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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抵达下榻的码头君山客栈,三人找掌柜的又包了套僻静院房。此际天色全黑,叶无畏点了油灯,三人在桌旁落坐商谈。
            
  傅青主道:“你大哥什么时候被鞑子抓走的?”
            
  林素梅道:“前天晚上。那时我们在岳阳楼喝酒,鞑子侍卫不知何时跟上我们,不光抓我大哥,还将这儿联络处金二爷一家全杀了……。”
            
  傅青主目光闪动,沉吟道:“莲花峪可有内奸?”
            
  林素梅沉吟,摇了摇头:“不知道。”顿了一顿:“大哥被抓后,我们当晚去探监,得知大哥被关地牢,防卫森严不好动手便先退了回来。……昨晚又到知府衙门打听,得知大哥今日要被押送京师,我们便将那知府官印盗来,同侍卫约好明日黄昏到洞庭君山相会,一决高下。”她想让傅青主知道事件经过愈详细愈好,又备说其间情形。
            
  傅青主默默听完,点了点头:“依你说来,你大哥想必尚在地牢。……你可想过如何搭救你大哥?”
            
  林素梅考虑一会道:“我想明日君山之会同这些侍卫一较高低,……抓住两个重要头目,用来交换大哥便稳妥多了。”
            
  傅青主摇摇头:“此计难行,侍卫、官府必邀高手同往,我们三人前去决无取胜把握。”
            
  不料林素梅道:“今日有幸碰上胜英胜老前辈,他说能为我们帮忙……万一不成,用调虎离山之计也可。”心中设想如何乘侍卫不在,奇计先擒巴陵知府,挟以为质搭救林士佩。
            
  傅青主甚喜:“镖王这老头亲自来呢?如此甚好。但也需防对方另挟诡计……兵贵神速,救人当越快越好,我们今晚行动。”
            
  林素梅、叶无畏面面相觑:“那知府失了官印,今日对钦犯防守必严,轻易如何能救?”
            
  傅青主道:“你们忘了?昨晚你们去知府衙门找那师爷,收获可不小啊!”脸现微笑。
            
  林素梅一怔醒悟:“对!那师爷既然能脱住侍卫行程,这救大哥的法子,也应在他身上呢。”
            
  傅青主道:“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去找胜老儿。”他以年纪论虽较胜英为小,但同辈之间向洒脱惯地,毫不客气便以“老儿”为“镖王”之称。
            

          ★        ★        ★

  三人一同赶至胜英下榻的“福生”客栈,见过胜英。胜英昔日同傅青主交情非浅,也不多加客套,寒喧几句直奔主题。傅青主说出声东击西今夜下手之计,胜英当下点头,出外吩咐李煜、张七客栈坐阵,管住张桂兰、李燕等一干镖局人等别四处乱走。自己则叫了胜杰,黄逖、贾宏三位同傅青主三人相见。胜杰、贾宏吃了一惊,但很快镇静下来。胜杰目望林素梅,林素梅心下甚喜,避开对方眼神微微一笑。
            
  说了缘由,七人换了夜行衣,为避开耳目又叫车夫金六套备马车一同上路。──他本可叫上得意弟子李煜、张七之一随同前往,但一则镖局刚刚又在巴陵交接一批红货,无人客栈看顾心有所忌;二则他对胜杰三年轻人寄以厚望,让他们历历风险担担重任也是磨练之意。
            
  时近二更,行人稀少,众人围坐车厢默不作声一任马车疾驰。奔至知府宅院,胜英吩咐金六一旁守候,其余下车由林素梅、叶无畏头前带路,蒙面悄悄后院逾墙而进,了不费力地便溜进钱师爷的西厢房。
            
  钱师爷虽已上床却未曾安睡,正絮絮叨叨地同夫人谈着琐事,忽听房门声响微风吹进,室内陡然黑漆漆多了数人。心下吃惊。他旁边夫人张口惊道:“啊──”被他一把堵住大半声,颤悠悠问:“是……昨晚的朋友吗?”
            
