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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周殷的大军相持已到了第四天。 我军是在进军途中与周殷狭路相逢的,事先谁都没有预料到,奇袭之效既失,只得与周殷硬撼,几仗下来,双方互有伤亡,不分胜负,不过周殷马步兵加起来有六七万之众,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后劲十足,故现下我军只守不攻,占着身在高地之利,与对方僵持着。 金顶帅帐中。 我和丁飞等四人悠闲地坐着品茶,而陪坐的几名副将脸上却有些兴奋和不安。 曲柳是自动请缨跟我们出战的,他一口把杯中的茶喝光,抹了抹嘴道:“这次周殷的大军看样子是要往沛郡去的,定是要配合刘邦反攻大王,不想在这里给我们截着,如能一举破之,定能给刘邦当头一棒,动摇其军心。” 丁飞笑而不答,却举杯抿了一口茶,叹道:“这茶比起虞的茶,差得实在太多了。” 云念水道:“你这两天怎么动不动就是虞虞的,就今天已是第三次提她的名字了。” 丁飞一怔,道:“是么,我怎么不觉得。” 我笑道:“你还是忘不掉她,难不成你也‘爱’上她了?” 丁飞笑道:“怎么会呢。” 一名牙将揭帐而入,道:“禀四位先生,各部已就位了。” 丁飞长身站起,道:“好,且让周殷尝尝我们的厉害。” 此时晨曦未散,正是军中炊烟升起之时,周殷的大军呈三角形驻扎在高地下的平原上,两万骑兵在前,四万多步兵在后,两边青山莽莽,地势较为好走的高地被楚军截住。 丁飞轻装骑在马上,眺望敌军,转头对我笑道:“前天我提出计划时,曲柳他们还说什么地势险峻,此计不可行,现在还不是办到了,以少对多,如不行险,又焉能有胜绩。” 我点头,大战将至,丁飞仍是悠闲自若,虽然他从未参于过联邦的任何一场战役,但现在看来,确是一个帅才。 丁飞接过小兵递过的一支竹筒,用火石点燃引线,一道红光从筒口射出,破开晨雾直冲上天,并发出尖锐刺耳的啸声。 还未等敌军作出任何反应,敌后方的青山中飞出一队五千骑的楚军,其中四千五百人手持清一色的长柄大刀,另五百人则是火箭手,铁蹄所到之处,那些惊慌失措的步兵根本没有一点抵抗之力,真所谓虎入羊群,还带起一片火光。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看出周殷的这支部队平时训练是如何精良,仅仅七八分钟后,骑兵队就已整装完毕,一支万人队飞速从前赶往出事的后方步兵营,若丁飞并无其它准备,那不多时这支偷营的奇兵就将陷入重围。 正当这支回援的骑兵沿着营区边缘和山脚树林间的山地驰向火光冲天的步兵区时,丁飞的第二支奇兵出现了。 在一轮密如飞蝗的数千支劲弩射出后,又一支五千骑的楚军从林中杀出,自肋部刺入毫无准备的敌军,同时原先在步兵区的楚军也迅速甩掉已开始组织有效防御的敌军,驰向新的战场。 丁飞高喝道:“开始进攻!” 一万骑兵从高地上冲下,携万钧之势扑向敌营,使原先准备派兵救援被截己军的敌人放弃计划,全力应付正前方的来敌。 当两支五千人的楚军汇合到一起的时候,那支回援的敌军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不多时就被击溃,再成不了有序的队型,四散逃向己方的营区,此时步兵区的大火仍未熄灭。 我们在高地上俯瞰战局,观注着形势的发展,见目的已达,便下令收兵。 鼓声隆隆,出击的军队连同立了大功的突击队潮水般退了回来,敌人眼睁睁地看着我军来去自如,无力阻拦。 此战虽只有半个多小时光景,却予敌以沉重一击,伤敌毙敌近万,更烧毁大片军营和几个粮仓。 