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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SH3501号中继站发出的耀眼光芒,苍鹰号被顺利地送了出去。 所有的人都聚在舰桥,面前是舰外的星象投影图。 目前苍鹰号已处在马祖和道一星云间的宇宙空间内。 电脑的显视灯不断发出五彩的光,显示其正处于频繁的运算中。我道:“看来电脑正在调效我们目前所处的坐标,看看离我们要去的那一点还有多远。” 话音刚落,舰桥内就响起电脑的声音:“三分钟后,本舰将到达目的地。” 我们摒息以待,不知三分钟后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电脑的一声提示讯息,使这无比漫长的三分钟等待终于有了一个尽头。 苍鹰号的推进器已经关闭,偌大的船身孤单地悬在那一个令全人类兴奋激动且为之盼望期待的点上。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时钟准确无误地走着,再过十一秒钟,它的指针就将跳到光历10000年。 什么都没有发生,一点异样都没有。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此时,电脑突然发出警告声:“有不明能量出现,有不明能量出现,现正在分析中。” 还未能大家作出任何反应,眼前突然一暗,苍鹰号的动力能源竟然莫明地被切断。 仅仅两三秒后,灯光重新亮起,能源流回船身,系统开始自检。 电脑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不急不缓:“系统自检完毕,没有任何问题,现在开始空间定位。” 一秒钟后,电脑前所未有地重复道:“现在开始空间定位。”如是者竟重复了三遍。 正当我们不知电脑出了什么问题时,电脑出声道:“空间定位失败,没有参照物,无法进行空间定位。” 丁飞失声道:“什么叫作没有参照物?” 郭如松依然镇定,道:“重新显示星象图。” 当星象图出现时,大家全都呆住,在这投影图中,竟没有一丝星光,道一星云和马祖星云全都不见了,这是在宇宙的任何角落都不可能发生的事,在无边无际的空间中,只有苍鹰号一样东西,怪不得电脑会说没有参照物。 一时间舰桥内寂静无声,大家都能听见彼此剧烈的心跳声,我们都明白,现在我们所身处的,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宇宙,我们已经通过“入点”,进到了另一个无法理解的世界。 突然,空无一物的星象图毫无预兆地起了变化,金色的光芒从宇宙空间的各个角落闪起,接着我们发现,金光不仅来自投影图,连整个舰桥,都泛起了金光。 我大声叫道:“拉住彼此的手,不要松开。” 人类穷三十年心力造出的联邦第一战舰在金光中如冰雪遇见朝阳一般地消融无踪,我们五个人被辉煌的金光裹在其中,本应惶恐的心中却升起无比壮美的感觉。 这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故乡! 澄净的天空上浮着几朵棉絮一般的白云,清冷的晨光洒在山坡上,周围一片安怡祥和。间或有几声隐约的鸟鸣从不远处的山涧传来。这是我苏醒过来后对四周的第一印象。 我反手一撑坐起身来,触手是柔嫩的青草,还带着昨夜的露珠,却已有了一丝朝阳的暖意。 这似乎是一片半山腰的绿地,前方是葱郁的山林,这一切都秀丽至令我不敢相信,惊叹中又涌起强烈的亲切,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就算是在虚拟实境中电脑针对人眼构造而设计出的再好景色,也断断不能象眼前的蓝天白云青山翠草那样触动甚至是触痛我的心灵。 同伴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草地上,仍未醒来,只是少了郭如松。 