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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时近酉时,太阳西落,正是叶无畏二日前初次踏上巴陵此地之时。林素梅叫过一辆马车,二人上车,蹄声得得,轻敲街中石板向岳阳楼而行。叶无畏陡忆前日同胜琳相处之境,心下黯然:人事沧桑,竟聚幻于此短短二日光阴!
            
  林素梅默然不语。叶无畏心下落魄她予以旁观了解得再清楚不过。而唯其了解却也知难以言慰,故一路无言相劝。——反是,不自主巡视街中行人似有所寻际禁不住忽念:那城郊迎面三骑,居中策马那位英气勃勃的“大哥”,却是何人!?
            
  到得岳阳楼下,二人俱心事重重下车。林索梅付过车钱,先后上楼。募地,二人一怔:那楼中显眼的对面一桌,不是城郊所遇三骑是谁?双方目光相遇,均露相识眼神。那居中剑眉凤目的“大哥”率先冲二人点点头,林素梅心下略喜,同叶无畏一道点头还礼。
            
  二人找楼角一桌落坐,举目四顾楼中客人却并未傅青主在内,心下失望,叶无畏禁不住向那右侧“三骑”之桌望去。但见那虎头燕颔青年笑顾少女:“燕儿,俗话说有缘千里来相会……大哥那么高的眼光,今儿可总算有主儿呢。”少女一笑,道不尽的欢畅俱现脸中。
            
  那剑眉凤目的“大哥”对同伴调笑却并不在意,反是略一思虑,一起身拉开椅子向二人之桌行来。行至近前,双手一拱执礼笑道:“二位有缘,不知可否同坐一叙?”目露热切之意。
            
  二人还礼,叶无畏无可无不可,林素梅却婉拒道:“多谢仁兄好意。我二人有事在身,恕难奉陪。”
            
  那“大哥”不以为忤,微微一笑:“如此打扰了,他日有暇,在下不揣冒昧再复攀交。”点头为礼转身回桌,举止间说不出的洒脱之意。
            
  林素梅若有所失,却仍如常吩咐堂倌点送果品、茶点数样,……无语喝茶,内心泛起则是一种异样心动。
            
  叶无畏亦枯坐桌旁,举茶而饮。……饮了半杯,内心忽没来由念及前日胜琳的一块喝酒时光,心下烦闷,禁不住一拍桌子呼道:“上酒!”
            
  话才出口,陡忆林素梅桌旁陪坐,心中一惊,叶无畏便即抬头。但见林素梅正举目相望,目光中除了稍稍惊讶外,尚包含一种难以言传的略带隐隐怜惜眼神,令他惶恐之下,略觉羞愧。
            
  ——酒端上来,林素梅摇头示意不喝,叶无畏便不勉强。径自落落拘束自斟而饮;饮了二杯,第三杯上,一颗失落之心忽转傲然,一气复连饮四五杯酒。
            
  林素梅心下有事,不禁焦急,但见叶无畏神色又不好相劝,只得内心暗暗祈盼傅老前辈快点到来。正惶困间,忽眼前一亮,楼中跨步而进一青衫儒雅老者,长须半尺来长,悬胆鼻、卧凤眼,依稀有林素梅熟悉之处。
            
  林素梅大喜,手搭叶无畏喝酒之臂,轻声道:“傅老前辈到了。”叶无畏一怔,停杯便欲同林素梅一道起身相迎。
            
  忽然,右侧三骑桌位立起一人,却是那剑眉凤目的“大哥”。他三二步抢上冲那儒雅老者执礼道:“晚辈胜杰,敢问先生是不是傅青主傅老前辈?”
            
  一语方落,林素梅、叶无畏、虎头燕颔汉子,娇俏可人少女便分别一怔,各各吃惊。目光均不约而同聚向那儒雅老者。但见那老者脸上亦现掩不住的一抹惊讶:“是,不知小兄台找老朽何事?”
            
