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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五,立秋。小谢与周乐均不在清嘉馆中。独孤寒很忙,忙着洗衣服。对于男人来说,这是件顶顶麻烦的事儿。孤寒没心思抱怨,甚至顾不上思念那俏丽可爱的施湛露。 他在想,我该怎样才能发财?下一顿饭钱尚未有着落。房钱,胡不归胡大捕快已经预付结清。他忍不住摇头,又是一桩人情债。 与王臣交过手后,他犹豫再三,把那柄得自九华派的剑当了。所以,那天晚上周乐、小谢、他三人美美地享用了一盘红烧肉。真不该放走老胡,小谢道,他的油水十足。我真想赶去金陵找他,只惜另有要事在身,得赶往浙北,一刻也耽搁不得。 周乐瞅着他乐,你真正不想放过的是那位女杀手。死了这条心吧。借刀组织的秘密,几十年来一直没人能够揭破。 周乐心里头也在后悔,后悔没跟冉苒走。他一连寻了几天,就是找不着任何线索,没有三干树,没有东阿拉米方言。……没有钱。 三个人同样穷困潦倒。周乐却很开心,道,孤寒,你待我有漂母之恩。 日后我要报答于你,你可不该拒绝。咱们兄弟有饭同吃,有钱同赚。 我知道有个地儿埋了不少无主的上古珍宝。咱们将它取出,就不愁没银子花了。 你不肯同去可不行。有个恶人也盯着那堆珍宝。我打他不过。周乐很担心鬼帝沈魂。他可能是城隍庙的主脑。王臣一家子大概再无胆量动那些古剑。所以,它们还在墓中安静地躲着? 这天早上,周乐说,我去踩踩盘子,饿着肚皮便出门。独孤寒认为,周乐的主意听上去挺不错的。事实上,他差一点便没有福份参与。 卞梁很同情独孤寒的处境。绝顶高手们大都惺惺相惜。他居然自己一人到清嘉馆拜访孤寒。 当时,孤寒刚洗完衣服。 孤寒应该倍感荣幸。卞梁混得相当不错。他是天下巨富、二商之一的徽商帮的红人。身兼帐房先生、库房总管二职,轻易不出来走动。 卞梁人很和气、直爽,尽管他是绍兴人,标准的师爷模样,个儿不高,背有些驼,瘦得足于令最苛刻、多疑的老板宽心。 在武林中,卞梁享有好名声。据说很乐于参与慈善活动,徽商帮的赈灾款都由他一手经办。徽商帮的另一位总管臧三耳,同样很会做人,影响力更大,但在背后,只被骂为奴才。──卞梁好点,再不济也是门客幕僚。 卞梁说,我说话不喜欢兜圈子,今日登门,想请你加盟徽商帮。独孤寒没有反应。你不需要做任何你厌恶的事,我保证,替我们老板保证,绝不会束缚你的手脚。 “你也不必匆忙决定,可以缓几天给答复。” “借刀”公布,三槐堂刊行的最近一期“黄金榜”之“刻周求剑”上有你。三十年来,初出江湖便入围“刻舟求剑”的剑客不少。但首次上榜便已打入前二十名的只有两人。一位是“下笑世上士”的鬼帝沈魂。他以没有章法的“大道天遁剑法”一月间击败二十八位高手。另一位便是独孤少侠你。 传言你一直在找人比剑。我忝居“刻周求剑”榜第十名,不知你有无兴趣与我过招。孤寒的眼睛一眨不眨。不过,你应该听说我从不与人动手比试。 我一向信奉和气生财,不喜欢见到流血流泪的不幸事件发生。孤寒的心沉了下去。 当然,不打不相识,为了结交你这位朋友,今日我舍命陪君子。卞梁说道。不论你是胜是负,是否将我击伤刺死,徽商帮都欢迎你。 居然会有成名高手主动上门找自己比剑!孤寒用力点头,注意到卞梁随身带来的一个长条形的包袱。卞梁关上房门,笑道:“实不相瞒,我怕死,咱们点到为止吧。”江湖人都是如此:没钱时拼命;有钱时好赌博。 几天前,在大街上,小谢说过,卞梁极为细心,追求完美近似于偏执,非常谨慎、稳重。据说他的剑法是天底下破绽最少的。难怪他掌管库房、帐本。 “我所使的剑法叫‘轻生一剑知’,轻生剑法。以‘悲秋剑气’贯注剑身,打防守反击。往往只需有一记进手剑招,便击败对手。”置于死地而后生,轻生而不拼命,冷静地悲伤哀愁。 名堂真不少,怪不得和合二大仙之白胖子遇到卞梁,居然避战而去。 如果卞梁没有把握,他不会上门挑战?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孤寒发觉自己似乎很了解卞梁了。“我我…… 一般而言,我……。”他说不出自己的剑术风格。自觉很对不起卞梁,好象故意藏私似的。 卞梁没有在乎。他打开长条包袱,里头有两把剑。一把寒气逼人,装饰精美,显然是名贵锋利的宝剑。另一把是仅见于古书中的草绳缠剑,剑头圆钝,打造粗糙。 “请你任挑一把。”孤寒仔细端详一番,拿起钝剑,临空挥砍,然后递与卞梁。“我要利剑。” “你谨慎、不轻敌,不故作大方,实在是我生平罕逢的对手。剑质好坏,在比试中相当重要。换作我先挑,也会取利剑。”高手过招是以性命相搏,并非儿戏。心态得端正,然后才谈得上发挥水准。如此也有敬重对手之意。 草绳缠剑是传奇兵器,似乎很能彰显个性,大出风头。它可能适合于谢清发,但绝对不吸引独孤寒。 两人摆好架式。“请赐教。”卞梁全神贯注,进入状态。突然,他瞅向窗外,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动静。在比剑中,这亦是大忌。 他低声道:“有人在监视我们。武功不错,不止一人。你在这儿可有仇家?”如果两人打得筋疲力尽,两败俱伤,岂不让敌人乘虚而入。 卞梁的江湖经验毕竟比孤寒老到。 周乐曾提醒过孤寒,五通神会认为唐图之死以及迷神引的失踪与你有关,凡事多加小心。 “会不会是五通神?最近,他们几人到苏州来了。”卞梁沉吟道,“要不,让我出去瞧瞧,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合他二人之力,自然不怕五通神。 清嘉馆中人来人往,并不冷清。卞梁是否是疑神疑鬼,过于敏感?孤寒走到窗边,静立一会儿。他有预感,确实是来了敌人。卞梁提剑,抢出一步,道:“我去去就回。” 然后,他以“悲秋剑气”使出“轻生一剑”,又狠又准地将钝剑刺入独孤寒体中,划、切、抽。孤寒面向着他,却没有防备他偷袭。当下晃了晃,鲜血自胸口涌出。 窗外有人鼓掌。远处,凌迟从暗处淡出。 ※ ※ ※ 孤寒扬手点穴止血。脸色发白,站立不稳。卞梁早已退开一步。剑身不带一丝血。这小子反应真快,居然来得及后仰侧身,肌肉收缩,运功卸力。没刺正要害。但不妨等待,小心他拼命一击,小心防守。他迟早会扛不住,耗尽最后一滴血。 孤寒以剑杖地,并不出手。任何人受了重伤后,如果不想即刻丧命,便不该妄动妄为。他的运气似乎糟透了。哭夜郎,五通神中武功最高的一个,站在凌迟身旁。也许,丁令威也来了,正在外头把风。 卞梁干笑道:“两位来得正好。他是你们的仇家。权充见面礼送与二位。老夫还有些事,先走一步。” 凌迟与哭夜郎进屋。凌迟笑道:“卞老头,我总算明白了,你那所谓的‘轻生剑法’原来不指自个轻生,而是指轻贱对手的性命,必欲置之死地。” 