我放眼望去,在草地旁一块斜伸出去的巨石上找到了他修长的背影。 我向他那边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生怕踏坏了脚下的青草。 走得近些时,我发现郭如松双拳紧握,微微抖动,指节因绷紧而发白。 我站到他身旁道:“老郭,你……”当我看清视野内的一切时,突然呆住,心神震颤,再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块横出山腰的大石,山风激越。下面是万仞峭壁,上面是郁郁苍山,前方空阔一片,远处群山叠嶂,自半山处起便或有云霞环绕,翠白相间,山顶更是一片白色,不知是否经年不化的冰雪,恍惚间山、云、雪连成一体,雾霭茫茫。 一轮红日刚跃出众山峰顶,仍未来得及散出万道光芒,以温柔的暖色俯瞰大地。 我胸中激起千层浪,澎湃难抑。自出生起我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这种无以名状的感情不断地刺激我的泪腺,久违了六百多年的泪水重又布满我的脸庞。不用看我也知道郭如松的情形一定和我一样,这是我七百二十一年来的第一次震憾,而他则是二千四百年。 一声低沉的呻吟自身后传来,我回过神,转头看去,却看见肖正心热泪盈眶的双眼。 肖正心完全无视我们两个的存在,痴痴看着这神迹般的影色,喃喃道:“这就是美吗,这种感觉,是了,只有美才有这样的力量,我……我一定要把这些都记下来,这山的形状,这云的方位,这里有几棵草,那边有多少树,一定不能错一分一毫,原来这些东西这样子的组合,能产生这样让我不敢相信的美感,我要把这些全都放尽我的画里,误差率一定不能超过二十万……哦不,我要达到三十分万之一的误差,啊,真是美啊。” 那边传来丁飞的声音:“这是什么地方,怎么美丽得跟天堂一样。” 云念水道:“一定就是天堂了,别处哪会有这么美的。” 身边的郭如松悠悠道:“这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的故乡。” 我疑道:“故乡,玛雅星吗?” 郭如松缓缓摇头,手指那轮红日道:“你看那颗恒星升起的方位。”又指向另一边几乎已经看不太清的半圆形天体,“再看那颗近地卫星,这里是地球。” 我如在梦中的道:“地球、太阳、月亮……” 肖正心道:“但地球已经是一个废弃的超级垃级堆了,怎还会有这一方净土?” 郭如松道:“这……怕是以前的地球吧。” 丁飞此时已走过来,闻言道:“你是说时光倒流,但这是不可能的,时间的不可逆性,早已经是宇宙中公认的不变定律了。” 郭如松转过身,凝视着丁飞,一字一句道:“你莫忘了我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此言一出,一时间众人皆都静默无声。 云念水忽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惹的我们都朝她看去,只见她用我指着我们,笑地前仰后合。 我们低头一看,尽皆莞尔。原来我们身上的服装不知什么时候都已变成了肥大的青色长衫,甚是可笑,只有云念水是一袭粉色长裙,腰束紫带。刚才我们的注意力全被四周景物吸引,是以直到现在才发现。 我摇了摇头,所发生的一切实在超出我们的理解之外,然而如果这真是过去的地球,那自该有居民。 肖正心和我的想法相同,道:“先到处走走,找人聊聊,看看会发生什么事。” 丁飞道:“希望在这个世界里心灵沟通器还能起作用。” 心灵沟通器是一种装在人的牙齿里的小装置,在说话的同时能把自己的意思以脑电波的方式传给对方,并把对方的话以同样的方式接收到脑中,用以解决不同种族间的语言翻译问题。 这东西有个特点,就是只翻译双方想交流的东西,充份保留隐私,和用语言交谈一个样。我们每人都有一台,如果在这里不起作用,那就麻烦了。 