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镖行众人一怔,队伍暂停下来。 一人朗声应道:“正是,朋友有何见教?”策马而出,却是位神态不俗的青年英俊男子,约摸二十三四上下。 叶无畏一拱手:“不知哪一位当家的?” 那青年跨下马来,神色略有尴尬,显是被人轻视而不悦,勉强还礼;一骑已自动策出,下马向叶无畏一拱手道:“老夫胜英,……敢问小兄台何事见教。”声音洪亮。 叶无畏还礼,但见对方须发皆白年过七旬却脸色红润双目神峻、一袭英雄氅绝无老态,心下暗羡,道:“老前辈客气,在下只一事相询。”顿了顿,忽心中一怔:胜英?胜琳?胜琳只言家居威远镖局,不可能这么巧吧?心下打鼓,试探问道:“不知胜琳姑娘同胜老前辈──” 那老者极客气,镖行中人多结纳天下朋友以通达四方,待人自分外有礼,但闻听此言。那老者顿心生狐疑:“胜琳乃老朽孙女,不知小兄台──,”他想胜琳琴庄学琴不可能结交叶无畏这等江湖人士,心中奇怪忍不住出口相询。 叶无畏心一跳,脸色顿为发烧:对方为胜琳嫡亲祖父,南风眠前辈临终所嘱却是请自己将胜琳安然无事护送对方。但现下胜琳强人劫持踪影俱无,叫他如何向对方交待?纵是谢罪,这“罪过”又岂是他现下轻易能“谢”的?……呐呐难言一时恨不能找地缝钻下去。 所幸旁边还有位林素梅林姑娘。 “原来是胜前辈,侄孙女有礼了。”林素梅说罢福了一福。她早已跟随叶无畏下车立于一旁,因南风眠所托是叶无畏护送胜琳,她也不便插话。此际见叶无畏脸色灰败呐呐难言,知其苦处便赶忙上前行礼打圆场:“我叫林素梅,和这位叶大哥都是胜姐姐的好朋友。……前二日胜姐姐被坏人劫去,我们一直在找您。” 胜英心中一惊。他一生大起大落,创建了明末清初最大镖局:威远镖局。“南七北六”十三省畅行无阻天下驰名,可谓经事多矣。但胜琳却是他宝贝孙女,自幼如掌上明珠备加呵护不说,为防舞枪弄棒粗了行止还特托人送至南风眠处学琴拜师。今陡闻这宝贝孙女强人劫走,如何不惊?脸色大变急问:“琳儿她……怎样呢?” 镖局中人呼啦一声围拢过来。胜琳自幼镖局长大,聪明伶俐温柔可爱,又全无局主千金孙女的一点骄横之气,人人喜爱颇为关心,现下陡闻胜琳出事,人人担忧恨不能一把从二人嘴中掏出所有实情,急迫之色,各各流出。 叶无畏心下愧疚,坦言道:“胜姑娘被劫,是在下的过错,前日我们在岳阳楼──,”话刚至此,林素梅忽插口打断:“且慢,这事关系重大,知道人越少越好。胜老前辈,请移步一叙。” 叶无畏一怔,忆起此事牵连林士佩性命及反清复明之事,便即住口。胜英微一沉吟,刚待开口,从其身后闪出一人,厉声喝道:“什么关系重大,我师妹安危才关系重大!你二人鬼鬼祟祟吞吞吐吐,什么意思?!快说!” 这位喝问者即适才出面的英俊青年。他闻听叶无畏一句“是在下的过错”,当下便对二人颇为反感,又听林素梅说只能告诉胜英一人,忍不住怒气勃发。旁边一干镖局之人亦有同感,当下起哄。 胜英沉声喝道:“住口!”全场顿时无声。 胜英拍拍那青年汉子肩膀:“逖儿,你先别急。”随后转身向叶无畏二人拱手致歉:“二位但别见怪,胜丫头自幼便指婚给我这小孙徒,难免他会失态……二位,请跟我来。”举步向旁侧山丘行去。 叶无畏脸色惨白得如阴暗坟墓不见天日地隐居三十年般,呆立不动。事实上当他听到“胜丫头自幼便指婚给我这小孙徒”一句时便觉脑袋“轰”地一声响,什么事也不知道了。胜英拨脚而行他自耳若不闻视若不见。——林素梅亦自惊讶,但见叶无畏一时呆住,心下顿知此际不是自己惊愕之时,当下上前挽住叶无畏胳膊跟随其后。 叶无畏迷迷茫茫,任由林素梅相携而行。数十步后,不留神脚下被一石块所磕,一个踉跄方缓过神来,但感心中苦涩不可复加:虽说他做梦也没有过“娶胜琳为妻”之类亵读胜琳念头,但胜琳毕竟是他全身心欣赏的第一个女孩(女性)……而且,自他第一次见面得相识起,这位女孩(女性)的形象便被他珍藏于胸,仿若他心中一尊始终供奉的完美神像,神圣而不可侵犯。现陡闻胜琳自小便有未婚夫婿,当下心目中冥冥主宰的一个美丽神话、一个骄傲幻想立被无情现实击为粉碎,令他伤心回顾机会俱无! ★ ★ ★ 胜英带二人行上山坡立住脚步。他年纪虽大武功却不逊盛年。叶无畏二人纵奸贼之辈诱以相害他亦有擒拿对方把握,故坦然举步上山。那山坡林木郁蔽空气清爽,静悄悄四寂无声,乃绝佳谈话之所。 林素梅见胜英停步转身,即望了叶无畏一眼,却见对方神色依属茫然,……她心觉此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未免可笑可悲,但毕竟尚算“为情所困”又复可叹可怜。便开口向胜英言及胜琳被劫前后情形,同时将叶无畏告知自己有关胜琳琴庄状况据实相告,以便叶无畏有更多时间调整心态。 