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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是个组织,是个二十年前几乎统治整个武林的组织。 十二月的故事,是十二把剑的故事,是一群江湖少年的铁血故事,尽管这些故事并不是个个精彩和美丽。 残剑二月雪 山谷间还在回响着轰隆的雷声,颠峰的四周已开始凝集起层层的云海。一个白色衣衫的少年站在在一个胡子很白很长的老人身边看着这世间奇景。渐渐的,四周的山峰变成了一座座漂浮云海上的小岛,只露出苍绿色的一片。 “爷爷,天地真伟大。” “是的。” “爷爷,我练剑十二年,你能不能告诉我,是不是铁剑也象这天地一样有一种魔力?许多次我站在这里,当我练完七修神剑时,我会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已掌握了操纵命运的力量。” 老人默默地沉默着。 “听说百年前有个杨川石的少年,他的快剑到现在还没有人超过他。”少年道。 “那只是个传说。”老人神情穆然地道:“就象你我现处的山峰,或许在中原,它是最高的,但在这洪荒乾坤中,一定有比它更高的山峰。而据我所知,如今在这世上,至少有几个人的剑已决不在当年的杨川石之下。” “你说的是中原一剑一点红的路少崖吧?他的剑法我见过,的确好快。” “不是!” “那一定是南海烈火岛主冒天生吧?” “也不是。” “那是谁啊?” 老人的目光落在山峰间的云海上,“铁血旗下,苦儿、罗拔群的剑都不止是快了,他们已开始超越快的境界。登上了另一个山峰,比他们以前登上过的更高。” “那他们一定吃了不少苦?” 老人淡淡一笑,“又何止是吃苦。但他们要战胜的最后一个对手都是一样的。” “谁?” “自己!” 讨债人 在河南的一个有名的中村镇上,今天的黄昏异常热闹。许多人不顾天上凛冽的大雪急着赶到这里,自然是有很紧急的事情,而大部分赶路的人的目的地都是相同的,那就是座落在那小镇上的扬威镖局。 扬威镖局说来也不是一个小镖局,在两河一带,它是最大的镖局,是号称中原四大镖局其中的一个。 镖局的总镖头是罗虎,这镖局从他爷爷的爸爸开始创下,到今天已有八十年了。能够在江湖上吃八十年的镖饭,那实在是件不简单的事,况且罗虎也实在不是一个草包。他为人豪爽,在武林中是出名的硬汉,六十四路天翔刀法在河南也是一绝。他相貌虽然看上去粗鲁刚猛,但却心细如发。所以江湖上黑白两道的朋友都多少给他些面子。 今天是罗虎四十岁的生日。今天也是扬威镖局解散的日子。 曾经的风光到了明天就成了过往的云烟,就象外面的大雪一样,等太阳出来了,自然要融化的。 今天镖局的练武场上搭起了高高的天棚,在里面的人都感到暖哄哄的。酒是好酒,菜是好菜,还有不少样貌过得去的少女在忙碌着。主人在大堂陪着贵客,外面的人们也乐得开心,化了银子买了礼物到了这儿,大吃大喝本来就天经地义,划拳的声音十里外都能听到。 是黄昏了,他踏进了门槛。 他一走进来,就让看到他的人感到害怕。 他只不过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脸色苍白得就象是大地的雪。他的相貌本来还挺英俊的,但配上他那冰冷的神情,就实在只让人感到一阵寒冷的气息从脚底升起。 红色本来应该是让人想到喜事,青年全身都是红色的,红色的披风,红色的衣衫,背后负一口红色剑鞘的长剑。他的长发用一条红色的丝绸束成一团披在身后。他藏在袖子里的手还提着一个红布包袱。 但这样的红色让人想到的是鲜血,人的鲜血不也是红的?许多刚才还喝得有三分醉意的汉子开始呕吐,更多的人脸色也开始变白,变得苍白,有不少人几乎是弹了起来,用一种惊恐的目光看着这红衣青年。 但这红衣青年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就象是冬雪里的最后一道闪光。 罗虎早已迎了出来,他瘦瘦的高个,比站在门口的少年几乎高出一个头。他的眉宇间太早地起了许多的皱纹,显得十分老于事故,毕竟干他这行门里门外的也不容易。 “哈,想不到罗某的生辰居然惊动了宇文公子,里面请坐!”他脸上笑得很不自然,细心的人可以发觉,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红衣青年冰冷的表情没一丝改变,许多雪花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他漠然道:“你的生日我没有兴趣,我所关心的只是我那一万多兄弟的衣食饭碗。”他用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我这次来是为兄弟们讨饭的。”他用目光扫了附近一些站起来的人一眼,仿佛轻轻地哼了一声,那些人的面色就变得更苍白。 罗虎的脸色更加苍白。 厅里面飞一样奔出一个老人,他的身手奇快,人们只看到一道白光在人们眼前闪过,老人已站在红衣青年面前。老人须发皆白,认识他的人知道,他就是两河附近最出名的独行大盗飞霜飘天司马风。 司马风对红衣青年行了一礼道:“参见盟主。” 红衣青年冷冷道:“司马先生好闲情。” 司马风颤声道:“在下和罗镖头相识已久——”他没有说下去,因为红衣青年已皱起了眉头,司马风自然知道红衣青年并不是来和自己说话的。 河南河北共有强盗一百多处,他们各自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数年前,他们为了摆脱武林巨枭十二月组织的束缚,成立了联盟, 这盟主就是现在站在这儿的青年──红雪赤电宇文天心。 罗虎道:“公子的意思我不明白。” 宇文天心面无表情地道:“你要将扬威镖局解散?这岂不是坏了我们的饭碗?” 这句话问得很可笑,所以罗虎问:“此话怎讲?” “你是镖师,我是强盗,这世上有强盗才有镖师,有镖局才有强盗头子,你护镖的要解散,我们做强盗的岂不要饿死?” 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立即给旁边的人捂住了嘴巴。 宇文天心居然将这天下最不通的道理说得正气凛然,即使是能说会道的罗虎都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此时这精明强干的老镖头竟然额头全是汗,手更是哆嗦得厉害。 他平时不乏朋友,但现在有胆子站出来替他说话的半个也没有。而且做镖师的自然经常和强盗打交道,彼此礼尚往来才能保证镖局在江湖上安全,所以此时在座的客人有三成是附近的强盗,这些人自然都是宇文天心的手下。 “我们强盗给了镖局饭吃,现在镖局的人吃饱了,想不干了,我们强盗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所以我来的目的是请罗总镖头收回封刀的主意,这样在下也可以给兄弟们一个交代。”宇文天心笑了笑,他笑的时侯就象是冰雪融化一般让人感到温暖,但只是瞬间。 不少正道中的人心里已开始冒火,他们实在无法想象强盗居然有胆子到镖局来敲榨。 罗虎颤声道:“公子要多少?” 宇文天心又是一笑,“罗先生说这话,当我是什么人啦?难道我是上门勒索的人吗?况且就算阁下给我们一二十万的,总会有用完的那一天,并非长久之计。” 罗虎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他本来是刀风血雨中过来的人,他年轻时也曾经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但他现在已经老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怒叫道:“你到底要怎么样?尽管划下道来。”说话的是镖局的一个姓骆的年轻人,在这里,练武人做镖师是件挺光荣的事情,尤其是在名镖局中,所以这少年自听说镖局要解散心中就颇不开心,这时看到宇文天心如此进逼,虽然明知道对方的来头不小,但少年天生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所以这时忍不住出言顶撞。 宇文天心并没有看少年,他紧盯着罗虎道:“上个月钱百万有一笔银子运送到江南,听说是阁下帮他保的镖。” 罗虎迟疑了下,点了点头。 宇文天心又道:“那时我派人来踩盘,结果白水山寨的鲁剑平说发现了你们从他那儿过,我相信了他的消息在那条路上埋伏人马,但你的镖车从另一条路走了。” “那又如何?”那少年镖师大声道。 宇文天心道:“事后我知道你给了鲁剑平三万两银子,哈,好大方,好大的手笔。” 罗虎已经不敢出声了。 宇文天心将左手的红布包袱放在地上,“如果个个象你这样收买我的手下,那么我这个总把子还怎么坐下去?”他面色一沉道:“这是我给你的寿礼,还望笑纳。” 人们不用看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不少人又是一阵呕吐。 司马风叹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鲁剑平居然为了自己的私利出卖兄弟,那也是自找死路。” 罗虎此时已完全崩溃,他声音颤抖地道:“我,我全部家产都给你,请总把子不要、不要生气。” 忽然有人冷笑一声,“好大的威风!强盗上镖局敲诈,枉在座有这么多武林中正道的英雄,今天如果让他从这里走出去,那也实在是没有天理了。” 说话是个白衣青年,他穿的衣衫虽然单薄,但他并没有感到丝毫冷意,他的容貌俊朗,背负一口玉鞘长剑,脸上露出青年人特有的傲气,此时已慢步走到了宇文天心的面前。 宇文天心看了对方一眼,道:“原来是峨嵋骆家明骆公子。”峨嵋剑派天书公子骆家明,名列天下十大少年剑客之一,竟然出现在这里。院子里那股沉重冰冷的气氛随着骆家明的出现顿时消失了不少。那个刚才出言顶撞宇文天心的少年更是眼睛放光,骆家明是他的远亲,这次是来他家串门而过来的,少年一直都将这个亲戚看成是自己的偶像。 骆家明傲然道:“我在中原已久闻阁下的大名了,今天你到此如此嚣张,那是自己找死。” 宇文天心缓缓地打量了面前的少年几眼,“真的吗?”他说这三个字说得很慢,等他说完的时侯,他的左手已握住了身后的长剑。 骆家明虽然时时在提防宇文天心出招,但他做梦也想不到宇文天心的剑出得如此之快。而在对方如此的速度下,他根本年没有拔剑的机会。 宇文天心的身影也动了,和他的剑一样快。 人们只看到一道血红色的光芒在这漫天的大雪中飞出。血是红的,雪是白的。 剑光一纵即逝。 人们看不见宇文天心的手,因为他的手总是藏在他的披风和袖子里。 骆家明原本有些兴奋的脸顿时变得死灰一般。他的的右手才刚握住自己的剑柄,三尺七寸的剑只拔出了一尺九寸,他胸口的外衫上已多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的衣衫却丝毫无损。 但人们的目光却落在骆家明身后三尺的大树上,因为宇文天心的剑光仿佛在那瞬间划过了那颗大树。 一阵风吹过,骆家明身后的大树慢慢地落下,斜尖的缺口重重地插在地上,树上和四周的积雪纷纷飞扬,但大树插在雪地上居然没有倒下。 人们看清楚了,树干上断处整齐光滑,竟是刚刚让人用剑砍断的。 