哭夜郎也道:“我亦有不少收获。我发现,卞老头进‘刻周求剑’前十名,当之无愧。你与借刀杀手的剑法有共通之处,有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暗算、偷袭的料,怪不得借刀慧眼识英雄,发现了你的才华,挖掘出你这个人才。” 卞梁能听出讥讽之意,却只是陪着笑脸,留神独孤寒。五通神奈何不了他,但他也得罪不起五通神。“江湖中传言连白胖子都害怕与你比剑。我们不信。今日一战令我大开眼界,我服了。” “你最好杀了他。否则,我们就放他走,一块儿在外边渲染你方才那番表演之精彩。”凌迟这一招很绝。 “凌半仙。”凌迟的外号叫“人不人鬼不鬼、半仙凌迟”。“实际上,我没骗他。你们确实埋伏在外边。你们还故意弄出声响,令他信以为真,分散了注意力。否则,我无法得手。” 一开始,卞梁存心诓孤寒。当孤寒在窗前往外张望时,凌迟与哭夜郎已猜出卞梁的心思,帮了他一把。 凌迟阴阴地笑道:“出色的算命先生,总是把人往最坏处想,然后尽挑着好听的讲,你有什么花肠子,我一清二楚。……你还不赶快杀人灭口?小心夜长梦多。” 卞梁一凛,举剑出招。孤寒不敢挪步,动作不敢过猛,只是格架。十几招下来,卞梁占不了丝毫便宜,没有一点机会。“听说这少年也擅长防守,剑招中很少破绽,后劲十足。”凌迟道。 “卞老头的防守及破袭有两下子,却不长于进攻,连一个半死的少年也拿不下来。” 卞梁不急躁,却露了个破绽,一个剑招中的真正的漏洞。它不是人为的、故意的,而是细小的、隐蔽的白玉微瑕。你不易抓住它,不敢利用它。孤寒却挺剑直刺。 卞梁正等着这招,早已准备好侧身、压剑、反撩,一气呵成。他少年时苦练这一诱敌深入的定式三年,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地。对手的各种反应在意料之中。若敢轻进,少不了开膛破肚。 我的内力强过他。受伤后,他的身手没我敏捷。卞梁有十分的把握。 凌迟在摇头:独孤寒这位天才少年剑客还欠火候,江湖历练太少,有心速战速决,无谓轻进冒险。 ※ ※ ※ 卞梁痛极出声,滑步闪开。直刺的这一剑居然会匪夷所思地在他肩头划出一道血口子。弄巧成拙。 在独孤寒眼中,在某个瞬间,假破绽便是真破绽。每一记剑招都有破绽,组合在一块便可以弥补。所以,你若能快到楔入剑招之间的夹缝,机会无处不在。 哭夜郎道:“我瞧着他的气势就害怕。他进攻起来,如行云流水,见缝插针。预谋已久,蓄劲而发……。” 凌迟点头。“他的冷静沉稳比卞梁的阴险狡猾更为可怕。卞老头已转入防守,真没出息。” “幸好,有他替咱们卖命。不然要干掉独孤寒,只怕得大费手脚。” 两人一唱一和,幸灾乐祸,似乎巴不得卞梁早些落败。 卞梁不闻不见。他性子一向很好,涵养不错。成天与帐本、算盘、数字打交道,不时将自己关在库房中,六十岁的人,尤其是会武功的男人,可能会沉不住气么? 相对孤寒而言,他还占有优势,受伤较轻。他的防守非常从容,有些闲适,不露败象。曾经有人评论道,卞梁的防守剑法,缜密如帐本天衣无缝,牢固如库房重地滴水不漏。 凌迟道:“这般打下去,可不容易分出胜负。虽说周乐徒步去了城外的虎丘山,但也得防着他。以脚程计,再过半个时辰,他便有可能回来。” “三尸大魔姑足于击杀两个周乐。况且,还有丁令威在外头呢。”哭夜郎道。 正说着,卞梁再次中剑,老头儿忍不住惨叫,手中钝剑掉地。他有意变换步法,退向墙边,令独孤寒被迫将背后空门卖与五通神。他自以为熟悉了独孤寒进手剑的套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败? 凌迟、哭夜郎也是一脸诧异。凌迟叹道:“我总算明白了。周乐这个人非常聪明。他怎会如此放心地将孤寒一人留在城里呢?……我想通了。”天底下没有几个人追得上小谢,连丁令威也不行。天底下没有几个人抓得住周乐,神捕胡不归承认自己做不到。柿子要挑软的吃,所以五通神盯上孤寒。 孤寒的轻功不好,称不上不坏。更何况他已中了卞梁的暗算,受了不小的剑伤。 卞梁垮了,苍老无力,尤如陈年的帐本。“为什么我败了?” 独孤寒道:“你眨眼了。”是人就不可能不眨眼。孤寒也眨眼,但当他眨眼时,他心中雪亮。因为,他反应极快,悟性奇高,能推演出每一种潜藏的招数变化。他可以凭借潜意识出招。这个道理有如下盲棋,功力浅的人是学不来的。 卞梁的防守象座坚不可摧的城堡。以孤寒的功力,无法开锁破门而入,无力轰毁那堵厚实的城墙。但他依旧进攻。他随手几招,从城堡外头把门锁上,围困监禁了卞梁。 孤寒“临机一动”的剑招封锁了卞梁的生气,打压了他的性灵。故而,当他闭眼时,与瞎子何异? 高手过招时,内力、招数、经验、心态、运气都很重要。但若缺乏创造力与判断力、适应性与悟性,一切都白搭。 本月,“刻周求剑”榜中,第五名依旧是“和合二大仙”之的太白金星。前五人的排名一十年不变,哭夜郎想:从今日起,卞梁被逐出前十,独孤寒不知能否活着进入前五? 卞梁退缩墙角,跟着慢慢地挪向门户。凌迟与哭夜郎只是盯着独寒。 他俩有着同样的心思:此子不除,必成大患;今日是最好的时机。 独孤寒胸口处的衣裳尽是血迹。他以剑仗地,只轻轻地说过四个字,全部力气似乎都用于呼吸了。 凌迟笑道:“如果唐图不死就好了,可先用七巧板充任前锋。”他二人没有把握杀掉独孤寒,不论其受伤与否。 卞梁闪出门外,跟着又退回。丁令威的脑袋探入屋来。他的嘴巴闭着,却有一个声音道:“我这个人不喜欢暴力。大伙儿能否好好谈谈?” 周乐,周乐提着穴道受制的丁令威。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青年高手—— 周乐,身上两处受伤的卞梁自然怕他。更何况他居然生擒了有鸟有鸟丁令威! “对不起,吓着诸位了。”周乐摊手微笑,“我猜到诸位光临寒舍,发现了丁令威藏身之所。我在暗,他在明,碰巧我的武功比他高不少,轻功又不比他差多少,脑瓜长得比较大,所以……。” 哭夜郎道:“你没上虎丘么?” “我去了。回来的路上见着了三尸。我打不过她们,于是撒腿就跑。” 以青、白、血姑三人之力居然截不下周乐。 他望向卞梁,道:“卞总管的到来,倒令敝人颇感意外,倍感荣幸。” 卞梁的脸比身上的血还红。 凌迟很了解周乐,所以很干脆地说道:“放了他,我们走人。” 五通神走后,卞梁干笑几声,随之离去。 七月二十一,处暑。七月十四鬼节,七月十五中元节。所有的死鬼从阴间回到阳世,百姓当街烧香普渡。 立秋甫过,每一页日历上都有“七月二十一,处暑”的字样,直到七月二十二止。然而,在百姓心里,想的只是七月十五的中元节。中元祭鬼,中秋团圆,两者一样热闹。人们大吃大喝,彻夜狂欢。 活人与死人,恶鬼与亲朋,差距只是一个月?区别仅在于仪式?意义在于吃喝的狂欢。中元与中秋,对于周乐与独孤寒来说,殊无意义。 