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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皇室正统之争,历是兵祸战乱之端,最为头痛。当年崇祯驾崩,福王自立,尚能得天下明室一致认同。福王弘光次年被俘惨遭杀戳后,天下明室顿“三雄鼎立”:钱希声,张煌言浙江推鲁王朱以海为帝,称“监国”号;郑成功等福建推唐王朱聿键为帝,年号“隆武”; 广西、云南则推桂王朱由榔即位,年号“永历”。一时沸沸扬扬,谁也不买谁的账:如隆武曾给鲁王颁诏,令其去“监国”号,鲁王部下坚不可听,以为唐王隆武同鲁王一般均系宗藩,又同举义兵,非有亲疏先后之分而“理不称臣”,以致其后郑成功因此“颁诏之隙”对鲁王一直“不为用”。而桂王永历亦曾派使臣命唐王隆武“除去尊号”,隆武不从。双方即在交水展大战,永历帝“败而无言”……后来唐王不幸殉国,广慈、顾炎武,张煌言等大为斟旋,丙申年(清顺治十三年),李定国奉永历撤退至云南,改云南府为滇都时鲁王方去“监国”号,通表称臣,天下以永历为主。 永历死后,南明“天下”复乱,李定国残部扶永历所余唯一小太子苟延残喘,难为天下注目; 郑成功子郑经台湾孤岛经营,仍举唐王隆武之后……故何谓“正统”,林士佩一小小山寨之主,安敢妄言?内心不由长叹:倘若永历尚在,天下归心又何尝会有如此难题?! 吴三桂见其不语,并不催促,顿一顿忽叹息一声:“想当年我拿下永历,清主防我变测压以重兵,谕旨曰,‘前明永历朱由榔,恩免献京,着即传旨赐死,钦此’。”他复述清主谕旨中十九字批示,语气平淡一字字毫无费力平平道出,显是记忆甚深;言顿嘴角隐隐苦笑: “倘若永历中等才智收我为用,倒也罢了,我吴某甘冒奇险也当保其性命拥其为主。但我内着明服外着清装携旨参见,其竟不闻不问破口相骂做鬼也要同吴某人一人纠缠……此等人才,安谈国家为重复国大计?” 林士佩但为冷笑,心想似你等反复无常小人永历皇爷若同你相商“复国大计”,岂非轻易便抹煞掉你头上“千古汉奸”之罪名而无如后人之唾骂!?永历皇爷宁可自缢也不愿一时生死向国贼低头正是皇爷一生中最令人崇仰之事……念此对吴三桂顿充满鄙夷! 吴三桂默立不动,脸上但现出一抹倦怠之色。忽拍了拍手,殿侧即走出一侍女,手捧玉盘向林士佩众人行来,吴三桂道:“林少主,老夫请你看看此物。” 林士佩目注盘上,但见盘中盛一硬皮金装明黄缎面玉牒,略有陈旧,即拣起打开,上书: “朱慈炯,生母琴妃,崇祯十四年三月生壬子戌时,储秀宫稳婆刘王氏,执事太监李增云、郭安在场。交东厂、锦衣卫及琴妃各存一份,依例存档。”下铃崇祯玉玺:“休命同天”。 朱砂鲜红。林士佩脱口而出:“这是明室皇子玉牒。” 吴三桂点了点头:“不错。” 林士佩奇道:“这玉牒从何而来?”他知崇祯自缢后,诸皇子逃离失散,多被擒杀。这位流落民间的十皇子,相传年仅三岁,纵是脱逃,日后也难以辩认。只不知其玉牒如何竟出现在吴三桂此处。 吴三桂道:“我亦知之不祥。只是数年前有人持牌寻来自称皇子,我即多方查证盘询,收留府中,却从未寻出其身世破绽。……林少主向忠明室,若此人确为明室之后,欲匡神州,你欲如何?” 林士佩一怔:“我──”一时找不到适词予以应答。忽觉衣襟一动,却是林素梅其后牵牵衣角,登时醒悟:“今日我们来此,却非为复国之事……不知我们此行相寻之人,阁下有何指教?”放玉牒于盘中。 吴三桂目光一闪,在其脸上一扫而过。叹口气挥手斥退侍女,对那亲兵统领杨天豪道:“押上来罢。” 杨天豪抱拳行礼:“是。”