云念水朝我们脸上左看右看,奇道:“你们脸上……” 我这才想起把泪痕擦去,看看云念水和丁飞,完全没有流过泪的样子,只是神情非常愉快。难道他们竟然对这些景观无动于衷,怎么可能呢! 郭如松忽然止住前进的步伐,回头望向我和肖正心,神情奇异的道:“不对。” 肖正心问道:“哪里不对。”眉锋一紧,似也想到了什么。 郭如松再一次环顾四周,道:“你们真的觉得这里的景色很令人震憾?” 我和肖正心齐声答“是”,丁飞和云念水在一边看着我们三个,不知道我们在搞什么。 我已有些明白他的意思,思索道:“平心而论,我们一生走过了那么多星球,也进入过很多电脑精心设计的虚拟实境,不知见过多少绝佳的景色,那些地方,都不比这里差的。” 肖正心道:“可这里平平凡凡的一草一木,一座山一朵云,却直逼我内心深处,把我打动,初时我还以为是景物配合的巧妙,但现在回过神来了,看看却又不象。” 郭如松道:“看来有种神秘的力量,把我们以往深藏在内心的感情暴露出来,藏得愈久体会愈深,所以那两个年轻人反而没多少反应。” 我笑道:“不管怎样,我觉得现在的状况很好,嗯,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郭如松露出少有的笑容,道:“我也是。” 云念水在远处喊道:“快来快来,我看到那里有房子!” 我赶忙跑过去,却没注意穿的衣服,被长衫绊住脚,一个俯冲趴在地上,抬起头却看见郭如松和肖正心提着衣脚笑哈哈地从面前跑过。 一时间,我仿佛回到了儿时的天真好奇、无忧无虑,那些定律规范,行为约束,再不重要。 透过树林往山谷里看,果然依稀见到几间小屋,不知不没有人居住,我扫了一眼地形道:“好象对面有一条下去的小道,我们看看能不能绕到那边去。” 郭如松点头道:“沿着山坡走,该可以绕到那里。” 丁飞忽的‘咦’了一声,道:“云念水呢,刚刚还在的,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 忽然云念水清脆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快点快点,还呆着干吗。” 我们朝下一看,不禁愕然,原来她正借着地上的枝蔓野草,手足并用地往谷里爬。 肖正心笑道:“这倒是有趣。”说罢第一个顺着云如飞开辟的道路向下溜去。 丁飞苦着脸道:“这也算是路吗?” 郭如松和我相视一笑,道:“古人说过,世上原本没有路,人走得多了,便成了路。” 当最后一个人的脚踏上谷底的土地时,五人都已汗透重衫,没有人的衣服是干净的,东一摊西一摊的都是泥,担任开路之职的云念水的长裙上更是被钩破了好几处。 抬眼望上去,原先所站的草地和现在落差足有百多米,能爬下来着实不可思异。 云念水呻吟道:“哎哟,累也累死了。” 我道:“不是你自己要爬下来的吗?” 云念水横眉竖目:“不满意你就自己爬上去,绕一圈再从那头下来。” 我们几个同时爆笑。 云念水嘴角牵动几下,终也忍不住笑出来,几个人兴高采烈地朝已不太远的小屋走去。 这是两间小木屋,用茅草之类的东西覆顶,屋边有一块自种菜地,开着灿烂的小黄花。 云念水高声喊了几声:“有人吗?” 无人回应。 门都是虚掩着的,我推开左边较大房子的木门,主人果然不在。 屋内的家俱得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张床,几个柜子,全是木制的,另有一个石彻的炉灶,别无长物,只是墙上悬着一幅画。 其实我从未见过这样子的画,在我们的时代,一个初学画的幼童都能画得比这精致、规范,画面上用水墨钩出一位女子,在女子前面还有一只兔子,其它就什么也没有了,线条极是简单,而且和真人的样子有很大的区别,而且那女子竟然没有眼珠,可就是这样的一幅画,却给我一种生动的感受,特别是那只兔子,蹲在女子前面,转头瞪着女子,可爱至极,还隐约给我一种欲逃还留的感觉。 我转头看看郭如松,道:“这幅画可真是特别啊。” 郭如松也在很用心地看这幅画,点头道:“是的,很奇怪、很奇怪。” 