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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次日清晨,众人吃过早饭正自商议,忽听街市外一阵喧哗噪动之声,隐隐低声叱责小儿啼哭之声但闻。众人奇怪。
            
  忽然,一仆役下人冲入厅堂,急急道:“不,不好了!吴三桂亲兵营将这、这宅院围住呢!”
            
  八人大惊。“呛啷”一声,林士佩正欲送口喝水的茶杯跌落地下摔成数瓣。他无暇多顾,率先往厅处便行,众人跟随其后。
            
  宅院前院,院中大门已被院丁见机关上。众人透过门缝,但见门外兵丁枪弓井然,严阵而待,却暂无进攻之意。众人面面相觑,皆已变色。
            
  隔了片刻,林士佩目光回扫:“常胖爷呢?”众人均望,但见院中除几名院丁外何曾有常胖爷影子?林士佩心头一震,目直望院中数丁。
            
  一院丁答:“刚、刚才,常胖爷好象出、出去了。”
            
  林士佩胸中一凉,冒出一股冷气。心明其理,恨恨跺脚道:“想不到这厮──”他父亲安排常胖爷在此设分寨联络处已十余年。六年前他尚未接任寨主时曾随寨中旧人漫游各地,在此住过二日。不料一向印象幽默风趣的常胖爷竟有今日之变。
            
  胜杰、贾宏身形展动,在四周院墙查看一下,回来道:“这宅院外围,四而八方,不知团团围住了多少兵丁,个个张弓搭箭挎刀持枪,却不知为何不攻进来。”
            
  林士佩知外间敌众所怀乃是将院中诸人个个生擒活捉目的,暗自恼怒,招手让院中几位操刀持棍但求一拼的庄丁走近:“这宅院中,可有秘道?”──虽说如有内奸纵有秘道亦属无用,但心中毕竟隐隐尚存了万一常胖爷不是内奸的念头,故试问一问以求侥幸。
            
  几个庄丁你望我我望你,各自摇了摇头:“常胖爷从未说过有密道之事。”
            
  林士佩仰天长叹。“呛”地抽出随身长剑:“林某无能,竟对属下内奸无所提防,相累各位陷此绝境……林某本欲自刎以谢各位,但此际惟冲出重围才有生路。林某但拼出命来,当替各位杀一血路!”言罢同林素梅对望一眼,目中有说不出的隐痛。而李燕含泪望向他的目光他则不复相视。
            
  胜杰等人各自抽出兵刃,林士佩话音刚落欲以行动,胜杰早道:“林大哥说何等话来!部下有变,再怎么也摊不到林兄身上。你我兄弟义气相投,小弟本欲尊兄为结义之长,……今天遂人愿,能不生之同日,死能同期,也不枉我们相交一场。”
            
  黄逖、贡宏一路同他行来,均觉林士佩言行磊落,是条汉子,当下纷纷接口:“是啊,今日能共生死,当真是我们兄弟说不尽的缘分!”叶无畏不善言辞,却也连连点头。
            
  林士佩道:“好,我们兄弟从侧面杀出去,能痛快厮杀一场,也不枉呢!”当下率先准备抵挡弓箭的大块木板以作盾牌;余人热血沸腾,亦纷纷搜寻以备厮杀之物。
            
  方自准备停当,众人正便要一鼓作气、相互配合从侧面攻出之时,忽听院外一声沉喝:“金顶门七代掌门文德武、亲兵统领杨天豪奉王爷之令有请林少主!”
            
  话音刚落,但听“砰”地一声大响,院门轰然撞开。四名手挽手并排低头冲进的汉子止不住所余惯性,直奔出七八步方自院中站定。——那院中大门竟被这四人用铁头功硬生生撞开!
            