胜英脸色惊讶听林素梅说完,沉吟问道:“林姑娘同令兄是莲花塞的,不知同‘飞剑无敌’林伯贤林寨主如何称呼?” 林素梅道:“林伯贤是故家父尊讳。” 胜英点了点头:“想不到是故人之后。”他同林伯贤少时曾有交往,年前闻其逝世际曾颇为叹惜。现下听对方为故人之女,心即为之怜惜。叹一口气,举目向叶无畏望去。 叶无畏渐渐稳定情绪,对胜琳美丽幻想固已消失,胸际间却也凭添了一股苍苍凉凉之气。见胜英望向自己,当下施礼向其请罪。胜英忙即搀伏:“胜丫头涉足江湖,注定当受此磨难,老夫谢你费心倘不及,何怪罪之有?”他见叶无畏脸色一度惨然,以为他因护送不力心中歉疚过为自责,便出言抚慰。 林素梅、叶无畏心下歉然。但此际正是找人手帮忙搭救林士佩之时,便也不加客气开口请求胜英能助一臂之力。胜英开镖局多年,方方面面人物从无轻易得罪,但此际事关宝贝孙女,当下点头一口应承:“老夫尽力相帮。”二人大喜。 三人一同下山,镖局众人前来迎接,胜英一一予以介绍。其中颇有名气的有其徒红旗李煜、凤凰张七,均五十上下年纪。那英俊青年乃黄三太之子黄逖。黄三太是胜英最得意弟子,同胜英之子胜奎相处颇佳而有胜琳自幼指婚之事。另张七身旁还有一飒爽女子,乃其女张桂兰,依稀却是同黄逖神情甚密……胜英介绍完后见众人脸上均是一片迷茫欲知根底神色,叹口气道:“胜丫头为当朝权贵所扣,幸这两位侠士相告,大家有话,到地头慢慢再说。” 众人心中吃惊,谁也难料扣押弱质胜琳的“当朝权贵”系何等人物、何等用意;但既然此人是“当朝权贵”,威远镖局的日后前途必为堪忧……人人脸色沉重,但对叶无畏二人态度却大为改善,不复“贼人”视之。 黄逖最知错能改,拱手执礼歉道:“小弟适才心悬师妹,冒犯之处,尚请二位多多担待。” ——胜琳同他虽是定婚,但称呼上他却是用“师妹”一语。 叶无畏二人还礼。林素梅道:“黄兄是胜姐姐未婚佳婿,关怀备切,自是赤诚。”双方释怀。 胜英邀二人同往巴陵一叙,二人点头。一行镖车,连同林素梅、叶无畏所雇马车,方向巴陵城中缓缓行去。 ★ ★ ★ 行至城中,胜英令李煜、张七等亲自押护所运镖车前去物主府交付主人,自己则叫了黄逖,同林素梅、叶无畏一同到城中预定的客栈打尖。 那客栈招牌名为“福生客栈”,取意当“福气大生特生、生财生喜”抑或“福气与生俱来”之意。四人进了客栈,掌柜的立马满脸堆笑迎了上来:“胜老局主,稀客,稀客,您老怕四五年没到小店歇脚了。……小二,快给爷们牵马!” 胜英笑了应酬:“难为你还记得我。”望望其之身后,见无旁人,眉头一皱:“小杰呢?” 掌柜堆着笑,答道:“小少爷预定了房间,出去散心去了。” 胜英脸现不悦:“这孩子!”回头请叶无畏、林素梅二人在客房落坐。 由于黄逖相陪,叶无畏、林素梅互视一眼,先拣了有关胜琳状况之语告之,林士佩被擒,则寥寥数语带过。黄逖初闻此事,眉头也为之大皱。 胜英沉吟道:“关于搭救令兄之事,二位可有什么计策?”他一路想来,深觉此事乃于官府、朝延作对,一个不好便连累局子中千余人众性命,故开口即询问有无十拿九稳之计策。 林素梅道:“胜老前辈肯拨刀相助,我二人感激不尽。……至于如何搭救,事关重大,我二人不敢擅自拟定,尚想请教一位高人再定。” 胜英目光闪动。其地位在武林中颇高,能同其相提并论之人自寥寥无几。林素梅当面称呼请教之人乃“高人”,顿时来了兴致,颇感兴趣地望了林素梅,目中露求解之意。 林素梅迟疑一下,未经傅青主允许她自不便将其行踪告以他人。但此际形势不同,对方又是德高望众的长辈,便走上前去附耳轻轻告之,退步施礼道:“未得这位前辈许可,晚辈不敢让外人知晓其行踪。请胜老前辈勿以为泻。” 胜英闻知“高人”为傅青主,脸色微微讶异,随即便现微笑之意:傅青主系其旧交,十数年来对方山林隐逸难以复见,不料竟仍不忘反清复明大业奔波江湖不辞劳苦,当真令他大为佩服。──他对官府耳目亦深有所忌,闻林素梅补充一句,点了点头:“这老儿奇才绝世,倒不愧是高人……唉!我们这辈,都成了脚踏棺材边的老头子喽!” 林素梅望望叶无畏,见他无语,知其让自己一人主张,便道:“我二人今日当于这位前辈见面,如其有所差遣,当禀命行事。……或有劳贵局相助,当复相请前辈,不知前辈尊意如何?” 胜英点点头:“如此甚好。……我们镖局在此客栈下榻二日,但凡有事,尽管寻来。” 林素梅道:“多谢前辈。”同叶无畏互视一眼一起起身行礼告辞:“二日内不管有无消息,定当再访。” 胜英、黄逖还礼,亲送二人出客栈,拱手而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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