在场的人如不是亲眼看到,谁会相信这世上居然有这么快、这么刚猛的剑法。人们纷纷心想,宇文天心年纪轻轻就可以当上绿林盟主,实在并非侥幸。 司马风叹了一口气仿佛自言自语道:“好快的剑,听说盟主的剑快到极点时,连白雪都会被映照成红色,只可惜老夫没有机会见到。” 宇文天心看都不再看骆家明一眼,他依旧是那副冰冷的神色,“还是麻烦罗当家再给钱百万护几次镖的好,否则──” 空气已变得更加沉重。 骆家明已羞得无地自容,他甚至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但他却发觉自己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虎心中转过了十几个念头,但偏偏没一个管用的,他现在的年龄已不会再和人拼命。他有家,有孩子,有许多一般人都不愿舍弃的东西。 那个少年镖师张大了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黄昏的尽头,不知什么时侯雪停了。 空气都仿佛给凝结住了。 忽然人们听到厅中传来一阵咳嗽的声音。 抱病人 慢慢的,一个青色衣衫的少年在两名少女的搀扶下走出了大厅。 少年的年龄在二十岁上下,他的脸色竟然比恐慌的罗虎、冰冷的宇文天心还要苍白。他的面色憔悴,但一双眼睛特别亮。 他左侧的少女容貌秀丽,眉毛弯弯的挂着一丝的哀愁,她的小嘴很红,她低头搀扶着少年,微一抬头看到这么多人的目光,又怕羞地垂了下去。 右侧的少女一脸的傲气,她也的确长得很美丽,此时用一双大眼睛愤怒地盯着宇文天心。 宇文天心默默地看着他们的出现,他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古怪,仿佛一下子想起了很多往事。 罗虎吓了一跳,“小群,谁让你出来的?” 少年没有回答,他用他明亮的目光注视着面前的宇文天心。 宇文天心用一种很特别的目光看着少年,然后缓缓道:“听说罗虎膝下有一子一女,你一定是罗拔群吧。” 少年点了点头。 宇文天心忽然仰天大笑,“好,很好。” 那个一脸傲气的少女此时大声地冲着宇文天心道:“我警告你不要在这里捣乱,否则——” 宇文天心收住笑声,用一种奇怪的微笑看着少女道:“否则怎样?” 少女刚想发作,但已被罗拔群出声制止,“小薇。” 那少女看来对他的哥哥十分敬畏,所以只是狠狠地瞪了宇文天心一眼,将许多差点骂出口的话吞回了肚。 “小芳,扶我过去。”罗拔群轻声道。 那个怕羞的少女扶着少年来到了那棵树下,少年低头看着被砍断树干的切口,他看得很仔细,还用手摸了下,人们都不明白他在看什么。 少年忽然抬头叹息道:“好剑法。” 宇文天心脸色居然出现了一丝微笑,他道:“是不错。”这时人们发现他笑的时侯和他冷着脸时完全是两个人。 “你就是宇文天心?” “你是罗拔群?” “我是罗拔群。” “那我也是强盗头子宇文天心。” 罗拔群沉思了一会儿道:“能否借你的长剑一看?” 宇文天心不加思考地取下了自己背上的长剑递给了罗拔群。 三尺六寸的长剑,剑鞘火一般的红,罗拔群右手拔出剑身不过一寸,一道鲜红的光芒夹带着一股透心的寒气射出。那冰冷的气息就象是来自地狱。 “好剑!” “是好剑。” 少年还剑入鞘,他在小芳的搀扶下走到一张桌子前。人们看着他的古怪举动,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忽然罗拔群用双手将桌子上的其它碗杯全扫落在地,只剩下一个酒碗,他转身对小薇道:“帮我把酒斟满。” 当小薇将酒碗斟满后,少年的目光就落在这一碗酒上,他的眼神变得雪亮,但又带着悲哀。 宇文天心的眼睛也突然亮得可怕。 小薇大声道:“哥,你小心些。” 罗拔群的左手在颤抖,他的右手此时握住了剑柄,他的眼眶里仿佛有泪水要流,但当他深吸一口气后,他的整个人就镇定了下来,双手变得异常坚定。 猛地少年推开了身边的少女。 “呛”一声龙吟,同样是一道红色的光芒闪过,罗拔群拔剑。 剑光就象是一条火龙飞纵而起,又象是股夹带着情人思念的风,从那只碗上轻拂过去。 碗纹丝不动,剑仿佛从豌上飞过,这时不少人都在偷笑,这样差的功夫,简直是当众出丑。 但骆家明的面色却更难看,如果留意的话,人们甚至可以发现他打了个冷战。 罗拔群的额头已全是汗水,抓剑的手更是哆嗦得厉害,他勉强将长剑送回了剑鞘,又一瘸一拐地将长剑递回给宇文天心,他走出的每一步都是那么艰难。小芳连忙上前扶住了罗拔群。 宇文天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果然是天下无双的好剑法,不愧是王老大的徒弟。”他的声音低得只有罗拔群听得到。 罗拔群面部一阵抽搐,他紧盯着宇文天心道:“你怎么知道──” 宇文天心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罗拔群额头上汗更多,“可惜、可惜他老人家不认我,我是他的弟子。”少年的眼圈红了,他的眼眶里已有大颗的泪珠滚动。 “不,如果他现在还在世的话,看到这剑,他一定会认你这个徒弟的。”宇文天心忽然大声起来,他显得有些激动,胸口一阵起伏。 “他老人家过世了?”罗拔群吃惊地叫道。 “他太老了。” 终于,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罗拔群的眼眶中流了下来,渐渐地已泣不成声。 宇文天心又叹息道:“他虽然造就了你这手出神入化、天下无双的剑法,却也害得你一身的病──” “不!”罗拔群大声叫道:“我的病全怪我自己无用,经受不住考验的人是最没用的人,我是个没用的废物。” 宇文天心没有再说什么。 在场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或许正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才更加着急。 过了一会儿,宇文天心幽幽地吐出一口气,说道:“我知道这里不欢迎我,所以我想应该走了。“他看着古秋风忽然又是微微一笑,道:“你能不能送我一程?” 罗拔群点头,“行!” 宇文天心转身走了出去。 罗虎惊恐地叫道:“小群,别──” 罗拔群已用力推开小芳,一瘸一拐地迈出了门槛,跟着走了出去。忽然,他的身子一晃就要跌倒,但一只少女柔嫩的小手扶住了她,那个叫小芳的女孩又跟在他的身旁。 小薇也跟着走了出去。 于是这里剩下的只有寂静,不久就有人开始呕吐,但骆家明已经走到刚才罗拔群挥剑的桌前,他很仔细地看着那只碗,然后轻轻地伸手拿起酒碗的上面边缘。 人们惊叫了起来,原来刚才罗拔群用剑劈过的酒碗竟然已被长剑削成了两截,此时不但酒碗放在桌子上没有一丝破裂的痕迹,就连里面的酒都没有洒出一点一滴。 骆家明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他的背心升起,他蓦然冲到门外,只看到宇文天心、罗拔群等四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慢慢地消失在银色的地方,融化在那白雪皑皑的世界中。 古人送人十里已是极高的礼节,罗拔群送宇文天心过了一个亭子,而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 本来这天气是今年最寒冷的一天,但在罗拔群的额头却热气腾腾地冒汗,甚至连他的衣衫背心都湿了。他身边的小芳也是如此。 宇文天心不紧不慢地走在前面,罗拔群跟得快,他也走得快;罗拔群慢了下来,他也放慢了走路的速度。 罗拔群越走越痛苦,他看了小芳一眼,看到她也是皱紧了眉头,他已几乎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在少女柔弱的肩头上,但她一声不吭。 宇文天心终于在亭子处停了下来,他转过身来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着罗拔群,而罗小薇却狠狠地盯着他。 “你、你是谁?”罗拔群喘着气问道。 “你想知道?”宇文天心道。 “是的,你怎么知道我的事情?” 宇文天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忽然他大声道:“四十天后,我在合水镇等你。如果你来,我就将一切告诉你。” 他说完这句话,又看了罗拔群一眼,便转身象一团火一样飞去,眨眼的功夫已消失在遥远的地方,烧下一道红色的痕迹。 小芳忍不住惊叫道:“好快!” 夜已深。 天上没有月光,这初月的风象剪刀一样在割着罗拔群、小芳和小薇的身子和脸,天空又开始飘扬起零落的雪花,慢慢的雪越来越大,如果没有去过北方的人,是无法想象这美丽景象的残酷。 罗拔群和小芳已精疲力尽,即使是小薇也因为要同时照顾两人的缘故而感到有些累。罗拔群提议穿越一座山坡,但他没有想到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很深了,所以他们三个现在说是走,倒还不如说是在爬。小芳、小薇咬紧牙关搀扶着罗拔群在冰天雪地中一脚高一脚低地行走着,她的脚已走出了血,连嘴唇也咬出了鲜血。 罗拔群每走一步都感到一阵剧痛,渐渐的,他的身子仿佛已不是他自己的。 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罗拔群他们终于挣扎着登上小山坡,平时在这位置,可以看到自己的家,罗家百年的产业,自然讲究依山傍河的风水,但现在他和小芳只看到那方向竟然是冲天而起的火光。扬威镖局已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小芳的脸色充满的恐惧,她几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拔群也呆住了,他的全身在颤抖,忽然他身子向前一冲,已连滚带爬地冲下山坡。 小芳没能拉住他,也跟着一齐滚了下去,小薇也惊呆了,她又是着急又是愤怒,此时早已飞奔而去。 山坡上冰冷坚硬的的石刀冰刃割得罗拔群和小芳身上鲜血淋漓,但他们已没有知觉了。 扬威镖局成了火海,数十间屋子在燃烧。刚才这里还是人头拥挤,但现在看不到人的影子,只有火在烧。地上流淌的是水,水中有血花在漂。 罗拔群居然还能站着,小芳并没有搀扶住他,但他毕竟是站住了。他的双拳握得紧紧的,他的眼睛里也有火,那是愤怒和复仇的火焰在少年的心中燃烧。 火光中罗拔群忽然发现有一个白衣人站在附近,那是那个峨嵋剑客骆家明,他的神情也有些悲愤。 罗拔群踉跄着走过去,他极力控制自己不哭,但声音已经变得悲凉,他问,“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骆家明摇头,他指着停在附近的马车道:“酒席散了后我本来要赶路的,令尊还特意让老王用马车送我一程,但走出不过五里地,我就看到这里火光冲天,所以赶回来看看。” 此时屋群已开始陷塌,不时伴随着剧烈的声响,一股股热浪冲出来,火光照得罗拔群的脸色象恶魔般恐怖。 罗小薇跺脚道:“一定是那个人干的好事。”说完她已跑到马车那解下一匹马道:“我追他去。” 