  一声朗笑,门外踏进二人,一人身着武官服饰,浓眉虬髯,十分威猛,面上却冷冰冰笑意了无。一人则平民服饰,六十上下笑容可掬,头上光秃油光可鉴:“哪位林少主?文某奉王爷之命相请。”拱手为礼。
            
  林士佩踏前一步,剑尖下垂,却并不还礼:“在下林士佩,不敢大师动问。却不知哪位王爷相邀?”那金顶门乃云南第一武林门派,掌门文德武天下闻名,有滇中第一高手之称,林士佩岂有不知?他旁边那武将,大概便是适才报名亲兵统领杨天豪了。
            
  那文掌门哈哈一笑:“林少主岂非明来打趣小老儿?!滇中之境,除平西王爷哪还有别的王爷?来来来,我介绍介绍,这位将爷乃平西王座下亲兵统领杨天豪,人称‘铁面无常’便是。”
            
  林士佩众人望向杨天豪,但见杨天豪目光平平淡淡在自己脸上毫无在意地掠过,而后眼神一亮,精光透出,却盯在众人兵刃之上。也不开口,但林士佩等已觉出其无声之敌意。林士佩点点头,慢慢道:“吴三桂一代汉奸,也称王爷?”
            
  此话一落,文德武、杨天豪当下脸面变色。文德武道:“王爷声名如何,却不是此际相谈之事。……王爷相请诸位赏光五华山一行,却是同诸位千里奔波此地来由相关的。”
            
  林士佩等皆脸色一变,旋即忖出为常胜爷所告之密。──但事关胜琳,由不得众人不大加关注。林士佩心念电转,知此际强行冲出亦强弱悬殊之搏、逃生之机难存。而吴三桂五华山宫相请之事,试赴却是看步走棋应着:至不济也不过殊死拼斗。便应声道:“即文掌门、杨统领赏脸相邀,我等安敢不从?”还剑入鞘,同胜杰等互视一眼,人人眼中均露小心提防之意。
            
  文掌门道:“请。”当下同杨统领前行带路,四名撞门而入的金顶门下弟子跟随其后,之后林士佩等举步跟出。
            
  出了院门,也不见杨统领如何指挥,只略一做手势,院外围守兵士络绎百许人便头前开道。文德武、杨统领、林士佩一行缓步居中后,其后便也不知几百上千人随行殿后。一路浩浩荡荡,但万众瞩目地径往五华山宫而行。
            
  进了山宫,兵士驻足,另换数十待卫武士跟随其后,沿山道迤逦上行。林士佩等举目相观四围之状,但见艳阳初耀,山宫内一片层台累榭、翠翘曲琼隐映其中,说不出的富丽雄伟。……而那精致石阶、石马石兽、两旁大气不出钉立不动的沿途侍卫,亦颇添了山宫间森严气象。
            众人心叹:此等建筑、戒备,不知耗费多少民脂民膏、民用民力!
            
  走进山腰,前一大殿,悬匾曰“召贤殿”。殿前待卫个个孔武干练,绝非庸手,想内中必有紧要人物。文德武冲众人笑笑点头,抬手相请,林士佩等绝无推辞,迈步而进。文德武、杨天豪随后。
            
  殿中地势广大,足容数百人盛宴。举目望去,但见一色的雕梁画栋、绣槛文窗,极显富丽。那殿中正位处设一引人注目的雕龙附凤玉座,罕世难双。其上却并未坐人。──林士佩目光扫处,但见左厢乐台之上,一辫发斑白老者背对而立。后观衣饰淡素,却仍掩不住的富贵之态。
            


          ★        ★        ★

  文掌门迈步上前:“王爷,林少主请到。”
            
