇不以为然。女人都过于敏感,总爱胡思乱想。
  寡妇门前是非多,崔杜氏算得上守活寡,又有个天底下最美的女儿,由不得她不提高警惕、草木皆兵。病根可能正出在她自个身上。

二、心病

  岑寂算得上是个半拉子医生,长于诊断推测。他已有相当的把握揭破崔杜氏所谓的“阴谋”。他认为,夫人的身世、处境使她患有幽避症、外倾性癔症、受迫害幻想症。她长期独守空房,闲来冥思苦想,疑神疑鬼,脑子里头总会生出些毛病来。神经一直绷得很紧,故而脆弱。
  她女儿的性情是否也如此这般?岑寂以为自己亦有轻微的精神病,而且由来已久。
  病是夫人自个想出来的。按时令节气,当此物候,不可能令人复发花粉热。她可能在白衣庵呆过,如今亦把自己设想成一个尼姑,为夫守节。并且在潜意识里希望女儿加入这一行列。也许连她自个亦未觉察:她内心中并不赞成女儿的婚事。她怕因此无依无靠。她用生病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岑寂开出的药只能治标,却宣称疗效绝佳,明日便可痊愈,希望以此缓解崔夫人的心理压力。
  次日岑寂与姨父、姨妈告别,准备回医林。他心灰意懒,却编造着一种白日梦:这女孩终于喜欢上我了,由于我故意地疏远她,她首先忍不住------。他沉缅于虚假的想象之中,满足于惯性的一时快感。英雄救美?崔、裴二家不象是火炕。世家少爷也不象是大恶人。假若她婚后生活不幸福,------。
  与此同时,岑寂又很清醒。他知道绝望是他离去的行李。
  但事情还没完。下午,丫环将他请到了夫人病榻前。病情又有反复。
  以岑寂之绝顶聪明,一时也不明所以。这回,倒是见着了崔小姐。他心慌耳热。
  夫人屋内地方不大,摆设不多。龙涎香过敏的嫌疑可以排除。屋外种了不少花草树木,但没有正在开花播粉的。门窗长年紧闭,庭院深深。
  会不会是由于前几天下大暴雨,地面潮湿,温度下降,正好与春天梅雨时节的天气相似,导致崔杜氏旧病复发?
  小姑娘静静地坐在母亲床头,一言不发,似乎一见到岑寂,脸就阴下。
  也许她根本就没留意自己,岑寂心中不大好受,随口道:“这几天转凉了。”他想:以我之低贱,假使生病了,只要她在床头那么一坐,我便挣扎着爬起来,什么病也好了。

           ※        ※         ※

  谢清发发现那女杀手不见了,第一个反应便是蹲身。他看清了床下无人。敢情她还有同党。否则那“轻扬落花风”岂不成了香粉之类的玩意么。小谢我还在她软绵绵的身子上点了几处穴道,包括哑穴。
  他也不与孤寒解释,箭一般地射出房门,追问店中伙计。伙计们的回答令他困惑。他们未见到有女子被人背出店。中了“轻扬落花风”之人力气恢复不快。会不会仍在店中?那女杀手的同伴另外开了一间房?
  小谢打点精神,拉上孤寒当保镖,挨门挨户查访。结果大失所望,到手的肥羊溜了。距离解开一个大迷团,粉碎一个大阴谋,破获一个秘密组织,只有一步之遥了,可惜功败垂成。
  他悻悻回房,迎面撞上笑嘻嘻的周乐。他疑心大作,斜眼打量周乐,差点儿就凑到身上嗅嗅气味了。周乐是个色中饿鬼。他有可能上我房中,见色起意,将她收入哪个偏房了。
  周乐笑道:“瞧你房中情形,我猜到她是位刺客。当下软硬兼施,想套出口风。可她不买帐。无奈之下,只好------。”
  他卖了个关子,可小谢沉得住气。“小谢,我自作主张、借花献佛、惜香怜玉、放虎归山了。她乃是由正门出。我雇了辆马车千里送京娘了。”
  小谢耷拉着头,叹道:“你给了店伙好处,所以他们跟我说了假话。
  周乐,我并不在意那个女子的死活,而是心疼你白花了不少冤枉钱。”
  他很睿智地、徐徐地道:“周乐,你别得意。这事你做得不地道。她必定担心你跟在马车后面,探出组织秘密,必不敢回家。所以周乐你自称仁义,自认聪明,实际上却坑苦了一位羸弱的少女。”
  周乐目瞪口呆,脸上再无笑容,随即道:“好个谢清发,真没白疼你,长进了不少,问到点子上了。我与车把式讲,将那女子带到嘉兴白衣庵。”那儿的尼姑不问江湖是非,好事没少做,收容了一些无依无靠的女子。
  小谢道:“碰巧那车把式是你们十三行的成员,也不怕他半路劫色。
  唉,周乐!”平地绽起春雷,小谢大嚷出声。“她辣手无情,差点儿要了我的命。这事我跟你没完。”

           ※        ※         ※

  杜若慢条斯理地答道:“岑公子,前几天的天气确实凉了。我们从衣柜里翻出了不少厚衣薄被。春天那会儿将它们洗净晾干后,就一直没用过。”
  言下之意,天凉好个秋。可在岑寂听来,直如当头棒喝。他立马想到,会不会是衣物衾被在屋外晒晾时,粘上了春天的花粉。花草们为了传宗接代,其花粉的生命力很旺盛,历半年不死。待将衣被翻出来用时,崔杜氏接触了花粉,因而过敏。
  她们,包括自己,思维都有着某种定式,倾向于把问题复杂化、神秘化、悲观化,总以为人心惟危;总是看到自己的身影便怀疑有个敌人躲在暗处。我们过于排斥凑巧的非人力因素。更进一步地说,事情的原由非得搞清楚么?“案子”一定得破,一定可破么?
  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最是桎梏。
  说不得此次自己的猜测、分析仍然是错的。岑寂想。
  离开崔府时,他依依不舍。他有点儿认为自己无能,但也有另一个新发现:自己并非相当伤心,却也没有解脱后的轻松。假以时日,这种可能是病态的情感也许会渐渐淡去------