这时肖正心走进来,道:“那边一间也没人,是堆放木柴的。” 我道:“你是大行家,过来看看这幅画。” 肖正心抬眼一看,立刻笑出声来道:“这哪里是画,连小孩子的涂鸦都算不上,你看这女人的五官、四肢全都不合比例,和真实之物误差在五分之一以上,最可笑的是这女子居然还没有眼珠,象这样的东西,哪里可以称得上是画,纯粹是浪费纸墨。” 郭如松道:“虽说如此,此画却给我一股别有的生气。” 肖正心再无耐心看这幅画,连连摇头道:“不能称画、不能称画。” 我皱着眉从房中退出,心里却觉得这幅画给了我一种从未在别的画中体会到的感觉,好象这画和现代的画,完全是两种不同东西。 老朽顾恺之 一阵苍老的歌声从远处传来,虽然听不清歌词,却能感到歌者的平和愉快,无忧无虑。 那唱者踏歌而来,由远及近,终于在视线内出现。 那是个背背一捆柴的老翁,须发花白,精神矍烁,远远见到我们五人,快步上前,笑道:“有佳客远来,未能相迎,恕罪恕罪。” 我们放下心来,那心灵沟通器还在正常运转。 看来是主人到了,我忙跨出几步,却不知应该如何行礼,咬一咬牙,按照记忆中的一个古礼,双手长袖互掸,左腿后撤右腿下屈,右手垂直点地。 丁飞云念水几个在后面捧腹而笑,老翁却大惊,双手把我扶起,道:“这是干什么。” 我心中叫糟,知道行错了礼,尴尬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丁飞脑筋转得快,解围道:“我这朋友行事滑稽,经常出人意表,刚才他是想向老先生开个玩笑,望老先生见谅。” 我心里对丁飞千恩万谢,这个忙帮得真及时。 老翁展颜笑道:“无妨,无妨,诸位这是……” 郭如松道:“我们从很遥远的地方来,因为厌倦了尘世的生活,所以游山玩水,尝尝山野的滋味。” 老翁有所会意地微微一笑道:“世道不好啊,此地方圆百里,只我一人常居,也算是地主了,诸位远来是客,若愿意的话可在我处盘恒几日,再续行程。” 云念水喜道:“那太好了,我叫云念水。” 我们跟着报了姓名。 老翁道:“老朽顾恺之,看来比诸位年长几岁,诸位不用老先生老先生的,若愿意就称我顾兄好了。” 我问道:“那顾兄今年高寿。” 顾恺之捻须道:“五十有二了。” 云念水“哧”地笑出声来,我狠狠瞪了她一眼,心中却也好笑,在我们的时代,这样的年纪可说还在成长期。 顾恺之朝云念水望去,云念水忙摒住笑,却一下子也严肃不起来,表情异常奇怪,实在是非常的可爱。 顾恺之眼中一亮,向我们招招手急步进屋,我们不知究竟,跟着他进去。 只见顾恺之拿出一块小黑石,在一块有少量水的青石容器里磨。 我悄声道:“那是墨和砚台,旁边的那枝下面有毛的管子叫毛笔,是用来写字和画画的。” 顾恺之取下壁上的那幅画摊在桌上,提笔蘸墨,俯身向画上点去。 肖正心轻声道:“他拿笔的样子倒和我们差不多,只是画得实在不敢恭讳。” 顾恺之直起身,将笔一丢,大笑着转身对云念水道:“感谢云姑娘,让我这幅挂了半年的画得以完成。” 我们凑上去一看,不由呆住。 那幅画上并没有新添多少东西,和先前唯一的不同就是女子的双目中已有了两点黑瞳,然而就只这一点点的增加,却使整幅画天翻地覆地起了变化,那女子跃然纸上,如同真人一样充满了生命力。 我分明能感到她对面前的白兔又怜又爱,跃跃欲试想上前抱起兔子,又生恐它受惊逃走的复杂心态,最神奇的是,这少女竟有三分象是云念水。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令人惊异的画法,也没见过任何一幅别的画让我从中体会出这么多东西来,毫无疑问,绝对是一件傑作。 肖正心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没道理的,太不可思异了。” 顾恺之笑道:“诸位一定奇怪我为何直到现在才给此画点睛,其实画人的四肢,美丑倒并无多大关系,要能真正做到传神写照,关键还在两点黑漆上,这半年来我一直没有灵感,如不是今天看到了云姑娘让我突有所悟,这幅画还不知要挂上多久呢。” 