此后敌人几次进攻,均被我方箭雨击退,这种打了就跑,闭关不出的战略令敌方大光其火,最后居然派了一群小兵骂阵,激我军出战。 丁飞有滋有味地听了对手二十分钟的骂阵,然后道:“备盔甲。” 一付银甲立刻送上,不料丁飞摆手道:“不,我要普通的偏将盔甲。” 鼓声响起,楚军军容严整地缓缓开出,丁飞手持一柄精心煅造的乌钢枪一马当先,赶散骂阵的小兵,高声喝道:“谁敢与我一战。” 其实到目前为止,所有的一切都在按我们的计划进行,敌军军力数倍于我方,却无法突破我军的阻截,今早一败后,敌人更需要有一次胜利来鼓舞士气,面对一个偏将的挑战,是没有理由不应战的,而且极有可能是周殷出马,只要斩了他,敌军不攻自破。 果然丁飞的叫嚣声刚落,敌阵中就驰出一将,却不是周殷,但看服饰也应是大将之流,与丁飞一样的手持钢枪。 丁飞哼了一声,也不和他废话,拍马就冲了过去。 我才看了一会儿,就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丁飞故意放水,假装和对手棋逢对手,直打了六七十个回合才“偶然”一枪杆擦在敌将肩头,然后拨马退开,道:“你已败了,还不回去,换个更高明的过来。” 那将冷笑道:“回去便回去,这可是你自己找死,自有人来斩你。”回马就走。 同时,“帅”字旗下一骑飞出,黑盔黑甲,手持巨大的狼牙棒,一时间敌阵战鼓大作,呐喊震天。 此人来到丁飞马前,道:“让我周殷来会你一会!” 丁飞脸上露出笑容,道:“等的就是你。”乌钢枪幻出万点寒星,照向周殷。 周殷脸色大变,至此方知丁飞刚才在藏拙,心叫上当,促不及防之下左支右拙,好不容易挡过丁飞一轮攻击,退开几步道:“阁下好心机啊。” 丁飞道:“怎么,怕了就滚回去。” 周殷仰天大笑道:“我周殷一生纵横沙场,连项羽也反了,又怕过谁来,好,难得有好敌手,接我的震山棒法。” 我心中一懔,事先听曲柳说过,周殷的三十六式震山棒法威猛无涛,向来就没人能接到十招以上,第三十六式传说中更是惊天动地。 丁飞立马横枪,不屑道:“好,你且来试试。” 周殷狼牙棒舞动,带起风雷之声,卷向丁飞,从我的角度看去,只见一团棒影把丁飞连人带马罩住,金铁交击之声不绝于耳。真没想到这时代的人竟也会这样厉害,若换了我是丁飞,根本没有支持下去的把握,原来对丁飞的必胜信心已经动摇,真想冲下去加入战团以二打一。 风雷声忽止,只见丁飞头盔已被击落,神色却依然不变。 周殷沉声道:“好,小心接我的最后一招吧。” 狼牙棒高举过顶,棒势笼罩丁飞全身,每个观战者都能感到这即将使出的震山棒法第三十六式的可怕。 战场上鸦雀无声,人人都静静周殷使出那决定生死的三十六式。 就在这时,丁飞忽然做了一件任何人都看不懂的事,他居然把枪扔了! 原来紧握枪杆的双手忽然松开,乌钢枪落下,右手向上托去。 难道他竟要用肉掌去挡周殷的这第三十六式? 周殷一愣,蓄势待发的狼牙棒微微一窒。 丁飞等的就是周殷这一愣,脚尖一挑正往下落的乌钢枪尾,乌钢枪立刻由下而上,刺入反应不及的周殷的咽喉。 丁飞一把抽出乌钢枪,道:“我干嘛非得接你的最后一招。” 周殷双目圆睁,自马上倒下。 丁飞高举乌钢枪,大喝道:“冲。” 算来已经出师第十天了,昨天,胜利的喜迅已经通过专门用来传递信息的战鹰飞报项羽,再过一个小时,我们这支雄师就将与项羽汇合。 万马奔驰,人人都归心似箭,盼望能早一分钟回去,品尝庆功的美酒。 我笑着问丁飞:“你说,项羽为我们庆功的时候,虞还会不会出来呢?” 丁飞猛催一鞭,战马加速,把我甩在身后。 鹰鸣从天上传来,我抬头一看,一个黑影在上空盘旋。 曲柳与我并驾其驱,这时微一皱眉,道:“这好象是昨天我放出去的鹰,难道大王有什么讯息要传给我们?”手一招,鹰俯冲下来,稳稳停在曲柳右肩上。 我转头一看,果然在鹰的一足上绑着一个小竹筒。 曲柳取下竹筒,拔出塞子,把里面的纸取出,却忽然失声惊呼。 