  那老者“嗯”了一声,却不回头,众人均知此人即鼎鼎大名卖国奸贼吴三桂。林士佩眼见殿堂两侧悄悄侍了数十待卫,深深吸了口气,迈前一步,却不出声。
            
  默然良久,“当”地的一声悠越清响,回旋动听。吴三桂回过身来,脸容平静。众人观其右手执一乐锤,后却一金钟:原来这悦耳之声,乃其敲击金钟而发。
            
  吴三桂目光一转,见林士佩稍立众人之前,眼即观望不动:“林少主,……此面金钟敲之何意,你可知晓?”声略苍老。
            
  胜杰等均心中发愣:他们浪迹江湖,何曾知道宫中礼节?但林士佩名将之后,文武礼仪均知较详:“此面金钟,同那面玉磬,”他以手指以右厢乐台的玉磬:“乃我永历皇爷颁旨所用。”略顿一顿:“实则我大明故宫,亦有此物,乃我皇金口玉旨颁发之礼仪。”言罢目中怒火透出,显忆永历皇爷被害之事。
            
  吴三桂眼中闪过一抹不算失望之色:“这么说来,此宫为永历旧宫,你也心知罗!?”
            
  林士佩道:“不错,你卖国求荣,逼死永历皇爷不算,又鸠占鹊巢,要脸不要!”
            
  吴三桂脸现一丝蕴怒,却转瞬没去。而叶无畏等一则惊讶对方涵养一则心有所讶:难怪此地的如此繁华,却是永历皇宫!
            
  吴三桂默然片刻,失神回身放下乐锤,喃喃道:“金口玉言,金口玉言……”声小低微几不可闻,片刻,他叹了口气回神转身,下乐台后目注林士佩双眼少时,忽问:“林少主可知永历如何?”
            
  林士佩脸色刚毅:“我永历皇爷天纵英姿、弘毅爱民,乃千年难遇之明主!”瞪视对方,胸中怒气蓬勃:“可惜为你所害!”手按剑柄欲以待发,终于又强忍不动。
            
  吴三桂但视而不见:“一国存亡之秋,为人君者不能身率士卒,亲历弓马,本即大憾。偏偏运筹无智,用人非明,岂不自掘坟墓?……张献忠余孽崇祯间便反我大明,狼子野心之辈却倚为肱股,安能不败?”
            
  ──永历乃明神宗之孙,袭封桂王。清军入关,丙戌年间(清顺治三年)被大臣拥立,即帝位于广东肇庆。清军追击,先后逃到梧州、桂林、南宁等地。张献忠余部孙可望、李定国等为了“联明抗清”,便派人将永历加以保护,接到安龙府,每年给永历帝供养银八千两、米一百石,永历则封孙可望为秦王。其后,永历的南明王朝兵分三路伐清,连获大胜,李定国威名更令清军丧胆。清军屡败,军心动摇,一度欲放弃南七省议和,不料南明王朝内部突现分裂,孙可望野心勃勃欲害李定国,被李识破,劝以大局,后又率东部五万军士撤回广西,二人矛盾更加尖锐。孙可望一不做二不休,逼永历退位欲取而代之,李定国闻讯即赶赴安龙府护送永历至昆明。孙可望大怒,率十七万大军攻云南;交水一战,失“人和”的孙可望全军覆没,带残将投清被封“义王”。清军即以孙可望为先导,出动三十万大军,打至昆明,永历败逃。……辛丑年(清顺治十八年),吴三桂自缅甸擒回永历父子,次年四月在五华山西金蝉寺施以绞刑。
            
  林士佩厉声喝道:“凭你也配说‘我大明’三字?!哼!若无孙可望与你等汉奸,永历皇爷安能得败!”
            
  吴三桂目中精光大盛,却无甚怒:“古语有云‘良禽择木而栖’,大明自洪武、永乐以降,又何尝出过一位英主?弄得民不聊生国无宁日。……李贼自成率寇攻破京城,其罪总不能归到我吴某头上吧!?”顿了顿,目中精芒趋向平淡:“但若那李贼为一代英主,我吴某便也拥他顺朝无妨。然观其作为,又何及洪武之万一?……林少主,你反清复明身为己任,拥的又是哪位英主?”
            
  林士佩一怔,但觉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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