  “啪”地一声,油灯打亮,林素梅收好火刀火石应了一声:“是。”走近床前,忽一指点中那夫人晕睡穴,夫人晕去。她对忙探视夫人鼻息的钱师爷道:“放心,你夫人没事……请更衣下床一叙。”
            
  钱师爷眼望房中拥塞的强人个个目光如炬瞪视自己,心中打鼓:他年过五十,强人入室深夜探访怪事昨儿才“见识”一遭,不料时方一日,强人又复“造访”,当真古人之云“见识见识”,四字连用大有其理。──他心知这伙强人有求于己,故也未大恐慌,只强自穿衣下床,恭请诸位“好汉爷”落坐。
            
  林素梅掏出所携官印摆放桌上:“先生请自坐,我们几位深夜造访,却是为请教先生今晚有何搭救我兄弟之策。”直奔主题。
            
  钱师爷脸上亦惊亦喜,亦杂些许尴尬:“贵友因昨晚之事,现今看管颇为严密,要想搭救,今晚恐怕不成。”
            
  林素梅道:“正因如此,需劳先生神算。”她言谈有礼十分客套,但身旁默默伫立地“六大金刚”却早无形地向对方心神施加压力:若无“神算”,结局难料!
            
  钱师爷心知肚明,潜心思索,但无奈思索得越久越觉得自己房间静得可怕:若只他一人在室倒也罢了,偏偏环围六七强人个个蒙面似地狱幽灵般一动末动一声未出,令他觉得心跳急速呼吸紧迫在这恐怖氛围中多呆一刻便多分危险。──心中慌乱只觉早点离开此地为妙:“这事倘得请教府台大人。……因官印同府台大人前程甚是要紧,故今早大人便同侍卫总管议定,若无大人口令、令牌或费总管亲赴,旁人一律不得相见贵友。”
            
  林素梅心中沉吟,举目望望傅青主、胜英,见二人均以目视之,当下立起身来:“有劳先生带路,我们前谒大人。”
            
  钱师爷道:“是。”心内暗吁一口气,起身出房,林素梅携了官印,同众人一道跟在其后。
            


          ★        ★        ★

  走向东院,院中二丫环正欲回房安睡,迎面撞上,大为奇怪,却又被胜英、傅青主迅雷不及掩耳一人一个予以拍晕,再无“奇怪”地被提进东院房中。
            
  林素梅熟门熟路,点亮油灯,那钱师爷趋前几步,将睡中知府唤醒。却听那知府惊奇“噫”了一声,接下便是钱师爷轻轻嘱说几句。那知府闻后,也并不见什么大惊小怪之举,只淡淡穿衣而起。其夫人惊醒亦要起身,却被他轻声阻住了。
            
  那知府下床,方抬头向众蒙面之客对视。烛光下但见其四十余岁,一副文质雍容之貌。他望着众人,脸上略略讶异,抬手示意:“诸位请坐。”
            
  林素梅为其镇定所感,心下佩服,举步上前施了一礼,将官印摆放桌上:“民女冒犯大人虎威,实出无奈。……但愿大人能指点迷津,今夜救小女兄长脱牢狱之苦。”言辞客气。
            
  那知府不答,举目望她一阵,忽道:“昨日夜里,诸位一道光临敝宅么?”
            
  林素梅微觉奇怪,却不打断对方话头:“不,昨夜我们只二位造访。”
            
  那知府沉吟,点了点头,叹口气道:“贵友身为钦犯,由朝廷亲派的费总管出力擒拿……要脱牢狱,谈何容易啊。”
            
  林素梅道:“是。”却不多言。
            
  知府略怔,但觉对方锋芒敛于无形,绝非轻易打发之人。心中转念,忽道:“诸位且到外厅一叙。”
            
  众人奇怪,也不知对方为何要到外厅。但即有此言,也便一同离身,出了内宅。
            
  那知府到了外厅,也不谈正题,却指了厅中一雕花楠木方桌桌面道:“今日同费总管在此喝酒,他劝我不用慌张,官印之事包在他身上,……说完伸手压杯,将酒杯可硬生生压进桌里了。”
            
  众人惊讶,移灯照拢桌旁观看,果见那楠木方桌上现一凹坑,乃一金属酒杯平平整整嵌入所致。那略带焦痕缘口齐整贴了酒杯边缘,观之若相取也非轻易之事。──这份压酒杯入桌的功夫,没相当内力外功是做不来的。
            