三、我害怕人多

  我害怕人多。真的,人一多我会心烦。本质上,我是反平民主义的。
  看着一张挨着一张幸福、凄惨、漠然、兴奋、迷惑的同类的脸,我在想,做一个人道的大夫是最不人道的选择,却有一种自我牺牲式的伟大。
  医生得对人满为患的世界负部分责任。他得学会冷静,甚至是冷酷地面对病者。他的同情心消解在弥漫着的苦涩药味中。
  此刻医林正遭到其积下的天大阴德带来的不幸的报应。医林来了许多外人。它的所在不是特别的隐密,至少不比我所发现的真理隐密。
  周围方圆几里的百姓都赶来了,不下几百人。幸好我不是真正的医生。这些百姓很令人同情,你不得不耐着性子给他们,或他们的牲口治病。他们如何知道医林所在?怎会一窝蜂涌来?是否闹瘟疫,鸡瘟鸭瘟,抑或天花霍乱?
  百姓中有提鸡擒鸭的,有挎着鸡蛋篮子的,想是为了付医药费。所有的大夫都挽着袖子,忙得不可开交。岑寂瞧得出这些民众的病都不难治,不过上吐下泄、肚疼头晕罢了。但人数一多,便有古怪。估计附近村庄的井水被人做了手脚。应该是冲着医林来的。
  当晚关门歇业后,医林中鸡飞鸭叫,震天价的噪杂声。大夫们捋须摇头。岑寂也在自我讥讽:斯文扫地地混迹人群,却想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她;本身便是平民一个,却又不怎么瞧得起平头老百姓。
  他渴望着发生什么事,相信一定会有什么事接踵而来。对方花了不少力气,目的应该不简单。
  第二天,只有一个人坐着马车来看病。医林恢复了往日清净,却多了肃杀之气。这个病人很不一般。他身上的伤明显是由于“血瘀大手印”所致,而且他的手少阴经、带脉、阴桥诸经脉亦为强力震动,症状与尉迟有些相似。医林马上警觉了,上回枉送了一位大夫的性命。如今,又会有什么阴谋呢?
  这病人的伤没有尉迟重,他的作用有如一封信,带来对方所要传达的信息。岑寂与古天真、林几道会诊,瞧出了名堂。仍旧是回抽伤脉,到不了借力伤敌、一泄千里的境界。但“入刻三分、被之甚广”,其中的功力、技艺足于骇世惊俗。此人的“决气法”业已越过十二经外加任督二脉的十四经,开始涉足冲、带等余下的奇经六脉,进展似乎快了一点。这回,此人,即“蒙面大汉”再与古天真对掌比拼内力,只怕会大占上风。因为古天真的内力流已丧失了速度优势,抢不到先手。
  现在,纵使尉迟杯运气护身,认真防备,只要沾上“蒙面大汉”的掌力,被它集力入攻,回撤时带动的震波足于令尉迟杯吃到更大的苦头。
  这种真气极为锋利、迅速,可破一切护体内功。更为高明的是,真气回抽时,与护体内力激烈碰撞,便会大面积地震伤经脉。唯一的弱点乃是“决气法”难以持久。
  这个蒙面大汉很可能便是伤尉迟的杀手。眼前的病人也极有可能是他送来的。
  *古、林脸色凝重。病者之伤不易好,也不难治。对方等于是下战书来了。岑寂沉吟道:“你们瞧这种伤势,是否可以说那人的掌力过于阴毒,带有寒气。”
  古、林不解。血瘀大手印走的是阳刚一路,那人的内功底子在着哩,怎会乍然转成阴寒?古天真道:“伤者的血瘀不重,唇黑,牙关闭,虚热不明显。但我想,他内力的本质并未改变。”
  “他一心求快,贪多务杂,用功过于迅猛。故而正经之脉隆盛,则溢于奇经。他转入修习奇经八脉。但对于后者,书中不明之处甚多,极为凶险艰辛。他内力长进不小,‘阳热太盛、反见假寒’。此所谓‘阳盛格阴’也。”
  “所以,我认为他不是在示威,而是在示弱。修习决气法遇到了难题,身体开始不适,内息难于调和。昨日之百姓,今日之伤者,均是他试探性的举动。说不得,他会主动上门延医求治。”岑寂的推论很大胆。
  蒙面人希望医林能对所有求医者一视同仁。
  林几道点头称是,“也许他还指望能通过这名伤者澄清自个心中的疑问。咱们治病,他从中看出门道,便可能找出自救的法子。”
  伤者醒过来了。可他的言语多少令他们有些意外,虽然伤他之人确实高大、蒙面。林几道的想法似乎走得太远了。两年前,蒙面人带着一患者登门求医,跟着却痛下杀手,断送了医家、患者两条性命。今天的伤者坦言:“我是四川人,虽然不是嫡系青城派弟子,却协助管理着都江堰。”蒙面杀手是被唐门收买来对付青城派的,动机似乎很单纯。
  岑寂马上想起一宗几年前血手印伤青城弟子的案例。那名弟子并非什么重要人物,似乎不值得请杀手大动干戈。青城地近藏边,而血瘀大手印原本是高原上的绝学,双方偶有冲突并非怪事。
  “我们与唐门冲突由来已久,势不两立。交战多次后,我方渐占上风。
  唐门弟子少,人手不足,所以请来了几个血手印高手。”藤牌是暗器的克星,毒药又极其难于研制。青城弟子都培养出了一点抗毒血清。
  况且还有医林,它两不相帮、中立。当青城派前来请教治毒疗伤之法,总得据实相告。所以,唐门与医林并称“四术”,关系却有点僵。
  也许,蒙面人是唐门请来发出警告的,要医林不去理会青城派。“四术”中雷堂重利,墨家爱名声,医林坚持医道原则,只有唐门毫无顾忌,最为放肆。它自恃下毒手段、暗器功夫,垄断川中井盐,富甲一方,称霸川贵滇边。
  更何况,最近医林正准备刻版印书,刊行天下。此书名《医林证方要·疗毒》,患了唐门大忌。由于医林人缘好,受其恩惠的高手权要不少,唐门迟迟不敢上门动手。所以他们找来了蒙面人?找上了杀手?
  如此说来,蒙面人所为似乎与《决气法》没有干系了。他杀大夫是应唐门所请,伤四川佬也不是为了偷师?
  *事情的发展使岑寂碰到他料想将会碰到的事。下午,有小童送来一封信,并要等取到回执才肯离去。信是蒙面人写来的。信封上并无赤蝎粉之类的毒物,言语相当谦和。
  他指望能获得医林有关《决气法》最新的研究成果。因为这本书,我已走火入魔,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医林大夫不该见死不救。
  他的脸皮如此之厚,怎还需要蒙面呢?岑寂知道医林很难拒绝。医林的原则之一便是:救死扶伤,不管求医人的道德水准如何。大夫们不希望他滥杀无辜,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况且蒙面人身上隐约的内伤,不易根治。纵然他聪明过人能修习奇经八脉部分的心法,既已走了岔道,内功修为还是会落下不少。
  古天真认为不得不防。鬼才知道对方有没有耍花招,说不得走火入魔是假,探听医林虚实,一举搏杀修习《决气法》的对手是真。当下,林几道写了一封短信,表示欢迎其前来治病。
  又过得几天,《医林证方要·疗毒》要送去印书社了。岑寂自告奋勇。
  他人小,较不会落入蒙面人眼中受到劫持狙击。对方会顾及身份。而且他与书社相熟。林几道、古天真都不放心,觉得出版此书绝不会顺利。眼见着风雨欲来。

四、书局中的局

  工匠们烧字、排版、印刷、装订,几日后一大堆书带着墨香堵在岑寂面前。诸事顺利,医书安全送出了。但他保持着一贯的疑心,总觉得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这天,有人将他约到大街上,客气地道:“你们那批书我全部买下了。
  你开个价吧。”岑寂明白了,唐门在半道上抢走医书。
  眼前这人头戴白巾,操着一口内江活。岑寂口才虽棒,此刻却也蔫了,不知如何是好。他有些气恼。
  那人冷笑道:“你们医林喜欢救人,那我便将你打伤了,好让那帮老头救个不亦乐乎。”于是就动手。这位唐兄自恃暗器功夫高明,根本不将岑寂放在眼里。他不仅会“乱石穿空”,而且长于唐门七大暗器绝技中的“蒙笼暗碧”、“千条线、万条线、落到水里看不见”。
  他一抬手便发动了“水云袖”,一大团毒雾窜向岑寂。岑寂只能后掠,抑或纵身上跃。但如此一来,他便将自己的空门卖与对方,无暇躲避后续的杀着。距离一拉开,便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所以岑寂下意识地弹出一枚泥活字。活字是活的,因为它速度太快了,迫不及待地钻入毒雾之中。那位唐兄无法不接纳它。
  岑寂胜在:大敌当前,他却分心二用;一面躲闪,一面以“决气法”还击。此为决气法分力析气的妙处。
  岑寂屏息静气,退避三舍,老大一阵子才回到原地。他看到对手身前散落了不少亮晶晶、绿莹莹的小小锐器,暗红色的鹿皮手套已戴在手上。
  “小大夫,你可知道这种暗器的名称?”声音浑厚、低沉,来自身后。
  岑寂转身,见到一个高大的蒙面人,已在丈外。他也不惊慌,只是摇头。
  以岑寂的江湖阅历、内功修为,自然觉察不到高手近身,防不了杀手破袭。
  “那叫‘狼眼’。你的运气不错。”蒙面人训导着,“如果这傻瓜不轻敌,一上前便放出‘狼眼’,躺下的只会是你。凭你三脚猫的把式,半桶水的内功修为,居然能击倒外号为‘水银泻地,冰雹满天’的唐圭,想来是受了‘决气法’之助。”他这话等于自个承认偷盗了《十四经决气法》。
  “透过毒雾,他已看清你的出手。但不料暗器来速如此之快,更不料打击如此沉重。那枚活字并未击正穴道。它的目标指向无处不在的经脉气血。用心不在于监禁动作,而是打压真气内力。”
  岑寂面对着高大的蒙面杀手,手心湿漉漉的。“眼下你还不是我的对手,因为你劲力虽快,出手太慢,指腕稍僵,我有足够的时间防备。
  第一流的暗器名家,如地上这位唐圭,讲究出手绝无先兆,追求手法隐蔽,简单快捷。”
  “小大夫,我是个冷血杀手。可我有资格在道义上瞧不起唐门。为什么呢?唐门不是伪君子,不需要盗世欺名,却是真正的小人。杀手们并非道学家,但至少还讲些原则。刺杀恶人,乃替天行道;谋害好人,却也令之避免了强充好人的烦恼与痛苦,并且获取了恶人的钱财。我们蒙面,表明我们还珍视这张脸。”
  岑寂想,也是,否则以这些杀手的武功,来钱还不容易?他长吸一口气,道:“你属于借刀组织?”话一出口,他开始后悔。自己的好奇心太强,竟然忘了杀手们的讳忌。
  蒙面人盯着他,静了一会,然后淡淡地答道:“不错。我是借刀杀手。
  我的代号叫杀手锏。”

