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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吴非是我王一人之国,而是千万子民共同之国 三日后,终于出了这绵连数百里的重山,云念水也渐渐康复,再在大道上行了半日,鄢台城已在眼前。 虽然已久无战事,却仍能看出这坚石造就的城墙被维护的很好,城门口侍立的士兵也丝毫没有一点懈怠。 这是楚国边境上的一座城池,城不算很大,却十分的繁荣,人来人往,各色店铺一应具全,我们牵着马在大街上走着,估计客栈离城门口该不太远。 公子光手指前面一家门前树着“天顺”字样旗的店回头对我们道:“照专诸信中看,该就是那家了,不知现下他们在不在。” 我这才知道原来早已有人替公子光在打前站。 一个叫郑雄的武者道:“其实若早派快马通知专诸,他就可早作准备,在城外了恭候着了。” 公子光笑道:“有什么可准备的呢。” 转眼已走到了门前,奇怪的是,门前并没有通常的两座石狮,而是在一个光洁的白色大理石石墩上摆了一匹风神骏逸的铜马,马鬃不起,马首微斜,前蹄微微抬起,潇洒自在中隐有腾云之势。 公子光讶异道:“不想这天顺客栈的老板竟有日照铜马。” 我奇道:“什么是日照铜马?” 这时已有伙计从门内迎出,公子光道:“待会儿坐下再跟你解释。” 伙计笑脸迎人,道:“诸位客官可是要住店,实在对不起,小店已经被人全包下了,城里还有其它很不错的客栈,诸位还是……” 公子光道笑:“我就是专诸等的人。” 伙计恍然道:“唉呀,那快请进来。”转头喊道:“小三子,你快去通知专先生,他等的客人来了。” 里面有人恭敬的应了一声,想必就是那小三子。 看来这迎客人的伙计地位竟是不低,可以随便差人。 那伙计看出我的疑惑,笑道:“诸位若是住的有什么不满,尽管来找我,敝人姓张,便是这家小店的店主。” 我“咦”了一声,大出意料。 公子光扫了一眼铜马,道:“日照铜马,果然名下无虚。” 以专诸为首的六七人闻讯迎出来,把公子光接到最大的一间厢房内,其它人识趣的回安排好的房间。 我和云念水各住一间上房,正要随众人回自己房中,却被公子光留住,一齐进入那暂作议事厅的厢房。 专诸一看就是一个非常好的武者,但不是健壮如山的那种,偏瘦的身子却给人以一种紧绷着充满力量的感觉。脸若刀削般的棱角分明,不苟言笑,眼神看谁都是冷冷的,只有扫到公子光时会带上尊敬的意思。 专诸并未问我和云念水是谁,反是公子光先解释道:“俞先生和云小姐是我偶遇的高人,一见投缘,便象是自己人一般。” 我听公子光这样介绍我们,心中不由有点疙瘩,隐隐猜到公子光的意图,虽是如此,现在也不便说什么。 公子光忽然记起道:“对了,俞先生不清楚什么是日照铜马,专诸,你来说。” 专诸微一点头,道:“日照牧场是中原最大且最好的牧场,拥有马牛羊不计其数,名扬天下已有三四十年之久,日照牧场的马,匹匹都有龙虎之姿,若用来作战,乃上上之选,只可惜日照牧场从不卖马给任何一国,就是民用,每年也仅投放五十匹,每卖一匹,都会详细调查买主,确认其品行优良,德被乡里,才会以百两黄金的价格卖给他,并配以铜马一匹,是为日照铜马。得者视其为无上殊荣。各国不断要求日照牧场放开马匹供应,以作战用,但牧场立场坚定,且位处楚、晋、秦三强交界之处,关系微妙,故至今无人敢对其用强。” 我心中讶异,专诸心思之缜密由上面之一番话中可见一斑,仅从我不知日照铜马一点就推知我对日照牧场也不了解,索性一并说了,无怪乎公子光似对他十分倚重,从他话里看,好象日照牧场也依然不肯卖马给吴国,所以公子光才会亲来鄢台。 我暗自推算着这时代黄金的价值,道:“百两黄金一匹,那是贵得惊人的价格了,不过只卖五十匹的话,也就五千两黄金,足够养活偌大的牧场吗?” 公子光道:“当然不够,就是加上牛羊买卖所得,也远远不够,有人在背后撑着他。” 专诸道:“那人叫单木子,当是日照场主的好友,世袭有亿万家财,多年来一直在背后鼎力支撑着日照牧场,而且似乎是无偿的。” 