转身出殿。众人心跳不已。 ★ ★ ★ 少倾,殿外脚步复传,杨天豪领头,四侍卫推搡了二五花大绑的汉子进来,却非胜琳。七人到了近前,那执押二汉子的四侍卫四脚齐出,将那二人踢跪在林士佩等一侧。 吴三桂目光扫视,缓缓道:“此二人你等可曾认识?”话落后二侍卫便伸手各扯下跪囚犯辫梢令各仰头。但见二人俱有惊惧之色,衣衫破烂、鞭痕俨然。 林士佩等眼望二人均摇摇头,叶无畏却心中一动:“你二人是洞庭琴庄那两人?”他那日同琴庄强人交手之际,二人均蒙面纱不见面目,但想吴三桂即押二人上殿又问是否认识,必有其意而猜度之。 果然二人面灰若土,相继点头。吴三桂道:“此二人奉本王之命,往洞庭琴庄拜寿南老琴师,不料擅自行为,杀死庄人不说,又劫持胜家小姐……我平西王府纵有不是,却也未出此等胆大妄为之徒!” 他话音才落,叶无畏身形一晃,已至熊先擢身前,劈面一把揪住对方胸襟半提而起:“胜姑娘在哪里?快说!”凶神瞪视。──吴三桂话中点明此二人罪魁祸首,怒气填膺恨不能碎其万段际哪有客气。 熊先擢身硕力壮武艺了得向以为傲,但被更为恶煞状的叶无畏一把揪住连气也喘不过来际,所谓“傲气”自也不知抛到哪爪蛙国去了。他努力张嘴终于救命般发声:“在,在苏州。”──总算“立答见影”:叶无畏手下略松。众人惧愣:想不到南辕北辙,千里奔波空行! 叶无畏瞪视对方双眼:“苏州什么地方?” 熊先擢心中打突,颤声道:“苏、苏州燕、燕香。” 叶无畏一愣,不知苏州“燕香”为何处,目望林士佩等,人人脸现迷惘。刚待再询,一旁熊洪早觑出他们疑窦,代为补充:“那、那燕香馆是苏州最大琴馆。胜……胜小姐为天下第一琴高徒,很多人都向她学琴。” 叶无畏冷觑熊洪一眼,但自冷哼一声。望望一旁伫立无声的吴三桂、杨天豪数人,知不好轻举妄动。手一摔将熊先擢摔跪回地,冷笑回立原地。 吴三桂一边旁观,视叶无畏等不再异动,方开口道:“……似此等胆大妄为之徒,本欲军法处置,但各位远道而来,寻到两具尸体想难遂愿。本王便卖个交情,请林少主前来一见。” 顿了顿,似为思忖:“左右,将这二人割去双耳,赶出城去!” 众人一愣,四待卫已将地上“大理双雄”提了起身,拖出殿外,远远的,但闻两声惨喝,有人便用托盘盛了四只血淋淋耳朵给吴三桂过目……林士佩心下明白:对方如此处置,一则博他好感,二则却也给自己日后欲搜寻二人复仇添以阻饶。 吴三桂挥挥手,让那手捧托盘侍卫下去:“这二人得罪你等,本应交由各位处置。但他二人曾受本王礼聘,想必各位也不会让本王令天下之士寒心。” 众人交换眼色,吴三桂自“相请”八人入宫,始终以礼相待不予为难,且显“优抚”之意。 ……但似吴三桂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心机难测之人,保不定一言不合一声令下八人全无活命之机。故八人相望,目中俱露“见机行事”之意。 吴三桂道:“各位远道来访,本欲厚礼相赠,但尔等昨夜扰我五华宫、拷我兵丁,也须予以警惩,……二者相抵,本王恕不远送了。来人!” 殿内侍卫纷纷走近,殿外侍卫纷纷相聚门前,剑弩拔张,场面一触即发。 吴三桂目光在众人面上扫了一扫,注视林士佩脸上。林士佩坦然以对,神色绝无慌张。稍一互视,吴三桂微微一笑:“文掌门、杨统领你二人代本王将众客人送出城外,不得失礼。” 一语得落,殿中气氛顿和,文掌门和杨天豪拱手接令:“是。”文德武即同林士佩笑道: “林少主,各位英雄请跟我来。”偕杨天豪率先而行。 林士佩注目吴三桂一眼,但不语点了点头,回身即走,众人跟随其后,心下均隐隐讶异:难道吴三桂便这样放自己走!? ★ ★ ★ 走出殿外,簇拥侍卫纷纷让道。