五、杀手锏

  我曾写过一首歪诗曰:“从来陌生最亲切,贴心私语独邀月。适当距离产生美,交往不忘以为戒。”那是那段时期我性格的真实写照。所以我害怕人多,我喜欢读书,我居然跟杀手锏相处不错。我的心情逐渐放松。身伴天底下最厉害的杀手,我不再病态的小心翼翼。言语相当投机。
  “我猜到你是借刀杀手。因为以你的剑法足以打入‘借刀’公布、三槐堂刊行的黄金榜‘刻舟求剑’前二十名,甚至是前十名。‘概观论定’中也不该没有你的位置。除非你是借刀杀手,无需有量身估价的必要,同时也不可以树大招风。”
  锏道:“你知道杀手与刺客的区别么?”
  岑寂答曰:“前者的血腥味更重些,更象商业性操作。”
  “非常正确。我有一点补充。前者只是杀人的工具,后者是人。前者仅是为了杀人而杀人。”杀手锏望着天空,双手笼在袖中,声音中杂有感伤的成份。
  “锏,你的剑呢?”
  “若说剑在我心中,那太过老套了。我的剑在敌人手中?似乎又脱不掉文学中的夸张手法。真实的情况,很遗憾,不带有一丁点的传奇色彩。没有草绳缠剑,而是一把锋利的宝剑。用钱可以大方,对待自己的性命可不敢奢侈、浪费。”
  “我未带剑,仅因为有求于医林。我这人实在,自私,却还算识趣。”
  “我曾听说,杀手的剑便等于他的妻子、他的眼睛、他的手,一刻也不能离身。”
  “那是唬人的神话。老扛着剑,你不会厌烦么?更何况,如此显眼的招牌很容易暴露身份,令你死得更快。”
  “你如此健谈,如此坦白,是否违反了杀手的职业原则?”
  “一成不变亦是大忌。我们都是千面人,凡事讲究权变。我的所言所为不是令你感到颇为意外么?我们生活在常人想象不到的世界,因为我们负责把人们带到另一个未知的世界。”
  医林大夫对于这个凶手加杀手,可没有岑寂那么宽容。由于《疗毒》印书受挫,医林更是沸沸扬扬。一班中青年大夫按捺不住怒火,叫嚷着应该施行“新孤立主义”。医林的“三尺法”应该革新,由“中立、非攻、不留宿”修改为“中立、自卫、不治病”。他们想做医隐,不理世事人情,专心研究医道。
  林几道、古天真、岑寂均未表态。拯救与逍遥不可兼得。三人在研究杀手锏身上古怪的内伤。他们明白:如果详细地讲解《十四经决气法》要义,假以时日,锏的内伤便会不治而愈。但这样做无异于引狼入室、倒执太阿。
  大家都熟知猫和老鼠的故事:老虎学了猫的本事,头一个要吃的对象便是猫。幸好猫还留有一手──爬树。如此一来,老虎为自己的忘恩负义找着了借口:好啊,你藏私,甭怪我不客气啦。似乎一开始,先是猫的错。
  医林不想成为道义上有亏的猫。它只能以身饲虎?

           ※        ※         ※

  依古天真的意思,要治“阳盛格阴、经脉絮乱”的内伤,有一个法子──散功。如此医林大夫免了性命之忧,杀手锏亦可趁此番契机,从头练习《十四经决气法》,收效必然奇佳。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但散功凶险不小,古天真认为与锏谈此事,无异于与虎谋皮。双方四人围坐,摊牌。
  古天真翻眼道:“那本书有无第二人瞧过。”
  没有。“借刀”杀手上道后,相互间极少往来,并不切磋武功。
  岑寂玩着小刻刀,道:“你为何要杀死那位大夫?”
  因为我受人雇佣。
  谁?
  杀手不能泄露雇主的名字。我们以信誉(性欲?)求生存。
  岑寂自个觉得不好意思,喃喃道:“我不是在审讯你。那太强人所难。”
  良久,林几道问:“内伤愈后,可有意金盆洗手?”
  “那样做与散功何异?同为废物。”
  四人也没商讨出什么结果。最后,林几道拍板,该怎么治便怎么治,反正是祸躲不掉。也要看杀手锏自身造化与悟性,因为《决气法》及其它书籍均无法替代习武者的主观能动性,领进门后修行靠个人。从此,杀手锏整日闭门不出,盘膝打坐,似乎把医林当成武馆了。
  终有一天,杀手锏的内伤痊愈了。林几道为他搭脉,道:“走岔的真气暂时理顺了。只是还得静养,半年内不要妄动真气。古大夫,你认为呢?”
  古天真明白林几道的用心。先将锏稳住,让他心有余虑,不敢与医林翻脸。“是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原先的内功底子太深,不容易进行扎实的决气冲穴。”
  杀手锏笑了笑,道:“我身上的真气汹涌澎湃、跃跃欲试。它等不及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柄短刀。“我也不愿暗算你们。咱们光明正大地过过招,检验一下治疗效果。”
  林几道上前搭脉时,双眼瞄了关前一分的“人迎穴”,心中存有戒备。
  岑寂却呆在一旁,想不明白杀手锏怎会说翻脸就翻脸。“你手中这把刀便是……。”
  “正是当年我用来刺杀大夫的刀子。没想到吧?”
  这柄短刀一直藏在岑寂修习《决气法》的房间里。杀手锏暗地里曾去过那儿,翻箱倒柜搜了一番。也许他一直有心多猎取几本“武学秘笈”。
  杀手锏如鬼魅般欺上,一刀分刺林几道、古天真。刀子似乎长在他手上,灵活多变。刀光封了边边角角,寒气逼人。
  岑寂从未见过林几道与人动手,今天仍没有那个眼福。因为林几道与古天真均只顾躲闪,无暇反击。他们的手垂在腰侧,不敢抬举。两人各退了几步,相距已然不近,中间还隔了些家具摆设。但杀手锏依旧同时迫住了他二人。
  岑寂已忘记喊人帮忙,潜意识里害怕上前助阵。在他眼中,林、古二人均象是一只刺猬,身上插满了剑麻般的“利刃”。他根本就没瞧清楚,两位大夫是如何倒下的。他俩身上未出血。
  杀手锏以掌拍刀,笑道:“小大夫,我这一手如何?以气驭刀,刀尖点穴。刀速快到极致,锐不可挡。”
  “现在你明白何谓‘刀气’了吧?并非真气由刀尖逸出,亦非指刀锋所带出的破空风气。‘刀气’乃用以形容出刀之快,招招无形,了无痕迹,不可捉摸。刀子已幻化入劲风之中,有神致、有生气,令敌手感到极大的压力。”
  岑寂手中紧抓着小刻刀。“在我刀气笼罩之下,出手格架是最不明智的。近些日子我的内力有些衰退,但精纯多了,胸中再无气塞之感,使起刀来华丽舒畅。”
  “我的剑法以凌历见长,讲究速战速决。决气法于我适得其所。上回我受雇刺杀九命尉迟,只一剑便全身而退。当时我知晓他未断气,只惜内力亦几乎耗尽。现在,我出手的速度快过你发射暗器,刀上所附的内力又能强过空手技击。”
  岑寂相信。方才,杀手锏刺出的十来刀并无高下强弱之分。似乎也谈不上招式,尽是信手挥成。林几道与古天真之所以落败,不是因为无法拆招、破招,也非因为锏的武功逐渐发挥,压力陡增。都不是!
  杀手锏每出一刀,真气皆有损耗。所以照理说,第十刀过后,林、古应该好受一些。事实则不然。林、古躲过开头的杀着已是竭尽所能、心惊肉跳。他们的落败是应付第一招时埋下的伏笔。将死之人哪里经得往风寒、高烧?
  “你放过两位大夫吧。现在你武功已经恢复,并且远远超过我们。反正也没人出钱雇你杀……。”
  “你凭什么认为没人雇我杀医林大夫。借刀杀手永远神鬼莫测。我上医林有双重目的、双重身份。谁也不会想到病人居然也是谋杀大夫的杀手。唉,你们居然没有吸取上回的教训。”杀手锏道。
  岑寂傻眼了。