看着罗小薇策马而去,罗拔群似乎想制止,但他嘴角颤抖却发不出声音,脚下一软已昏了过去。 劫路人 虽然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雪,但春天还是来到了人间。一路上两边树林中的桃花开了,燕子在天空自由地飞翔,处处可以见到绿色偷偷地从每个角落里钻了出来。只要你用心地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就可以发现,连风的气息也是绿的。 一辆双架马车行驶在路上,车跑得不快。 车上小芳用小刀削了一个苹果塞在罗拔群的口中,“公子,路途遥远,好辛苦的,你吃一个苹果,别弄坏了身子。” 罗拔群淡淡道:“你一个,我一个。”他看上去比前几天又憔悴了许多,整个人的情绪看上去十分低落。 小芳摇摇头,“我不吃。公子,你告诉我,为什么那天你挥动一剑,那红色衣衫的怪人就认输走了。” 罗拔群苦笑,“你怎么知道他认输了?” “我一直在偷偷地看他的脸色,他的眼睛好亮好可怕,当你收回剑时,他眼睛中有一丝恐惧的神色,我看得出来。那时我的心跳都快跳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害怕他恼羞成怒,来伤害你。” 罗拔群叹了一口气,“要是他那时真的杀了我,那么我现在也不用在留在这世上现世了。” 小芳不明白少年在说什么,她道:“那人的剑法比不过公子,他怎么能杀公子呢?” 罗拔群低头道:“他要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 小芳又想了想,道:“你们江湖中的事,我不是很明白。但现在知道了,公子这么多年来每天下午将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原来是在练剑。公子真了不起!” 罗拔群又一声冷笑,“我有什么了不起?除了饭吃睡觉外,什么也做不了。”他看了看小芳消瘦了一圈的脸庞和红肿的眼睛,又是心痛又是难过,“唉,连累你也受苦了,我──” 他没说下去,小芳将一片苹果塞在了他的口中,“不许胡说!”她的脸红了,低声道。 少年看着少女红红的脸,忍不住一阵心动。他打起精神轻声道:“小芳,你瘦了好多,听话,你也多吃些,啊?” 小芳点了点头。 罗拔群终于有了点精神,他忽然笑起来道:“我们出来行走江湖,自然首先得吃饱肚皮。” 以前每次镖队回来后,罗拔群都会让镖师们给他讲江湖上的故事,什么强盗、剑客、大侠等,尤其当他的妹妹罗小薇也开始行走江湖后,他就更喜欢听,因为那些镖师喜欢吹牛,而小薇是不会骗自己哥哥的。 现在罗拔群觉得自己是在走江湖,而且还是第一次。 小芳从铺在车板上的棉被下取出一口长剑,一口用蓝布包着的剑,剑柄是两片竹片,那两片竹片黝黑发亮,而且上面赫然有手指握过的深深痕迹。 “这也是剑吗?” 罗拔群的眼睛忽然亮了亮,“是的。” “这口剑真的用了公子五百两银子吗?” “是的。” 小芳试着想将剑拔出来,但已有一只手轻轻的、有力地按住了她的手。她抬头看,发现罗拔群的眼神极其古怪。 “不要拔,这是口神剑,也是口凶剑,传说中这口剑每一次出鞘都要饮人的血才回去,否则它会化为一道青虹消失。”罗拔群沉声道。 “真的吗?”小芳不是很相信,所以她睁大了眼睛看着罗拔群。 “不知道。”罗拔群神情肃然地道。 “那我就不动它。”小芳将长剑放下。“听说公子买剑的时侯,老板开价是五两银子,是不是?” “是。” “那为什么──” “因为老板不知道这口剑的来历,我却知道。我要用他,就得尊重他,尊重他的主人。数百年来死在这口剑下的高手何止上百,其中有些人的名字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这上百人的名字和鲜血起码值五百万两银子。” 小芳的脸色有些发白,她看着那口剑颤声道:“公子,你、你要用它?” 罗拔群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芳的眼角有些湿润,“公子──” 罗拔群强作微笑,他忽然伸手将小芳搂在怀里,“你为我担心?” 小芳虽然有些不自在,但心里甜甜的,她低声道:“公子,您的脚──” 罗拔群的目光又变得黯淡起来,“不错,我的脚。” 突然赶车的汉子骂了声,“他妈的,怕什么还真的来什么,公子,来了强盗。” 小芳本来红在脸依偎在少年的怀中,听到来了强盗,连忙跳了起来。她掀起车帘看前面,果然在远处的路口,有上百个人拿着兵器拦住了去路,另外还有十来条汉子骑在马上。 罗拔群也看到了,他虽然有些意外,但更感到有趣,“原来这就是强盗。”他说,虽然小薇和镖师们几乎次次回来都会提到强盗,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所谓的强盗。 两河一带近十年来强盗多了何止一倍。 小芳红红的脸霎时变白了。 罗拔群反而来了些精神,“老王,听说只要我们不反抗,强盗是不轻易杀人的。我们上去看看他们要做什么。” 老王吐了口唾沫,“妈的,现在不上去也不行了。我们就算往回逃的话,也比不上他们的马快,得,上去碰碰运气吧。” 小芳连忙将那口剑藏在棉被下。罗拔群看着小芳的举动笑了笑。 马车在强盗面前停下。 罗拔群卷起了车帘,看到一条大汉走了过来。这大汉的相貌凶狠,身材高大,一条右臂齐肘而断,右腰插着一把寒光四射的直背刀,小芳只看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第二眼。 “干什么的?”大汉的声音象打雷,小芳身子哆嗦着。 “在下身子不适,去寻医的。”罗拔群从容地笑道。 大汉打量了少年几眼,“嘿,你们这些有钱人的子弟,吃饱了没事干,当然多病。” 罗拔群微笑不语。 “算了,看你的样子倒的确是有病,我们也不为难你,去吧。” 老王听到大汉的说话,顿时松了口气,连忙牵动马缰绳,缓缓催马向前。 小芳这才敢睁开眼睛看罗拔群,罗拔群居然有心情对她扮了个鬼脸,道:“胆小鬼。” 小芳看着大汉和他那群强盗渐渐消失在远方,而自己的马车越行越快,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怕人啊!我真是服了小薇妹妹,她居然敢走镖,敢和强盗打斗。。” 小芳说了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看罗拔群的脸色,果然,罗拔群的面色变得非常深沉,有担心,有忧伤,也有愤怒。 老王在车头叹息道:“哎,老爷那么高的武功,那么好的人缘,居然也会遭此不测。要不是我去送骆公子,只怕现在也是凶多吉少。真是造孽啊。” 罗拔群的嘴角一阵抽搐,忽然流下了一丝鲜血。小芳连忙拿手巾替罗拔群擦干净。 马车还在飞驰,老王驾车已有三十多年了。虽然他们此时行驶在高低弯曲的山路上,但他驾驶的马车还是又快又稳。 忽然罗拔群问道:“老王,除了你,还有没有其他人知道我还没死?” 老王想了想道:“你姑父知道,昨天我驾车的时侯他来问过,我告诉他你的事情,我问他要不要见你,他却神色慌张的走了,看来他也害怕得很。” 罗拔群冷笑,“他的确害怕得很。” 听到罗拔群如此冰冷的声音,老王吓了一跳,转身看了看。小芳这时也发现,在山路的弯曲处,一里远的后面,有四匹马飞一样冲了过来。 四匹黑色的马,四个黑衣人。 老王的脸色苍白,显然他从来人的装束上认识他们是些什么人。 小芳虽然不知道后面追过来的是些什么人,但她也明白,那些决不是好人。 那四个黑衣人的马术高超,在如此弯曲的山路上居然奔跑如飞。 “黑二月!”老王叫完,转身加鞭将车前的两匹马催得更紧。 后面的黑衣人也追得更快。 已是下坡的路,老王并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他的马车风闪电驰般向下冲去。 但黑衣人毕竟是单骑,罗拔群和小芳已看见为首那人的相貌。那是个青年,相貌普通,但一双眼睛象狼一样闪着光芒。 忽然,在青年的身后又一匹黑马赶了上来,眨眼间超过了那青年几个马头。 黑色的马已追上了马车,青年催马冲到了前面,小芳松了口气,“原来──”她的话音未落,车头已传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她和罗拔群看到老王的尸体已滚到路边。 马车失去了控制,朝山下飞奔。 罗拔群听到耳旁的风声在呼啸。 小芳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但她没有叫,她忽然看了罗拔群一眼,忽然脸上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意。 罗拔群没注意小芳在笑什么,他右手已从将那口长剑抓在手中,左手从怀中掏出把匕首。他爬到了车头,看到前面那个黑衣汉子正挥动长剑要砍他的马头。 罗拔群已用匕首砍开了马拉车的绳子,那两匹马顿时脱缰奔出。 那汉子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剑居然会落空,他本来是倾出全力的一剑,但什么也没碰到,他的身子便冲下马来。 罗拔群和小芳只感到马车在剧烈地颠簸,差点就翻了车。他们回头,看到那汉子的身子给马车辗出了两条红色的血迹。 小芳忍不住想呕吐。 罗拔群冷笑一声,轻声自言自语道,“老王,我现在就替你报仇。” 后面那黑衣青年的嘴角动了动,似乎骂了句什么,他的眼中射出一道凶光。 罗拔群的马车已朝山路边的树林冲去,马车的拉杆在地上摩擦,忽然整辆车子剧烈一动,拉杆已断,车子撞向一棵大树。罗拔群扔了匕首,一把将小芳抱在自己怀里,他身子腾空而起,小芳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飞快,她突然发现罗拔群跳起的时侯,用的是膝盖。 车已撞在大树上,撞得粉碎。 罗拔群抱着小芳的身子落在地上达了几个滚,然后他用膝盖支撑着自己跪倒在地,他额头青筋暴出,大颗大颗的汗珠淌了下来。 小芳连忙挣脱了罗拔群的双手,看到罗拔群痛苦的神情,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好疼,但偏偏想不出有什么办法。 那三个黑衣人已追了过来,他们在不远的地方下了马,为首的黑衣青年阴森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罗拔群,冷冷一笑道:“你就是罗虎的儿子?” 罗拔群虽然疼得满头大汗,但他还是倔强地点了点头,“是的!” “二月王的命令是要罗虎全家的性命,所以你也得死。”黑衣青年冷笑道。 罗拔群也笑了,虽然笑得很难看,但嘴角带着一丝倔强,“那就来拿吧。” 黑衣青年又看了罗拔群一眼,“上!”他点了点头,他身后的两名黑衣汉子已拔出了长剑冲了过来。 在罗拔群眼中,这剑法虽然有太多的破绽,但毕竟还是可以杀人的。罗拔群的两脚不能动弹,对方再多的破绽,自己也无法攻击。 一名黑衣汉子的的长剑已刺到了罗拔群的肩头,小芳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忽然她姣小的身子扑了过去,扑在了罗拔群的身上。 