八人昂首无顾,在文德武、杨天豪数人陪同下缓步下山。 行出山宫,门前已停了数骑,其中八骑正是众人脚力。连各人物品行李均也挂上马鞍。林士佩一怔,旋即坦然:除了叛降的常胖爷,谁能将各人物品马匹分得一清二楚? 上马驰出昆明城外,前方但平坦坦云南官道一望无垠。文掌门拱手道:“各位走好,恕老朽不远送了。” 众人还礼,林素梅问道:“烦问一句:那少了耳朵贼子现在何处?”文掌门问问门官,门官道:“此二人亦被送出此门,沿路而去。王爷已下了死令,这二人胆敢回城,杀无赦。” 林士佩点了点头,偕众人拱手以别:“山高少长,后会有期。”策马绝尘而去。 ★ ★ ★ 一连奔出二十里,前无堵截后无追兵,众人方信吴三桂确系放他们走。回视昆明后城一向,众人多少均有自鬼门关行一趟归来感觉。 林素梅策马缓驰:“大哥,吴三桂可有什么图谋?” 林士佩摇摇头:“难以肯定。他肯放了我们,自然我们须有他可利用的价值……我想他反叛清廷的决心,已经快变成真的呢。”念及常胖爷之反叛,心下索然。那身后昆明城以后另设分寨,有警惕之心的吴三桂可不会轻易让己得逞。 李燕插嘴问道:“林大哥,你们做的是反清复明之事,对么?” 林士佩点头:“不错,我们做的是反清复明大事。……鞑子们占我河山,役我百姓,我们是为千千万万的汉人同胞做这番事业。” 李燕道:“你是汉人,胜爷、黄叔叔、张叔叔、贾叔叔和我父亲也都是汉人,怎么只有你为汉人做事业,我父亲叔伯他们却不做呢?”此语一问,她全无心机倒也罢了,胜杰、黄逖、贾宏均感面红耳赤。林士佩不好解说,只得道:“你胜爷爷、叔伯父亲他们也都在为天下的汉人百姓做事。……但他们有了家、有了孩子、还要照顾老人,便不能象我们整天为反清复明大业效力。”说了此话,隐隐觉得孤单。 贾宏却是豪爽性子:“林大哥,救出胜妹子,有空我便来帮帮你,欢迎吗?” 林士佩大喜,欲待点头却又犹疑:“可伯父母──?” 贾宏笑着摇头:“家父母提起鞑子,背地里都恨得直咬牙呢。” 林士佩笑道:“好,我们现下说定了。” 旁边的胜杰虽较稳重,但觉能为反清复明做点事也是应当,便搭上口:“别忘了,到时我一道去。小黄,你去吗?”黄三太管子甚严故他有此一问,哪料黄逖当下笑道:“我正想法叫你同去呢,想不到你先邀我呢。”众人大笑。 李燕、张桂兰策马随行,嘴上不说,心下早暗暗盘算到时如何同行见识见识林素梅口中提及的莲花寨。──纵是作客,她二人也要跟着作几天的。 正自欢畅,忽见前途道路分岔,云南官道大道向右,另一窄道向左,引人注目的是岔路口端迎面之树悬一血书,随风飘动。 ★ ★ ★ 胜杰策马上前,奔至树下,控马立住,但提足耸身在马鞍上一点,人蹿上数尺,轻轻巧巧将那血书取将下来。落鞍抖开细看,却见其上八字血书:“胜居燕香,迟恐生变”。原是半幅衣袖。 众人传看,人人心中顿蒙一层阴影,显见这血书乃“大理双雄”扯下衣袖就血涂抹寄留。意令众人速奔苏州无暇找二人麻烦。──可当真便轻易饶这两狗贼不成? 林士佩当机立断:“胜兄,你同黄兄、贾兄及三位姑娘速奔苏州搭救令妹,……我同叶兄寻二贼下落。” 胜杰等当即点头,旋风而去。叶无畏则怔怔望着奔驰六骑,一时迷惘,听林士佩道:“叶兄,此二贼必往此路窜逃。”方回神过来。也不多话,一抖缰绳,偕林士佩沿左侧之道并辔急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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