           ※        ※         ※

  这阴谋比锏的武功更可怕。医林静悄悄的,人们还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岑寂不想喊人帮忙,因为没有用。锏可以从容地干掉林、古二人,再从容离去。没人挡得了他。
  古天真想不起来有谁会买自己的性命。他道:“杀手锏,你胡编什么骗人的神话。那无非是顾全脸面的借口罢了。根本就没人雇你。”
  “看来你心有不甘,待会儿会死不瞑目。雇主放过话了,愿意把话讲明白了。他的大名叫大丈夫唐果。”
  古天真尚无反应。林几道听得“唐果”二字,眼皮眨了眨,嘴角抽动,表情有异。
  “唐果颈以下全身瘫痪,只有头能动弹,成天裹着棉被,一不留神便可能冻死。他是唐门上下老少娇纵的千里驹。原先身材伟岸,强壮俊朗。六年前在研制一种烈性毒药时,不慎中毒。唐门高手个个束手无策,只能先迫住毒性,不远千里送到医林求医。”
  锏道:“故事跟着是这样的。医林大夫们,其中也许便有林大夫,忙了几日,无法拔尽唐果身上之毒。残毒留于关节骨椎之中,令他吃尽了苦头。据说当年医林大夫曾犹豫过,当心其中有诈,害怕唐门是为了套取解毒的法子而来,耽搁了一阵子。”
  “所以,唐果就迁怒医林的大夫,是么?”天下有许多庸医骗人钱财,害人性命。世人对之深恶痛绝。
  “也许。唐果也许是个大丈夫,却非伟君子。据说,他从未掉过眼泪。
  残废后心理也很健康,在暗器与毒药方面不时有创造性发现。他是唐门研发的智囊。”
  杀手锏微笑着,不担心林、古二人以决气法冲开穴道,更不把岑寂放在眼里。他似乎有预谋地交待着一切。岑寂鼻子喘着粗气,刻刀裹着热汗,很紧张。
  岑寂猛地扬手。兵刃相交,“叮啷”声响。杀手锏的短刀只剩下半截,刻刀已掉在地上,差点碰着古天真。“你果然奈何不了我。小大夫,你早已失去了信心。”锏笑得很开心。他心下有些顾忌岑寂的暗器。
  方才瞧不清刻刀来势,但能够看明岑寂手腕的动作,提前挥刀格挡。
  岑寂跳心不巳,只想着夺门而逃。半截刀子在锏手中晃着光,刺眼。
  岑寂右手甩动。杀手锏硬生生止步,侧身,短刀盘面,一记漂亮的“孔雀开屏”。然而,在孔雀开屏的炫目光彩中,正暴露了它的缺陷与不足,──连屁股眼也现出来了。
  半截短刀伴着身子摔下,并未脱手。杀手锏败了。一枚方方正正、又轻又小的泥活字将他击倒了。他真想扯下蒙面布,看清方才那一幕。
  林几道、古天真来不及喝彩,目瞪口呆地仰视这精彩绝伦的“一字之师”。
  岑寂的泥活字救命克敌,端是厉害。可奇怪的是,杀手锏怎会躲得过刻刀,躲不开活字呢?后者更不适于充任暗器。
  岑寂这才发觉自己两腿酸软,跌坐在椅子上。“小大夫,真人不露相,想不到你还藏有一手,佩服、佩服。我捉了一辈子鹰,今日却让雏鹰啄瞎了眼。”杀手锏悻悻说道。言下之意,岑寂发射暗器的手法隐蔽、简单、快捷,却伪装成门外汉的样子,终于麻痹了锏。
  “我盯住了你右手的动作,估计了大致的暗器飞行路线,没有理由躲不开呀。”
  岑寂解释道:“我的手法依然极臭。今日取胜完全是拜你之赐。你曾经提醒过我,指出不足。方才我急中生智,右手只是虚晃,左手发射。
  我在印坊时一直是左右开弓。……你躲闪的动作已经做老,况且咱俩的距离如此之近。”
  如此幼稚、简单的谋略居然是最有效的。“如果我短刀未断,以原先的长度,你不一定能得手。……如果我不回刀格挡的话,咱们便会两败俱伤。”岑寂躲不过他的雷霆一击。
  岑寂俯身,想推拿林几道身上的气血穴脉。大势已定,该如何处置锏呢?纵虎归山?执行私法?
  这当儿,门外闯进一人,惊呼出声。此人曾折在杀手锏手中,心有余悸。岑寂回头,见是那位四川伤者,心道:房门关着,你怎能贸然闯入?掌管堰闸的你,行事如此莽撞,渠道两岸的百姓必然没少受罪。

六、青城门下狗

  这人到医林有些日子,伤已好了。他大惊小怪、富于表情、饱含感情地询问岑寂事情原委。岑寂简略答了,心中叹道:大夫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治病救人,与杀手们收钱后随意杀人有何本质区别?这位四川豪强比杀手更令人受不了。
  四川人捡起地上残废了的短刀,道:“今日我替天行道,将这恶人宰了。”他扬刀杀向锏。林、古二人不及出声劝阻。岑寂则暗暗庆幸。
  天大的难题竟会如此简单地得到解决。他很阴险地不加于阻挡,心中也并未不安。借刀杀人,多妙的法子啊。
  马上,他便为自己的肮脏念头付出代价。四川佬根本就没有把刀刺入锏的胸膛,而是顺势回拉,挥了道弧线,砸在岑寂的脑袋上。岑寂措手不及,几乎疼昏了过去。头上火辣辣的。身上的要穴跟着遭了几处重击。
  杀手锏也颇感意外,却镇定如常,道:“方才这招‘横空出世’以刀代剑,绝无半点拖泥带水,凌历、冷僻,可见你已得了‘青城天下幽’剑法的真传。我们都看走眼了。”
  那人却不理会他,只从身上搜走《十四经决气法》一书,狞笑道:“不错,我扮猪吃老虎。咱们废话少说,早送你上路。我的武功不高,所以没有功夫、没有胆量跟你们耗下去。咱们抓紧时间。”
  他猛地一刀刺出。杀手锏被岑寂以“决气法”制住经脉,内力尽失,但穴道并未封住,手脚可以动弹。当下,大喝出声,侧身躲闪。四川佬心神受震,略一迟疑,只刺中锏的右手手臂。鲜血如注。岑寂视伤病为家常便饭,仍不由得一阵恶心。
  锏的脸色极为难看,牙关紧咬。鲜血有如井喷,失血的速度很古怪的快。四川佬身上绽开一朵状元红大金粉。恶之花?
  四川佬很得意:“这一招‘急急如律令’又如何呢?天师剑法一向是我的弱项。……上回与你过招时,我自知绝非你的对手,索性装孙子。
  你低估了我的武功,下手不重,还让人将我送到医林。”他狞笑着,再次提刀。
  杀手锏正在全力调息运气。岑寂的内力不强,解除禁制的机会是存在的,时间却来不及了。眼见利刃当头刺来,锏不由暗叫:“苦也。”
  他正依着“决气法”强行打通经脉,极为吃力,颇见凶险。小臂挨了一刀后,真气开始松懈。
  他做不到真气大周天循环运转。真气流走岔了道,竟然一浪高过一浪地汩汩泄出,消失于体外。阴脉之海的任脉再无知觉,仿佛已被连筋抽出。血海空空如也,却有些发胀。功力正在散去。
  连那四川佬也瞧出了端倪。对头嘴唇苍白,脸上青一阵紫一阵,手脚不住颤动。机不可失,他一刀急剧插下。
  这一刀插在地上。岑寂起身。他以“决气法”冲开寻常的点穴手法,失却了借刀杀人、搪塞自个的借口。他射出活字撞歪短刀,救了锏的性命。
  那青城弟子的反应也很快。他立马掷出短刀,飞身投入岑寂怀中。岑寂刚躲开利刃,便中了青城派的“紫金仙人掌”,胸口剧疼,气闷,整个身子重重地摔向后边的墙壁。此仙人掌非彼仙人掌,并非以那种旱生、多刺的植物作比。“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青城派的这套掌法招式变化繁杂,神鬼莫测,而且缥缈神秘,有如云龙一现。
  岑寂的“决气法”缺少火候,根本就没有什么护体真气。“决气法”在防守方面是跛脚鸭。加上他临敌经验不足,中掌后一时缓不过气来,竟象泥一般瘫在地上。背倚砖墙,再无退路。
  杀手锏散功后形同废人,经脉血路是否打通,已殊无意义。当下,他挣扎着跪起,和身前扑,双手握爪,扣向四川佬的左脚“悬钟”、“昆仑”、“太溪”诸穴。
  四川佬不料此着,以为他恢复了功力,原本便惧他,于是便有了惊弓之鸟的过激反应。当下单脚后挑,再而化成“跳神式”,向前蹦出,跟着“鹿回头”,挥掌打出一记“掌心雷”。
  杀手锏背心挨实了这一掌。他口中本已含了不少鲜血,借了掌力,尽数吐出。好个青城门下狗,反倒宽心定神,矮身侧头,摆开“手把芙蓉”的防守架式。
  杀手锏捡了岑寂掉地的小刻刀,狠命扎出。四川佬回身后跃,正待夺门而逃。他医书在手,担心医林后援,不愿久战。
  岑寂刚恢复了部分元气,又站了起来。四川佬哪容他出手发射暗器,贴身抢近。岑寂手足无措。肉搏的武功,他原本不济。
  古天真急忙喊道:“快使招‘推窗望月’。”岑寂不及细想,依言使出。那四川佬闪身,左手虚晃,右掌摇曳,自下而上砍出。岑寂不识此招精妙,不知如何破解。林、古等人皆不及出言指点。这一掌使了全力,双手充血呈紫金之色。
  “紫金仙人掌”中的绝命杀着“比划天下”已然发动!
  岑寂倚墙,无路可退,只好依样画葫芦,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勉强也出招“比划天下”。四川佬看得真切,心下冷笑:这“比划天下”乃是我青城派绝招,浸淫了二十年功力,会怕你这野狐禅么?双方交手。

