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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


  林素梅坐在桌旁,一语未发。
            
  胜杰同那知府摆开棋子,二人凝神应战。
            
  林素梅心中焦虑不安。她目光注视知府之际,总见对方泰然自若凝神之状:其胸襟竟如此不为外界所动,非林素梅自认能及。纵是自己大哥林士佩,她亦觉得稳健之道与这位府台相比逊色许多。——她大哥可是她一向心中偶像的。
            
  望目胜杰,她心中则有一种莫名的激动。实质从今日下午初遇途道之时她便感觉出对方眼睛中隐藏着什么,似乎挺喜欢她;而她岂非不对其英俊仪表抱有同样好感么?——此际这位不顾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伙伴贾宏的必然讪笑而主动提出留下来陪她的“胜哥儿”,一边自若地下棋,间或抬头冲她笑上一笑,目中满是欣赏关切之意,似是安慰她心中别太焦虑呢!
            
  林素梅心中涌起一阵暖意。但旋即目光便回视知府。这位知府四十余岁充任府台,远非一般颟顸朝政唯知贪赃之官员可比。其镇静之从容、权谋之机变均隐隐给林素梅没来由的造成一种压力。募地突想:傅青主(傅老前辈)为什么让我留下?
            
  一想到此,林素梅顿忆傅青主同这知府曾言“阁下同平西王府可有交情”一句:平西王府同这知府有无交情怎会关连今晚搭救大哥之事?难道这知府是平西王府属下“西选官”?“西选官”向视朝廷于无物唯平西王马首是瞻的。照近来情势平西王同朝廷大有水火难容一触即发之况,若这知府是“西选官”平西王一路,那么无形中其必然处在同清廷侍卫敌对一方,对搭救大哥大大有利……
            
  但傅青主如何会问同平西王可有交情一问呢?林素梅心下沉吟,片刻领悟:是了,那知府问“搭救贵友后有何打算”之问,可搭救钦犯有何打算?不就是继续同朝廷作对吗?他问如此显而易见的问题,不是别有用心加以试探又是什么?傅老前辈一听便忖出对方言外之意,说“虽有复明之志、但老家不在巴陵”想必是让对方放心,不会在对方地头久呆给其添加其他麻烦……念及此处,心下顿稍轻松。
            
  抬眼见那知府同胜杰棋路愈发谨慎落子愈慢,不禁起了观战之心。她起身走到桌旁,低头看那棋局,募地心中一惊:棋局上厮杀激烈的黑白双方中,胜杰所执白子竟大战上风!
            


          ★        ★        ★

  棋艺之中,心机慎密思虑周详往往是取胜之道。林素梅虽对围棋知之甚少,但此般道理、胜负强弱之分还是明晓的。她对那知府深具戒心,不论心计难深的胜杰(胜杰眼神清澈)所执白子如何被那心计深沉知府杀得丢盔弃甲大败惨输她都决计没一点奇怪。但局势对胜杰所执白子大为有利却让她心惊肉跳:这知府……有什么暗中诡计?
            
  顿时心中闪念:傅老前辈留下我做什么呢?看守知府防其变肘么?这是随意派一武功好手便可轻易做到的事。傅老前辈不留叶无畏一干男子而指名她留下,难道仅仅因自己同被搭救大哥血缘相连而怕她关心过切举止失误么?那岂非太小看她林素梅呢!她表现出的应变处事能力远在叶无畏一干人等之上,傅青主决不会看不出来。就退一万步说,傅老前辈担心自己关心受乱,为什么留下自己又要挑一人陪自己一同留守此处呢?岂非正是这位心机莫测知府令傅青主放心不下!……想到此处,林素梅但感手心出汗。
            
  事不宜迟,此际离傅青主一行离开此处将近两个时辰,林素梅望定那知府,正欲有所动,胜杰突一拍桌子,道:“大佳、大佳。阁下棋道变幻横生,虚则实实则虚之,后发制人。……
            在下大势已去,甘败下风。”
            
  林素梅吁了口气,只见那知府淡淡一笑:“棋之道,仁则能守、义则能宁、礼则能变、智则能兼、信则能克。……足下棋艺,仁义礼智信当属上乘,只可惜心有旁鹜,恬默静心一途乏之,所败者想当然耳。”
            
  胜杰不自禁望了林素梅一眼,转颜一笑:“承教、承教。”
            
  林素梅心中泛过羞涩,脸儿微红,身畔柳叶刀却一寸寸轻轻抽了出来。刀尖一摆,指向知府:
  “大人大获全胜,可喜可贺。小女子但系兄长之事,心急如焚……不敢相请大人亲往监狱一行。”
            
  胜杰脸色变了一变,黑巾蒙面看不出来,只是眸中一亮,笑而起身。那知府脸静如水:“姑娘何不耐心再等一刻?”
            