我心中大惑,无偿,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但也知道专诸所说的,一定是经过了周密的调查才得出的结论。 公子光苦笑道:“这日照场主和单木子,的确是两个怪人。”说着指节在木案上有节奏地敲击,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开口道:“专诸,你信中提的建议我考虑过了,还是再压后些,到万不得已时再用吧,你再去试试看,嗯,那个单木子,你有方法约到他吗?” 专诸肃立,道:“我知道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云念水在城里闲逛,和人们的闲谈过程中,我才知道日照牧场的实力、声誉、威望是多么大,简直像是一个小国家。 而早已被包下的天顺客栈则热闹起来,进进出出很多人。 这天下午,我回到天顺客栈,正看到客栈老板恭恭敬敬地把几位身着蓝缎锦服的人送出来,那几人不知什么身份,行人见了都很尊敬地让道。 回到房间不久就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居然是专诸。 专诸道:“君上请你过去聊些事情。” 我跟着专诸来到公子光的屋子,出乎意料的是,专诸竟没有进去,反在我进去之后,轻轻地关起门,屋中就只我和公子光二人。 公子光笑道:“俞先生,请坐。” 我坐下,问道:“有事吗?” 公子光沉吟道:“刚才,我这里有来自日照牧场的客人。” 我这才知道那几人是牧场的人,无怪乎如此受人尊敬,道:“那么,买马的事有希望了?” 公子光摇头道:“他们并非为此而来。虽然他们是日照牧场最高层的人,但也无权决定这种事。” 我静默不语,等着公子光说下去。 公子光却忽然把话题叉开,道:“我吴国虽被中原视为蛮夷未开化之地,其实土地肥美,物产极丰,故国库殷实,国民富足,实有可所作为,无奈北有强楚压头,南边的越国,看似弱小,却发展迅速,越人更是骁勇,日后必成大患,只可惜我王听不进我的劝告,毫无自强之心,只顾享乐。这次我来买马,并非我王之意,他也不会知道。” 我心中一动,道:“为何把这些事告诉我?” 公子光微微一笑,继续说下去:“我多次进谏却毫无效果,来自楚越的威胁却越来越大,我大吴非是我王一人之国,而是千万子民共同之国,到时候说不得,只好兵谏了。” 我心下明白,这些天来我和公子光的关系很模糊,现在公子光把这些机密之事都告诉我,便是向我摊牌了,好吧,反正在这时代我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公子光这个人也不错,便跟着他看看,若不舒服再走也不迟。 我点头道:“我知道了,那么,以后我该如何称呼你呢?” 公子光失笑道:“你是我朋友,朋友间该怎么称呼,便怎么称呼了,嗯,刚才那几个日照马场的人,是来和我密议推翻场主的事。” 我失声道:“推翻场主,这牧场是他的,要推翻,只有把他杀了,这就是专诸的最后计划么?” 公子光道:“事实上虽然有单木子的财力支持,日照牧场的日子仍非常紧,对于牧场里的人来说,就象空守着一个巨大的宝藏却无法使用,日子久了自然会怨声四起,只是之前我也没有想到矛盾会激化至此,不过在决定之前,我还须再见一个人,这人待会就来。” 我道:“就是那单木子?” 公子光点头道:“先生才智果然非凡,日后振兴吴国,还须仰仗先生了,我还有一个朋友叫武员,字子胥,也是高士,只不过因为曾是楚臣,这次不方便和我一起出来,回去后先生见了,一定喜欢。” 我一笑,心里却在想着待会儿该怎样和云念水说,不过想必她也不会反对暂时跟着公子光吃吃喝喝的吧。 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单木子还没来,不过公子光和专诸依然很耐心地等着,没有怨言。云念水也在,一来城里也逛够了,屋里呆着也没劲,二来对这个无来由的大把花钱的单木子很是好奇。其实不独她,人人都好奇的。 