  那“大哥”胜杰大喜:“燕儿、小宏、过来见见傅老前辈。”当下拉过二人向傅青主介绍:
  “这位李燕李姑娘,这位贾宏贾镖头,均是威远镖局镖师……晚辈胜杰,现亦威远镖局供职。
            素闻祖父常言及傅老前辈相貌威望,故冒昧相问,幸得一见。”言罢施礼。
            
  傅青主伸手搀扶,便即沉吟:“你叫胜杰?你祖父是不是号称‘镖王’的神镖将胜英?”武林之中,以“胜”为名的武林好手少之又少,对方即是威远镖局子弟,必同胜英有干连。
            
  果然胜杰道:“正是。”
            
  胜英所创威远镖局乃天下镖行之首,故有“镖王”之尊称。威远镖局之中,不光胜英,连胜英弟子神镖黄三太、红旗李煜、凤凰张茂隆、蛮子欧阳德,金头虎贾明、赛毛遂杨香武六师兄弟亦因走南闯北名传天下。他的亲子,姓胜单名一个“奎”字,自幼喜文而不乐武技,反在武林之中籍籍无名。
            
  胜奎生子胜杰,生女胜琳,却又均是镖局之中人人喜爱赞叹人物。胜琳身为女子倒也罢了,胜杰则文武双修性情爽朗,谦交天下豪杰大有其祖之风,令识得其人之人个个坚大拇指暗赞“好”!他今日同贾明之子贾宏、李煜之女李燕奉命快马先行打前站,入了巴陵府。定下客栈闲暇无事,便同赴岳阳楼相邀一醉,却巧遇傅青主。
            

          ★        ★        ★

  傅青主抬目扫视面前仪表非凡胜杰,赞道:“将门虎子,果然不凡。”点了点头。
            
  胜杰逊道:“老前辈谬赞。晚辈行走江湖,闻众位长辈先贤谈及老前辈威名,当真如雷贯耳……今日得蒙一见,委实晚辈造化不浅。”顿一顿,出口相邀:“傅老前辈且请入坐一叙,也好让晚生们受些教诲福气。”一旁贾宏、李燕目中崇敬,亦同相请。
            
  傅青主脸露为难之色:“老朽此来,却是早已与人相约──”目光扫视,欲在众楼客中搜寻林士佩的身影。
            
  林素梅早已暗道不妙,但却并无打扰,留神倾听他们言谈。现见傅青主正寻其兄,心中一动,小声道:“叶大哥,你在这坐着等我。”起身便向傅青主行去。也不同胜杰三人搭话,径向傅青主福了个万福:“傅老医师,我师兄在九华山上受了内伤,在这儿等您医治已等了两天了,傅老前辈您现下就请给他医治吧。”
            
  傅青主心下一动,他同林士佩相约之事颇为隐密无人知晓。来人即来此“相侯二日”,必有所因,况又是从“九华山”而来?当下也不迟疑:“你师兄在哪儿,快带我去。”也无暇理会胜杰三人,急步随林素梅同到叶无畏桌边。──他医术精湛天下闻名,纵对方“师兄”真身患重疾间有误会,他仍能应付自如。
            
  林素梅先请傅青主落坐,调皮地冲叶无畏眨眨左眼示意对方将胳膊伸出,让傅青主伸手搭脉……傅青主微闭双眼只搭一会,面即稍露惊诧之色。但他随即有所了悟,端坐切脉不动。
            
  林素梅冲跟上来的胜杰、贾宏、李燕三人歉然一笑:“不好意思,傅老前辈同我们早已有约在先……三位今晚可能很难有隙同傅老医师加以相交了。”她听胜杰自我介绍,知对方为胜琳兄长,本大可约其一同筹谋划策求以一臂之助。但不知如何她始终没有勇气如此开口。
            
  胜杰三人相顾无奈。贾宏略耸耸肩,李燕淡淡微笑,胜杰即便拱手向傅青主施礼:“傅老前辈今日要事在身,我们不敢相扰,他日有暇,定当攀交。”言中露告辞之意。
            
  傅青主对这年青人颇有好感,点了点头:“好。……代我向你祖父问好。”
            
  胜杰道:“是。”心欲把祖父已至巴陵讯息予以相告,但见傅青主凝神切脉,也自罢了。同贾宏、李燕施礼一道告辞,转过身来:“敢问小姐尊姓?”
            
  林素梅脸上难以察觉的一红,轻声道:“我姓林。”
            
  胜杰目光凝视:“林姑娘,在下胜杰,但愿有缘再同姑娘相见。”颇有恳切之意。
            
  林素梅心房小鹿儿般地乱撞,不敢言声。慢慢垂下头去。胜杰不好再言,淡淡苦笑间冲叶无畏颔首以礼,三人返身结帐而去。
            
  远远的,贾宏李燕笑声隐隐传来。
            


          ★        ★        ★

  林素梅心怀紊乱,一时也不知自己由来习惯的泼辣性格跑到哪儿去了。想起胜杰玉树临风温文尔雅气度和适才所询,内心说不清是惊是喜。……好一会回神,转念忖思目下处境,心下暗叹,举目向傅青主、叶无畏望去。
            
  傅青主双目前视,望定叶无畏双眼,缓缓道:“壮士武艺不凡,内功有成,本自早达百病难侵之境,只不过依脉象而定,却是气滞于心血郁于行,于体大损……不知因何事患此心病?”
            