孤寒伤好得快。鬼节的晚上,两人拥着人流上街。 城隍庙前人山人海。城隍爷是看管本地鬼魂的正神。今日他老人家休息。百姓们却不肯放过他,拼命烧香磕头。 假的牛头马面、牛鬼蛇神在游行,判官们踩着高跷。小丑模样的鬼夸张地跳跃,口中喷火。独孤寒还见到不少大户人家的女眷,想起了施湛露。她尚未回九华么? 大家闺秀一般足不出户,除非元宵、中元,或者是清明踏青扫墓。平日里偶而上寺院烧香许愿。施湛露在外祖家里,不敢造次,也许并未出门。独孤寒如是想,眼前浮现出一幅星夜小楼佳人的画面。他想上玄妙观。从前的那个晚上,两人谈了一阵。她不会再认为我是个木头人是把剑吧?我的言语太少了。她待我象是……象是熟人一般,很少顾忌……。 周乐则想去虎丘,不是为了捞取古剑。 人多鬼少,孤寒已被人群隔开,一只恶鬼跌跌撞撞地从后面冲向周乐。它的面具上涂有重重的油彩,裤子很长,长过高跷。周乐矮它三尺。 面具上是铜铃一般大的眼睛和血盆大嘴。 它双手僵直地挨上周乐肩部,却无不轨行为。周乐向前跨出一步,想避开它。恶鬼如影附形,依旧按了他的“肩井穴”。它的动作似乎笨拙,装出重心失衡的样子。踩高跷原本不易,摔下跌倒更是常事。但周乐感觉到有针芒在背。这可是不寻常的事! 周乐探身回头下蹲,使出一记扫膛腿。对方踩着高跷,跳跃不便,最大的弱点在下盘。只听“劈啪”声响,大个子鬼趴倒在地。任何人从高跷上摔下恐怕都不会好受。鬼也不例外。所以周乐拍手立身,神色轻松,在人群的惊呼声中,俨然一个打鬼英雄。 哪料那恶鬼居然韧性十足,一个鲤鱼打滚,鹞子翻身,高大的身材又立了起来。它脚下的高跷似乎没被折断。腰间伸出了一只人手,急迅无比、精妙绝伦地击出。此招不仅突兀,而且劲力十足。 周乐大惊。这恶鬼扮猪吃老虎,装作武功二流,实际上却是一等一的好手。周乐勉力挥出一掌。这原本是困兽犹斗的意味。事已不济,他不敢指望对手会躲闪不及。哪料恶鬼的头颅却应声而碎,一团生石灰投奔周乐双眼。 周乐闭眼,在一片惊叫声中摔倒。他明白过来了,这只恶鬼脚踏实地,并没有踩在高跷之上。其头部不是血肉之躯,笨拙的动作仅是装出来的! 独孤寒与所有的观众一样目瞪口呆,略为不同的是他感到事态严重,知道对手的武功极高。究竟是何方神圣?“城隍庙”还是“借刀”? 这位“恶鬼”的手法快捷、小巧、隐蔽,象是在变戏法一般。孤寒身上没有带剑。但纵使有剑,也无法救周乐。因为他找不到插手的空隙。 他看不懂这种戏法。 恶鬼脱去行头,现出人形。周乐居然还能笑出声来:“你挺能演戏的,似乎真有两只高跷踩在脚下。……。” “尤其了得的是那招‘小梅花缚虎手’。我以为武圣人郑中孚郑大侠本人见了也会叹为观止。”郑中孚的“七绝圣手”早被他自个公诸于众,任人研习。只是鲜有成就者。“你不搞花样,不弄玄虚,乍然撞上,我也没什么好法子解开此招。” 那装鬼之人道:“咱俩的武功原本便不分上下。只是你心眼较多,每回过招我都着了你的道儿。……周乐,你唤我来姑苏,有什么好事?” 周乐起身,拍打衣上石灰。“孤寒,你俩认识一下。这位小鬼叫董大,年纪确实比你我大,外号‘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干地下营生。”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于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你觉得奇怪么?我的外号很中听,干的勾当却见不得人。……我喜欢黑暗,因为光明让我见到了世间的莫大罪恶。” ※ ※ ※ 感到很奇怪的人是董大,明明点了周乐的穴道,却无法监禁他的行为。“周乐,方才你是否事先封了自个穴道?……难道我所演的戏穿帮了?” 周乐笑道:“我讲个故事,听过后你就开窍了。从前有三位剑客比剑。 第一位剑客一剑劈烂了一只苍蝇。第二位剑客更是高明,随手一剑砍下了苍蝇的脑袋。第三位剑客深孚众望,名气很大。他在掌声雷动中上场,在观众们屏息静气的漫长等待中出剑,砍向一只从眼前飞过的苍蝇。” “剑光闪过,苍蝇依然哼哼唧唧地飞着。观众一阵嘘声。剑客不慌不忙,道,你们没看出此剑妙处,我乃是天下第一人,我的剑法最高。 他说出原因后,有些观众居然信服了。你俩猜猜看,这是为什么?” 董大笑道:“想转移话题?……我猜呀,第三位剑客一剑杀死了头两位剑客。” “不对。如此观众怎会有嘘声?” 独孤寒道:“剑客习剑,不是用来对付苍蝇的。” 董大与周乐齐齐点头。周乐道:“如果这个故事是则寓言,孤寒对了。 可它是个笑话。” “原来,第三位剑客对那只可怜的苍蝇施以了宫刑。”大笑,连孤寒也不例外。 董大道:“他的运气真不错,碰巧是只母苍蝇,可就难办了。……周乐,你讲这则笑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没有什么意思。只是说来玩玩。笑话还能有什么意思?” “董大,最近三尸五通神一直打算超度我,所以我把你找来当帮手。 当然,好处少不了。那虎丘剑池的秘室入口已为我发现。”周乐跟他讲了那天晚上在剑池之畔的所见所闻。 董大当即跃跃欲试。可时候尚早。中秋时,虎丘通宵有游客。中元则不然,城里人不上郊外。三人转到玄妙观。这儿的人群水泄不通。孤寒忍不住东张西望。离去时,周乐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异样,心里不由暗笑:对敌时,他脸上可是一丝表情也没有呀。 剑池占地不大,池水在圆月下积蓄了暗绿色的光。四周再无一人。正对的石壁戴着鬼面具。董大极为谨慎地考察了半个时辰。 周乐下水,不多时上岸,大叫:“晦气。”一面换裳,一面道:“墓室中的宝剑不知是否被人拿走了。” “我尚未深入腹地。入内不远就见着两具尸体!”周乐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水冷。 “废话!既然是墓室,尸体当然少不了。”董大只关心宝剑,以为周乐又在开玩笑。 “死人中一个是墨家弟子匡宽,另一个是雷堂的雷池。他俩是王堂、王玢的朋友,一直住在王府。正是这帮世家少年找到墓室入口的。” 周乐道。 “如果你敢招惹墨家、雷堂、平江王家,你自个下水寻剑。”牵涉到人命,纵使拿到古剑,也不好脱手。 “尸体尚有尸斑,无热气,未发生尸僵。他俩刚死不久。现场无血迹,无打斗痕迹。” 当日在虎丘云岩寺塔下,匡宽、雷池见到被擒的着水靠的王琮、王臣,口中不说,心里却认定王家不够朋友,想私下独吞吴王宝藏。王琮、王臣栽了个大跟头,有如哑巴吃黄连,绝口不提自个的丑事。他俩告诫子弟,千万不可妄动剑池珍宝。王家虽为富贵三家之一,剑术冠绝江南,必竟惹不起沈魂、五通神。 匡宽、雷池却以为王家在吓唬人,另有图谋。