  观望一会,傅青主伸手往桌上一拍,“托”地一声,那酒杯竟从嵌进甚紧的桌面平平弹跳出来。——他正欲伸手,胜英一旁已探手端过;手上空翻一周略略审视,放了桌上笑道:“果然没一点损坏。”伸了手来,径罩酒杯之上,也没见如何运功,便见手掌之下那楠木桌面冒出青烟……约一刻,伸手移开,那酒杯平平整整又嵌入桌面之中,同先前所见一模一样:只是桌面复添一焦痕凹洞而已。
            
  房内顿时沉寂。叶无畏、胜杰等人目注酒杯,心中愧羡;那师爷张大了嘴,只觉诡异;那知府则吃惊望着这伙蒙面之徒,心中一时难以接受费勒白日所夸大言:“江湖能挥洒自如使此招者,不过十数人而已……”他心中电转,表面却不动声色,回过身负手在房中踱了二步,转头但叹道:“想不到江湖之中,竟如此藏龙卧虎。费总管当不是你们对手,……只不知你们救出贵友之后,有何打算?”          
  林素梅怔住,一时不知这知府问这话何意,傅青主却一旁言道:“阁下同平西王府可有交情?
  ……我等虽有复明之志,老家却不在巴陵。”
            
  那知府不语,沉吟片刻同钱师爷对视一眼,便自怀中取一令牌递出,道:“你们此去凭此令牌可进监狱大门,要入大牢,只再向内中看守说出‘钦犯’二字口令,便可如愿,……只有一条,你们此行切不可伤及人命。”
            
  林素梅大喜上前接过:“如无困阻,自当如此。”——回望胜英、傅青主,但听吩咐。
            
  傅青主迈前一步:“请这位钱师爷陪同我们一行,成不成?”
            
  那知府望了钱师爷一眼,点点头:“有劳先生走这一趟。”钱师爷道:“是,学生遵命。”
            
  傅青主转头,望了林素梅一眼:“留守此地大局之事,我想还是由你担当吧。”语气但不容置疑。
            
  林素梅一惊:“我——”她心悬兄长安危只想亲往劫狱,不料刚说一字又被傅青主手势一压,顿不敢再争执。
            
  傅青主目光又向叶无畏、胜杰一干年青小伙望来,显欲另找一人共此守候,胜杰当下跨前一步:“我留下。”
            
  傅青主点点头:“好,这儿有赖二位守留。”转头径对钱师爷吩咐:“且请先生准备几套差服、一辆闭篷马车,……我们稍便前去。”
            
  钱师爷望那知府一眼,无奈而去。
            

          ★        ★        ★
蹄声得得,两辆闭篷马车一前一后往监狱奔驰。
            
  众“蒙面大盗”坐在前面一辆衙役驾驶的马车内,小声商议。那钱师爷则孤身坐在后面由金六驾驶的马车中,目视蒙面金六膀阔粗圆肌肉虬结背身,心中泛冷。——那金六天生神力,昔年胜英押镖赴京、车陷泥沟际其挺身而出抓车把一用力即将千斤镖车拽出,被胜英收留。
            
  傅青主同胜英相商,决定抽京中侍卫只知两位“漏网贼人”空子,兵分两路而行:傅青主、叶无畏假扮官差偕同钱师爷入内提人,胜英、黄逖、贾宏则从监狱后墙越进以作策应……议定后傅青主、叶无畏即换衣。叶无畏借胡须一直掩以面目,傅青主则挥刀将己半尺长的胡须三两下割成短短一截。——叶无畏方惊讶,胜英旁坐已无声冲傅青主竖起大拇指:好!
            