           ※        ※         ※

  围棋中有种“模仿棋”,即以不变应万变,如影随形地紧盯对方,模仿行棋落子。“模仿棋”是某些棋士克敌制胜的法宝。
  四川佬出招较快,右掌砍在岑寂左手腕。他已想到对手壮士断腕的悲烈。“模仿棋”若无先手占天元,会功败垂成;纵有先手占天元,对方走一个引向中央的征子之形,仍不免一举崩溃。岑寂运气要好一些。他修习“决气法”,自然不怕对掌拼内力。在这“对杀”局中,他的“棋形”较为单薄,但“气”较长。
  岑寂的真气如决堤的洪水,不可一世、不可收拾;速度也快到了极致,一泄千里。他这招“比划天下”打得对手气血沸腾、肠胃翻滚。四川佬浑身一颤,竟直挺挺地前倾,摔倒在地。
  古天真在喝彩。岑寂不明白自己何以一击得手,却见林几道走过来。
  “他忘了我的外号叫‘妙手神针’。这根三棱针击正他的‘肾脊穴’,够他受了。”岑寂的内衣全然湿了,贴在身上。
  林几道一直不作声,暗暗用功,终于解开了禁制。他的“决气法”与岑寂一样,是依着刺穴冲穴,感悟经脉运行起家的,基础扎实,功夫老到。锏以刀尖点穴,封他脉路,毕竟用不了全力。
  杀手锏捡回一条命,可生不如死。他已成为一个普通人。修习“决气法”原本凶险,有可能会走火入魔。要知道,《十四经决气法》号称“第一老人书”,没有百岁写不了、看不了、学不了。杀手锏先前修习时走了邪路,不可能在十来天内全部纠正。
  他被岑寂以活字封住正经气血,真气运行转走奇经。但挨刀子后,心神稍乱,丹田无法聚气,竟依了平日修习的路线,冲穴决气,终于散功。
  所以,这也是天意?他自作自受。医林的两难悖论迎刃而解,迎着闪亮的刀锋……。

           ※        ※         ※

  在江湖上,武林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阎王拘命,借刀杀人。“借刀”二字令人谈虎色变。它仿佛是杀手中的神话。谁都不知道它是否有失手的记录;持肯定答复的人都死绝了。谁都把武林中的无头血案归功于它,——除非他自个才是隐匿的凶手。“借刀”是传奇式的冤大头,又出名又得利。
  然而,对于唐门,人们更是惟恐避之不及。它是晦气、是讳忌。好事人们不会想到它;坏事人们不敢提到它。唐门本身便是一种毒药,摸不得,尝不得,闻不得。
  五大门派之一的青城派却敢公开与它叫板。“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四川人暗地里如是说。现在,医林也成了池中之物。
  “借刀”折了,这一回。到目前为止,至少有四个活人看到断刃的模样。锏的血汗令蒙面布过份地亲近他的脸。我们可以看到他苟延残喘的鼻嘴。
  他手中紧抓着岑寂的小刻刀,即便在包扎右臂伤口时。岑寂笑道:“我用一小块泥巴打飞了你的万两白银。所以,你拿我的刻刀做为补偿?”
  锏苦笑道:“我们杀手有另一个雷打不动的原则:只要有口气在,就能杀人;杀不了旁人,至少能自杀。”
  有几个大夫在房外药圃干活。医林里的鸟语便是惨叫声,花香便是药味。所以尽管岑寂房中闹翻了天,却无人在意。
  “没料到我的杀手生涯竟是以自个鲜血洗手告终。”锏笑道,“蒙面对我来说已没必要了。只是我怕丢人。……你信不信,假使将来我内力恢复了,如果有人雇我杀你,我不会迟疑。”
  岑寂点头。他想着医生与杀手共同的悲哀,抑或共同的骄傲。
  锏又道:“你不觉得我卑劣无耻么?”
  岑寂摇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你原本便没有自称侠义。对于蒙面的杀手而言,不需要见不得人的道德面具。道德是这样一种伪装:它不必戴给死人看,正如戏是演给活人看的。”杀手有道,无德。
  “以你的内力,不该打不过那位青城弟子。”
  “我拿什么对付‘青城天下幽’、‘天师剑法’、‘紫金仙人掌’?
  青城派并非浪得虚名。”岑寂很坦然。他一向认为肉搏不雅,象……
  狗咬狗。
  只有拳脚功夫不太好的人,暗器方面才可能上佳。锏道:“那你练过何种拳法?……‘八段锦’会么?”
  会,怎么不会,每位学医行医的人都会。八段锦是一套健身养气的体操,对吧?那你说说看,究竟是哪八段?一、两手托天理三焦;二、左右开弓似射雕;三、调理脾胃须单举;四、五劳七伤往后瞧;五、摇头摆尾去心火。行了吧?再念下去没啥意思。
  锏说你就把这八段锦念完吧,我从未曾听过哩。他那藏在布幕后的笑容,好象阳光穿过乌云,丝丝缕缕都触动人的心事。六、背后七颠百病消;七、攒拳怒目增气力;八、两手攀足固肾腰。聪明的岑寂有些糊涂。杀手锏居然不知道这八句口诀。
  锏笑了笑道咱俩属于两种不同的话语体系,武术中的八段锦完全是另一回事,但同样简单。一、伍员举鼎;二、左右开弓;三、上步提掌;四、回马枪;五、细柳迎风;六、苍山负雪;七、怒目金刚;八、童子拜佛。姿式相近,目的大异。
  岑寂忍不住大发感慨。水可以载舟,亦可以覆舟。八段锦又何尝不是如此?锏道,不论你遇到什么样的强敌,这八招也足够抵挡一阵了。
  它顾及上中下三路,迎击前后左右,故而数百年来一直是武林人喜爱的基础拳术之一。相形之下,健身用的八段锦倒较不为人知了。
  “保全自身的代价便是出不了名。我本身是个极好的例子。”锏道,“也许这并非坏事。因为我也只可能拥有坏名声。”
  从他的声音里听不到半点感伤与悔恨,但可以过滤出苍老。大夫把人类分成病人与健者;道学家眼中只有好人与坏人。而杀手,杀手的复式帐簿上,一方是雇主,另一方是苦主,仅此而巳。
  岑寂对他谈不上好感,自知没有资格同情他。但心中有些沉重。杀手果真冷血么?“我们也有自己的家庭、朋友,时常守在家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这些也是你们的伪装之一?”岑寂问得很尖锐。
  锏缓缓点头。有时候,我都分不清生命中哪一部分更为重要,哪种生活更为充实。我们全家都是佛门信徒。我的收入大半被家人捐给寺院,成了香火钱。
  “不久,大丈夫唐果会来医林。此人心机极深,智谋出众。怕死的我有些怕他。我要在他到来之前离去。……请务必小心。”
  无毒不丈夫。大丈夫唐果全身只有头能动弹,裹在棉被之中,仍有法子施毒害人?唐门的暗器功夫冠绝天下,鬼才知道有无自口中吐出的暗青子。残废人的心境往往不同常人。唐果的仇恨没有理由,这么多年隐而不发更没有理由。难道他的病情在恶化,时日无多矣?
  一位狂傲、优秀的少年,忽然变成连蚕宝宝都不如的废人,居然没有“结茧自杀”,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岑寂开始担心了。
  对于医林而言,毒药与暗器不在话下,险恶的人心最可怕。

           ※        ※         ※

  “小大夫,请务必转告医林管事的头儿。我强烈要求在大丈夫唐果到来之前离去。唐门与青城派是累世仇家。我知道医林大夫面慈心善,必会原谅我的过失。我上无高堂老母,但有个老父;下无年幼子女,但我婆娘正身怀六甲……。”青城门人诚挚地说道。
  “今后,我一定克制贪念,不杀生、养性情。但求别让我呆在这儿,唐果不想见到我。”
  唐果,如此一个半死之人,当真这般厉害?他会带什么人来?没有人抬他,则动弹不得。
  这小子怎会知道唐果要来呢?岑寂起了疑心,想套出词儿。可这青城门人口风紧,滴水不漏。
  青城门下狗,这是恭维你了。岑寂想不到后世有个徐青藤,还有个隔了几代的治一印自谓“青藤门下狗”的极富个性的大画家。岑寂认为这小子的头脑比狗聪明多了。在青城派中他也许是个响当当的大人物。
  “你别以为我身后有什么来头。此番下江南,车子是我自个雇的。由于走了霉运,心中窝着一口气,便指望着能有什么油水可以捞一把。
  凡夫俗子如我,贪心是免不了的。咱是在刀口上讨饭吃的,杀人放火自然不当一回事。您老就别多心了。”
  他口齿伶俐,言语似乎很有道理。每个人都有办法认定自己无可指责,所以,借口比“借刀”厉害十倍?岑寂搞不明白世上人心,也许常人便不是好人──好人是难得的非常人?人心惟危,谁也不简单。
  考虑到“大德容乎下”,好人的标准应该降低。
  医治人心的大夫不可能有。纵使有,也是想都不该想的念头所滋生、感染的恶魔。这决非医道的另一项悲哀,却是人类的幸事。