他二人年轻,不知天高地厚,哪会轻易放过露脸扬名的机会。于是,借中元节王家上下忙碌之际,利用街上人多的环境“失踪”,偷偷溜到这儿寻宝。周乐如此推断。 董大点头道:“王琮、王臣兄弟几个好附庸风雅,为人却相当正派,而且胆小。凶手不会是他们。死因如何?” “表象为溺死,但肺中无积水。身上有剑伤,无中毒现象。” “飞燕草、马钱子等毒物皆不会在死者身上留下痕迹。” “两人口中没有异味。”周乐非常专业。 “是了,凶手想嫁祸王家,挑起事端。”雷堂好斗,墨家护短,王家有财有势、朝中有人。三方斗起来肯定不会不精彩。 世人没有不透风的墙。五陵年少们探寻剑池宝剑之事,说不得匡宽、雷池的家长、师长略有所知。“只要城隍庙故意放出消息,尸体也不难找到。”董大道。 周乐道:“否。任何知道剑池秘密的人都有杀人嫌疑。所以,如果王家装傻,你、我、孤寒撒手旁观,城隍庙也不会贼喊捉贼。因为这笔帐终将记到明教帐上。”这种事从来就没少过。明教曾经杀死过不少武林名门子弟。 “溺死的假象造得相当笨拙,内行的明眼人可轻易识破。墨家巨子、雷堂族长有幸见到那两具尸体,定然不会认为是王家干的。因为王家弟子也很聪明。” “如此说来,你周乐也不笨,笨蛋都加入了城隍庙?” “非也,至少还有你一人天马行空、独来独往。”周乐笑道,“城隍庙更愿意嫁祸给明教。不过,也有可能是明教想嫁祸对方。各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象我这样的聪明人不会轻易下结论。” 董大道:“有无其它线索?” “两人身上着水靠,没有带私人物件。剑池四周没有他俩留下来的衣物。” 独孤寒在闭目养神。董大忍不住道:“周乐,你讲了许多,尽是废话。 我们仍然不知道凶手是谁,用心何在。其实你只需说死了两人,毫无线索,足矣。” “以前我当差时,都是这么干的。破案比做案乏味。许多案子根本就没法子破。我打心眼里承认,严刑逼供更有用,所谓推理,尽是胡猜加上巧合。有时,做案者很笨、不入流,无意间搞个小动作,却足于让最聪明的破案者想破头。”周乐懒洋洋地说道。 “其实,以上所述纯属虚构。因其虚构,方有悬念可言。”董大张嘴,孤寒睁眼,吃惊之至。 周乐一脸正气,并无羞愧之色。 ※ ※ ※ 周乐道:“我刚入墓室,便发觉呼吸很困难。火石根本无法打燃。” 匡宽、雷池上回入水,凭借了特制的器皿,从岸上盛气入内。 “这是我的疏忽。当时,我正想转身退出,脚尖碰着……。我用手摸知有两具尸体。” 董大将信将疑。周乐这小子太狡猾了。“我不知那两具死尸生前是谁的皮囊。它们还有些热气……。” 董大忽然道:“王琮、王臣!”暗中隐约可见他的脸已经扭曲了。此言惊人,周乐再次觉得浑身浸水般阴凉。城隍庙偷梁换柱、移花接木,杀了二王,让人冒充二王入主姑苏王家? “不可能。王臣被释放后,孤寒与他交过手。”周乐松了一口气,“咱们还是趁早离开这个鬼地方。否则,只怕会担些干系。” 回到城里,一打听,匡宽、雷池果然失踪,确是鬼节当晚神秘消失。 王家人等似乎都没有做案时间。他们应酬多。 “如果是王家干的,暗地里便不会寻到剑池去。”周乐道。三人探听完消息,正吃着夜宵。 “吴王阖闾可能早为人盗过,池底可能只剩下一两把剑。纵使真有宝藏,沈魂也早就捷足先登。”董大很懊悔。剩汤剩饭还可能轮到王家,董大我只配望“洋”兴叹。这时,他看到,王家子弟提着灯笼往虎丘的方向赶去。 “目前王家还不能确认匡、雷二人已死,必定不会下水。他们只会在池边等候。”周乐道。 次日,姑苏十三行传出一连串震撼新闻。城隍庙恶鬼昨晚四处出动,全力出击,制造了中国的“水晶之夜”:骇人听闻的屠杀,血与火的狂欢游行。 七月十四,鬼节;七月十五,中元。它们早就等着这一天? 各地的十三行组织损失惨重。财物被哄抢,不会武功的商人、店伙、脚夫横尸街头。城市流氓在一夜之间,证明了谁是秋风,谁是落叶。 暴乱吧!以神的名义。城隍庙的成员说,商人有罪,我们这些穷人要拿回应得的财富。 罗浮派、岭南剑派、南拳门、黎族默不作声,石塘会玉碎,十三行中势力最大、财富最多的广州十三行损失了两队西洋货船。南海海盗背后靠着大陆上的“大码头”,开始敢对着十三行掀风作浪了。广州,那可是十三行的“龙兴之地”呀。 西北的消息未到。周乐估计,如胡不归所言,山贾会、昆仑派、高昌沙堡放弃对十三行的支持,西域丝绸之路荆蒺丛生,玉门关变成了鬼门关。 明教与一行二商称雄武林,很大程度是因为它们都拥有自己的商队,拥有庞大的生意。明教的圣物多是珠宝,一向保护商人利益。一行二商原本便是贾人出身。 所以,城隍庙也必须建立自己的商业王国。白手起家自然不如抢夺别人的财富方便。十三行是一头肥羊。 同时,城隍庙也对明教实施了报复。他们血洗了几处隐蔽、偏远的“食菜事魔”村落。朝廷一直有此心愿,只惜找不着“地下”明教徒。“城隍爷”显灵了,不求即应。 明教有如过街的耗子。那我就是田鼠,周乐自嘲。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冉苒、冉忠、列天熙等人都不见踪影。他们很明智地避免了跟城隍庙硬碰硬。 水晶,在那传来明教的西方有预言的意味。水晶之夜,好听的名字后面是没有理智的狂热,是黑暗。我们可以预言的将来只有悲剧?所以,回忆中的过去才会如此美好。 八月初六,白露。小谢清发在回忆自己近一个月来的经历。“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为了伊人,奔走四方。为了抓回女杀手,他追到浙江嘉兴的白衣庵。他决意与自己未来的岳父斗下去,证明王臣便是那女杀手的雇主。 小谢做事随心所欲,率性而为。所以身无分文的他卷走了周乐仅有的几个铜板。他是这样自我安慰的:周乐有手艺,有青楼中的朋友,最不济也能得到柳屯田一般的下场。 他相当无礼地闯入尼姑庵中。他的时间很宝贵,没功夫罗嗦。一两天内那女杀手恢复力气,小谢就玩完了。 然而,聪明的小谢还是费了一番口舌。白衣庵的武功“梅萼三两枝,素手兰花指”他曾见识过。已经够风流的他可不想死在牡丹花下。他向老尼姑说那女孩是他小媳妇,由于为坏人所害,神智不清,昏迷不醒。 她被歹人劫持出门。当我历尽艰难险阻把歹人扭送官府时,发现找不着她了。原来,某个好心人救了她,托十三行的马车将她送到贵处疗伤。所以,我立刻赶来了。 我很感激诸位大师收留她。……我能坐下来谈么?小谢油嘴滑舌,脸上总带着轻薄的嘻笑,看起来怎么也不象是正人君子。 施主,庵里确实寄住了一位生病的姑娘。这就是了,大师,我想即刻带她回家。不好意思再麻烦大师了,况且我爹妈都等急了。 施主是苏中人吧?你怎未雇辆车呢?──既是来接媳妇,怎能出无车?瞧你衣饰光鲜,其中必定有诈。小谢脸不红耳不赤心不跳,道瞧我这记性,一心惦着她,把什么事都给忘了。