  马车前驰监狱附近,胜英叫停了车,同黄逖、贾宏下车请“钱先生”换乘马车而坐。钱师爷自无异议。三人复上金六马车,打一响指车绕监狱后墙而去。
            
  傅青主复命车夫驾车而行,至监狱大门勒马停下,报了来历,立有人接待让进,狱卒飞奔报狱中头目。
            
  钱师爷在前,已取下蒙面巾的傅青主、叶无畏居后,三人一路簇拥进了耳房,又殷勤被让了座、奉了茶。只侯一会,狱官已匆匆更衣前来相迎。
            
  钱师爷冲那行礼的狱官点了点头,略为还礼:“那钦犯看管现可有动静?你可得留神看管,……大人交待,如有差池可砍你脑袋!”狱官鸡啄米般点头受训:“是,是,卑职用心防护,绝不出半点差池。”——他知这位钱师爷可是知府大人跟前红人,一句话说不好保不准自儿前程玩完。
            
  钱师爷状似满意点了点头,取过那枚傅青主转交令牌,按行前商妥之语道:“大人有令,着即押赴采花大盗黑蝴蝶府台受讯。”那黑蝴蝶乃新近就擒采花淫贼,民愤极大,同林士佩关押在相距不远地牢之内;钱师爷因提“黑蝴蝶”被同行衙役傅青主、叶无畏二“钦犯同伙”借以劫狱,推断之只能说府台大人略有“督下不严”过错,而决非“同钦犯勾结”罪名。
            
  那狱官不敢怠慢,将三人引进狱内,但见防守甚严,除狱卒外倘添过半兵丁,一个个精神抖擞,全无平日聚众赌博懒散之状。
            
  叶无畏知是昨夜夜探诸事功效,也不做声,只跟了前行。到得地牢,对上口令后牢门打开,钱师爷正欲举步而进,狱官笑道:“钱大人,这地牢内憋闷得紧,差事不妨手下奴才去办,……卑职房中有请。”
            
  钱师爷一愣。狱中不比别处,所囚犯人生死病痛几乎全操狱官之手,是权大利丰之职。钱师爷等诸位“上司人等”每次前来,总少不了一些好处的……但这次傅青主二位在侧,如何能去?
            
  傅青主见钱师爷目光沉吟向自己望来,知此际不能犹疑,略一点头,钱师爷即会意,转首向狱官道:“好。”回过头吩咐:“你二人可认真办差,别处岔子。”偕狱官而行。
            
  傅青主不料有此变,一时又不好犹疑,只跟了叶无畏便欲迈入地牢。忽地,那狱官身旁一位一直陪伴之人又闪身出来,却笑对二人道:“在下何竣,为二位差爷带路。”予以殷勤。
            
  傅青主目光回望,打量对方,那人四十余岁,双目精湛一脸络腮胡子,亦衙役装束。但给人的观感明显是不可轻觑之辈。傅青主见对方笑望于己,知不能便即摆“差爷”架子,回道:
  “兄弟客气。”随其一道入内。
            
  地牢内启锁狱卒反身将牢门复锁,冲那络腮胡须之人一笑:“何捕头,这‘黑蝴蝶’您老亲身捕获,现下不放心、要亲自看看?”那何竣点点头,三人续行,开锁狱卒随其后。
            
  又过两道铁门,便至地牢甬道。甬道甚长,一路燃了油灯。傅青主、叶无畏随何竣七弯八拐,进了地牢深处。但见两旁甬道阴森,牢房虽渐多但因牢门是紧闭的,故也不知内中关押的犯人的具体情状。
            
  到了一间狱门外,狱卒赶上两步便欲以钥启门,不料他身旁何竣忽晃身上前一指点出,正中开锁狱卒“昏睡穴”;那狱卒应指而倒。
            
  骤起突变,傅青主、叶无畏均吃惊,双双退步而防,如临大敌般望着这擒“黑蝴蝶”之捕头何竣。不料那何竣却咧嘴冲二人一笑:“二位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如需找那关押钦犯,只跟我来。”言毕转首沿甬道复行,也不复望二人一眼。
            
  傅青主、叶无畏二人怔住,一时也不知对方是敌是友、用意何在。只是那“何捕头”即能一语道破二人入狱动机而又不声张,想来同道之人几率大一些;……心中忧喜参半,二人对视一眼后默默跟步而上。
            
  甬道转一弯,前面却是一铁门。何竣推门而进,二人小心跟入。却见其后乃一较大厅室,四壁萧然,仅壁上油灯和右侧一通向后间监牢之铁门。
            
  ——那厅室中央,设一酒席,菜肴略略动过。那酒桌四边各伏一人,靠桌休憩,闻推门之声已先后抬起头来。叶无畏一惊:这四人正是京中侍卫费勒、陈寨、江奇、江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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