黑衣青年冷冷道:“别伤了那丫头。” 那汉子的长剑顿了顿,另一汉子长剑改刺为劈,劈向罗拔群的后心。 就在这一瞬间,罗拔群的左手已举起,他左手的两个手指居然夹住了黑衣汉子劈向他的长剑,并将他的身子拖过另一边,挡住了另一黑衣汉子的长剑,同时他右手的食指已插进了那汉子的咽喉。 鲜血从罗拔群的手上滴下,滴在小芳的身上,另一黑衣汉子吓得脸色都变了,罗拔群左手的两个手指一用力,那口长剑已断成两截,一段剑尖飞向黑衣汉子的咽喉,又是一道血箭飞溅出。 一切都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罗拔群虽然在一招之内连杀两人,但他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尤其是他的一双手,居然颤抖得特别厉害,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 黑衣青年也吓了一跳,他的目光中透出一股无名的杀气,他的手中长剑一跳,闪电般刺向罗拔群的咽喉和双肩。 这一招藏有数十个变化,罗拔群知道对方的所有变化,但他自己却无法变化。这黑衣青年的武功和剑法居然是江湖第一流的身手。 罗拔群伸出双手想拍住对方的剑。但对方这剑只是虚招,他不敢和罗拔群距离太近,他的另一只手已扯住了抱住罗拔群的少女的腰带,他同时长剑舞出数十朵剑花,使得罗拔群无法进招。 他这招用得极为卑鄙、凶险。罗拔群虽然有一手超凡的剑法,但论江湖经验却还远不是黑衣青年的对手。此时小芳将罗拔群也拖了起来。 黑衣青年的长剑贴着小芳的后心刺了进去,他这一剑极其歹毒,不但要从后面刺穿小芳的心脏,也要从前面刺穿罗拔群的心脏。 小芳只感到自己的后心一阵剧痛,她把眼睛闭了起来,她耳旁可以听到罗拔群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还有他炽热而有力的心跳。 罗拔群甚至连拔剑的机会都没有,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已经感到死亡的阴影在向他靠近,但他并不感到痛苦。追命人 合水镇并不是一个什么大的城镇,但它实在太出名了,这也并不是因为它所处的位置正好是河南、河北的交界处,是南北通行的必经之路,而是在这个小镇上,留下了许多神话一般的故事。 宇文双城、叶妙花,这些人的名字都已变成了传说,对于江湖人来说,他们是永恒的传说。 由于这里是四通八达的富贵之地,自然有许多的客站酒楼。 合水镇英雄酒楼自然是江湖中英雄人物的住所,而江湖英雄自然是腰缠千贯,挥金如土的,所以尽管英雄酒楼的饭菜客房价格贵得吓死人,但此时早已住满了人。 英雄酒楼对面是一间大客栈,虽然没有英雄酒楼那么气派,但也极其热闹,除了吃住,还有大赌场,显然更适合南来北往的普通江湖人。 人们赌钱已红了眼,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但却有一个人默默地坐在一边,他偶尔也会下一点小得寒酸的赌注,但他并不在乎输赢,也不在乎别人看他的目光。 他穿的是一身白色的粗布衣衫,虽然衣衫已经洗得连白色都变灰,而且还打了不少补丁,但却洗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的左手拿着一只酒杯,他喝酒时喝得很慢。 看他的样子象是个沦落九流的落魄书生,这时有个中年人走了进来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这书生站起走了出去。 人们对他的离开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他刚才坐过的位置立即给人占了。 今天的合水镇热闹非凡,川流不息的过路人擦肩而行。此时又有三匹马飞奔而来,这三匹马神俊非常,分别一红一白一黑,而马上的人也是一红一白一黑。 红衣人是个青年书生,他在镇中勒住马看了看四周,一双眼睛中露出凶残的目光。 黑衣人是个老道士,他跳下马走进英雄酒楼对面的屋子,一只手放在了一个正赌得兴高采烈的大汉身上,“喂,老兄──” 那大汉正赢得神采飞扬,忽然给人打断,这心里的不高兴顿时化为一股无名的怒火,他转身就是一拳打了过去,“他妈的──”接着他就觉得自己的身子象腾云驾雾一样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摔得他晕头转向,耳边尽是“嗡嗡”的响声,眼前金星直冒,等他想站起来的时侯,又发觉门牙少了两颗,自己居然身在街心。 白马上的白衣人是个女人,相貌虽然并不难看,但她那冷酷的神情就象是冬天里的冰霜。 又是数十匹马蹋着漫天风尘飞奔而来,全是黑色的马,黑衣的人,象是一大片乌云盖过来。 大汉清醒了许多,终于明白自己撞到什么人了,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红衣青年扬鞭道:“你有没有看到过一个穿红色衣衫的青年?” 大汉不知该说什么,他看了看红衣青年。 “叭”红衣青年已一鞭子抽在汉子身上,“看我干什么?是另一个。” 大汉摇了摇头。 黑衣道士走出了小店,“也许他改了装,他那身打扮实在太显眼。喂,老兄,你有没有见到一个二十多岁的书生?穿得很干净,但看上去很寒酸的。” 大汉忙点头,他手一指西边,“有有,刚才就有一个,给小剪刀拉走了。”说完他手指向西边,那里有一排破矮房,其中有个铺子上挂了个招牌——河北小剪刀。 红衣青年、白衣女人、黑衣道人互相望了一眼,红衣青年大声道:“你们去搜查一下。” 几个黑衣人过去进了铺子,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摔东西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几个人走了出来,“里面没有人。” 红衣青年恨声道:“跑了?” 白衣女人漠然道:“那怎么办?” 红衣青年大声道:“追,我们几个分头追,不怕他逃到天崖海角。” 白衣女人冷笑道:“只怕我们三个分开后,没一个单打独斗是他的对手。” 黑衣道人想了想道:“我担保他现在一定在这镇上。” 白衣女人皱眉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宇文天心要在这儿等一个人,一个十分重要的人,所以他一定会在这儿出现的,我们也在这儿等他。” 他用阴沉的目光看了看数十名黑衣人,“你们也一起住下,要特别小心点,否则不用我来惩罚你们,他会悄悄地摘走你的脑袋。” 于是这群人住进了英雄楼,里面顿时传出骚乱的声音。 当天夜里,凄清的夜晚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声,不久一条大汉精赤着身子从某家店中的窗口摔了下来,喊叫声就是从这窗口中传出来的。 红衣青年、红衣道士、白衣女人三人赶到时,发现那大汉是给人用剑割断了咽喉,但那伤口又细又小,居然没流出一滴鲜血,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叫声。 宇文天心杀了那想对客店中女子施暴的大汉,又让那女子赶快转移屋子后,才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他的住处是那些破屋子其中的一间,房间窗户对面住的就是那黑衣道士,他回来时,那黑衣道士去了他刚才去过的地方。 路过一间房间时,宇文天心在墙上一轻一重地敲了两下后便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小店伙计打扮的人,他似乎在等宇文天心的到来,此时连忙起身低声道:“盟主──” 宇文天心道,“有什么事,说吧。” “是,三天前,罗虎的镖局被人放火烧了,他一家人也全被烧死了,不过他的儿子和女儿好象当时不在,但江湖纷纷传言,是公子您派人干的。” 宇文天心面色一变,神情变得有些焦虑。 伙计又道:“现在外面都知道公子您在这儿要等一个重要的人。所以整个小镇都有黑二月的人暗中埋伏,您还是先离开吧。” 宇文天心微微一沉吟,沉声道,“传我的命令,从现在开始,包括你在内所有我们的人,全部撤离到二十里以外的地方待命,违令者杀无赦。” 伙计又吓了一跳,“盟主,那太危险了。其实我看您还是先离开这里,您只要交代一下您要接的人的模样、口音,我们这么多兄弟一定会保证他安全的。” 宇文天心说道,“不必了,我会明天离开避一下,你现在即刻执行我的命令,立即带兄弟们撤退。” 伙计迟疑了下,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宇文天心推开了自己的房门,他的房间漆黑。 忽然他感到这屋子中弥漫着一些生人的气息,这种气息,只有在野地里给猎人追逐过的野狼才能感觉到的。 他的一双眼睛可以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看到地上的一根绣花针,更何况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窗户上的破洞射入。 他看到一个黑色人影贴着自己的床头。忽然那黑色人影的手中射出一道银色的剑光,射向宇文天心的胸膛。 宇文天心侧身闪过。 好快的剑,对方在如此黑暗的地方居然出手又快又准,宇文天心不敢有一丝大意,更何况外面更有强敌环视,一旦惊动他们,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人在眨眼的功夫刺出了二十多剑,单凭剑法和速度,那人的武功在江湖上也是极为难得了,但宇文天心已在一转身的时侯拔出了自己的长剑,他没有穿红色的披风,所以他的出手更加迅疾。 一丝月光下,宇文天心的长剑就象是一条血蛇,扭动着,扑向对方的胸膛。 宇文天心在江湖上一向是以左手快剑名动天下的,但现在他的剑并不快。 如果在三年前,宇文天心可以在刺出这一剑的功夫刺出三十八剑,比现在的对手还要快上三倍。但现在他只刺出一剑。 能杀人的剑,一剑就够了,这是他看过罗拔群那一剑后所领悟的,现在他用的就是杀人的剑法。 宇文天心并非好杀的人,但他现在不得不下这样的毒手,因为他绝不能让外面的那三个人发现他的行踪,否则,马上要死的只怕是他自己了。 那人的目光中已有恐惧之色,他倾出全力的攻击在宇文天心面前居然一点用也没用,而宇文天心的这一剑已是他无法挡得住。 宇文天心只是乘对方变换剑法的瞬间,刺入了对方这剑法中最薄弱的环节。 那人虽然抵挡不住,但他还可以逃,所以他身子向后退去,忽然跃向窗外。 但宇文天心的长剑此时已脱手飞出,一道血红色的光芒无声地闪过,那人的身子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他的右肩被宇文天心的长剑射穿,长剑将他的身子钉在了墙上。 血红色的剑身在剧烈颤动,象是一条灵动的火蛇在扭动着滚烫的身子。 那人居然只是呻吟了一声而没有发出喊叫,而宇文天心本来要取对方性命的一剑也只是重创了对方。 宇文天心冷冷一笑走上前去,“还是让我来看看你的真面目。” 