我问道:“怎么啦,上面写什么?” 曲柳道:“就是我们昨天发出的战报,并未被取下过。” 旁边的郭如松也听到了,道:“难道这鹰竟找不到王师吗?” 我拍马上去把这事告诉丁飞,丁飞也吃了一惊,想了想道:“反正我们也快到了,有什么事马上会知道,说不定是鹰的问题。” 在离原项羽驻军地十多里的地方,就已经有战死的楚兵,越往前越多,其中也有很多汉兵,待到达原驻地,满眼都是尸体,还有破碎的帐篷,其它空荡荡别无一物。 探路的先锋队来报,发现了一个垂死的楚兵,我和丁飞等人连忙催马前去。 那个士兵斜靠着一个小土丘,胁下中了一枪,伤口很深,正艰难地喘息着。 我们在他跟前下马,郭如松轻声对我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我俯下身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伤兵断断续续道:“韩信和彭越突然出兵,和刘邦一起……有几十万人,我们……” 丁飞一把抓住他的衣服,厉声道:“虞呢,虞怎么样了?” 我忙拍开丁飞的手,道:“你干什么。” 那兵猛烈地咳嗽,用微弱的声音道:“她和大王,退到……退到……” 丁飞急道:“退到哪里去了?” 那兵深吸一口气,道:“垓……垓下。” 丁飞翻身上马,道:“留两个人照顾他,我们去垓下!” 大军刚行进了一里,即遭到汉军外围部队的猛烈阻击,丁飞下令全军突击,不惜一切代价穿过敌阵。 我、丁飞、郭如松组成一个铁三角,把云念水护住,曲柳等大将紧随其后,象一支锋利的箭锋,射穿敌人的重重包围圈,然而这支箭的箭杆却越来越短,敌人把攻击的重点放在落在后面的骑兵,全军中段往后,不断遭到敌的攻击,尾部一次次被切断,然后被消灭。 我心叫不好,敌人的用意显然是放我们进去,然后再一举歼之,但现在的情势,往后退是不可能的了,况且丁飞也决不会同意。 自外围开始,我们纵深敌阵有二十余里,之间敌人攻击不断,当终于穿过包围圈,回头看看,能跟来的已不足七千人,虽然我们也杀敌过万,但敌势实在过于强大,这点损失并不会对战局产生影响。 此时天色已经全黑,从生起的营火来看,被围的楚军也不会超过万人,至于其中有多少伤兵,就不得而知了,加上我们带回来的六千多人,与敌的对比大概是十比一,甚至是二十比一。 我们一把甲胄卸下,就去见项羽,项羽站在帅帐前迎接我们,神情有些落漠。 丁飞道:“周殷已死,他的六万大军已全被击溃。” 项羽的眼中掠过一丝异彩,点头道:“好,多谢几位先生,请进帐吧。” 我们随项羽入帐,帅帐内空空荡荡,早已不复十天前虎皮大帐内的奢华风光。 项羽手扶椅背,却不坐下,沉默了一会儿,问道:“能冲进来的有多少人?” 丁飞道:“连带伤者,不足七千。” 项羽“哦”了一声,徐徐道:“已经很不容易了。” 丁飞道:“是他们故意放我们进来的。” 项羽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道:“那是韩信的作风。” 外面隐隐传来歌声,项羽脸色一变,冲出帅帐。 我们跟着他出去,外面歌声更是明显,古朴而悠长,来自于四方的敌阵中。 项羽雄伟的身躯在夜风中立得笔直,突然猛烈地咳起来,嘴角溢出血丝。 云念水惊道:“你、你怎么啦?” 项羽摇了摇头,伸手抹去血迹。 我问道:“这是什么歌?” 项羽道:“是楚歌,汉王若不是尽得楚地,又怎会有这么多楚人在军中,嘿,没想到我项羽最终还是落到这步田地。”他看了我们一眼,道:“莫非是违背神意而遭受的惩罚吗?” 郭如松道:“我们并不是……” 项羽忽然仰天狂笑道:“反正周殷已死,好、好,真是一大快事,诸位先生也终没有违背了诺言。” 我们无言以对。 项羽笑声渐渐歇止,目注丁飞道:“丁先生,若你能把虞带出此地,希望你能好好待她。” 