心中暗叫糟糕:马车没有,马脚倒露出来了。老子自个尚且坐不起车呢,哪有余钱侍候女杀手。 几位老尼姑都很和气,保养得不错,象个老妖精,小谢想,可能是会家子。施主,不瞒你说,十三行的那位马车夫转告我们,你口中的好心人交代过这位少女是冷血杀手,是极危险的人物。……她真是你夫人么? 小谢在肚子里大骂周乐,道大师你们有所不知,这里头有误会。我媳妇儿哪会是杀手?笑话!瞧她的样子象么?她又温柔又体贴,知书达礼,善良贤惠。她一向吃素,烧香拜佛,见到血就头晕。……当然,在她神智不清时,可能干过傻事。但纵使有,也是无心之过,对吧? 恭维女性,他很有一手。 白衣庵整一个就是妇女收容站。尼姑们收留形形色色的落难女子。她们中有不少是由于受到公婆、丈夫虐待,不堪忍受,离家出走。这些女子多数未生育,脸皮薄,不敢回娘家。 以前发生过这么一件事:女子的丈夫寻上门了,可女子自个不愿回去。尼姑们夹在中间也很难办。送她回去,等于让她活受罪;不送她回去,她丈夫又不干,在庵前庵后瞎闹,妨碍佛门清净。 小谢看上去很斯文,不至于虐待妇女,但会无理取闹。 施主,你能认出你夫人么?她愿意跟你走么?废话,我认不出她么? 她不愿跟我走?小谢装作不耐烦的样子。她与我从小青梅竹马。我闭着眼用手摸就能将她认出。…… 尼姑们有些为难。她们信得过十三行。十三行捐助的香火钱最多。眼前这少年无名无姓,不知来历,举止可疑,言辞闪烁,哪能轻信?周乐原话是,这女子是冷血杀手,中了迷药,请你们不要喝破她的底细,不要过问她的行踪。待她恢复武功,让她自行离去。切匆节外生枝。 诸位大师,我能寻到这儿,自然是因为我与十三行的人相熟。他们肯帮我,说明我……。 他责怪自己:料不到周乐会有这么一手,早知如此,说实话就成了。 他不想暴露身份。金陵谢家子弟固然不大会是坏蛋,但只怕也不大会娶这种出身的女孩。 那女子精神不是很好,力气尚未恢复。我们会告诉她你来过这儿,看她自个是否愿意与你一道离去。 小谢无可奈何。那女杀手并非笨蛋,自然不愿与他这个未曾拜堂成亲,只谋一面的“老公”私奔。看来只有抢亲这一条路了。 他悻悻离去,好不容易挨到天黑,摸回白衣庵。 ※ ※ ※ 金陵谢家的轻功冠绝天下。小谢曾夸过口,他浑身上下,言行举止,只有一样东西姓谢,那就是他的轻功。 他以“无形灭影,空虚入冥”翻墙,长驱直入。要寻找那女杀手所住的禅房,相当费事。夜色中的女子,乍一看,都差不多。花了大半天功夫,他见着了躺在床上未曾蒙面、素面朝天的女杀手,听到一声足以响彻云霄、绕梁三日、谋杀“亲夫”的尖叫。 小谢只顾掩住耳朵,忘记堵她的嘴带她上路。心中庆幸:如果上回她刺杀我时,也来这么一招,我死定了。 他马上发觉自己麻烦大了。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尼姑们已在门口出现。逃命要紧,小谢使出轻功绝招“对影成三”,以“坠飞絮无影”的身法旋身飞出,撞向房门。男女授受不亲,尼姑又不好意思动手动脚。小谢我哪会让你们“捉奸捉双”? 然而事情有变,小谢硬生生地止步,跟着后跃。白衣庵中竟然有人能从指尖激射真气。杜蘅的“梅萼兰花指”显然没练到家。小谢哪敢硬闯。 小谢从小被女人盯惯了,此时却也不自在。幸好他不觉丢人,笑道: “你们呆在这儿干嘛?我正要追出去抓坏人呢。” 一灰衣老尼道:“施主,适才我以蟹爪兰、鹤折草、仙客来三招合攻才勉强留下你。依你的年龄、衣表、轻功,你只能是谢家子弟。”小谢面白无须,俊朗潇洒,应是世家子弟。 小谢微惊,如果暴露行藏,此事传出江湖,王臣便找到悔婚的借口。 不能便宜这老小子。他摊手笑道:“大师真有眼光。在下略懂轻功,跟谢家也些关系。” “我与他们,与杭州崔家都沾亲带故。在下姓周,单名一个礼。”礼乐,先礼后乐,我是周乐他哥。“我认识崔九叔的夫人。她姓杜来着,与你们有些渊源。” 尼姑们对视几眼,让他到客厅说话。那女杀手似乎昏睡过去了。“事到如今,我只好说实话。我俩尚未成亲。但我俩都有那个意思……。 她自幼父母双亡,寄寓我家。”小谢轻声说着,双手下垂,两脚并拢。 “可是,最近她出了事。”小谢看上去确实很悲伤,“她……她自以为没脸见我,便不理我了。……都怪那坏人。……迷神引,他不是人。” 尼姑们默不作声。“她脑子受到了太大的刺激,有些迷糊。所谓的冷血杀手是她自个编造出来的。她想杀死引,杀死自己……。我想带她上医林求治。林几道林大夫、古天真古大夫,我都认识。”小谢自以为,轻功不是他最拿手的本事。追马子、哄女人、编造谎话的功夫,他独步武林。 老尼合什道:“施主,谢家的轻功据说只传授给族中子侄。我们相信你是个正派人,只是担心你带走她后,她会对你不利。”这老尼对小谢的话语将信将疑。她看得出那小女子身具武功。 “她昏迷不醒时,口中嚷过一些话儿。她似乎确是杀手。施主,你到底有没有认错人呀?” 小谢笑道:“别看我眼睛老是眯着,我很有眼光的。纵使她真的成了杀手,她也舍不得杀我。”他说得有些肉麻了。 “她见着老鼠时,总是象刚才那样尖叫。她的鼻子小小的,牙齿白白。 能娶她为妻,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她还没告诉你们她的真名吧,她名叫章可贞。多好听的名字呀。”小谢说谎话溜着呢,脱口而出,一眼不眨。亏他立马想出“章可贞”这个名儿来。小谢心道:我对她的观察还蛮仔细的;她给我的印象似乎也不坏,所以我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 但是,由于他夜闯尼姑庵,给尼姑们留下的印象实在太坏了。所以,尼姑们请他出门,说你不要再来刺激她了,……不必再多说了。 嘭……。 小谢只好在嘉兴城中住下,见着尼姑,逢赌便输。他不敢上赌场,身上的钱又不够享乐。待那女子恢复功力,肯定不会放过他。该怎么办呢?打退堂鼓,让周乐耻笑?不成!……她轻功不如我,打不过可以逃,冒险一试。 我得赶在中元节前回姑苏。次日小谢又来到白衣庵。这回,尼姑们二话没说,便应允了。小谢怔住了,随即想到:“轻扬落花风”的药效已过,她顺水推舟,将计就计,准备杀我。昨晚行动,表明自己并未带帮手来。一夜之间,芋头变得烫手。 小谢强笑道:“多谢大师。”不必客气,她说她愿意随你走。今天她的气色很好,内力恢复了三四成,头脑很清醒。老尼道。 偷来的马车走出里许,女杀手叫停。小谢双手抓着缰绳与汗水,小心戒备。纵使你武功已全部恢复,手中无剑,我仍然不怕你。 “唉,你、你……你以为我很坏么?”她的神情楚楚动人。 小谢冷笑,美人计?这应该由我付诸实施才是。“这几天下来,我想通了。年纪不小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栽在你手中,我觉得很幸运。 我想退隐江湖、金盆洗手。”