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片刻,一直记挂师父病体的胜琳回神过来,哪管什么灵药不灵药:“师父,您身体要紧,先把药服了吧……这药琳儿留也无用,您身体若出什么好歹,琳儿可……”言此眩然欲涕。
            
  南风眠苦笑拍拍胜琳小手,目光复转向叶无畏:“你师父身体怎样?……可另有什么吩咐?”
            
  叶无畏答:“家师身居尚佳……这次前来,家师说年前无意从鞑酋诸贡品中获得《神奇曲谱》一善本,内存一曲名《广陵散》,末知是也不是,故相赠贺寿却尚需前辈予以鉴证。”
            
  南风眠脸现微笑:“《广陵散》?”内心则大不信其事。
            
  《广陵散》乃《琴操》所记《聂政刺韩王曲》。相传聂父为王铸剑,违限被杀,聂政报仇不成入山学琴,并砸齿毁容,吞碳变哑,得以入宫献艺。伺机暗藏匕首于琴股,刺韩王亡。毁容自刎。
  韩人恨之,暴其尸街头悬千金,征名姓籍贯。聂母闻,知其子所为,不欲贪生而让其子不得名扬于世,遂前往,抱尸痛言,气绝而亡。──其后该曲为晋琴师嵇康所擅。
  嵇康世称嵇中散,乃三国时期大大有名“竹林七贤”之一,因身为曹魏宗室女婿拒与司马氏合作,为仇人钟会谄害,入狱而亡。临刑前奏此《广陵散》长叹:“广陵散自此绝响矣!”令得后世琴师个个心嫉复恨,大怪其不传谱于后人……自晋入清,间经千年以上,《广陵散》曲陡现江湖成为鞑虏皇帝贡品,倒是奇事一桩:南风眠自难相信。
            
  但见叶无畏目注一旁所置小包寿礼,南风眠示意胜琳将曲谱取出放置被前,又让胜琳相扶了半坐床间,方斜倚观看。——那曲谱封面古色古香,绝非凡品,上有四字彖文:“神奇曲谱”。
            
  南风眠轻轻翻开,卷二即为《广陵散》谱曲:翻看初页,南风眠平平微笑,神色未动;翻看二页,南风眠目光忽注,神情讶异;翻看三页,南风眠已不自禁床中坐起,表情凝重……胜琳、叶无畏俱一旁细窥他阅谱神色,心为关切。
            
  忽地,但听“卟”地一声,南风眠口喷出大口鲜血,脸色却激动异常:“是广陵散,是广陵散……”慌得胜琳叶无畏二人抢上前去。胜琳扶住南风眠双肩,脸色煞白。
            
  南风眠神色欢娱,一边吐血一边挣扎:“让我看完……让我看完……,”那乐谱适才震动,已跌落地下。
            
  胜琳哭出声来:“师父!”不忍拂其意,拾起乐谱递于南风眠,南风眠继续观看:此际方吐血,一双手不知是无力还是兴奋,竟不受控制地抖动。
            
  待得看完,南风眠闭目仰躺呼出一口长气,喃喃道:“大快我心……大快我心……。”声音渐趋低沉头亦无力下坠。胜琳慌忙喊:“师父!师父!”语甚恐慌。
            
  南风眠心神一震,双眼启开,望望胜琳,脸上勉自微笑:“这支琴曲,以后得你弹给我听了……”依自安详。胜琳哭道:“师父——”其时其地,怎虑其它?语声无助几摧人肺腑。
            
  南风眠忽有感伤,忆起一事,目光便视向胜琳身后的叶无畏:“你,你……将她送到金陵……威远镖局……”气息甚急。
            
  叶无畏一讶,怔了怔方知南风眠是让自己护送胜琳一行,忙即点头:“前辈放心,我一定做到。”南风眠直愣愣望着叶无畏的目光一松,心下一块石头落地,腿一伸含笑逝去。
            
  胜琳大恸,扑上身去嘤嘤地痛哭起来。

          ★        ★        ★
“大理双雄”冷冷清清被梅儿安置在客厅偏隅,正自添置一肚不快。忽见一丫环匆匆进屋在梅儿耳边低声说了两句,梅儿脸色大变,二人一奇:庄中有甚意外发生?!
            
  梅儿悄悄将小红拉过,低声嘱咐几句便在“大理双雄”好奇目光下一人离开大厅,匆匆直奔后院。
  踏进房门,募见房中叶无畏,吃了一惊,旋即又见胜琳扑在庄主身上痛哭,但感双膝一软,跌跪于地:“庄主!”泪花涌出。
            
  胜琳抬头,转首见梅儿,心中略有支撑,强自收泪,道:“梅儿——”勉又替叶无畏介绍:“这位大哥,是我——师兄,你先见过呢。”顿一顿,补充道:“叶师兄。”
            
  梅儿起身,她对面的叶无畏已先行抱拳施了一礼,忙敛福还礼:“叶爷。”
            
  叶无畏道:“不敢,我叫叶无畏。”
            
  梅儿拭泪:“叶爷……您是小姐师兄,也便是奴婢的半个主子……眼下庄中局势,多靠叶爷您帮忙主持呢。”
            
  叶无畏一怔,呐呐难言。他华山习武十数年,对山下人情世故、江湖阅历诸方面多荒芜近不知,可说颇乏应变、处事才能:如适才南风眠突然谢世,他想安慰胜琳便不知从何宽解唯茫然无策而已。——不料刚离“默立相侍”无所适从的尴尬境地方自一会,梅儿又添难题。
            
  幸胜琳记陈管家临行所托,先有主见。望叶无畏一眼见其迟疑,便知梅儿出言莽撞:人家初次来庄,如何知晓庄中情势加以把持?先行开口:“师父病逝,消息……瞒不住的。”鼻头一酸,声略哽咽:“你……你先到外晓以丧事,再吩咐下人──搭置灵堂。……”
            
  梅儿应道:“是。”退出房去。
            
  不多时,全庄均知南风眠不幸病逝一事。合庄上下无不震惊:痛哭流涕者有之,长叹惋惜者有之,欲往拜祭者亦有之……独客厅偏隅“大理双雄”大觉晦气。他二人千里迢迢自昆明到洞庭,本以为此行美差一件油水充足;不料到得琴庄,主人末见下人冷淡茶酒招待赏银俱备无人张罗不说,连送来礼品都给人家一口拒却坚辞不收,岂不是让二人空行一趟难以交差!?现下这庄主“活该身亡”,虽说令二人解气不少但终归属晦气之事。况如此一来,携来的“寿礼”现下也怎么都不能“贺寿”之用了。……无奈熊洪上前假惺惺安慰梅儿一通哀悼之词,便欲请具回贴告辞。
            
  梅儿自感神伤勉强处事,闻熊洪之言忽一阵窝火:王八蛋!庄主就因你俩丧门星入庄才去世的,现在才滚,岂非太迟?……没来由的愈想愈气,入书房挥笔便在回贴上作首打油诗言:“鳖孙吴三桂,/王八平西王。/奸贼啐千古,/遗臭熏万年!”计二十字。
            
  书毕,心下“通通”只跳际又有说不出的快感。——琴庄自南风眠逝后数旬内定会有番聚散(她自己便蒙南风眠之恩可返家成婚),故吴三桂数月后昆明得阅此信,纵以王爷之势欲予报复,也晚之矣已。……她思忖一下,将回帖用信封封好,上题:“平西亲王吴三桂启”八字,出书房交付熊洪二人。而后,让仆从王奉叔代送二人上船离岛。
            
  一帆远去,已近申牌时分。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