公子光道:“这个单木子平时据说闲云野鹤,常常不知所踪,言行独树一帜,虽不计较名利,却是名躁晋楚之士,这就叫不求名而名自来,本来极难约到他,这次专诸可是花了很多功夫啊。” 专诸道:“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不来,定是有事耽误了。” 云念水道:“要等多久啊,若有事也该派人通知一下,一点都没有时间观念。” 大笑声从门外传来,一人道:“不劳通报,不劳通报,单木子已到了。” 来人推门而入,云念水“啊”的一声,道:“怎么是你?” 单木子笑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有缘啊有缘。”原来他就是我们最先在山中遇见的那人。 公子光讶道:“原来你们认识。” 我道:“只是一面之缘,连姓名都未及通,不过却印象深刻。” 单木子道:“午觉睡过了头,所以晚了,见谅见谅。” 我们愕然,还以为他有什么重大的事耽搁了,没想到却是睡觉睡过头。 单木子见到我们的表情,笑道:“我这人饿了便吃,困了便睡,随心所欲惯了,倒叫你们见笑。” 饿了便吃,困了便睡。那天在山中他不就是这样的吗?我心中一动,隐隐觉得此中似有深意,但那种有所开悟的感觉在心中一闪即逝,再捕捉不到。 公子光道:“先生大名,便是我在蛮夷之地,也时有所闻。” 单木子摇头道:“哪里有蛮夷,天下一家,又何曾有过分别。” 公子光肃容道:“受教了。” 专诸说话一惯的单刀直入,道:“请你来,是为买马的事。” 单木子道:“买马该找日照马场,与我何干,而且日照马场是从不卖马以作战用的。” 专诸道:“我们愿意以高出正常一倍的价格购马,你是场主的好友,能否帮我们代为传达一下。” 单木子笑而不语。 公子光道:“我们知道先生多年来一直资助日照马场,所费之巨可想而知,若先生能促成此事,以前所支出的财物,我可以加倍补偿给你,且自此以后,先生永远是我大吴的朋友,以先生之德望,足可胜任任何之高位。” 单木子道:“钱财本就是累赘之物,我好不容易散了许多出去,你要加倍还给我,岂不麻烦,至于高官,你们视之为美差,我却视之为牢笼,哪及得上与青山绿水为伴的快乐。” 我道:“但日照牧场养了那么多的马,若不卖,养来何用,且牧场的维持日益艰难,若再没有大笔的金钱收入,还能维持多久呢?” 单木子微笑道:“从前有一只鹰在天空飞翔,看到水里有鱼,就嘲笑它说‘你们一辈子待在水里,却不知道天空有多美妙,若没有在白云中穿梭的经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鱼朝鹰笑一笑,就潜到水底下去了。” 说罢微一拱手,出门去了,公子光目送他离开,没有挽留。 专诸皱眉道:“他是什么意思?” 我道:“他是说,鱼的世界在水底,这却是鹰永远都理解不了的,鹰以为很美好很重要的事,鱼却一点也不在乎。” 云念水呆呆想了一会儿,忽道:“我出去一下。”说着急步出门。 公子光望向我道:“最后的努力也失败了,那就只能照专诸的计划进行,嗯,俞先生文略武功,为我平身仅见,我看……” 公子光继续说着,我心中却想起丁飞,若公子光看到丁飞的风采,不知他会怎样说呢? 老人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两个清晰的音节从他嘴中吐出:“俞欢。” 我跟在专诸身后,急步行进着,脚踩在厚厚腐烂的落叶上,感觉十分柔软,在我身后,是二十名第一流的武士。 这是位于晋国界内的一座无名大山,属于日照马场的势力范围,它和我们初遇公子光的那座山,应该同属于一条山脉,横贯千里。 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小山谷,每一年的四月十七,也就是今天,日照场主都会到那个山谷去祭拜亡友,身边只会带很少的人手,要袭击他,这是最好的机会。 