她低垂螓首,眼角瞟着小谢,轻咬嘴唇,样子娇羞可爱。不象是在说假话,语气真诚。小谢受宠若惊,睁大了双眼。 “你根本就不相信我。你瞧不起我。”她幽幽说道,“如果你担心我,防备我的话,索性就点了我的穴道。” 小谢依言做了。他折了根粗树枝,很小心地出招。左手虚扬,右手使了一式“汉白玉”剑法。这“汉白玉”剑法布局谨严,攻守兼备,点穴精妙。女杀手一动不动,束手就擒。她穿着一身黑色紧身服,双眼紧闭,脸色苍白。“我见犹怜”,小谢想。 她是否真的喜欢上我了?这似乎比杀了我好不到哪里去,虽说她长得也不算难看。……上回在清嘉馆,她手下留情了?留情? 这女杀手的眼神中没有忧伤、哀愁,而是无力的累、淡淡的苦。她气质很好,因为骄傲而不做作,因为聪明而显得可爱。 小谢有些后悔。这女孩的内力最多只恢复了一半。老尼的话得到了证实。她赶不上独孤寒的神勇,而且吸入的药量要更多。 “我想脱离借刀,你肯帮我么?” “你得告诉我:一、是谁雇你杀我;二、有关借刀的秘密。” “别打听借刀,好么?求你了。”“章可贞”皱眉,声音轻柔。 小谢想,如果她什么都依我,其中必定有诈。看来,她确实想“从良”。 “我能帮你什么。”惜香怜玉是他引以为荣的美德。 你回到白衣庵,假称我已死了。先前我在姑苏失踪,借刀担心我泄密,必会追杀我。如果我死了,便少了很多麻烦。她笑起来相当妩媚,颇有魅力。 如果借刀追杀一个人,这人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死,二是杀死雇主。 如果此人本身即是借刀杀手,他能整锅端掉雇主──借刀组织么? 王臣不会坦言自己与借刀杀手接触过。别的借刀杀手不知道她接了这桩买卖。清嘉馆的伙计不明真相。周乐、孤寒、小谢都好说。 这位女子的生死关键在于白衣庵的尼姑们。 “你跟她们说,我确是杀手,你将我从尼姑庵中骗出,仅是为了杀我。 而你杀我是为了自保。我已经死在你手中。”她的功力只恢复了三四成,自然不是小谢的对手。 白衣庵不过问江湖恩怨,出家人不打诳语。借刀会相信尼姑们的话语。然而,借刀会怀疑:她主动随小谢出庵,与男子携手离去;她会傻到自寻死路么?──她哪里来的异性朋友?除了雇主,皆是敌人。 所以,仅有一种可能:暗中另外有人逼迫她,为了保全组织秘密,她借小谢手“自杀”。──十三行哪会有那么好的心肠。他们在耍阴谋,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为了摆脱十三行,女杀手“章可贞”萌生死志。 如此一来,小谢便无性命之忧,借刀不会找他兴师问罪。 借刀也没办法为难十三行。十三行并未掌握借刀组织的秘密。杀手的性命原本便随时可能结束,重要的是组织的秘密不可泄露。所以“章可贞”“死”后,借刀大概也不会较真。 此计甚妙!小谢义不容辞地回白衣庵,依计行事。尼姑们听说那女杀手死了,也不过念了声“阿弥陀佛”。 ※ ※ ※ 听到这儿,独孤寒依然不作声,董大笑道:“小谢,如此说来,你已把她搞到手了。为何你还装出一张苦瓜脸呢?莫非她厉害得紧,改不了母老虎的本性,把你治得服服贴贴。……老实说,你是不是舍不得王贞吉。” 周乐摇头道:“他当然舍不得。只不过此事没有这般简单,小谢的魅力哪有这么大。我瞧呀,他八成是给那个‘章可贞’耍了。”小谢风流成性,占了不少女子的便宜,却也不时栽在女子手中。 小谢终于坦言:周乐又猜对了。当日,两人无所不谈。小谢已不再将她当做杀手。她穴道自解后,也无异常举止。第二天,马车离嘉兴已远,“章可贞”突然惊呼。她落了一件玉佩。估计在禅房中。“决心自尽”的她应该将它击碎,不能丢失。这玉佩可是借刀杀手的信物。 所以,两人当即调转车头,赶回嘉兴。夜间,轻功较高、“未死”的谢清发再次摸入白衣庵。他寻不着玉佩,又被老尼姑发现了。 老尼几招便将他制住,说庵里刚死了一位尼姑,以他嫌疑最大。小谢拼命解释无效,最后只得说“章可贞”可以为自己做证。老尼与他一同出庵,却寻不着马车。老尼坚信他便是凶手,因为昨日他还口口声声“章可贞”是个杀手,已被他杀了,如今怎会复活,成为他的证人呢? 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前天说她是妻子,昨日说她是杀手,今晚又指她为证人,你的话哪一句是真的?你的话能信么?你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小谢焉了,明白自己上了个大当。女杀手确实只恢复了三四成功力,但撒了个弥天大谎,欺骗了小谢的感情。是她,杀死尼姑,然后逃窜。 如此,她便完成了王臣交给自己的任务:把谢清发搞臭。而且,她可以确定没有人在背后跟踪,十三行并没有耍花招。 “这是女杀手设下的圈套。你们快去抓她呀。我愿与她对质。”尼姑们谁也没理他。“章可贞”早已不知去向,不知死活,如何对质?你口中的证人,怎会又变成陷害你的杀人凶手?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你的言语自相矛盾。……你能不能安静些。 小谢当时很委屈,大喊大叫,好象死去的尼姑是他娘。 董大听得目瞪口呆。周乐连呼“佩服、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所以,我赶不回来过中元节,还吃了几天免费的素菜。这小妮子真她妈的把我害惨了!”小谢狠声道。 “最后,尼姑们怎会放你走呢?养不起你?还是在扭送官府途中,让你小子溜了?” “她良心发现,修书一封,讲明真相。”小谢沉默一会,说。 周乐与董大开怀大笑。董大朝小谢挤着眼睛,道:“看来一夜夫妻百日恩,她对你并非恩断义绝。藕断丝连,小谢,你还有希望与她重续旧好。……这罪没白受,她还知道心疼你……。” 周乐抚掌道,真想结识这位奇女子。 八月二十二,秋分,碧云天,黄花地,北雁南飞。八月十五中秋甫过,施主夫妇将带着他们的女儿施湛露回九华山。为了查出迷神引的下落,五通神可能会去找施湛露。因为她是重要的当事人。周乐对孤寒如是说。 “东阳桢及其他弟子七月底先期回山。所以说,施氏一家势单力薄,根本不是五通神的对手。你应该一路跟随,暗中帮忙。” 小谢笑道:“英雄救美人,美人以身相许。这类故事早被演绎烂了。 周乐你未免太老土了。如果五通神不肯配合,不去为难他们。孤寒,老实的孤寒岂不坐失良机?” “照我看来,孤寒你就不该理她,欲擒故纵。小姑娘回九华,日子稍长,便觉闷不过。想着你的好处,自然会私自下山投怀送抱。” 最好的法子是打入“敌人”内部。董大一本正经说。孤寒,你应该上九华,要求成为“天台十八将”的弟子,好与她朝夕相处。 独狐寒不作声,却忍不住微笑。周乐又道,我们几个都脱不开身。明日墨家、雷堂的家长到齐后,剑池之畔又会上演一出好戏。