丁飞失声道:“什么……” 项羽再不理会我们,高声道:“备马!” 一匹神骏的黑马被牵过来,神态亲热地舔着项羽的手。 项羽爱扶黑马良久,翻身上马,看着围拢上来的众将士,终于落下泪来,弹剑高歌: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数阕而止,左右将士皆泣,莫能仰视。 项羽高喝道:“不怕死的大楚儿郎,随我来!”一夹马股,绝尘而去。 旁边有士兵失声道:“大王,那边是乌江啊……” 杀声震天而起,敌人的总攻已然开始。 我们来到虞的帐前,掀开帐门走了进去。 玉人依然,只是多了几分憔悴。 丁飞凝视着虞的眼睛,用低沉的声音道:“项羽托我把你带出去。” 虞问道:“他呢?” 丁飞呆了一会,眼睛垂下,道:“他带着些人,往乌江方向突围去了。” 虞纤秀的手指握紧,又放松,臻首微点,轻声道:“我知道了,麻烦几位先生出去一下,待我换身适合骑马的装束。” 我们刚走到帐口,却听到身后有重物堕地之声,忙转身,云念水一声尖叫。 只见虞倒在地上,一柄剑掉在旁边,玉颈上鲜血泊泊流出。 我抢上去探她的鼻息,已然香消玉殒。 丁飞呆站在帐门口,未曾移动过一步,双目茫然无助地望着虞。 我大吼一声:“丁飞!” 丁飞没有一点反应,只是看着虞,在他的世界中,现在只剩下了面前的虞,再没有了其它。 喊杀声越来越近,我急道:“再不走,就永远别想走了,郭如松,快。” 我和郭如松架着丁飞出帐,把他按在马上,然后各自上马,狂鞭数下,四匹马风一般地跑出去,然而四面皆是敌军,到底哪边比较薄弱呢? 丁飞面无表情,只懂扬鞭催马,像个机器人。 我心中暗叹,然而又奈何? 旁边的战马突然狂嘶,我回头一看,丁飞竟拨转马头,向反方向驰去。 我们连心齐齐勒马,朝他追去,郭如松大喊道:“丁飞,你要干什么?” 丁飞道:“我要把她一起带走,只要到了现代,她就有可能活过来!” 我大叫道:“你疯了,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她的身体早就……” 前面涌来大片大片的敌军,丁飞手上乌钢枪翻飞,杀入敌阵。 我和郭如松也随即与敌人短兵相接,奋勇向前,想要赶上丁飞,怎奈丁飞象发了疯似地向前冲,我们又要保护云念水不受伤,与丁飞的距离越拉越远。 转眼间丁飞已来到虞的帐前,乌钢枪一枪挑掉帐营,单足钩住马蹬,身体倒悬下去,左手抄起虞,抱在怀里,右手持枪朝我们杀回来。 我们望见丁飞已开始返回,鼓起余勇,冲上去接应,四周的敌人越来越多,压力越来越大。 等丁飞和我们会到一块时,他早已血染战袍,身上大大小小不知有多少个伤口,他自己却犹自不觉。 我问道:“你怎么样,不要紧吧?” 丁飞哼了一声,一枪挑翻冲上来的一员敌将。 郭如松拨回马道:“走!” 又两员楚将朝丁飞冲去,丁飞乌钢枪闪电伸出,一人紧捂咽喉倒下,另一人却一刀劈向丁飞怀中的虞。丁飞身子略微一挪,这刀劈在丁飞左肩上,丁飞“嘿”了一声,挥枪把那人扫下马去,道:“好,我们走!” 四人同心往回冲,直打到我手臂酸麻,全身乏力,长刀的刀口都卷了起来,才从敌群中脱出。 我们不辨方向,只知向人少的地方跑,没跑了一会,丁飞一阵摇晃,从马上翻滚下来。 我们连忙下马围上去,丁飞跪在地上,乌钢枪扔在一边,双手紧紧抱着虞,咳着血笑道:“虞、虞,你看到了么,我也是可以为你死的,不光是项羽,我也……咳、咳……” 云念水哭道:“胡说,你不会死的!” 丁飞脸上泛起一个我们从未看过的灿烂微笑,轻声道:“我就来了,可惜,如果能回到我们那里……但没关系,我……” 声音忽然中断,俯身倒下,插在后心的一支箭弩微微颤动。 我心中大恸,叫道:“丁飞!” 杀声震天,不知何时,敌人已迫至仅百步之遥。 