专诸和日照牧场里的内应原订的计划本是一举击杀场主,再由内应夺权,但我却不能接受去杀一个素不相识又无罪过的人,如果是那样,我就不会来了,所以公子光把计划改杀为擒,待马买到之后再放了他,我虽也觉得有些不妥,可这毕竟不是我们的时代,这里充满了野蛮的、你死我活的战争,想要在这里生活下去,就要学会适应它。 这次行动由我全权负责,专诸反是我的副手,公子光对我的信赖由此可见一斑,用人不疑,果然有魄力,当然,我也不会让他失望的。 云念水自从那天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公子光发动所有人寻找,一时没有结果,可以肯定的是,她早已不在鄢台城了,不过以她的才智,该不太会有危险,希望等这次行动结束回去,会得到她的消息。 我发现我真的很挂念她,心中仿佛失落了什么东西,不太习惯,也许,我们已经有些象真的情人,而非仅是名义上的。唉,数数从第一次进入金光到现在,短短几十天,我已变了很多。 近两天的急行,晚上只睡不到四小时的觉,爬山越谷,连我都觉得颇累了,但看看专诸依旧神色不变,实在敬佩他的坚忍。 专诸停了下来,拿出由内应提供的地图察看,指着前方的小溪道:“顺着溪往下,半个时辰之内,就会到达目的地了,目标会在中午前出现,我们没有多少准备时间。”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小山谷,完全没有我想象中的风景秀丽,说实在的,这个山谷一点特色也没有,真想不通日照场主的好友为何会葬在这种地方,到处都长着野草,感觉十分荒凉。那墓也简易到极点,一个小土堆,前面坚着一块石碑。 同伴们都在四下观察地形,在靠近墓碑的地方寻找最好最安全的埋伏地点,以期一击得手。 我在墓碑斜对面的乱草中伏下,身上再堆些土和草,只要不定睛细看,绝不会被发现。其它人也都埋伏起来,我透过乱草望出去,整个山谷空空荡荡的,只剩下风声和水声。 时间缓慢的过去,目标还没出现,我盯着那石碑看,努力看清上面的字,以此来消磨时间。 那碑实在是太远了,好象上面有两个名字,大概是两人合葬吧,经过了那么多年的风吹雨打,字迹已有些模糊了。我闭起眼,重新睁开,离我近些的那个名字是什么呢,该死,有那么多笔画。 一声清脆独特的鸟鸣遥遥传来,那是负责侦察的人发出的暗号,目标出现了,接着是三声短促的鸟鸣,那表示目标距此最多只有三里。 我精神一振,兴奋起来,注意力高度集中,因为我的角度无法看到谷口的情况,所以目光仍停在石碑上,现在,上面的字已清楚些了,我望向另一个较远些却好认的名字,那是,那是一个……对了,是“丁”字,下面的名是……是……飞! 丁飞!我一震,身上的泥土簌簌而下。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我太过敏了,同名同姓的人多的是呢。我迅速否决原先的猜测,转而看旁边那个名字,那个只有一个字且笔画很多的名字,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 我被一种不能自抑的情绪控制着,浑然忘了其它的一切,竟站起身来,身边立时传来了几声惊呼。我不管,急步冲到石碑前。 “丁飞*虞——之墓”! 我惊呆了,泪水从眼眶中溢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立碑人的名字被泥土掩住,看不出来,我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拨土。 脚步声从身后响起,一个苍老而愤努的声音道:“你在干什么,你是谁?” 我站起来转过身,不远处走来十几个人,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须发皆白的老者。 老人见到我的正脸,突然怔住,抬起颤抖的干瘦的手指着我,嘴巴张合着,却发不出声音。 老人的随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时不知所措。 