七、等待唐果

  等待唐果,辗转反侧;若欲所作,于梦中见。
  借刀杀手与青城门下狗居然有共通之处,共同语言。岑寂想笑,但笑不出声。大丈夫唐果有什么本事,居然令人害怕至此?这两只惊弓之鸟有伤,但唐果根本就没有能力拉弓。如果他真的神通广大,为何需要雇杀手对付医林?
  岑寂查过六年前的医案。有关唐果的记录异常简单,却有两种不同笔迹,由两人写就。“疑为蓄蛊之祸,中金蚕毒。病楚不可忍,惟啜百沸汤,可暂息须臾。便血,眼色赤红。”
  另一行为同一人所记,“试白矾、黑豆、石榴根皮,煎汁饮之,未有效果。”
  岑寂的家乡福建乃是当时天下蛊毒最盛之地。又以古田、长溪为最,距其家不远。他从小听说了很多关于蛊毒巫术的故事。后来读书繁杂,见先代蛊虫记载比比皆是,不免怀疑、好奇、畏惧、恶心。来医林学医,他了解到蛊道巫术中也有医理,巫医也能治病。
  蛊毒一直非常神秘,历代大夫捉摸不透。民间向来谈蛊色变,流传的故事非常恐怖,而且真切生动,皆深信有其事。
  难道唐门也在研究蛊毒,唐果便是出师不利的急先锋?川中也是蛊毒较盛之所。
  国朝《铁围山丛谈》云:“金蚕始于蜀中,……。状如蚕,金色,日食蜀锦四寸。”家中畜金蚕,必定聊有资财。但是日子一久,必须“嫁金蚕”(将金蚕送人),否则会毒死自家主人。遣之极难。
  蛊毒分为:虫蛊、挑生蛊。虫蛊有四:蛇蛊、金蚕蛊、蜈蚣蛊、蛤蟆蛊。挑生蛊更为稀奇古怪,有三种:一、肋生植物;二、腹生动物;三、挑气胀肚。鸡肉挑生,腹生鸡头、鸡尾、鸡翅。鱼肉挑生,腹生活鱼。挑气则肚皮高胀,病块如覆盆,余年而卒,痛苦异常,无药可解。如此种种,皆骇人听闻。
  挑生蛊蛊主,屋宇洁净,无流尘蛛网,多为妇人。
  第三行显然是另一名大夫的手迹。“蛊,不知何虫,疑为挑生。可否以襄荷、大豆豉、乌龙肝治之。”这位大夫心中殊无把握。“毒有反复。平生仅见的苦楚。病者抱肚翻滚,不成人声。再试以野葛、巴豆一两。”此后无下文。
  这三种药方均是前代传下的治蛊良方。野葛合巴豆是以毒攻毒之法,向来为医家大忌,轻易不用。野葛是巫药,剧毒,又名钩吻,主治金疮、中恶风,并不至于令人瘫痪。
  除了传说中最为可怕的挑生蛊外,任何虫蛊都有办法对付。唐果所中的蛊毒似乎非常难治。所以,此中另有隐情?
  (“挑生”本是福建话的发音,翻译到中原官话借字注音。在闽南话中,“挑生”的意思是“畜生、牲口”,养蛊被称作“饲挑生”。以上是我个人得出的结论,谈不上考据,看官姑且听之。)
  岑寂躲在床上,恍惚中,强烈怀疑蛊虫受药毒刺激,在唐果体内乱窜,钻入颈间骨椎,吃掉髓质。蛊虫叫声象鸟鸣,是一种可怖的啾啾之声。
  蛊主眼睛发红,似乎还有蜡黄脸色。受害者更惨,五脏皆烂,便血不止。
  “百虫置器密封之,自相啖食,经年后,独存者为蛊。”
  喉咙痒痒。也许是疑神疑鬼,心理作用而巳。岑寂翻身,决定尽快入睡。蓄蛊之人自信通灵,能与鬼神交谈,心理往往不太正常。医学称之为心理变态或精神分裂。巫师们多少都有这种职业病,行为不可理喻。黑巫术中以下蛊最毒。
  对了,会不会是唐果偶染小恙,疑心自己为蛊虫反噬,导致信心崩溃,元神大伤,一发而不可收拾。
  岑寂忍不住又想到自己曾读过的巫书,《增补秘传万法归宗》、《搜神记》、《淮南万毕术》等,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寝寐无为,辗转伏枕。”他忍不住张眼,屋里没有“压被孩子”,檐下没有“扫晴娘子”。没有铜镜、铁剑、玉枕,门窗紧闭。

           ※        ※         ※

  秦时南方有落头民,其头能飞,相传为刑天之后。唐果全身只有头能动弹,成天裹在棉被之中。他会飞么?会“白鹤紫芝遁法”么?四周黑沉沉的,不知窗户在哪儿。唐果要来医林,必定得由别人抬着。
  我不相信蛊虫是活生生地长在体内,不相信破窗飞入的人头会说话。……大丈夫唐果外号“无毒不丈夫”,他会什么巫术呢?……屋宇洁净,无流尘蛛网,挑生蛊主多为妇人。
  崔杜氏的病会不会与蛊毒有关。她的房间馨香舒适,我若是金蚕,也乐于呆着!岑寂拉了拉被子。挑生蛊主有着血红的眼睛,象雌兔子。
  崔杜氏极有可能也患有轻度的精神分裂症。她的思想、感情和行为三者不一致,明知与事实不符,自己却不能控制和纠正。妄想别人要害自己,便是症候之一。
  岑寂躺在床上,实在不愿意离开温暖的被窝。睁开了眼睛,却封闭了脑中那扇神秘之门。他努力追忆昨晚的情形。
  他隐隐记得自己梦回崔府了。一粒硕大的头颅在半空中跳跃。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它张嘴嗬嗬乱叫,双眼如红灯笼一般。在它下面,我没命地逃。
  我并脚跳过溪流,在水田与紫云英之上踏雪无痕。我的颈部忽然觉得冰凉。那是它那暗青色的涎水呀。
  我埋头穿过树林。树林在我背后燃烧。那具断头吐着赤红的长舌。我好不容易进了杭州城,望见关帝庙。我一脚分明已跨过门槛,另一脚却紧紧钉在台阶上。我被绊倒了,泥塑的神像轰然压来。关帝,居然也长着那断头的眉眼。……
  岑寂承认自己还是忘记了一些东西。门槛似乎曾经象莲花宝座般冉冉升起。我从梦中惊醒,回味着:该如何突破水墨淡彩的传统技法,大胆表现梦魇般绚丽激烈变形的幻景,表现出那令人惊心动魄永志不忘的喊叫。
  入睡前,我还在琢磨着唐果、崔氏母女。最后如何临界睡去,如何过渡到梦境,着实想不起来了。
  他出门,寻了个空地,打拳。“八段锦”各式间缺少连贯性,演练起来并不流畅。但打完一遍后,岑寂自觉精神好多了。有种服石发汗后的清爽。原来武功还有这等好处。它令你豪气倍增,似乎是天人合一的仪式化。
  等待唐果,好奇的岑寂期盼他来。这套名唤“八段锦”的拳法将要喂给蜀中的金蚕。天下,我的天下,打出来的天下,欢迎朝拜者的到来。

八、神色

  令人神往的颜色;精神食色/众神看着我的脸色两个病人先后下山,大丈夫唐果尚未登门拜访。高爽的天没有一丝云彩,仅有的凉意被空投下凡。想念崔府的那位女孩成了岑寂意识自己存在的重要依据。
  他每晚睡前都得做一番白日梦,思考各种万分之一可能的桃花运。然后惊恐地发现,自己很少思念建安的家人,少得可怜。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逆洄从之,路远且隔;逆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真正的好逑君子只能是懦夫,岑寂安慰自己。
  她跟了自己,免不了要受苦。为她为己计,目前的状况令人满意。至少她不会因此受伤,我也能有个女孩可想。
  逃避了心灵重压之人,往往必须面对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精神恋爱是爱情观尚还幼稚的头脑中的情感游戏、演习及操练。当然,这仅是后来岑寂安慰自己的言语。当时,他并不这么认为。他的爱情立场坚定而且高尚。我相信他,却怀疑自己。我得承认,写下这些文字时,我与他一样,皆未曾有过初恋,双方皆有投入的那种。自惭形秽的我已逐渐冷静下来,找回了不少空虚的感觉。我不再抱有纪想,不再有一种强烈的矛盾心理,不再时不时地折磨自己。
  我找着了退却的理由。我发现事实上并非她在彼岸,而是我在彼岸。
  她毕竟不是本书中的崔小姐。
  闽洛学说的拥护者如岑寂亦不能免俗。他亦以貌取人。他无法不喜欢那用任何比方形容不了的指尖、秀发,以及她轻咬下唇的模样。他无法不喜欢那映着一泓秋波的眼眸,那份只有孩童才可能拥有的亮丽、清澈、晶莹。