十三行已经决定对城隍庙还以颜色。 “我会让三尸都变成死尸。” “以后你还回姑苏么?”周乐问。孤寒四海为家,说不得会上武当,奔少林,挑战十三行领袖、无不居掌门郑中孚。“鬼帝沈魂曾在这儿出现。他的大道天遁剑法号称天下第一霸道,剑术排在‘刻周求剑’榜前列。” “我可以帮你找到他,并在一旁看你们比剑。”周乐笑道,“别忘了,我还未及向你讨教呢。” 小谢则嚷着让孤寒联络尉迟杯与岑寂,大伙儿合开一间武馆或镖局。 “你得给我们带回一个老板娘……。” ※ ※ ※ 这差使比盯梢追踪难为多了。打个比方说,孤寒的处境有如到烟花巷中化缘的和尚:年纪轻,血气方刚,口袋里还有不少碎银,欲望也不小,周遭没有人认识他……;只是这和尚很正经。 周乐已帮他想好两个借口:一、我也被五通神追杀;如果五通神未到,形迹已被施氏一家发觉,用第二个借口。二、真巧呀,在这儿碰到你们。 孤寒一个借口也没用上。因为在路上,他老是远远地躲着施氏一家所坐的马车,所住的客栈。而且,五通神并未“显灵”,根本就没有追上来。孤寒已在盘算折道去杭州。 一直到九华山下,太平无事。孤寒有些失望,有点后悔。他寻了个地儿,啜面汤。正这当儿,有个孩童兴冲冲奔入店中,叫道:“大哥哥,那边一位姐姐叫我将这张纸条递与你。”他做了个鬼脸,笑得居然很有深意。“姐姐说,她姓施,西施的施。” 她怎么可能发现我呢?她知道我会跟上来?糟糕! ※ ※ ※ 秋天,天高气爽。施湛露心事重重,好象一堆堆的云絮都逃入心里,轻轻的,怪怪的,乱乱的。……秋上心头,是为愁。她并无忧愁,甚至有些兴奋。 她一向认为最完美的爱情应该拥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经历。至少,相互间得有相当深的了解,得有共同的美好回忆。 她想到爹妈。爹妈一直相敬如宾,很和气,不吵架。但他们一天只在饭桌上和床上见面。他们仅有的对话几乎都与我及武功、门派有关,次数少于爹爹同师伯师叔们的过招。然而,如此的婚姻已经令人羡慕。 二十年都过来了,他们真的很幸福么?他们曾经幸福过么?施湛露不敢再想下去。她坚定了一个信念:我应该与他来往,应该与他谈谈。 九月初七,寒露。匡宽、雷池的尸骨已经安葬十多天了,还不能确认凶手是谁。剑池下的墓室入口被堵上了。 董大哀叹道,煮熟的鸭子飞了,不知飞入谁的大嘴里。“周乐,你得赔偿我歇业五十天的损失。我总算明白过来了,你叫我来姑苏,是因为你看上了我的钱,想宰我,打我秋风……。” 几十天来,小谢与周乐吃穿都靠他,所以不敢顶嘴。小谢走出门,喃喃道:“不义之财,见者有份。” 周乐更干脆,只当没听见,笑道:“董大,咱们合力杀了三尸后,你的名声好了不少,名气大了不少。再随着周乐我多混几年,骗几位姑苏美人不成问题。这是在带你走正道,你应该感激我才是。” 董大气不打一处来,道:“当时若不是多喝了几杯雄黄酒,头脑发热,我才不会跟你俩去杀三尸。少了我,你们做梦也别想对付三尸。” 他武艺高强,内力与轻功皆不逊于周乐。所以,在杀三尸一役中出力甚大。他干过盗墓贼,多少有些法子对付各类毒物。喝雄黄酒怯毒的主意便是他提出来的。 周乐只是笑着。当日确是董大最后结果了白姑与血姑的性命。但那只能说明董大心肠硬、出手狠。 “当然,你想出来的点子蛮管用。你不干捕快,真是那些小毛贼的运气。”十三行探知三尸所在,小谢以绝顶轻功将她们引出,引入周乐布下的局中。三尸横行天下,不可一世,哪里会料到有人胆敢算计她们。 那天苏州有雨。周乐要的正是这个时机。三尸的毒粉几乎无法派上用场。粉雾怕水。周乐手上拿刀,董大与小谢使剑。小谢正面吸引,周乐侧面牵制,董大则是埋伏在暗处的奇兵。小谢逃入一条窄巷。细长的巷子里,三尸无法施展手脚、协同作战。她们披头散发,在雨中头发下垂,眼睛入水,视物不清。 一番恶斗在所难免。小谢的剑被白姑一把扭断。若非青石板遇水滑溜,三尸不太适应,小谢少不了挨上一掌。三尸总共打塌了一堵半的砖墙。而董大正是埋伏在墙后面。 董大拼了被毒掌扫中的危险,由背后偷袭白姑得手。三尸被个个击破。完事后,他们三人干的第一件事是呕吐,然后才处理三尸及中毒的刀、剑。 周乐搜了三尸在姑苏的住所,找着一卷牛皮纸,上面用朱砂画了十多个“正”字。每一笔划都是一个死人。屋里地上还有不少死虫子、死壁虎、死蜘蛛、死蟑螂。邻居说,三位娘子搬来住后,很少出门,很和善的,常逗我们家的小孩玩,还给他糖吃呢。……怎么没招呼一声就走了。 周乐突然觉得又想呕吐了,脸色难看。 ※ ※ ※ 十三行节节败退,周乐怀疑天下黑道绿林的人马已被城隍庙收编,所谓的正派人士多半也被收买了。明教与城隍庙有几次接火,均占上风。但周乐担心,长此以往,城隍庙便会发现明教的行踪,找到对付它的办法。 姑苏无战事。三尸死后居然默默无闻。董大要走了,三人在小酒店中饮酒饯行。董大笑道:“我有句话藏在心里,一直说不出口。你俩猜猜看,那是为什么?” 周乐只顾埋头倒酒。“那天围攻三尸,我发现周乐这小子会‘斩经堂刀法’。真不知他是打哪学来的。我一直没问他,因为既然他练了此项绝活,董大我恐怕就不是对手了。这太丢人了,我说不出口。” 周乐一笑,道:“姜太公这老偷儿好象也投诚到十三行了。你有什么打算?” “他跟你一样,还是云游和尚,没有正式挂单。我则不愿出家,这样才逍遥自在。小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董大又道:“今后如果你们想玩出点名堂,搞个象样的群体、机构,算我一份。我提议,它的名称可以叫‘跑不了庙’。此庙无神佛,而且和尚已经跑光了。” 三人大笑。小谢摇头晃脑想了一会,很深沉地说叫“无家”更绝。周乐则击节道,唤作“不伦不类”最贴切,咱们就是那类人,人数不多,与众不同,却又不是弱势群体。 ※ ※ ※ 独孤寒回来了,两人一块回来。施湛露的神情象个新娘子,又羞又喜。 眼睛只望着孤寒,手脚却不知往哪里放。 聪明的周乐想破头也想不通老实、不明世事的孤寒怎会在二十几天内取得突破性进展。小谢只顾高兴,瞅着施湛露说不出话来。孤寒身着一袭新衣裳,稳重厚道外显得多了一些成熟。 小谢忍不住打听事情经过。独孤寒守口如瓶,逼得紧了,只说道,我跟她成亲了。如此说来,不是私奔? 在巨大的幸福面前,孤寒依然冷静。他并不觉得一切来得太快了,并没有手足无措的感觉。他的喜悦溢于言表。他令你觉得,同样觉得幸福是理所当然,是会被好好珍惜的。 孤寒觉得自己是那样地熟悉她,两个月前尚还陌生的她。这种体验从前从未有过。但我可以找个形象的、不甚恰当的比方:某天,你在镜子里(孤寒则说在小河边)看到一张脸,一张与你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令你有些迷惑的脸。