那人的身子因为剧痛而在扭曲,他想用左手去拔插入自己右肩的长剑,但手只举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来。 宇文天心已揭下了对方的蒙面巾。断臂人 罗拔群知道青年的长剑不但要刺透小芳的后心,还要刺透自己的前心,但他并没有惊恐的感觉。此时他只是感到小芳的胸膛是那么的柔软,是那么的火烫,他居然可以听到发自于小芳心口的心跳声。这种感觉是那么的奇异,是他以前从来没有的。 他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也是那么快、那么沉重、那么有力。 他有些后悔。 桃树上开了一些桃花,地上也洒满了许多桃花,这流落风尘的花瓣又何尝能享受过什么呢?它们的生命或许只是一个夜晚的哭泣,便要被尘土无情地埋葬。 忽然,罗拔群和那青年都听到马蹄声和刀风的声音,罗拔群可以看到一匹白马冲了过来,马上是一条大汉,大汉的相貌凶恶,此时更是可怕。他的手中有一口大刀,大刀劈向青年的后脑。 漫天的桃花飞舞,这大汉的刀好快。 青年那一剑本来已刺入了小芳后心的肌肤数分,但现在他只能收剑。否则纵然他这一剑可以将他二人刺穿,但自己的身形便无法变化,必然也给那汉子的大刀劈中。 他剑上的造诣的确不凡,他旋转着剑光已带动身子挡住了大汉的大刀。同时他左手一掌也击在了小芳的后心。打得小芳抱着罗拔群的身子向前冲去,撞在了大树上。 罗拔群后背一阵剧烈疼痛,他刚才力杀二人,已几乎用尽了气力,此时更是给撞得气血翻滚,忍不住喷出一口鲜血来。 小芳的身子身子剧烈一震,又给反弹在地滚出一丈多远,好在青年这一掌只是要推开二人的身子,又将主要力量放在对付大汉身上,所以她并没有受内伤。 大汉力大刀猛,又借助马的力量,所以第一刀震得青年手臂一阵酸软,差点就提不起手来。但他变化也快,不等大汉第二刀砍来,已就地打了个滚,砍断了大汉座下马的马脚,大汉的马一倒地,他也跟着摔下来。 青年已从地上跳起,他的眼睛红了,怒叫一声,长剑化为几道银电,射向大汉胸膛。 大汉爬起来的时侯,青年的剑已到,他只看到眼前一阵银光闪耀,虽然奋力抵挡,但身上还是中了数剑,这黑衣青年的武功相当骇人,而那大汉居然刀法紧密,也能勉强支撑,但二十招,黑衣青年已一剑刺入大汉的胸膛,鲜血飞溅时,大汉已倒下。 散乱在草地上的上的桃花染着鲜血,红得更加艳丽,更加多情。 小芳此时已昏了过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罗拔群也是一阵心伤,那汉子就是刚才在山路上打劫的那群强盗首领,不过罗拔不知道他会来救自己,这时他看着昏倒在一丈远处的小芳,想过去搀扶她,却动不了。 黑衣青年也感到有些喘,他擦了擦汗水冷笑一声,“自己找死。”便转身看小芳和罗拔群。 罗拔群也用一种冰冷的眼神注视这青年。 青年叹了一口气,“我本来想用一剑将你们两个串在一起,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罗拔群冷声道:“好毒的手段。” “无毒不丈夫,我要杀人就只求杀人,不管用任何的方法和手段。” 罗拔群哼了一声。 黑衣青年忽然笑了起来,道:“你也不用开心,你现在还能站起来和我动手吗?哈,我看你不过是个废物。” 罗拔群额头的青筋暴出,他深吸一口气想站起来,但偏偏这时双腿一点感觉都没有。 黑衣青年笑得更开心,他走到小芳身边,挥剑处小芳的背部的棉袄已被割开,黑衣青年的剑法又快又准,十剑过后,小芳的后背已几乎全部裸露在寒风中,露出软玉凝脂般的肌肤。 罗拔群看到小芳光滑如玉的后背,此时每一寸的肌肤都在无助地颤抖,他甚至看到小芳仿佛苏醒了过来,她仿佛看了罗拔群一眼,但马上闭住了眼睛,她没有哀叫,但大颗泪珠已滚落。 罗拔群的心碎成片片,象是有把刀在割,他的目光望着黑衣少年的剑尖,黑衣少年每挥动一剑,他的心就跳到嗓子眼,他想挣扎着爬过去,但却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失去了知觉,此时身上的任何部位都仿佛不是他自己的。 小芳是他朝夕相处的少女,虽然只是他的侍女,但对他来说,这些年来,没有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发疯,他宁愿死,也不能让别人来欺负她,但现在她正遭受着最悲惨的折磨,而他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罗拔群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黑衣青年虽然在割少女的衣衫,但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罗拔群身上,他所做的就是要让罗拔群愤怒、伤心,他绝不能给罗拔群一丝喘息的机会,因为此时他发现罗拔群并不只是一个镖头的儿子那么简单。 黑衣青年开始用剑划开小芳的后背的肌肤,小芳裸露的肌肤开始增添了一道道血痕,血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这时小芳已低声哭泣起来,但似乎又在尽力忍着。 青年淫笑道:“还有更好看的,等我划腻了自然会借你的女人享用一下,哈,莫非你在那件事上也是废物一个?哈哈哈!” 罗拔群脸色惨白,他把眼睛闭上,他的嘴角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忽然,不知什么时侯,那个大汉又站了起来,他虽然遭受了致命的重创,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青年将他所有的精神全放在罗拔群的身上,所以他并没有发现那个大汉居然可以站起来,而且自始至终,大汉的左手都紧握着自己的刀。 青年说话的声音太大了,连自己的耳朵都给震得嗡嗡响,“哈哈哈,这丫头可是上等货色,你真的没用过?”他不敢贸然出手,他知道自己的剑法不如罗拔群,但他不知道现在的罗拔群全身上下一丝一毫都无法动弹。 大汉已挥动了刀。 刀有风声。 大汉几乎是用自己身体的重量来发出这一刀的,所以这一刀的力量惊人。 青年听到了风声,他闭住了嘴巴,他对后面实在太大意了,此时已没有了躲避的时间,只有举剑横架大汉的这一刀。 “铮”刀剑相交,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青年还在笑,他只要能架开这一剑,就可以乘机闪开转身,然后用长剑刺入大汉的胸膛,他暗暗告诉自己,这次一定要将这汉子彻彻底底杀死。 罗拔群的呼吸停止,他忽然觉得大汉的这一刀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那么熟悉。这是没有变化的一刀,没有任何后招的一刀,但大汉的目光和全身的精力就在这瞬间注入到这一刀之中。所以罗拔群发现,那一刀是笔直地劈下来,甚至刀风也是直的。 青年脸上的笑容凝结住了,因为刀剑相交的瞬间他忽然感到死亡的恐惧,然后他只觉得眼前所看到的一切忽然变得那么遥远,他耳边听到金属激飞时的破空声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但却无法判断那是什么声音,因为他的思维一下停止了。 他的生命也停止了。 大汉的这一刀竟砍断了青年的长剑,然后笔直地砍入黑衣青年的头颅,一直砍到了他的胸膛。大汉和青年的身子同时倒下。 也就在这瞬间,罗拔群忽然站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站起来的,他也没有马上去抱小芳,而是踉跄着走向大汉的身旁,他走得很稳,也很有力。 大汉的全身都被鲜血染红了,有他自己的血,也有那黑衣青年的鲜血。 大汉望着罗拔群笑了,:“你、你是──是罗拔群吧?” 罗拔群含泪点头。 大汉道:“那,那太、太好了,宇文天心曾经告诉我,站、站起来,我、我也希望你能、能走去合、合水──”他没有把话说完,他的呼吸停止,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他却是含笑而死的。 罗拔群跪在大汉的面前,他的双手又一次握住了拳头,他无泪可流,但他的嘴角慢慢地流下鲜血。 忽然他大吼一声,发出了一声凄利的长啸,啸声激荡在山间,树林中北归的飞鸟惊慌地起飞徘徊,地上也刮起了一阵大风,将满地的桃花落叶吹在空中,狂乱飞舞。陪伴人 宇文天心看清了,那是一张很美丽的脸,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的脸。这张脸是他曾经见过的,依旧是那么的骄傲,一双眼睛亮极了,此时虽然神情因为痛苦而有些变形,但宇文天心从她的眼睛中看到的更多的是愤怒,是火海一样的愤怒。 这少女是罗小薇。 宇文天心吓了一跳,他做梦也想不到刺杀他的人居然是罗小薇,刹那间诧异、后悔同时涌上心头,甚至还有几分心疼。 他收回了剑,少女肩膀上血水如同涌泉般流了出来,她的身躯颤抖着贴着墙滑倒在地上,人已昏死过去。 宇文天心连忙上前扶住了少女的身子,他封住了她数道穴道止住狂流的鲜血,又撕开了她肩上的衣衫,将怀中一个小瓶子里的药粉全部倒在她伤口上。这样过了一会儿,少女肩膀上的鲜血不再流出来了,宇文天心才轻轻地将她放在自己的床上。 这时,那少女轻轻地呻吟道:“宇文天心,狗娘养的,我──,你杀了我全家,我──”她身子在颤抖,伤口又有鲜血流出。 宇文天心连忙伸手点住了少女的几道穴道,使她不能动弹,使伤口不致破裂,又封住了她的哑穴,让她出不了声。做完这些,他叹了一口气,坐在床边。 窗外的月光洒在了床头,照在少女的脸上,宇文天心便痴痴地望着她的脸。渐渐的,他的胸口也随着少女痛楚的呼吸一起一伏。 第二天,罗小薇开始发烧。 第三天、第四天…… 宇文天心每天给罗小薇换药喂汤,他似乎忘记了隔壁还住着几个要杀他的人。他的全部心思仿佛都放在这个也要杀他的女人身上。 偶尔罗小薇醒来,她出不了声,也动不了,她就用愤怒的眼神望着宇文天心,宇文天心只是淡淡地面对着她的眼神。他的目光好象有一种魔力,罗小薇看一会儿,就会慢慢地睡过去,这时,宇文天心就会换一种很温柔、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有时一天,有时两天,宇文天心都要打扮一下,离开屋子。回来的时侯他就变了个样子,由脚夫变成穷酸,由穷酸变成镖师,由镖师变成商人……。他根本就不用化装,就能把他所要扮的人扮演得唯妙唯肖,他可以上街摆摊给人算命,也会喝得醉汹汹的给人从酒店里赶出来,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日常最普通的事,虽然一时稍稍受人注目,但很快也就给人忘记了。 但他住来住去的就是这间屋子。 十天后,罗小薇的伤势已一天天好转,她看宇文天心的目光慢慢少了些愤怒,而多了些奇异,她有时也知道这个江洋大盗,这个杀人不眨眼的人会坐在她身旁很久很久。当她睁开眼睛时,宇文天心会避开她的眼神,但她却能从他稍纵即逝的目光中捕捉到他内疚、悲伤并带有一些奇怪情感的痕迹。 