我一步步向后退去,脑中混乱之极,一时竟想不起要上马,然而上马又如何,四面数十万敌军,我这身心俱疲之人,又能逃到哪里去,想必郭如松也不会体力比我好,云念水更不用谈了,丁飞已死,我们难道也要…… 咦……怎么会……这是…… 我突然发现我已经退进了一片金光之中,我猛然明白过来,大声叫道:“云念水,郭如松,快来。” 云念水急跑过来,抓过我的手,郭如松抄起丁飞和虞,飞步赶过来,我伸手去抓他,然而在碰到他之前,我就失去了知觉。 有清水兮叮咚,有美人兮濯手,和山林之幽幽,悦我心之陶陶 一股泥土气息钻入鼻中,睁开眼,只见到顶上枝干交错,树叶繁密,只留下几角空隙,透出天空的白色。 我全身乏力,筋骨疼痛,身上虽已不是血染的战衣,而变成了普通的长衫,但手上仍有血污,估计脸上也是一样。 那场难以忘怀的大战虽已成为过去,但仍充斥着我的脑海,丁飞怀抱虞缓缓倒下的情景在眼前反复出现。 过去的事情是无法改变的,我努力抑制纷绕的心神,撑起身子。 云念水呆呆地坐在我旁边,看见我醒来,好一会才道:“我找不到郭如松,他不在这里。” 我的心一沉,“他不在”代表着什么?难道他没来得及踏进那道金光?想起来时五人同行,现在竟只剩下我和云念水两人,心中别有一番滋味。 云念水依然在出神,我道:“在想什么,丁飞?” 云念水道:“我在想他最后的笑容,他都快要失去生命了,却那么满足,那种感情……真有点羡慕他。” 我看了云念水一眼,站起道:“起来吧,这里四周古树参天,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我们毫无目的地在山林中走着,不知出路在哪里,感觉中,我们仿佛身处重山之中,为什么我们每次都被金光扔在荒郊野外,远离闹市人烟。 有水声。 无论如何,在这阴翳的密林中,有一道溪水能让我们歇把脚,洗去身上的血污,终是一件较愉快的事。 其实溪水离我们还很远,顺着水声走,潺潺的音节从隐约到清晰,翻过两道小土坡,两旁的树稀了些,才见到溪水。 原来不只一道水流,在互隔不远的区域内,四五道小溪欢畅地奔涌着,不时斜出一些支流相通,想必在前方某处,它们会汇在一块儿,然后注入某条清澈的江河。 云念水低呼了一声,冲到水边,俯下身把手伸进水中。 我在云念水身边蹲下,把手上的血污洗涤干净,我掬了一捧水扑在脸上,水冰凉,感觉十分惬意。 耳中忽然听到陌生的声音:“有清水兮叮咚,有美人兮濯手,和山林之幽幽,悦我心之陶陶。”似唱非唱,似说非说,声音抑扬顿挫,煞是好听。 我抬起头,对面溪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人,青衫布鞋,脸型修长,皮肤被太阳晒成健康的古铜色,一头长发随意地散在肩上,胡子拉茬,显然好几天没修过了,估计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一对黑瞳正望着我们,明亮如夜星,深邃智慧中却透出天真烂漫的味道。 他向我们颔首微笑道:“好。”神态自然如老朋友。 我和云念水点头回礼。 他站了起来,也不脱鞋就向我们走过来,任由过膝的清水浸透布鞋。 他在云念水身边坐下,见云念水瞧着他湿淋淋的双脚,笑道:“脱鞋太过麻烦,风会把它吹干的,好多天没有和人说话了,看见你们,真好。你真美。” 云念水听到最后一句不由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称赞。 我也是一怔,很少有人这样直接地称赞一个女子,但看他神情自如,就象刚才说的话是再正常再普通不过的。 云念水忽然也笑了,道:“你好,嗯,现在心情好多了。” 那人道:“哦,刚才心情不好吗?” 云念水道:“刚才我们在森林里走,那么阴暗压抑,那及得上这里小溪流水的空灵优美,正好碰上你,我们也很希望能碰上个人的。” 