我们似懂非懂,只觉他讲的道理艰深无比,而肖正心仍对着画痴痴地看,嘴中喃喃自语,对顾恺之的话置若惘闻。 顾恺之见到肖正心的模样,道:“肖兄莫非也喜画?” 云念水道:“他何止喜欢,他可是作画的顶尖高手呢。” 顾恺之喜道:“原来是同道,还望肖兄不吝赐教。” 肖正心仍是毫不理会旁人,嘴里的喃喃自语越说越大声,最后爆出一句:“错了错了,怎么可以这样子做画的呢。”至此方才警觉,连忙住嘴。 顾恺之毫无怒气,问道:“依肖兄看,该如何画法?” 肖正心想了想,道:“我来画一幅试试,顾兄看看如何?” 顾恺之喜道:“如此好极了。” 肖正心取了纸、笔、墨、砚台和画板出门,顾恺之和我们都跟在他后面。 肖正心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回到先前我们呆的那块草地。他盘腿坐在那横出的巨石,对着群山云海,凝神细看,良久才开始提笔作画。 我心里暗自奇怪他怎么会用这种毛笔,大概是他在悠长的作画生涯中曾经学过古法画画以丰富生活吧,现在正好派上用处。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如投影般地一点点把对面的景色印到纸上,速度奇慢无比,顾恺之凝神细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我们从站着到坐着,一直等到中午,肖正心只完成了一半多,顾恺之苦笑道:“要么诸位先等着,我给大家生火做饭去。” 我们的肚子早就饿了,虽然不好意思,却齐齐点头。郭如松歉然道:“有劳顾兄了。” 待顾恺之把烧好的饭菜装在篮子里带过来,肖正心仍未完成,我们早就饿得狠了,虽然只有一些炒的菜,没有肉,还是大口地往嘴里扒,吃得香甜无比。 吃完饭又候了一会儿,肖正心终于画完,把画摊在我们面前,只见满纸密密麻麻,精致无匹,实在很显功力。 肖正心向顾恺之道:“顾兄看这如何?” 顾恺之沉吟片刻道:“这样,我也画一幅,顾兄看看。” 顾恺之坐在巨石上,只扫了一眼对面的风景,便开始作画,只见那笔从空中直落,墨花飞舞,和画上虚白溶成一片。等到肖正心把饭吃完的时候,顾恺之也画完了。 只见画纸上简简单单地几笔勾勒,几处泼墨,令人立刻生出气象万千之感,而旁边的大片留白,虽不着一墨,却让人觉得其中气韵流动,奥妙无穷,使整幅画有万里之势,反观肖正心辛苦画出的作品,精则精矣,可总让我感到少了点什么,死气沉沉的很是呆板。 肖正心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说不出话来。 郭如松问道:“为何两幅画竟给人以这么大的感觉差异。” 顾恺之道:“恐怕只因肖兄是在以眼作画,而我是以心作画。” 郭如松不解道:“这是什么意思呢?” 顾恺之道:“用眼得其形,用心则得其神,我居此地已有两年,对面的群山早在我心中,故一挥而就,而肖兄……” 肖正心突然长吸一口气,打断顾恺之的话道:“不若由我来画你,然后你再画我试一试。” 我们都深知肖正心正是以画人物驰名联邦,看来这回他是要拿出压箱底的功夫来挣回颜面了。 顾恺之道:“那好,还是你先画吧。” 肖正心道:“顾兄请站在这里别动,让我有个参照。” 顾恺之点头道:“无妨,只是……只是还请肖兄快一些,我这把老骨头若是站得太久,着实吃不消。” 我们闻言在一旁掩嘴偷笑。 这一次肖正心果然快了许多,但这也是相对上一次而言,顾恺之早已是额头冒汗了,坐在地上捶着腿。 我们拥上去看,都惊叹不已,不愧是肖正心的拿手绝活,画得细腻准确,连额上的汗珠都有,云念水道:“真象呀。” 顾恺之很辛苦地从地上站起来,过来端详自己的肖像,赞道:“果然很不错,现在轮到我了。” 肖正心忙笔直站好,顾恺之摆手道:“不用不用,肖兄随便干什么都行。”说罢低头砚磨。 肖正心走到自己的画旁,看看画,再看看正在悠闲砚磨的顾恺之,忽微微摇头,对顾恺之道:“顾兄,不用画了,我们回去吧。” 顾恺之抬眼看看肖正心,点头道:“好啊,天色也不早了。” 