宇文天心最痛心的是他这一剑刺断了少女的琵琶骨,将她的功夫废了。 罗小薇如果在江湖上行走,她的剑法武功真不知要愧死多少名动天下的高手,但现在已给他废了。他知道一个练武人将自己的武功是看得比什么都重的。 他比任何人都更加知道。 罗拔群和小芳已经用两只脚走了二十五天,他们第一天走了十五里,后来夜晚就在山林间找了个山洞住下。在夜晚,罗拔群身上任何一个部位稍微一动,都会疼得他豆大的汗珠落下,小芳只能看着落泪。 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的夜晚罗拔群都在一阵阵剧痛的折磨后死睡过去,但接下去的一天他又会重新踏上路途。而且一天比一天走的路长。 在雪雨纷飞的天气,他们全身都是泥水,在地上挣扎,但他们手拉着手,还是继续走向他们要去的地方。如今穿在他们身上那套破烂不堪的衣衫已经是他们最好的衣服了。 今天的太阳特别好,罗拔群从早晨走到黄昏,他已不再需要别人的搀扶,这本来对他来说只能是痛苦的奢求,但现在他已做到。 他甚至尝试施展武林轻功,虽然摔倒的样子狼狈得让小芳忍不住想笑,但又心疼得直想哭。 今天,面对灿烂如火的夕阳,罗拔群忽然仰天大笑。 小芳吓了一跳,但她看到罗拔群转身看着自己的温柔目光,看着罗拔群秀拔的身躯,不禁痴痴地呆住了,夕阳的光辉就在罗拔群的头上发散,金黄色的光芒仿佛给罗拔群镀上了一层金光。 罗拔群也这样看着他的小芳。 小芳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她低声道:“公子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罗拔群吐出一口气道:“因为我的小芳太漂亮了。” 小芳脸更红了,“是不是象个乞丐?” 罗拔群摇了摇头,轻声道:“象个仙女。” 两人互相注视着,忽然罗拔群将小芳耧在怀里,一字一句道:“从现在开始,我发誓没有谁能再来欺负你。”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魔力,这股力量来自于他背上那口蓝布包裹的剑,却更来自于他心中,那里有汹涌的大海,有无边的星际。 少女的心都醉了。他们就这样拥抱了很久很久,他们的四周都已变得一片漆黑,天上有星光闪烁。 他们坐在小河的旁边,看着河面上洒满了璀璨的鳞光,小芳把身子依偎在罗拔群的怀里,脸上荡漾出幸福的微笑和满足的喜悦。 “公子──” 少年捂住了少女的嘴巴,“以后不许叫我公子。” “那叫你什么?” “你想想,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侯你才七岁,那时还是个很调皮的丫头,我废了好大力气才让你分清楚罗拔群的罗和萝卜的萝是不一样的。嘿,那时你喜欢扎两条辫子。” 小芳也笑出了声,“公子还记得这些事。” 罗拔群叹息道:“怎么会不记得,我还记得好多事,其中有快乐的,也有悲伤的。” “是啊,公子十一岁那年病倒了,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每天摔东西,不吃饭。可把我们吓坏了。” 罗拔群苦笑一声,“那次你给我送汤药来,我把汤药打翻倒在你身上,烫得你哭出了声,后来我爹又对你大发脾气,一鞭子抽在你身上,唉,现我想到还好心疼。” 小芳悠然吐了口气,“可是公子,老爷的第二鞭是你伸手帮我挡住的,那时你满手都是血。” 两人似乎都陶醉在对美丽往事的追忆中,小芳忽然问,“公子,你那次不是生病吧?” 少年点了点头,“不错,小芳,你不懂武功,不知道对我们练武人来说,最最可怕的事莫过于走火入魔。一但走火入魔,重则丧命,轻则也要残废。” 小芳惊道:“难道公子──” 少年黯然道:“是的,我四岁开始练武,到了九岁那年,我在树林里和别人打架,给一个老人看到,他说我很有天份,就在我家住下,传我武功。我爹对他好怕,等我长大了才知道,那老人是十二月总舵护法、四大天魔之首,其权力之大,简直无法想象。” 小芳听到十二月这三个字,忍不住全身颤抖了一下,这三个字,仿佛就是邪恶、权力、烈火、血腥的象征。 “老人的武功是十二月中最高的。十二月的教主和四大天魔是五个结义兄弟,他们五个人共同创下了十二月。老人对武学有一种执着,他一直认为他的弟子应该能够超过他。” “那公子──” “我跟他练武三年终于走火入魔,落得废物一个。”罗拔群有些伤感,“那时我想自杀,其实老人都几次想杀了我,免得我给他丢人,但最后他下不了手,我才捡回一条半死不活的命。” 小芳有些着急,“一定是他这个师傅不好,他害了公子,还要杀公子──”说着小芳的脸都红了,她觉得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罗拔群轻轻捂住了她的嘴巴,细声地道:“这世上有许多事情是你不懂的。” 过了一会儿,少女用一种奇特的声音轻声道:“公子现在能自己走了,还要不要人服侍?” “不要。”少年笑道。 小芳有些急了,“公子你要赶我走?”她看向罗拔群,眼眶中仿佛有泪要流,她道:“我是孤儿,天下没有我去的地方,我这辈子都愿意服侍公子,公子别赶我走。” 罗拔群摇了摇头,柔声道:“我不会赶你走。” “真的?”小芳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她的眼眶中的泪珠比小河的流水还柔。 “真的!”罗拔群坚毅地道,他顿了顿用一种有力的声音道:“我要你做我妻子。” 虽然已是二月春天,但夜晚还是冷风刺骨,小芳疲累了一天,终于倒在罗拔群的腿上睡着了。罗拔群看着心爱的女孩,脸上荡着幸福的微笑。虽然他们受了伤,带着悲伤,但他们毕竟还年轻,他们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而希望是能最能医他们身上的创伤。 罗拔群是盘膝坐在草地上的,这时他放松全身,两只手垂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罗拔群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雾,他坐的地方四周,弥散着一圈暖流,将寒冷的夜风挡在外面。 小芳睡得很甜,很香,有时她还会喃喃地说几句话,呼唤罗拔群的名字。 当阳光又一次照耀着大地,小芳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就看到有一双明亮、多情的眼睛在望着她。 清晨已有小鸟在歌唱,罗拔群大声道:“今天一定是个好日子,我们赶路。” 但小芳的眼神中忽然现出一丝惊恐的神情,她在看着远处的地方。罗拔群回头,他也看见了,在远处一座小山的后面,有浓烟升起。 黑色的浓烟渐渐的将天空笼罩,遮住了已经爬出来的太阳。罗拔群和小芳心里同时想起了三个字──十二月。不同的是小芳心里感到一阵恐惧,而罗拔群心中却只有愤怒和杀机。杀坏人 “走!”罗拔群大声道,转身就走。 小芳虽然害怕,但她毫不犹豫地跟了过去。 他们爬上了小山坡,看到山下不但浓烟滚滚,而且火光冲天,一个山村此时已化为一片火海。依稀还可以看到有人在奔走,有人倒下。风中传来火焰的呼啸声,人群的哀呼声、惨叫声,以及房屋的倒塌声。 罗拔群冲下山去。 村庄周围有几座房子离开村庄有些距离,所以没有被点燃,但这里已变成了人间的地狱,几条汉子拖着几个女人进了屋子,屋子里传来女人凄凉的叫喊声、怒骂声,还有痛苦的呻吟声,更有男人们的淫笑声。 小芳本来紧紧跟在罗拔群身后,但听到这些声音,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脸上现出愤怒和害怕的神色。 罗拔群怒吼一声,“出来!” 他的声音象是晴天打了个霹雳,震得山间到处都在回响他的吼声。 屋子里的声音顿时停止了。 过了一会儿,从几间屋子里陆续走出来十二、三个人,另外还有七、八个汉子拖着女人想进屋子,此时也冲罗拔群走了过来。 这些汉子个个身材高大,身穿黑衣,其中大部分汉子只穿着一条裤子,一身肌肉结实得象是铁打的,全都怒视着罗拔群。 村庄里又跑出十几个村民,他们手里拿着菜刀、锄头,大部分身上都在流血。 此时所有的人都在注视着罗拔群。 一个汉子冷笑道:“这小子是从哪儿来的,怎么,想打抱不平?哈哈!” 另一汉子笑道:“这小子一阵风就可以吹得跑,可他带来的妞实在是上等货色,我看他是来送宝的,知道咱爷们女人不够,又给送个漂亮的来。” 所有汉子都在大笑。 村民虽然眼中喷火,但一时还不敢冲上去。 一汉子冷笑,“他妈的,我们不是已经把这地方的男人全杀光了,怎么又有这么多?” “我想他们是从地里赶回来的,也好,老子今天手气不好,才宰了三个,要等你们玩够了老子才有得玩,不如现在宰多几个,等会儿可以排前些,哈哈!” “我说,谁将那多管闲事的小子宰了,那妞就让他先尝鲜。好不好?” “好!”众大汉叫好声中,已有几个人朝罗拔群冲了过来,他们每个人的身子都要高出罗拔群一大截,自以为只要一出手,就可以就罗拔群打扁在地上。他们有的拔刀,有的干脆用拳头,全是朝罗拔群身上招呼,但他们的眼睛却都贪婪地望着小芳。 小芳看到几个汉子朝罗拔群扑去,吓得脸色苍白,身子发抖。她想冲过去保护罗拔群,但哪里来得及。 四条汉子的兵刃、拳头仿佛都打在了罗拔群的身上,罗拔群没有动。但倒下的却是四条汉子,他们就象是秋天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同时倒在地上。 没有鲜血溅出。 没有人看到罗拔群动过手。 大汉的笑声停住了,甚至有几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在此时凝结住了。 村民们睁大了眼睛,他们不顾一切冲过来是准备拼一死的,但当他们看到面前的一幕,一个个都面色苍白,有几个人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罗拔群大步走过去。 小芳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罗拔群俊拔的背影,象是一座大山。 罗拔群走得很慢,很稳。 忽然七条汉子跳了起来,他们的手中都有一口刀,七个人手中抓了七口不一样的刀,有柴刀、七星刀、大砍刀、屠刀、九环刀、披麻刀,还有一把七尺来长的大刀。 七个人出手不但快,而且互相之间的配合紧凑,显然是经过长时间训练的结果。七人中有的砍罗拔群的腰,有的滚在地上砍罗拔群的脚,有的劈罗拔群的头。有的快,有的慢,那个拿大刀更是舞动如转,封住了罗拔群后退之路。 小芳本来放下的心忽然又提了上来。 村民一阵惊呼,个个面色惨白。 罗拔群却依然走了过去,那七个人的七口刀离罗拔群身子还有数寸时,他们已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眨眼间,地上已多了十一条尸体。 那些刀落在地上,闪耀着刺眼的光芒,但这已是最后的光芒。 罗拔群又继续走过去。 “哐啷”一声,一精赤着上身的汉子已拿过一口刀,这口刀上镶嵌了不少名贵的珠宝,显然是价值连城的宝物,这汉子既然可以拿这样的刀,那他的刀法一定远胜他人,他是这群人的首领。 