过了那么一会儿,也许只是眨眼的功夫,你便醒悟:这是我自个的脸,我的脸就是长得这样…… 小谢没能从独孤寒口中掏出情报,悻悻道:“我没听到你如何称呼她。 是叫她小名,还是叫她‘湛露’?我估计你还没学会,不好意思叫出口。……不远的将来,你只能称她‘孩他娘’了。”小谢心里隐隐觉得:孤寒与湛露并非很般配,性子、经历相差甚远;如此着急结婚,会不会有些草率了? 周乐乐观其成。他认为男女间的事情原本就不好讲,更何况独孤寒与施湛露都是很聪明的人。他想象着这桩婚事在九华派中造成的轰动,施主夫妇前后的心境变化,忍不住微笑。 施湛露低着头回忆。她对爹妈撒谎了。撒谎不会令她脸红,但话中的内容令她抬不起头来。对于姑娘家来说,似乎没有比这更丢脸的事了。当时她说,那晚在玄妙观外,我跟他都中了引的迷药,第二天才回家。 我没敢声张,其实我……我已是他的人了。我把他从姑苏叫到这儿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呜呜呜……。 这一招果然好使。为了脸面上的事,爹妈默许了。爸爸只想着如何令这一切显得自然,不会过于匆忙、突然。 九月二十二,霜降。天气愈发凉快,夜间有些冷。星光下,周乐摸黑走路。他怎么看怎么想也看不出想不出那满天的星星斗如何会组成一块块割裂的图案,即所谓的星座。星星本质上是孤寂的,因而也是独立的。 不管落叶们如何密集地相互亲近,风吹水流就各奔东西了。世上万物皆是以个体存在的。自己的脚步象是来自背后的偷袭者。周乐在暗中微笑,移情使人心理脆弱;做为万物之灵,与其讲究天人合一,不如推崇“仁”或爱人。 他再一次来到虎丘剑池,见着了冉苒。她静立在池畔,夜幕遮不住她的神采丰姿。柔和、恬静的容色令周乐有如置身池水之中。他的心一阵紧缩、剧跳。 “你知道我要来么?你不担心鬼帝沈魂么?”周乐道。冉苒身上有太多疑问。 “知道你要来,我退避三舍。……你比沈魂好不到哪里去。” 周乐笑道:“你说我坏在哪里?现在我来了,你怎么不逃?” 冉苒索性不说话,铺了块手绢坐在地上。周乐也在她身边坐下,相距半个时辰。──因为半个时辰后,它将消失。周乐道:“冉苒,方才我梦见你了。醒来后就跑到这儿。” “既然是夜半醒来,必是恶梦无疑。潜意识中你是不是有些怕我?我可是魔教妖女,心狠手辣。” 周乐笑道:“我梦见你掉入剑池,柔弱无力,急需我的援手。……冉苒,象‘你怕我’这种话可不能多说,会怂恿我撕下伪装,露出本性。 到那时,看究竟谁怕谁。”他的手脚开始不老实。 冉苒站起来,走开,道:“我有正事要与你商量。你说我们明教要不要帮助十三行对付城隍庙?” 借刀成功之处在于它比别的杀手组织更能守秘,更为神秘。而明教之所以能在中原艰难地生存下来,最大的法宝是信仰,是弟子们对明教信仰的虔诚。 目前明教的实力不逊于城隍庙,但担心它吞并十三行后坐大,再勾结官府,摇身一变改头换面,领导白道“铲除异教,勘乱除魔”。 如果郑中孚肯出面协调,明教可能避免两面作战、四面楚歌的尴尬。 目前十三行的情形不太妙,遍布各地的生意陆续受损。明教若肯帮忙,城隍庙就不敢太嚣张。 周乐道:“这个想法很好。只是不易付诸实施。郑中孚凭什么相信明教?他如何与你们联系?连我都找不到你。老实说,你我都很清楚,十三行帮不了明教,明教也不需要外力帮助。那些混蛋其实是巴不得明教灭亡,不论它是否愿意和解。” 冉苒微微仰头,认真听着。周乐心中柔情泛滥,望着纤弱娇小,衣衫单薄的她,无限怜惜。“应该继续持低调,隐忍下去,避免与城隍庙接触,以保存实力,等待良机。目前十三行已开始反击。城隍庙要吞掉它,至少得费时一年,折损二分之一人手。到那时,明教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无不居弟子个个武艺高强,郑中孚的武功很可能在沈魂之上。十三行师爷孟夫子、主事张卒都不是省油的灯。 冉苒笑道:“你泄露了十三行的秘密,有吃里扒外之嫌。” 周乐看着她灿烂的笑容,只觉得必要时完全可以出卖自己。“没办法,我不习惯对你说谎。况且,我未正式加入十三行。由于你的关系,我更亲近明教。” 直至今日,周乐才彻底承认:我实在算不上是个好东西,谁敢骂我好色我就说他有眼光。 周乐轻声道:“为什么一到白天,你对我就没有好脸色?尤其是有旁人在场时,你装作不认识我。咱俩不是在偷情。冉苒,我未婚,我发誓。你呢?你已许了人家?” “我许给明教了。教主不许谈婚嫁。……当然,那不是真的。否则我爹怎会有我这个女儿。现在,我整天都在想教中的事情,心思很乱。” “以前,我很想当教主的。……周乐,你说‘大道容乎众,大德容乎下’这句话有没有道理。” 周乐点头道:“有容乃大,对于纯粹的他人,与你无干的他人,只有宽容的权力。” “现在是他人不肯宽容我们。当今朝廷腐败无能,百姓们却一直在宽容它。所谓的名门正派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奉行中庸。” 周乐道:“兼济天下力不从心,独善其身又于心不忍。为了解决这一两难选择,从‘士’的队伍中脱颖出‘清官’,从‘武人’中分化出‘游侠’。” “冉苒,我以为个人没有为群体做出牺牲的必然义务。在合适的时候,你不当教主了,咱俩归隐山林。” 老百姓是可以“知之”的,应该使知之。民贵君轻,没错,但当民众尚未开窍时,贵不到哪里去。我们可以为民请命,但也可以悠着点,划不来轻易丧命。 周乐与冉苒在东方欲晓时依依惜别。银光中万物友好,棱角柔和。周乐有些困了,眼睛涩涩的。冉苒取出一个精致的红色的万事如意结,递到周乐手中,转身就走。 打结时必定费了极大的手工。周乐笑道:“我以为你不会女红呢?冉苒,冉苒,你为何不打个相思结?” “投之以桃,报之以李。冉苒,我也送你一样东西。”冉苒闻言止步。 “把我整个人送给你,你要与不要?……我会充当说客,努力劝服郑中孚,令他丢弃对明教的成见。” 九月二十二,霜降,草叶上凝着薄薄的白霜,在为秋天带孝。落叶枯了,哭干了泪,哭去了颜色,哭诉在大地怀中。天气冷了。 周乐很想睡了,但心情极好,有着秋收的喜悦。他幸灾乐祸地看着地上的落叶,忍不住要多踩几脚。 从前,我偶然见到酒井法子的一张“美人照”。我呆住了。真的人恐怕不会如此之美,尤其是日本人。当时我对日本人有点成见。当时,说不上立即喜欢画中人。但我觉得,我的梦中情人最好长那个样子。 我有些相信一见钟情了,并觉得以貌取人似乎没有错,虽然我很理性,且长相不好。 后来我特地留意了酒井法子的其它画像。它们没有对我产生太强的视觉冲击,幸好。幸好,我没撞见这样的人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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