众人遂往回走,顾恺之忽道:“中午那餐匆忙间就成,实在不是待客之道,诸君且先在谷内等候,我去去便来,晚餐定令大家满意。” 未等我们回答,便大笑着转身而去,这是日已西斜,远远听他口中唱道:“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顾恺之果然很快回来,手中拎着两只肥肥的野兔,背上还有只山鸡,我们看他去时双手空空未带工具,不知是怎么抓来的。 当我满口油光地吞下最后一块烤兔肉时,顾恺之抬头望向暮色将至的天空,道:“来来来,我们看落日去,这样的好景色,我是不能一日不看的。” 我们随顾恺之在林中穿梭,最后攀上一堵极陡的巨崖,山风把远处群山的云霞吹乱,在夕阳的映照下散作满天的残红,美不胜收。 顾恺之坐在山崖最前端,两脚荡在虚空中,放声吟道:“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 我们耸然动容,击节赞叹,只觉其意境高深,百己能及。 顾恺之回头向我们笑道:“只可惜不日我就将远游别处了。” 我奇道:“难道是此处的风光还不够好,不足使顾兄久居吗?” 顾恺之转回头去,望向远处,道:“此地千岩竟秀,万壑争流,草木蒙笼其上,若云兴霞蔚,是罕见的圣境,不过天下又岂止此一处风光,我老病将至,若不加紧,名山恐难遍游,到时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了。” 肖正心面露敬佩之色道:“顾兄怎地好似毫无牵挂,毫无烦恼?” 顾恺之洒然道:“若有那么多牵挂,下笔又如何能空灵无滞,怎么画得好画呢?” 晚上顾恺之硬要把屋子让给我们,自己睡柴房,我们自然不肯,他便虎起脸,最后决定肖正心和郭如松与他一齐睡柴房,我和丁飞云念水睡另一间。 不知是不适应环境还是白天太兴奋,我翻来覆去迟迟难以入睡,索性轻声蹑步出房去。 外面空气清冷,天空晴朗,草地上洒满星光,一个人双手枕头躺着仰望星空,正是肖正心。 我躺到他身边,道:“你也睡不着啊。” 肖正心道:“你看这满天的星光多么美丽,为何我以前一直没有感觉到,难道说我缺乏一颗欣赏美的艺术之心?” 我望着天上的点点繁星,不知该如何回答。 肖正心道:“在我一千多年的从画生涯中,从未见过顾恺之那样的画,甚至听都未曾听过,我一直以为我是最好的,我就是艺术的化身。” 我不敢去打扰肖正心,因为我知道这位全联邦第一的伟大画家,心中正掀起着涛天巨浪,他自身的价值,显然在顾恺之的画面前受到了严峻的挑战。 肖正心目不转睛地看着深远莫测的星空,沉默良久,才缓缓道:“顾恺之的画给我一种全新的境界,那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的画按我的标准应是不堪入目,不能接受的,但我内心又深深知道,他是对的,而我全错了,错了整整一千两百年……” 我心下难受,要肖正心说出这样的话是何等艰难与痛苦,那等若全盘否定他以往的努力和成就。 肖正心道:“你觉得我今天的第二幅画怎样?” 我道:“很好啊,那绝对是一件精品。” 肖正心摇头道:“当我看到他低头砚墨时悠闲的样子,已经和站着给我作画时完全不一样,我的画还是只能得其形,而不能得其神,当我想起早上他两笔点睛时,就知不必再比下去了。” 肖正心转头向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道:“俞欢,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开心,因为我终于知道,真正好的画该是什么样子的。” 此后我们再无话语,夜风吹来树叶的“沙沙”声,使我很快进入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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