十二月有二十一把好刀,能杀人的刀。号称三七开刀。他们在两河一带杀人无数,经常屠杀村庄,奸淫抢掠,在他们手中,不知道有多少女子悲惨死去。 这赤身汉子就是三七开刀的领头人,天翔金龙窦先。 刚才罗拔群杀七人时,窦先看见了,罗拔群是用他背上的长剑杀人。但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快得连窦先一向都以快刀而自负的人,现在也只能看到罗拔群收剑时的痕迹,此刻他的心都在颤抖。 罗拔群就这样走过去。 小芳终于有勇气又跟上去,罗拔群那瘦弱的形象仿佛是不可动摇的高山,昂首云天,这让小芳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安全感。 窦先虽然惊恐,但他一生杀人无算,此时把心一横,挥刀就扑向罗拔群。 罗拔群拔剑,这次所有人都看见罗拔群的确是在拔他背后的长剑。因为这次他拔剑的速度并不是很快。 他拔出的只是一段铁片,虽然铁片又薄又软,但在他手中却笔直如钢。 罗拔群这次出剑的速度不快,但收剑的速度快,窦先的身子倒下时,罗拔群的剑早回到了背后。 窦先的身子将他的刀压在尸体下,他的头扭转向上,人们终于可以看清楚,窦先的双目之间有一个红色的斑点。 在窦先出手的瞬间,又有四条汉子想出手,但当他们的手握住自己的刀柄时,窦先已倒在地上。 罗拔群还在向前走。 几条大汉在向后退,不退的连双脚都开始哆嗦。 罗拔群就这样一路走过去,在他走过的地方,所有的大汉都无声无息地倒下。 有几条大汉转身就逃,但他们刚转身,耳旁就听到一阵尖锐的破空声,接着,他们的背心都被一样冰冷的铁器钻过,随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天晚上,罗拔群久久无法使自己的心安静下来。中原武林中名动天下的三七开刀就这样从武林中永远消失了,消失在他的手中。 他将自己的剑托在手上,那只是一段铁片,然后用两片竹片夹住铁片,这样就算是一口剑了。这口剑长三尺六寸,但重才七两。所以如果把它用力和其它兵器相碰的话,它早已断了几百次。 罗拔群看着剑喃喃自语道:“我做错了吗?我是不是杀人太多了吗?” 小芳此时坐在罗拔群的身旁,她托着腮望着罗拔群,她也和罗拔群一样感到痛苦。 罗拔群看了她一眼,“小芳,你说,是不是我今天杀的人太多了?” 小芳想了想红着脸道:“我不大懂你们武林中的事,但我想,公子杀坏人就是救好人。”天涯人 罗小薇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她的武功全给宇文天心的那一剑废了。 这天,宇文天心又给罗小薇喂饭,他看着红白黑三人离开了小镇。 罗小薇瘦了好多,本来秀美丰满的脸庞两边凹了下去,雪白的肌肤泛起了黄色,一双明亮的眼睛更是暗淡。 每天都是宇文天心喂她吃饭、喝汤,但今天她紧闭嘴巴不吃了。 宇文天心虽然感到有些意外,但他并没有恼怒之意,他对罗小薇道:“罗姑娘,我想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想和你谈谈。” 罗小薇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了宇文天心一会儿,缓缓点了点头。 宇文天心道:“我先说两件事,第一、杀令尊全家的人与我无关。第二、现在有许多人在追杀我,如果你大声叫喊的话,我就非常危险了。” 说完宇文天心伸手解开了罗小薇的哑穴。 罗小薇看着宇文天心的目光更是奇怪,她长长吸吐了一口气,居然什么也没说。 宇文天心又端起饭碗给罗小薇喂饭,“先吃些东西。”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那么温柔,这不象是他宇文天心的声音。 罗小薇居然吃了几口才轻声问道:“是谁下的毒手?” “黑二月。” 罗小薇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宇文天心道“那么那天,你──” 宇文天心道:“那天我本来是想劝阻你爹不要急着退出江湖,因为他既然和黑二月合作过,现在他想退出,黑二月是绝对不会放过他的。而且,而且我想请你哥哥出来。” “为什么?”罗小薇皱起眉头。 宇文天心的声音忽然变得痛苦,“因为,因为他是我的师弟。” 罗小薇吓了一跳,“你说什么?我哥哥是你的师弟?” 宇文天心点点头,“可以这么说,因为教我们剑法、武功的都是同样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老人,一个剑法超凡的老人,他总希望他的弟子能有朝一日胜过他。” “但我没见过你?” 宇文天心苦笑一声道:“非但你没有见过我,连你哥哥以前也从来没有见过我。” “为什么?”罗小薇忍不住起了好奇心。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三十年来,世上公认的剑法最高、内力最深的是快剑王王大。他也是十二月的总护法。” “我听说过这名字,听说天下还没有人可以接下他三剑的。”罗小薇道。 “不错,至少在这三十年中,的确没有人可以接下他三招。但他并非狂妄之人,他清楚世上有不少人的剑法远远在他之上,比如叶妙花、宇文双城等可能都尚在人世。所以他从三十岁开始收徒弟,一次只收一个,他要用他全部的精力来教他,一心要让他徒弟的武功超过他。他想知道,超越他自己的武功是怎样的。” 罗小薇的眼睛顿时变得雪亮,“他有没有找到?” “找到了。”宇文天心叹息道:“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他的弟子苦儿的剑法已经超越了他,他死也暝目了。” “我知道铁血冷雪苦儿这人,人们都说他是当今世上剑法最快的人,原来他是王大的徒弟。” “不错!” “可他好象才二十多岁。”罗小薇有些糊涂了,她似乎忘记了,一个月前,她还将面前这个人看成是杀死他父母的仇人,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王大今年该七十多岁了吧?你说王大三十岁开始收徒弟,那苦儿不也应该有五十多岁了?” 宇文天心笑得十分凄凉,“王大一生中收过十一个徒弟,苦儿是最后一个。” 罗小薇不说话了,她只觉得一阵心寒。 宇文天心苦笑道:“我是他第八个徒弟,你哥哥是第九个。” 罗小薇忍不住问道:“你说他只收一个徒弟的,那为什么──” 宇文天心忽然抬起了他的右手,他平时双手总是放在袖子里,人们很少可以看到他的手,但此时他伸出的右手袖子竟然是空的,一直到他的肘部。 罗小薇低声惊呼一声,“你的手。” 宇文天心凝声道:“王大的习惯是,如果他的徒弟在三年内无法达到某个境界的话,他就砍断他练剑的手。” 罗小薇只觉得后心一片冰冷,“你、你们、我、我哥哥──” 宇文天心颤声道:“你哥哥是个例外,我从小在普通人家长大,本来并没有学武的念头,但在一个八月十五的夜晚,十二月的人血洗了我们村庄,我全家都死了。”宇文天心的眼睛里帽出了火。 罗小薇也是一阵心伤,但她此刻更加同情宇文天心,“那你呢?” “我那时才七岁,我拿一条木棍打倒了一个黑衣人,后来数把刀朝我劈来,我想,我要死了,所以我就站着等死。但王大救了我,他教我剑法,逼我和他比剑,逼我报仇。虽然我苦练三年,三年后,我惨败在他剑下,他就砍下了我原先练剑的右手。”宇文天心看着自己残废的右手,神情十分痛苦。 “原来你的手是──”罗小薇目光中充满了怜悯和敬佩,“可你的左手──” 宇文天心轻声道:“他砍了我的右手,我就练左手。” 这句话他说得轻描淡写,但罗小薇明白,这里面包含了多少的泪水和血汗,这需要极其顽强的毅力和坚忍的决心。 “你比我哥哥了不起!”罗小薇忽然发现自己心里起了一些莫名的变化,她感觉到她的脸红了,心跳得好快。 宇文天心沉默了一会儿道:“不,应该说你哥哥比我更了不起。” “为什么?”罗小薇有些奇怪。 “因为我练剑还有目的,有希望。我可以练好我的左手,可以用我的左手闯荡江湖。自从我练剑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梦想成为一名真正的剑客。” “你现在已经是了。” “或许是吧。但你哥哥不同,他的脚残废了,他无法象正常人一样行走,他永远都成不了一个剑客。他练剑为了什么?”宇文天心起身看着外面道。 罗小薇想了想,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宇文天心长叹一口气,“一开始我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化这么大的精力去练剑。后来在那一天我看到了他的剑法,我才突然明白,原来你哥哥练剑已经是没有原因了。” 罗小薇思考着宇文天心的话,然后摇头,“我不明白。” 宇文天心微微一笑,“这就好比是铁匠在用火炉炼剑,如果铁水中夹杂了杂质,那这口剑一定不纯,容易断裂。” 罗小薇点点头。 “练习剑法也一样,如果你心中充满仇恨,那你练成的剑法一定是仇恨的剑。如果你心中充满了慈爱,那你练成的剑一定是慈爱的剑。但如果你心里没有任何的念头,那你练出的剑一定──” “一定是最纯的剑。”罗小薇道。 “你哥哥练的就是这最纯的剑,他的生命就是他的剑,他的剑就是他的生命。二者已融为一体。所以──”宇文天心走到窗边叹了一口气,“我这生都比不上他。”有情人 扬威镖局从武林中消失已经三十天了,这天清晨,三匹快马从远处飞一样地冲进了合水镇。 红衣青年、白衣女子、黑衣道人一齐在路边听马上黑衣人在说些什么。他们的面色渐渐的变得凝重,互相看了一眼,仿佛不相信那黑衣人带来的消息。 过了三天,河南、河北到处都传遍了一个惊人的消息。在两河一带横行十数年的三七快刀被一个少年一举歼灭。 本来人们传来的消息还只是一句话,但渐渐的变成了一个故事。那少年是传说中天山剑派的掌门人,看到江湖上十二月干下太多残暴血腥之事,所以挺身而出,诛杀了杀人无数的三七开刀。 慢慢的,这故事变成了个神话,那少年仿佛是天上的神仙,他不用刀剑,只要从任何人身边走过,那人就会无缘无故地死去。 宇文天心听到这个消息,他也惊呆了,他虽然估计到那少年是罗拔群,但他没有料到罗拔群居然这么快就可以行走。 罗小薇听到宇文天心说那少年很可能是罗拔群,不禁流下眼泪。 宇文天心叹息道:“黑二月这个组织中最可怕的除了五行天杀之外,就是三七开刀,想不到你哥哥居然能除去他们。真不知救了多少百姓的性命和良家妇女的贞操。”他的双眸中忽然闪出一道光芒。 他说完后坐在床边,看了罗小薇一眼。罗小薇也正看着他。 不知为什么,宇文天心竟然不敢正视罗小薇的目光,他把头低了下去,似乎在想些什么。 罗小薇身子已经可以动了,她坐起来轻轻叹息道:“你有心事。”她的声音柔柔的,带着一些忧怨,罗小薇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从来就没有这样柔和过。 宇文天心抬头微笑道:“没什么,我替你哥哥感到高兴。” 罗小薇的语调充满了一种深情,她知道自己已爱上了这个强盗头子,她轻声道:“你在说谎。” 