           ※        ※         ※

  如果我是女人,我喜欢什么样的男人?首先要人品过得去;其次,他的性子要好;第三,他不能太笨,得有些学识;第四、至少有中人之姿,身体健康;最后,他最好聊有家财。
  小女人的心态真是古怪。岑寂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女子倾心于风流浮滑的轻薄之徒。比方说小谢清发。(岑寂曾有过一个念头:
  那崔家的小姐会不会对仅有一面之缘的小谢颇有好感。当时小谢夜闯崔府,贸然惊艳。)还有些女子不顾一切地疯狂爱上上述五项条件皆不具备的男人,为什么?
  心思细腻的女子更可能自作多情,终日以泪洗面。岑寂对此颇为不屑,真正的个人主义与自由精神不会容忍这种保守的爱情至上论。应该主动一点,放松一点。
  维克多·雨果写过一句话:真正爱情的最初症状,在青年男子方面表现为胆怯,在青年女子方面却是胆大。
  岑寂承认自己胆怯,但看不出哪一位少女对他大胆一点。他想,我也别指望将来,崔小姐足够聪明的话,真该嫁给裴公子。不幸的是,她看上去确实比我聪明。

           ※        ※         ※

  这天,他收到尉迟杯来信。他沉着冷静地读完全文,心中暗道:完了,彻底没戏了。裴家下了聘礼,双方家长已在商议订亲之事,日内举行仪式。裴公子到得崔家,赢得交口称赞。
  岑寂不觉如何难过。一切早在预料之中。他希望这剂猛药能够帮助自己淡忘过去。
  尉迟杯着重指出,特别交待:小谢在苏州见过裴公子,立马托人火速南下,转告你一句话。只有二十个字,“风紧,扯乎。点子扎手,小谢暗服。请速上路,姑苏小住。”裴公子人才出众,最苟刻、最古板的崔三太爷据说也点头了。又及,在泗水,有位妙龄少女投河自尽。
  当晚,岑寂沐浴着碎碎的月光,漫步林中。月亮不太圆,很亮。然而,月朗星不稀,岑寂略为惊奇,若有所悟。

九、子不语怪力乱神

  七月初四,立秋前日。医林已有肃杀之气。大清早,由于做恶梦,岑寂很晚起床。他发现地里冒出来的落叶反常地多。太阳似乎心怀鬼胎,躲躲闪闪在云层之后。
  这一切都预示着不详的兆头。今日“宜捕捉取鱼,忌嫁娶、动土、上梁、安葬”。岑寂顺手扯下当天的日历,转身欲走。
  眼前漂出一张白纸。第一反应是自己看错了,看到了历书的背面。当下他扭头细查。明日的日历居然是白纸一张。岑寂不相信人的脸会惊吓成一张白纸,更不相信剩下的半本通书空无一字。难道往后的日子已被恶心的壁虎吃去?
  “买来时便是这个样子么?”“不清楚,谁也不会认真读它。除非时日无多的病人。”这,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用过早饭的医林付出惨重的代价证实了岑寂的预感。几乎所有的大夫与病人都中了毒。医林三老、林几道、岑寂是漏网之鱼。那本不寻常的日历使岑寂躲过一劫,使他倍感世事无常。──往日里,最积极用早膳的是他。
  鱼的死相相当可怖。门前的半亩方塘见不到死水,惟有死尸。大大小小的鱼的尸身正列队示威。鱼死后浮出水面是为离天堂近些,岑寂想,天空的倒影欺骗了它们,故而死不瞑目。
  这是安南龙牙姆树叶之毒。唐门高手揉烂龙牙姆树叶,提炼出一种叫“浣溪纱”的毒药,取其音近“泛溪杀”是也。当年陇西大豪芝麻李全堡上下三百零三口人众,一并死于此毒。堡中用水取自太白山山泉,仍不能免。林几道告诉岑寂。
  泉水出山,流入小溪十里,毒死两头耕牛,一群鸭子,鱼虾蟹集体陪葬。是夏,蛙声绝迹,蚊虫罕见。农家秋收得了个好年成。
  “浣溪纱”的毒并非无药可治。在医林,死神谢绝入内,唐门高手却可以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地往饮水中施毒。
  唐门弟子只来了一人。大丈夫唐果半躺在轿子中。四个轿夫都是丫头片子。她们一开口,竟是地道的苏白。唐门暗器与下毒功夫一向传男不传女。
  唐果的嗓音很好听,底气足,不象个长年卧榻的病人。他的气色相当不错。身上围了床大棉被,把一乘软轿塞得鼓鼓囊囊。
  唐果笑道人们看到被子总会联想到床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诸位大夫一直盯着敝人想也是这个理儿。他说官话,川味十足。
  今日想请诸位大夫看我,看我身上的病。我的病比我的人更有来头。
  时隔六年,唐果再上医林,目的就如此简单?严重的瘫痪是无法医治的。林清任道:“唐先生,六年前对你身上的病,我们束手无策,很是惭愧。后来,我们找着了真正的病根所在。”
  “如果我们没猜错的话,当年你培养虫蛊的用心不在于提取毒虫身上的毒液。你想搞清楚蛊毒何以如此厉害,如此神秘。凭你的绝顶聪明,你做到了。”
  唐果发现,蛊虫身上带着某种肉眼看不到的、活生生的、会飞的东西。
  它们混杂在风中,进入鼻口,便可令人生病。它们才是真正的蛊毒。
  人们认识不了这种无形、无味、无法觉察的东西,故而以为存在蛊神。
  唐果将它们命名为“细菌”。
  蓄蛊之人,即蛊主,长期与蛊虫打交道,身上带有一定的免疫力,或者说血液中培养出了抗毒的血清。
  虫蛊之毒并非不治,所以唐果转而研究挑生蛊。挑生蛊之毒极易传播,交叉感染,而且无须利用毒虫为媒介,令人至死不明所以。这种挑生蛊毒,若非及时对症下药,任谁也回春无术。
  更为可怕的是,它有如瘟疫,病毒扩散很快。死尸必须火化。林几道、岑寂均是头一回听说蛊虫的秘密,心中皆是一凛。
  林枢与庞安常留守内堂,照看中毒人众。医林三老中只有林清任一人压阵。他说道:“唐先生,你们唐门的第一号毒药‘毒由心生,怨不得人’,向称武林四宝之一。以天下之大,居然无人能瞧出它的底细,无法防备,无药可治。我留心到,它的出现,是近十年的事了。”
  “毒由心生,怨不得人”,施毒于无形,防不胜防。武林中相传,这种毒药潜入身体之中,并不立即发作,而且全无异状。经过一段时间,却会突然要去你的性命,似乎不是外来而是内在的毒素在作怪。任何人与中毒者密切接触后皆有性命之虞。
  岑寂恍然大悟:原来,“毒由心生,怨不得人”便是经唐果改良后的挑生蛊毒!怪不得唐门要找医林麻烦。它不希望武林人士丧失对“毒由心生,怨不得人”的敬畏,不希望他们找到解救之法。
  当唐果自个中了这种奇毒时,唐门也一筹莫展,虽然想到医林求助,却不愿让大夫们了解唐果所中之毒的真相。他们特地让唐果又感染上虫蛊之毒,一方面以毒攻毒,一方面以桃代僵、混淆耳目。
  唐果又笑了,道:“你们猜对了不少东西。”
  医林大夫面对着挑生与虫蛊双毒合璧,自然是晕头转向。
  “现在我们有药方根治你当年之病。”但是时日已晚,无法补救了。
  唐果颈部以下全身瘫痪,是他自个在蜀道上摔出来的。当时他已捡回了一条性命,正在回家途中。林清任摇头叹道:“我们给你服下的药,虽然勉强压住了蛊毒,却在你身上留下了后遗症,一种极为罕见的慢性病。”
  “我们称它作原发性震颤麻痹症。”岑寂脸上现出不解之色:有此症者,一般熬不了多久;唐果怎会至今还活着?
  唐果笑道:“我自个的病,自个最清楚。当年,若非我四肢逐渐僵化,日益无力,也不会失足跌下马去。医林欠我不少东西……。林老大夫,你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这句话么?”
  “子不语怪力乱神”出自《论语·述而》。孔子认为,对于鬼神是否存在的问题应该存而不论。岑寂想,唐果在委婉地指责林清任言多必失。
  岑寂忍不住插嘴道:“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
  岑寂的书呆子脾气又上来了。
  唐果歪头眯眼,会心地笑着。他笑起来似乎绝不出声。“人谓半部论语治天下,唐果一直不服气,瞧不起穷酸的那付模样。”
  “这位少年,我有两句话向你请教,何谓‘天下之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何谓‘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他的意思是岑寂也太多嘴了,并且不顾“尚齿尊长”的礼节,抢着出头。
  “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当仁不让于师。’”岑寂也笑了。
  这个唐果恐怕不止会半部论语。