  林素梅摇摇头:“对不住,我等不及呢。”正欲上前,募地梁上跃下一人,凤眉入鬓,国字脸膛,一身破烂囚衣掩不住英挺之色:“兄妹情重,安能久侯?”张开双臂笑望着她,不是林士佩是谁?
  “当当”两声,林素梅双刀落地,惊叫一声:“大哥!”冲进林士佩怀中一把抱住林士佩脖颈,整个身子软绵下来,无力将头贴放林士佩肩头,禁不住泪流满面。
            
  林士佩抱着妹子近乎虚脱身躯,心下感动,眼角隐隐湿润,伸手拍拍林素梅肩头:“傻丫头,哥哥出来了,还哭什么?”言罢冲一旁站立胜杰知府二人点了点头。
            
  胜杰走前两步,拾起林素梅落地双刀,冲知府一拱手:“多有打扰,当有后报。”目视林士佩。
            
  林士佩点点头,扶正林素梅替她抹了眼泪,无声接过胜杰递来双刀,插送回鞘,冲那知府但点头一礼,三人相偕而出。
            
  到了府衙之外,胜杰、林素梅取下蒙面布巾,先是林士佩同胜杰相互见过,而后二人便径问此次搭救情形如何,林士佩叹息:“傅老前辈身受重伤,其余所幸无碍。”
            

          ★        ★        ★

  原来胜英三人绕到监狱后墙,腾身攀爬而上后见其内防范甚严,不敢造次。小心侯了一阵,觑一机会跃进院内,举手便将二狱卒手到擒来,拉至暗处。
            
  月光淡照,辉光反映但见二狱卒一狱卒头小身大一狱卒头大身瘦。胜英黄逖互视一眼,举手便将所擒头小身大狱卒一掌拍晕。正欲将那头大身瘦的狱卒提前盘问,募见这汉子竟双眼翻白昏死过去,不由大为奇怪。
            
  原来这狱卒正是前夜被叶无畏、林素梅相擒的“大角头”。因其裤裆内尿水淋淋“糗事”一直为同行嗤笑,万幸没被开革乃是他不惜血本大送特送“孝敬”之物所致。不料今日轮值,闻听注意防范有人劫狱,当下心有余怵直念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南无阿弥陀佛速速保佑……
  岂料三句经文末完人仰翻被擒口鼻被堵活脱脱前夜“故事重演”。心一惊屎尿齐出,立时又脸色青白:他实质并不如何害怕“强人”之劫持询问,只是忆及这两日不辞辛苦大送特送之“孝敬”物品效果明日一早被人发现自己“糗事重现”立马会付诸东流,今后“开革”敲定再说情无用,情不住脑袋悲苦,人也悄然气昏过去。
            
  胜英三人无奈,只得侯另二狱卒行过来时如法炮制加以劫持,且吸取“教训”不再随意拍晕狱卒,待问出钦犯所押地牢附近情况方一同拍晕。三人又复换狱卒之衣,贾宏换那“大角头”之裤,陡闻臭气熏鼻,低骂一声,另找一位换过。三人在脸上脏涂泥灰,放蒙面布巾入怀,即乘黑夜大摇大摆往地牢而行。
            
  寻到地牢,却见地牢附近挤围上百狱卒,内中却是十余位手持强弩狱卒张弓在狱房内对准地牢铁门一动不动。心中吃惊,三人退到暗处擒一旁站狱卒威吓询问。
            
  那狱卒颇硬气,知道三人系钦犯一伙担扰饭碗被砸拒不开口,黄逖又气又笑,掣一牛耳尖刀堵住其口一刀便削下其左耳落地。那狱卒痛得极力挣扎,但黄逖按压下如何动得分毫?当下血泪满面对自己的三分硬气又痛又悔。第二次被询便忙不迭点头言出事件经过。胜英脸色一变:“钱师爷和那狱官何处?”那狱卒指指监狱右方一间上好小屋,胜英挥手将其拍晕过去。
            

          ★        ★        ★

  三人径行那狱官房间,推门闯进。钱师爷一望这三位脏脸狱卒,心下打鼓脸上变色。胜英冷笑:“我听说地牢已被封死,内中人等有进无出,可有此事?”
            
  钱师爷尚未答话,狱官见这三位身着属下服饰的狱卒竟如此无礼,肺中气炸一拍桌子:“大胆!钱大人面前如此放肆,滚出去!”
            