我望着老人满是皱纹的脸,缓步上前,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分明是一张从未见过的脸,但,但我为何却觉得他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亲切? 老人终于能够说出话来,两个清晰的音节从他嘴中吐出:“俞欢。”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这声音苍老却似曾相识,难道他是…… 我用不确定的声调道:“郭如松?” 老人急步向前道:“是你,俞欢,真的、真的是你吗?” 郭如松,他真的是郭如松! 一声低喝响起:“动手。” 兵刃之声鸣起,四下草从中窜起十几道猎豹般的身影,郭如松的随从猝不及防,眨眼间已倒下三人。 郭如松从随从手里拿过一把腰刀抛给我,道:“接着。” 我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接过刀抢上前去。寒光闪处,锋刃破空之声大作,刀气纵横之处,所有对郭如松的攻势全都冰消瓦解,想我曾于千军万马之中出入无境,眼前的武士虽是公子光的精英,又岂会是我的敌手,若不是手下留情,早有数人横尸当场,现在只是右手上带了小伤,好叫他们一时不能再用兵器。 一阵密集的金铁之声过后,专诸震跌出去,退了好几步方才稳住马步,举手下令停止攻击,眼神凌厉地盯着我,沉声道:“俞欢,你干什么?” 我望了一眼面带微笑的郭如松,道:“我以前不知道日照场主是我的朋友,对不起。” 专诸冷冷道:“背信弃义,不守诺言,猪狗不如!” 我想起公子光,一时间无言以对。 朗笑声自谷口而来,一人道:“信为何物,义为何物,诺言又为何物?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其自有道,道证于心,既有心灯,随心便是道,又何需信义诺言这许多麻烦。” 专诸瞳孔收缩,道:“单木子。” 我随声望去,正是单木子,出乎意料的是,与单木子一起进谷的,竟是云念水,我心下一窒,原来这些天,她一直和单木子在一起。 专诸见有我作梗,知事已不可为,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我道:“路上不要再设伏击,没有用的。” 专诸淡淡道:“我会径直返回鄢台,将你叛变之事禀明君上。” 其余武士随专诸鱼贯出谷。 单木子望着郭如松笑道:“有两年多没见了吧,这几天我正巧在附近,想起你今天会来这里,就过来了,没想到会这么精采。” 郭如松脸上笑容更是明显,道:“单兄一向独行于山水之间,为何今天身边多了个蓬头垢面的小姑娘……” 云念水显然是跟着单木子在山里呆了好些天,脸上脏脏的,衣服也破破烂烂,郭如松一开始注意力在单木子身上,所以没认出来,此刻定睛一看,失声道:“云念水!” 云念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老人,喃喃道:“你是……” 我道:“他是郭如松。” 云念水惊喜交集,奔上前一把抱住郭如松,喜极而泣道:“你没死,你没死,”这时才注意到郭如松的龙钟老态,伸手摸着郭如松的白发,迟疑道:“你怎么会这样子,你怎么会老……” 郭如松苦笑道:“这事说来……” 单木子道:“你们故人相见,慢慢叙聊吧,我走了。” 郭如松道:“单兄且慢,我早已不想再当场主了,”我听的“啊”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续道:“今天终于找到可托付马场的人,二十天之后我就举行移交大典,你可要来。” 我心中一震,郭如松要把这么庞大的马场轻易给我,这…… 单木子道:“到时候再说吧。” 郭如松道:“你一定要来。” 单木子笑道:“一定?哈哈……” 云念水望着单木子出谷而去的背影,身形微微一动,终是没有跟去。我看在眼里,隐隐觉得一件美好的事物正迅速离我远去。 