宇文天心眼睛微微一眨,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撒谎?” “你的眼睛。” 宇文天心忽然笑起来,“我的眼睛会说话吗?” 罗小薇点点头,“会的,他告诉我,你有危险。” 宇文天心没出声。 罗小薇又道:“我一路追踪你的踪影,是从黑二月的人口中知道你要到这儿来,而且黑二月也出动了五行天杀来对付你,现在他们是不是还在镇上?” 宇文天心点头。 “是全部?” “不,只有三个。” “哪三个?” “烈焰三千里杜平、雪浪仙子朱紫烟、残风披霜夜天涯道人。” 罗小薇吐出一口气道:“听说五行天杀中武功最高的是海市蜃楼许鹏羽和含沙射影黄子高。” “不错。” “你现在很危险?”罗小薇说这句话的时侯目光紧紧盯在宇文天心身上。 宇文天心微微一笑道:“如果是单打独斗的话,他们五人没一个可以接下我百招,但如果是两人联手,我赢的机会就不大了。” “那你还留在这儿干什么?”宇文笑了笑,没回答。 忽然一滴泪珠从罗小薇的眼眶中流下,但她居然从容地淡淡一笑道:“我哭了,可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女孩子,你信不信?” “信,在你受伤的日子里,你的伤那么重,我也没看见你哭过。”宇文天心道。 罗小薇盯着宇文天心道:“你为了照顾我,所以留在这危险的地方?住在和他们三个近在咫尺的地方?” 宇文天心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显然罗小薇也是个聪慧的小女孩,而且江湖阅历不浅,所以他觉得没必要刻意掩饰什么。 罗小薇闭上了眼睛,“小时侯,我哥哥老是给我欺负,我有好多次把他打哭了。”说着她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可后来,他的武功好高,我根本不是他对手。等到他病倒后,他又教我武功、剑法。我从心里──把他看作是我最尊敬的人。” 宇文天心又坐了下来。 “本来我以为这世上只有他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可现在我知道,还有和我哥哥一样了不起的男人,至少有一个。” 宇文天心的心好乱。 罗小薇说,“我很凶的,”她睁开她那双大大的、亮丽的眼睛,“但是,我毕竟是个女人,我说这些话,只是想告诉你,我发现我喜欢上了你,你有妻子吗?。” 宇文天心的左手微微一颤,道:“没有。”。 罗小薇盯着宇文天心,“我现在告诉你,是怕我以后或者没有机会说了。”她的眼眶湿润了,她的双眸里是春天的色彩。 宇文天心左手又是一动,他也看着罗小薇,他的眼睛里也是春天,但已隐带着秋天的风。 罗小薇忍不住又滴下了两行泪水,她努力使自己从容些,她微笑道:“其实我不应该在这个时侯打扰你的──” 宇文天心打断了罗小薇的话,“不错。”他低声道:“我害怕。” 罗小薇没有问他害怕什么,她知道。 象宇文天心这样的人,这世上还有什么可让他感到害怕的? 不是死亡,是分离。 宇文天心的眼眶也有些湿润,他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宇文天心俯下身子,他的嘴唇已吻在了罗小薇苍白中泛着微红的唇。 罗小薇醉了,她只觉得灵魂象是离开了她的躯体,在无助地飘荡,她低声道:“你得娶我做妻子,你废了我的武功,就得一生照顾我——” 四十天过去了,这四十天改变了某些人的一生。 有些人最喜爱黄昏的灿烂,你说黄昏让人感到忧伤,那或许是你看不到明天。 “公子,这样走,还要走多少天?” 罗拔群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还要走上一天吧。” 山涧的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山坡上青草碧绿,小芳在草地上坐下,“哎,公子,今天不走了,好吗?”她回头看罗拔群,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竟带着一些失落。 罗拔群点了点头,在小芳旁边坐下,“小芳,很累吧?” 小芳摇了摇头,忽然她脸红了,低声道:“要是可以再走上十天,一个月──”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已经是细若游丝。 罗拔群哈哈一笑,心里一阵温暖,他看着小芳,深情地道:“小芳,如果你喜欢走,我以后天天陪着你走,但我现在需要──”他忽然神秘地一笑,没说下去。 “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家,一个孩子。”罗拔群说完,将小芳抱在怀里。 他们坐在山坡的青草地上,夜晚降临的时侯,可以看到山坡下不远处有一个小镇,小镇上灯火通明,看来还很热闹。 “我们今天住旅店吧。”小芳道。 罗拔群看着小芳,微微一笑道:“走。”他们来到小镇上,找了间最好的旅店,要了间最好的房间。老板看着他们两个身上衣衫破破烂烂的,心里暗自奇怪。不是人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喧闹起来。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来到镇上,吓得人们纷纷四处逃窜,躲避进屋子。罗拔群拉着小芳走到了门口,看到家家户户都把门关起来。刹那间刚才还热闹的街道顿时冷落下来。 两名黑衣人骑着黑马正在街道上挥舞着皮鞭驱赶着人群,眼睛四下张望,象是在找些什么。忽然二人看见一个绿衫少女惊慌地躲向一间客店,他们大笑一声,拍马冲了过去,一名汉子取出一条套绳,舞了几圈掷出,已将那少女套住,拖倒在地上。 那绿衫少女容貌清秀,十六、七岁上下,此时吓得花容失色,大声叫起来,两汉子更是一阵大笑。那汉子将绿衫少女拖到马下,少女的上双手都被套住,虽然尽力挣扎,却哪里挣脱得开。 “老三,这下可以交差了。你来看住这只小羊,我给两位先生安排住处。”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看到自己的同伴的身子猛地从马上栽倒在地上。再看时,看见一个粗布衣衫的少年不知什么时侯来到他的面前,少年的身边还站着一个美丽、清纯的少女,宛如天上的仙子下凡。 大汉下意识地牵动手中的绳子,却发现那套住绿衫少女的绳子不知什么时侯已断了,绿衫少女从地上爬起来,拉开了绳套,逃进了一间屋子。 少年森然的神情象是来自地狱的使者,看得大汉心惊肉跳。 那少女轻声叹了一口气,“公子,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坏人?” 少年冷冷道:“也许真的是做好人难,做坏人容易。” 少女摇了摇头,“不是。” 大汉忽然想起了那个传说,他再仔细看看面前的这一少年和少女,顿时手脚冰冷,四肢无力地从马背上掉了下来。 罗拔群道:“来的是谁?” 大汉的身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罗拔群弯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站起来道:“他死了。”小芳都吓了一跳,这大汉居然给吓死了。 街边的一些人将房门打开了一条缝,看到罗拔群伤了两名黑衣人,更是连忙将屋门关上,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过了一顿饭的功夫,远处传来一阵的马蹄声,不一会儿,六匹黄色的骏马跑进了小镇。 镇上的街道上只有两个活人,两具尸体,两匹马,小小的镇上无形中弥漫着是股凌锐的杀气。 罗拔群就站在镇中的街道上,小芳在他身后两丈多远的地方。 看到如此恐怖的情形,那六名黑衣青年也不敢进入小镇,只是勒住马在镇口徘徊。 又过了一顿饭功夫,有一黄一青两匹骏马跑进了小镇。 第一个入镇的是个黄色衣衫的老人,有五十多岁了,雪白的头发,花白的胡子,双眼炯炯有神,动作甚是矫健,神态从容,颇有些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风范。 另一人是个中年人,灰色衣衫,他留有两撇小胡子,目光深沉,神情麻木,象是一段枯木。 这二人也发现镇上的气氛不对,但多年来他们横行两河南北,已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和恐惧,当下策马进了小镇。 他们来到街上,顿时街上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杀气,随着一阵风吹过,很冷很冷,然后他们看见罗拔群。 来的老人正是黑色二月中的护法海市蜃楼许鹏羽和含沙射影黄子高。后面还有六名灰色衣衫的青年和四名黑衣汉子,跟着许鹏羽和黄子高进了镇。 罗拔群静静地站在街头。 镇上的杀气越来越浓,寒风吹动了地上的残叶,敲打着人们的家门。 许鹏羽、黄子高二十年来还是第一次给人拦住去路,但二人都是久经风浪,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地看着罗拔群。 罗拔群道:“听说黑二月要杀一个人,就没有谁可以逃避的,是不是?” 许鹏羽没有立即开口,黄子高冷笑道:“不错。”他的声音沙哑。 罗拔群昂然道:“我是罗拔群,罗虎的儿子,我还没有死。” 他说这句话的时侯,大地仿佛闪出了一道火光,同时一股凄清冰冷的杀气从他的背后升起。 许鹏羽、黄子高都是杀人无数的用剑高手,他们都感到这股可怕的杀气在向自己靠近。忽然,他们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本来是很遥远的,叫做恐惧。 许鹏羽突然叫道:“莫非是你杀了三七开刀?” 罗拔群点了点头。 刹那间许鹏羽、黄子高的面色变了,现在谁不知道在河南、河北出现了一个神秘的少年,武功高、手段毒,杀人于无形之中。本来许、黄议论这件事时还以为世上根本就不存在这样一个人,觉得那只是宇文天心耍的诡计和手段,目的在于用神话来震慑二月,想不到今晚竟真的在这小镇遇上。 二十一把世上难得的好刀,就这样在罗拔群的剑下消失,二十一个人的鲜血和生命来谱写罗拔群明天的名字,黄子高、许鹏羽的心都在颤抖。 罗拔群说话的声音比寒冷的夜风还要冰冷,“只要你们中的任何人可以接下我三剑,今天我就不杀你们。” 许、黄二人听到这句话,忍不住想笑,但却是苦笑,这句本来是他们经常说的。也曾经在年少时听别人对他们说过,他们回报对方的通常就是一剑,流血的一剑。 现在二人互相望了下,许鹏羽已挥了挥手,一个黄色衣衫的青年飞马而至,等到了罗拔群面前飞身跳下马,手一提,一道金色的剑光已从他手中射出。 他的出手气势雄壮,很象泰山剑派的剑法。一招用出,后招汹涌滚滚,一发不可收拾。但罗拔群一拳头打出,已将他打得飞出了四、五丈外,一时爬不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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