  黄逖晃身上前,一把反揪了狱官胸襟,提举而起:“老子江洋大盗,你看明白点!”手下用劲,几乎将那狱官勒昏了去。
            
  钱师爷赶忙相劝:“别动手,别动手……这位好汉,有话好说,好说。”那狱官眼珠翻白“不好说”前“车”在前,他自寻找平息事态“好说好说”言语鉴后。
            
  黄逖知师爷尖滑狱官相较老实,但冷笑不理钱幕僚,将这狱官重重八仙桌上一放,略松手让其缓过气来:“大爷问你地牢之事,怎不回答?!”
            
  狱官头昏脑胀,却仍懵懂心悬钱师爷,挣扎望在旁对方一眼。黄逖道:“钱师爷,你莫非要让这官儿讲鬼话不成?”语气讥刺颇带威胁。钱师爷忙道:“讲实话,讲实话。”
            
  那狱官心下方回神,脑子摇摇灵醒过来,忙忙见风使舵:“是,是,今早上头便有令……如有强人进入地牢,一律毒箭格杀,无一例外。”
            
  胜英等脸上一齐变色。黄逖道:“你现在传命下去,让狱卒们全滚开。”一把放开其胸前衣襟,但见初平平整整妥贴顺滑的丝绸衣襟上,黄逖五指抓处如烂布筋条皱皱巴巴,甚是难看。那狱官心中冒气,却不敢异议,只拿眼望钱师爷求解。
            
  黄逖三人目光横处,钱师爷忙即开口:“这钦犯……若围剿之事便这般公然废止,一则府台大人官声有碍,二则我二人恐、恐也难有交待,……请三位侠士体谅。”
            
  胜英微一沉吟:“此事得委屈一下二位大人──”钱师爷狱官脸上变色,但听胜英视若不见指了狱官向黄逖、贾宏续道:“你二人将这狱官劫到狱中后墙,任其呼救,以引狱卒众人前去……设计救人之事,由我去办。”
            
  黄逖、贾宏二人点点头,提了那狱官两边挟住:“老实点。”行出房去。胜英回身,一指点向师爷昏睡穴前忽然住手,收手道:“你等那狱官大声呼救之时,指挥这儿狱卒全去救人。”钱师爷点头不迭。
            


          ★        ★        ★

  果不多时,那狱官不知吃了黄逖、贾宏二人什么苦头,在监狱后墙上杀猪般嚎叫起来。钱师爷则迅速赶往该处,跺脚吩咐差役们快快设法救人。很快连守在地牢门前的弓箭手也走了大半。──俗话说“县官不如现管”,狱官有难,手下狱卒对知府吩咐自行通融之策。
            
  胜英暗处旁观,知时机已至,便悄没声息掩上前去,一连出手数次,将留守地牢前的弓箭手全然放倒。──他走到狱中地牢铁门入口,拨剑斩开门铁锁,尚未启门,内中叶无畏,林士佩见他来搭救,背了昏迷的傅青主迎了上来。于是也不多话,离地牢后四人一同撤出狱外。
            
  时间急迫,监狱后墙人声喧哗黄逖二人必甚吃紧。林士佩、胜英匆匆见过后即兵分二路,叶无畏、林士佩送重伤傅青主回客栈,胜英则速去接应黄逖、贾宏二人。……到客栈后,二人照胜英吩咐请医术精湛李煜为傅青主悄悄急救;林士佩牵挂己妹状况,在叶无畏劝说下乘金六车前来接林素梅,金六则又去接胜英三人。
            


          ★        ★        ★

  林士佩、林素梅、胜杰三人赶回客栈,入门闻知胜英、黄逖、贾宏偕金六已返,心略放心。
            
  天已五更将晓,众人心挂傅青主伤势,脸无笑容守侯厅堂之中,残灯下见三人进来,纷纷对三人点头见礼。林士佩欲再入内探视,却被黄逖伸手阻住:“林兄,家师祖运功给傅老前辈治伤前,曾告诫勿入内打扰。”林士佩三人只得索罢。
            
  叶无畏心境忧喜参半。喜的是林士佩终于无事救出,忧的是傅青主又身受重伤。他欲速救胜琳,如何能去?纵是能去,凭其一己之力又有几分把握可救胜琳?心下难言,抬头望望林素梅。但见对方面有戚容心有忧虑,只不经意抬目望胜杰时方脸色稍松显心中柔情。——叶无畏微微一怔,旋即坦然。
            
  又过一刻,但听“咿呀——”一声,傅青主所卧内室房门启开,胜英神情倦怠缓步而出,见了林士佩三人无恙,脸略一松,点了点头。
            
  林士佩随众人一同起身,目带紧张观望胜英脸色,心下欲开口,却不知为何同众人一般不敢出言相询。反是胜英沉默会后,目光众人脸上转了转,缓缓道:“傅先生性命是保住了,但自今以后,一身武功却全然无存。”
            