与郭如松的意外重逢,自然令我和云念水百感交集,最令我们惊诧莫明的是,郭如松竟比我们早到了四十九年,而他触目惊心的衰老,说明他体内的细胞已不再循环再生。 这个世界没有永生。 我也会在这里待上四十九年,甚或更长吗,那时,我会是什么样子? 三名伤者一人因伤势过重而死,另两人却无性命之忧,由人抬着出谷。 出谷时我回头望丁飞与虞的墓,他终于遂了心愿,能和虞在一起了,只是虞若地下有知,却未必愿意。 郭如松还如从前一样的话不多,只说些各国的秩闻趣事,更多的时候是听我们说,说公子光,说专诸,谈到单木子的时候,郭如松来了兴致,从十多年前如何地与他偶遇而一见如故讲起,滔滔不绝。 我问郭如松,单木子到底捐了牧场多少钱。 郭如松笑道:“我也算不清了,不过纵使他富可敌国,现在的家底大约也所剩不多了吧。他是不在乎这些的,我需要,他便给我了,嘿,就是要回报他,也不知他会不会接受呢,他志向之高远,就连我也不能窥其全豹,曲高和者寡,曲高和者寡啊。” 云念水秀眉一扬道:“他不是曲高,而是曲低。” 郭如松一愣,道:“是,是曲低,一点没错。他说过,大音希声,大巧若拙。” 我眼前浮出单木子的形象,恬静无波,与世无争,想来就来,要走就走,饿了吃饭,困了睡觉,何等逍遥自在,对着他,便如对着无波之大海,空灵之天空,纵然明知云念水对他情根已种,我又怎能与他争,又如何与他争。 至于这四十多年来郭如松是怎样白手起家,乃有今天日照牧场的名震天下,郭如松却很少提及,为何不卖马给军队,我问过,他笑笑,也未说。 朝东北方走了一天多,眼前群山已变成了无尽的草原,这里自有日照牧场的人等候着,那是一个牧场自己的小驿站,十分简易,恐怕就是为郭如松一年一度的扫墓设立的。 两名伤员还不能骑马,就留在驿站养伤,而我们则前往二百里外日照牧场的心脏——日照山庄。 骑在驿站提供的马上飞驰,感觉非常好,这些毛色极纯的棕马或黑马匹匹神骏无比,从奔跑的姿态速度看,日行千里决不成问题,无怪乎能驰名天下。而且这些马儿对人极是亲近,就象我跨下的这匹,刚见到我时脑袋直往我身上蹭,热乎的不得了。 郭如松的身子骨看起来还十分硬朗,在飞驰的马背上颠簸着,冲在队伍的最前面,依稀可见当年的风姿,只是他的腰背挺得已不是很直。他二千四百年悠长的生命,在这短短四十余年中迅速枯萎了。 日落之前,我们就到达了日照山庄。与其说这是山庄,还不如说是一座城池来得确切些,有城墙有护城河,城门口立有执戈之士。这里三面环山,一面通向大草原,地势高低起伏复杂无比,一看就是易守难攻之地。 郭如松见我惊讶,笑道:“没办法,牧场若没有一些防卫力量,光是流寇就早把我们搞垮了。” 一进城便有人禀报郭如松道:“楚晋的使者已等候多日了。” 郭如松嘿了一声,挥挥手道:“又来作无谓的尝试吗,今天不见了,他们既已等了多日,再等会儿也没关系。” 当晚郭如松在博爱殿召开高级人员会议,首先处理了内奸,勒令他们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卷铺盖走人。对欲置己于死地的人如此宽容,着实出人意料。 我和云念水坐在郭如松旁边,看着殿下肃立着的百多人,直感此地等级律法之森严,就象一个小王国。 在介绍我们时,郭如松的话简单而有力:“俞欢和云念水是我好友,在牧场里,见到他们,便如见到我。” “最后一件事,”郭如松道:“这个场主我已决定不再当下去了,八天之后,我会移交场主之位,谁来继承,到时我再宣布,你们不用猜来猜去,不会是你们中的任何一人。” 原来寂静无声的大殿里顿时有了轻微的嗡嗡声,虽然郭如松没指明是谁,但众人的目光扫了我和云念水几遍后,齐齐停在我的身上。 郭如松站起身来,袍袖一拂道:“已很晚了,各位回去吧,今晚睡得好。” 众人齐声道:“场主睡得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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