  叶无畏初视对方眸子,但感平平无奇,但略一细望便觉眸子深处隐隐光华闪动,绝非六十八岁高龄之人所有,正自惊奇,又闻对方一语道破自己内心症结,顿时惘然。叹一口气,缩回手来径自倒了杯酒,一饮而尽:“傅老前辈,家师广慈托我向您老人家问好。”
            
  傅青主一怔,脸即现关切之色:“广慈?你师父是广慈?……她现下怎样呢?”叶无畏答非所问,但避开话题同时却将他关怀旧交提及,令他自然另有所询。
            
  叶无畏道:“我师父现下闭关练功,每日里闭门谢客,往来应酬起发少了。”顿了顿,见傅青主仍一脸询问之色,补充道:“师父闭关后,武功大进了。说年过四十方悟‘忍’守真谛,当思百尺竿头复进一步,日益告诫弟子勤以练功。”
            
  傅青主“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望了叶无畏问道:“你师父对‘忍’字如何评价?”
            
  叶无畏略一思忖,答道:“师父说心中常忍,对武功有无形助益。不忍则武功到达一定界限即无法突破……惟遇事能忍,凡事能忍,心藏忍心,方能遇困境而解、遇彷徨而出,达到武功修为更高境界。”
            
  傅青主点点头:“你师父武功果然超一境界呢。”叹了口气:“其实练武如此,做人做事何尝不然?要做大事者,必得忍旁人所不能忍、做旁人不愿做之事方得成功。……倘遇事便优柔寡断畏若妇人,如何称得上顶天立地的好男儿!”突记林素梅这小姑娘在旁边,即补充道:
  “好男儿如此,好女子何偿不然?……你师父身为女子,当年为救我出狱千里奔波历经艰难,如无遇事能忍恒心,岂能做到?”
            
  叶无畏道:“我师父曾救您出狱?”
            
  傅青主点点头:“是。”
            
  ——甲午年三月十三日,宋谦率人前往涉县,准备起义。却因事机不密,在彰德府武安县午汲镇歇宿时,被老辣干练的河南巡抚亢得时获知包围。一番激战,宋谦受伤被俘,方形银印,龙札、党人簿全部查出。亢得时严刑逼供,宋谦受刑不过供出了傅青主为朱衣道人,参与此事,使傅被抓。傅青主入狱后二次严刑,均不承认,使亢得时无可奈何要将宋谦押至山西同傅青主当面对质。……其间广慈率一干人等来回奔波,几经周折先将叛徒宋谦刺死途中死无对证,而后山西太原知府因“钦仰傅青主人品学问”,对傅优待保护颇为关照,免多牢狱之苦。其后,山西巡抚陈应泰亦被“说服”,亲为绝食九日奄奄一息的傅青主加以开脱,终使傅青主被释。
            
  叶无畏大略问了事件经过,见一旁林素梅始终未曾开口,便忙向傅青主介绍:“这位是林伯贤将爷之女林素梅林姑娘。”
            
  傅青主目光一亮。虽说他来此原意是会见林伯贤之子林士佩,但对这位“二姑娘”还是记忆犹新的:十几年前自己在莲花峪中初见这“二姑娘”时,她正持一网兜在谷中四处抓蝴蝶,数十只“战利品”被她捕入纱布口袋中,蠕蠕而动。自已一时心动,当下向这一无他人看顾的调皮小姑娘劝说别伤害小精灵蝴蝶。不料她一味不听不说,还扬起小拳头要同他“比试比试”以定蝴蝶们生死……自然那些蝴蝶什么的乖乖被她放了。
            
  傅青主念到此处脸现笑容:“你就是小梅子了!你大哥呢?怎么现下还没到?”
            
  林素梅眼圈顿时红了:“傅爷爷,我大哥他,他──”声音哽咽,竟不能出声。
            
  傅青主一惊,立知不妙:“你大哥怎样呢?”
            
  林素梅上牙咬下唇一刻,道:“我大哥他,他被鞑子抓走了。”
            
  傅青主一震,目光精芒透射,但旋即冷静下来。他见周围一二酒客吃惊望着这边,心知林素梅公然所吐“鞑子”一词引出恐慌,立身而起:“我们外面走走。”
            
  林素梅、叶无畏偕同起身,叫过小二付帐后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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