十、莫须有

  “我也有两个问题向你请教。”岑寂道。
  “第一,你自个的病,自个最清楚。应该知道高肢位瘫痪是不治之症。
  上医林是为了求医么?”震颤麻痹更是绝症,没人可以得善终。
  唐果笑道:“我纠正你一处错误。我清楚我身上的病,不等于清楚治病之法,不等于清楚医林大夫们的医术。”
  “如果你诚心治病来着,为何要施放‘浣溪纱’之毒。”
  “我没有,我否认。”
  “那么,你也可以否认你曾雇一位‘借刀’杀手来对付医林。”
  “唐门与‘借刀’绝少往来。我们自己就会杀人。”
  “第二个问题是你这次出门东行来杭州,知道的人多么?”绝对不会少,青城派、杀手锏……。
  “我做事惟恐天下不知,天下不乱。世人有谓我唐果早已驾鹤西去,为了辟谣,只好现身说法。”他本来是个大名人,性格狂而不狷。七八年前,大丈夫唐果只身一人,空手上青城山天师洞踏青。此举轰动四川武林,唐果入围“盖观论定”排行榜。
  如果仇家们认为唐果已死,必然蠢蠢欲动,必然会妨碍人心稳定。岑寂能够理解。他认真听着,很怜惜那四各苏州少女。她们弱不经风地站着。他于心不忍,爱莫能助。
  唐果出川,乘船顺江而下。到苏州后,雇了四名楼子里的清倌,经苏杭运河抵武林。费了不少周折,耽了不少时日。
  那么,唐圭呢?他又是怎么回事。岑寂不相信唐门高手只来了一人。
  唐果似乎也是惜香怜玉的。他对那四名姑苏少女道:“你们可以自回苏州。”他担心少女们在血战中被误伤?
  “我已是破釜沉舟了。”唐果沉默一阵,道,“你们真的治不好我的病?震颤麻痹有如此厉害么?……那么,你们为我陪葬吧。”他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似在悲天悯人。

           ※        ※         ※

  “我们唐门有一种毒药,叫‘苦命鸳鸯’,又名‘相思苦’,系由两种不同的药物组成。当它俩相依为命时,仅有略略的脂粉香味,无毒无害。当它俩被拆散时,人们不知不觉便会眼睛发干发涩,再而流泪不止。如果不及时医治,只怕会晕倒在地。”
  乍然分手时,相思最苦。相思欲断肠。
  岑寂三人已无心听下去了,只顾着合眼掩鼻,见不到唐圭,那外号“水银泻地,冰雹满天”的唐圭,居然也笑吟吟地漫步走来。他的鹿皮手套中抓着一大把唐门七大暗器之一的“几点流萤明灭”。
  岑寂三人无暇召唤屋内二老帮忙。“苦命鸳鸯”奈何不了武林高手,却足于令之方寸大乱,找不着北。“几点流萤明灭”才是攻击的主力。
  它的名字很风雅,却是不折不扣的要命玩意。
  大夫是人类中较少犯错误的一族。他们多数生性谨慎。然而,今日,医林大夫们几乎全都着了道儿,跌了个大跟斗。岑寂三人无法识破“苦命鸳鸯连环相思毒”。
  他们三人煎了一上午药,闻着门外死鱼的味儿,嗅觉退化。跟唐果讲话时,三人各自小心戒备着,未发现有任何异常之处。唐果浑身上下确实只有头能动弹,一举一动皆落在岑寂三人眼中,自然是做梦也想不到有毒气袭人。
  “苦命鸳鸯”的两种药物相克相生,中和则无害,分析则有毒。唐果将它们分别放于少女身上及软轿之中,收到了一箭双雕的效果:以诡异的施毒手法对付医林大夫;并令那些姑苏女子在路上毒性发作。
  他事先已想好每一处微小的细节,时间算计极准。所以,当唐圭赶到医林时,双方刚好撕破脸。
  “几点流萤明灭”已经发动。岑寂双眼模糊,头脑眩晕,却分明感受到了这种暗器破空的绚丽与灵动。它们的速度不太快,似乎杂乱无章,若隐若现,飘乎不定。岑寂知晓自己躲不开。
  林清任、林几道也躲不开。
  锏也是如此,更是如此。他显然已挂了彩,性命垂危。若非唐圭犹豫了一下,若非他还心存顾虑,锏的生涯至此而终。唐圭被突然在背后十丈外出现并大喝一声的蒙面的高大的锏吓了一跳。仓促之下,急急出手,“几点流萤明灭”的狠毒暗器冲着杀手锏而去。林清任、林清任、岑寂三人逃过一劫。
  坐在轿中的唐果似乎也怔住了。唐圭一直在山谷口把风,怎会有人在这当儿撞进来呢?他看到岑寂摸出小刻刀,扬手……。
  有谁会害怕一个颈部以下全身瘫痪,一不留神便会冻死的病人?杀手锏用行动证明他不怕。但青城门下狗不是唯一害怕的人。因为还得算上岑寂。岑寂的小刻刀居然是射向唐果,没有还手之力的唐果。刀没入层层棉被之中,不知见血了没有?
  锏在紧要关头帮了大忙。缓过神来的林几道发射银针,制住了唐圭。
  林几道的眼神一向很准,手法一向很稳,否则如何成为针灸业内第一人?纵使张不开眼,只要给他针眼大小的时间便已足够。林清任也已跃出“苦命鸳鸯”的势力范围,对锏实施急救。
  锏已失去内力。他提剑狠命奔出,大喊一声,中了五枚暗器。唐圭没料到锏会是先期进入谷中,在医林房外潜伏。
  唐果仍然端坐在轿中,眼睛转而注视岑寂。“医林大了,什么样的鸟都有。你的飞刀,令我叹为观止。唐圭的暗器象是在班门弄斧。我感觉你那飞刀的速度可比‘光阴箭’。我已看清你出手的姿式,却见不着一闪而过的刀光。”
  岑寂沉声道:“你不是唐果。你藏在被中的双手正准备发射唐门的几大暗器,‘蒙笼暗碧’、‘烛影摇红’等。我应该没有猜错吧。”
  “唐果”静默片刻后,道:“你如何知道?”
  “我只有三分把握。患了震颤麻痹的人很容易染上各种并发症。唐果的内功可能不弱,六年后活下来的几率却也很小。”岑寂道,“唐果死后,为了掩人耳目,你们严守秘密,并迟迟不向医林寻仇。”唐果是唐门的传奇,是定海神针,不能让敌人知晓其死讯。
  “我叫唐贞。唐果两年前脑炎发作,神智皆失,事实上已是个活死人。
  我们老祖宗最最疼爱这个孙儿,所以我们一直向她隐瞒真相。"唐贞挣开被子,黑乎乎、亮晶晶的锐物掉了一地,岑寂的小刻刀也在其中。
  它居然透穿了厚厚的棉絮。
  没有血迹。林几道看出他的经脉气血已然受震,有内伤。
  “我扮演过几回唐果。大家都认定我不如他,看我的神情尤为古怪,仿佛看着木偶一般。我真受不了了。唐果真有那么重要么?难道他一死,人们就会不把唐门放在眼中么?今日换作他来,他能将你们医林灭了么?”唐贞走出软轿。
  他感到真正的废人反而是自己。唐果是唐门不世出的人才,是唐门全家的千里驹。唐果怎么能死呢?怎么可能死呢?今后,在唐贞前头,仍然有一个唐果,不死的唐果。
  唐贞不否认在装扮唐果时,手足不能动弹,却别有一番豪气。那股气势也曾令他激动。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唐果值得他唐贞模仿,但他成就不了唐果。
  也许,唐果不会对后面冲出的锏分心,但绝对也躲不过岑寂的小刻刀。
  唐贞扶起唐圭,蹒跚而去。

           ※        ※         ※

  杀手锏再次捡回一条命。大夫们救了他。
  岑寂觉得人类的行为有时真不可思议。人心隔肚皮,这句话不一定是愤世之语,不一定持贬意。
  锏很平静地说,其实唐门并没有雇他刺杀医林大夫。“我潜伏在谷中,并冲出来朝着唐圭大喊,只是因为当时我想寻死。就这么简单。”
  岑寂觉得他还是在说谎。岑寂也曾说过谎话。一不留神,谎言便滔滔不绝,带着紧张与快感破堤而出。口舌不听使唤,脸在发烧,却防它不住。
  锏笑道:“杀人与被别人杀,不一定需要理由。纵使有理由,也不一定讲得清楚。套句现成的话,叫‘莫须有’。你何必追向我行为的动机呢?”
  岑寂认定他做了莫须有的好事。莫须有的含义莫须有。
  人生而有罪,莫须有之罪。岑寂知道,自己有七分可能误杀一位颈部以下全身瘫痪的病人。自己居然没有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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