那人奇道:“森林多么安怡宁静,睡在树下,能听到树叶沙沙地响,地上小虫轻轻地爬动,还有鸟飞过的声音,怎么会阴暗压抑,若心中不滞纤毫,欢喜祥和,走到哪里都是胜景,若时时刻刻有事烦扰,再高妙的景色,也看不进心里。” 云念水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我道:“不瞒先生,不久前我们的一位好友刚刚去世,另一位则下落不明,所以心情压抑。” 他微微一笑,道:“其实光明如太阳,亦有升起与落下,明净如夜月,亦有阴晴与圆缺,宇宙万物,岂有长久不变不灭的,但凡是人,总有生老病死,也有悲欢离合,否则人生也将索然无味,逝者,逝矣。” 我苦笑道:“先生说的很对,只是要真正做到,谈何容易。” 他笑笑,忽问道:“夫妻?” 我踌蹰了一下,却听云念水答道:“我们是兄妹。” 他点点头,却没再问下去,摸了摸肚子,道:“该吃午饭了,你们呢,饿不饿?” 我们早就饿的很了,一齐点头。 他道:“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转身没入森林。 等他转回来,左手捉了一只山獐,右手却鲜血淋漓。 云念水惊道:“你的手怎么了?” 他笑道:“我要把它吃了,却只给它咬了一口,岂非已大大占了便宜。” 山獐烤在火上,渐渐散出馋人的肉香,我和云念水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山獐,肚子越来越饿。 终于等到烤好可以吃了,只片刻,一只山獐就被我们三人风卷残云般地消灭干净,虽然没有任何的调味品,但却反能体现其自身的原始野味。 我抹了把嘴上的油,摸着肚子道:“早知这么好吃,刚才就和你一起去抓它两三只回来,吃个痛快。” 他道:“其实一只正好,再多却不必。” 云念水好奇道:“那为什么,我可还想吃呢。” 他道:“你现在有几分饱?” 云念水道:“七分吧。” 他道:“是啊,再有一只,必然吃不光,与其吃撑,倒不如现在的意犹未尽,而且为了多吃几口,就再灭了一个生灵,实在有违天道。” 这回轮到我好奇,问道:“天道?” 他道:“天道大盈若冲,方能用无穷,你看所有的猛禽走兽,捕食猎物总以足够生存为限,不浪费半点食物,即使一顿吃不光,也会存到以后再吃,只有人常常无故浪费挥霍。” 我虽想不通何为“大盈若冲”,后面意思还能理解,皱眉道:“人怎能和动物相比。” 他双眉一挑道:“天下万物何曾有高下贵贱之分,为何不能相比。” 我不敢苟同,正待组织词语与他讨论一番,却不料他伸了个懒腰,喃喃道:“困了,该睡了。”话未说完已仰天躺在树下,闭目睡去。 我摇了摇头,只得作罢,此人的言行,真是与常人大不相同。 云念水道:“我也有点困,不如我们也睡一会儿养养精神,待会儿问问他出山该怎么走。” 美美地睡了一觉,醒过来才发现那人不知何时已走了,地上写了几个方型的字。 云念水道:“这种文字你有没有接触过?” 我点点头,读道:“有缘相见,相见欢,”抬头望向云念水,笑道:“他还送了一朵花给你呢。” 云念水眼睛在周围扫了一圈,问道:“在哪里,我怎么没见到?” 我苦笑着用手一指道:“他说的该是那吧。” 云念水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一枝不知名的植物从溪边岩石的缝隙里开出,在绿色中缀着几朵尚未尽放的小红花。 山连着山,岭接着岭,直走到天色全黑,依然看不见尽头,也再没见到一个人。 一晚无事,但第二天天亮,云念水却病了,浑身发烫,四肢无力,走路跌跌撞撞,只能由我扶着,最后实在不能再走了,就地坐下休息,不知过个一两天会不会好起来。 一阵腥风卷来,啸声震动山林。 我心中一惊,跳起来道:“有虎!” 话音刚落,一只斑澜猛虎出现在眼前,箭一般向我扑来。 我身子一让,闪了过去,那虎也不掉头,顺势向云念水去了。 