  众人大惊,叶无畏等立欲抢进房中探望,却被胜英张开双臂拦住:“傅先生现已安睡,大伙不可入内打扰。”众人遂默。片刻,但见一人分开众人走到内室门前,也不说话,径自缓缓跪下去叩了三个响头,正是林士佩。紧跟着林素梅也随后叩了三个响头。他兄妹二人受傅青主如此大恩,自是粉身难报。
            
  林士佩立起身来,又到胜英面前叩谢,胜英慌忙扶起。林士佩道:“听说令孙女被吴三桂手下抓去,晚辈认为事不宜迟,愈早搭救愈好,晚辈想即时便即启程。”
            
  胜英、叶无畏、黄逖均吃了一惊,谁也没料到林士佩刚脱牢狱便向其妹询问了胜琳状况,也没料到其救人心境如此之急。当下胜英道:“俗话说救人如救火,本是一点迟延不得,但胜丫头毕竟同你不同:你是朝廷钦犯,一日不救立时有性命之忧,胜丫头却不过弱质女子,怎么着也不会危及性命……况胜丫头落入敌手已两三日之久,纵现在快马急追,一路之上也难以赶上,你纵急也不用急此一时。”
            
  林士佩道:“可是──”          
  胜英插言打断:“胜丫头现下是否落入吴三桂之手,尚不能确定,纵急忙赶去,也是无用。……你现下应歇息一日,恢复体力,也待傅先生醒后同他见上一面。”这后一句话颇有效力,林士佩无奈道:“是。”
            
  于是昨夜一夜未睡的数人便即歇息,李煜受胜英所嘱,客栈主持大局并照料傅青主伤势。张七(张茂隆)则亲自上街,为林士佩一行购备行装。
            


          ★        ★        ★

  午牌时分,叶无畏起床,撤去胡须洗漱守毕,即策马奔向码头君山客栈。退房后携了傅青主、林素梅和自己三人行装,以及林素梅手绘的胜琳画像,返回威远镖局下榻之“福生”客栈。
            
  申时时分,众人已自先后起床,胜英即设宴为沐浴换装后林士佩诸人饯行。道:“云南乃吴三桂巢穴之地,文人武士卖靠投身者众多。我威远镖局行镖天下,象你们李煜叔叔、张七叔叔只要一露面必被滇中武林人物知晓,故此次只能由你们年青人前往一探。……最重要的还是诸事小心。”他知胜杰、黄逖多受历练,林士佩、林素梅也绝非少谋之人,故放心让他们前去。──实质他忧心的,却是胜琳的安危难以预卜。
            
  林士佩道:“老前辈但请放心,此次抵达云南昆明,我即找莲花寨滇中分部。……他们在昆明相处数年,必能对我们此行大有裨益。”他所说“我们”乃先前胜英告诉他的胜杰、黄逖、贾宏以及自己这边林素梅、叶无畏共计六人。
            
  胜英点点头,举杯劝酒,又分别嘱咐胜杰、黄逖、贾宏数句。正交谈间,忽然李煜推门进来:
  “师父,傅先生清醒了。”脸有喜色。
            
  众人皆喜,当下一同探望,但见傅青主除脸色灰白外,并不显甚悲观之色。林士佩知其医术精湛早明己身武功尽废却恁地坚强,心下感动,偕林素梅一同上前叩谢,傅青主摆手止住呢。
            
  胜英上前慰谈,说了林士佩即往滇中救人之事,傅青主脸现赞同;目光自六年青人脸上掠过时颇露欣赏之色,勉力道:“各位有空,到山西一行看看我糟老头子。”声音微弱隐带自嘲。──往日那自认倘距二十年的“糟老头子”称谓,自此想必同己大大结缘了!
            
  众人默默点头,因不敢多打扰告辞出外。叶无畏同林士佩行在最后,忽被林士佩拉了拉,留下了听林士佩轻轻道:“楚统领事……我妹子已跟我说了。谢前辈费心,也谢谢前辈对我们山寨的劝诫之言。”
            
  傅青主点点头,有点吃力地闭目休息会,复睁眼道:“今后……你的担子可更重了。别忘谦交天下豪杰。”
            
  林士佩点点头:“是。”迟疑一会:“关于吴三桂同鞑酋相斗之事,前辈可还有什么吩咐?”
            
  傅青主缓缓道:“励精图强,静以待变……你去吧。”
            
  林士佩胸中一震,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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