云念水全身发软,在地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虎向自己扑过来。 我手疾眼快,一把抓住虎尾,吐气开声,使劲向后曳,那虎冲力极猛,我被带着向前移出两步,终于停住。 估计这虎的尾巴一定被我拉得很疼,舍了云念水转回头来咬我。我抓着虎尾向反方向一抽,虎竟转不过身子来,忙向另一边转,我再一抽,如是者几次,那虎痛得“嗷嗷”急叫,凌空跃起,我今早扶着云念水走了那么多路,耗了不少体力,这时脚下一虚,被带到半空。那虎先我落地,蓄势以待,张开血红大口等我下来。 这时我在空中升势已尽,开始回落,下面便是虎头,铜铃般的眼睛离我越来越近,那虎突然再次迎着我跳起,一口咬向我胸膛。 我运力于右手,一拳击出,正中虎额,“蓬”地一声闷响,力量之大,令我整条手臂都酸麻起来,那虎原本抬起前爪来伤我,挨了这拳后爪子无力地垂下去,一时做不出任何反应,直直落下去。 我借这一拳之力翻了出去,双脚落地站稳,想乘着虎还晕呼呼的时候把它结果了,向前逼去,不料那虎喉头低声咕哝了几下,竟反身窜回林中。 尖锐的破风声从身后传来,我本能地一闪,一支利箭从身旁掠过,钉入虎颈。 鼓掌声从身后传来,我转回身,不远处站着一行二十多人,大多是劲装武者,更远处是他们的坐骑和很多行李。 一人白面无须,鹰鼻阔口,身着锦服,虽是五短身材,却气势非凡,一看就是众人之首,他把手上的强弓交给旁边的人,抱拳笑道:“壮士的身手真是惊人,我前所未见。” 我笑了笑,道:“也没什么。”心里担心云念水,转头向她道:“你没什么吧。” 云念水摇摇头道:“还好。” 那人看了一眼云念水,道:“莫非这位姑娘病了吗?” 我点点头,道:“你们……有懂医的吗?” 那人回头向一个书生打扮的人道:“易传,你去给这位姑娘看看。” 易传点头,走到云念水身边给她把脉。 我心中略定,道:“谢谢了,您是……” 那人笑道:“不才吴国公子光。” 旁边一名随从道:“君上是我王之弟,文才武略,乃我大吴之栋梁。” 公子光皱眉道:“严末,你老毛病又犯了,让人听了笑话。” 易传给云念水诊断完毕,回禀道:“这位姑娘是因过于疲劳,心力不调,故染风寒,幸体质很好,我煎些药给她服两天,当会有所好转。” 公子光道:“我们此去鄢台,若顺路的话,正好给这位姑娘医治。” 好不容易碰上了认路的,我哪会说不好,当即同意。 公子光把坐马让给云念水,自己和别人共乘一骑,一路上对我们嘘寒问暖,一点都没有王家高高在上的味道。 我对公子光说自己遭仇家追杀,才与妹翻山越岭,远离家乡,被问起家乡何处时,我故意装出难以启口的样子,公子光果然不再追问,却向我坦言此番远赴中原,是为买战马而来,从他口中,我才渐渐明白现今天下的形势。 自三十年前弭兵之会后,中原诸国中晋楚齐秦四强并立,特别是晋楚两国,平分霸业,各个小国大多依附在这两强之下,由于实力平衡,战争大为减少,但各国暗地下都厉兵秣马,力图富国强兵,以求有朝一日能君临天下,独霸中原,正如一条弱水,表面风平浪静,波澜不兴,水下却是潜流激荡。 公子光笑道:“现在的战争,骑兵乃是决胜的关键,我吴国虽然地处蛮荒,却也不甘孱弱,所以我才远赴中原,希望能带回万匹良马。” 我道:“看来贵君果然重视购马之事,居然派您亲自出马操办。” 公子光扫了我一眼,目中神光一闪即逝,微微一笑,未再说话。 一路上公子光与我交谈甚密,谈的多是用兵打仗,或国家治理方面的事,我略略地讲了些东西,却每每使他惊诧难抑,有时云念水也会插几句,令得公子光肃然起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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