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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


  众人走出厅门,绕至后院,但见方圆百数步大小后院之中,一眼可见黄逖跪于厢房右间外四五步之处。他双手置膝,长剑斜摆右侧之地,虽为跪坐之姿仍隐隐透出常人难企的洒脱孤傲之意。
            
  林士佩眼见胜杰诸人均无上前劝黄逖起身之举,知此人必受自己所下绝大决心所控任谁也难以劝回,叹了口气:“我们先去看看胜姑娘。”
            
  胜杰当下摇头:“舍妹性子外柔内刚,除令妹外现下谁也不见,……林兄如要去,先让令妹问问再说吧。”
            
  林士佩大奇,目注己妹,林素梅知其心意解释道:“昨儿夜里胜姐姐清醒,募地蒙面痛哭,哭了多时,求我将胜大哥、黄大哥他们劝出门外。我们怕她过于伤心,便依她所愿,其后胜姐姐便只肯见我,可能……我想我不是胜姐姐故旧亲人,她见我不会太伤感。”
            
  林士佩恍然,点了点头,林素梅道:“我现下进去问问。”言罢独自启门入内。
            
  过了半晌,林素梅偕了一丫环举步出来,目光却落在叶无畏脸上:“胜姐姐说,请叶大哥一人入内相见。”
            
  叶无畏一呆,怎么也没料到胜琳要见的人竟是自己。林士佩、胜杰等却均知胜琳自琴庄而出便为叶无畏照顾,既然她回避见亲人故友,有什么话想必会对这位呵护她的师兄说说。胜杰当下拱手道:“舍妹心性偏执,叶兄弟还望多多开导于她。”目中所露,说不出的恳请之意。
            
  叶无畏心下沉重,点了点头,举步向前,旁经黄逖之时,一直对外界似不闻不问的黄逖竟抬头向其略点头招呼,目中亦一片期盼中,杂许坚毅之色。
            


          ★        ★        ★

  推门入内,中堂陈设简朴,一幅大大“福”字书法卷轴悬于正中,却因气氛沉闷而令人压抑。叶无畏但见右侧房门略开,便举步推门而入。目光扫处,那雕花刻凤高床上躺卧一人,锦被盖头全身蜷缩。嘤嘤抽泣下肩头端锦被微微颤动。
            
  许是伤心过度,被中的胜琳对启门之声闻而不觉,径自泣哭。叶无畏木立床头,眼前不自禁晃过琴庄中南风眠斜躺床间急迫望向自己的临终双眼,霎时间当真愧疚万分。──长剑掣出,一剑劈开床旁之椅间叶无畏立下誓言:今生今世,天涯海角也要将那跳崖逃生的熊洪擒出来,碎尸万段!
            
  胜琳抽泣之声停顿。隔了一会,胜琳竟从被中伸出了头,长发散乱,双目红肿,泪水却已擦干。她望着床前站立的叶无畏,颤抖道:“叶师兄……我求您一件事,成不?”
            
  叶无畏内疚望着胜琳,但觉其天姿国色憔悴苍白许多,脸也瘦了,只不减令人爱怜之情;他心下刚硬,脸上便也隐去怜悯之色:“你求我的,我一定做到。”
            
  胜琳道:“我此番受辱,早无颜见大哥和黄逖,但他们紧紧逼着,始终不肯成全。……叶师兄,我求你带我回琴庄,别让旁人跟着。”
            
  叶无畏尴尬,陡明白昨夜林素梅不得不将众人挡出门外令黄逖跪立中宵一夜心境:此际自己又何从推却?沉吟会道:“琴庄不是没人了吗?……你一人冷清清的,到琴庄怎么过?”
            
  胜琳道:“你同我大哥说,我要一人在琴庄呆上一呆,好好想想,……请他叫镖局刘大爷带些下人来便是。”
            
  叶无畏不答,心中念头急转,问道:“黄逖兄弟呢?他在门外跪了一日一夜,你怎么办?”
            
  胜琳心中一酸,泪珠滚落:“我……我只有对不起他了。你同他说,有耐心……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再给他答复。”
            
  叶无畏默了半晌,点点头:“好,只要你大哥和黄逖兄弟答应,我便带你去。……但,你也得答应我两件事。”望了胜琳双目,顿了顿道:“第一,一路上你不得再绝食,听我安排;
  第二,你得好好活着,不许有轻生念头。”
            
  胜琳心中稍宽,点了点头。
            
  叶无畏转身出房,房门外众人目光所聚,均凝视着他。叶无畏叹口气,伸手扶向跪着的黄逖:“黄兄,且起来说话。”
            
  黄逖手腕一翻,推开叶无畏双手:“多谢叶兄好意,只不知胜姑娘是否已答应在下择日相娶婚事?”──他对未婚妻胜琳的称呼除了“师妹”便是胜姑娘,从不放肆像称呼李燕“燕妹子”、张桂兰“兰妹子”般亲切随便。
            
  叶无畏苦笑:“胜姑娘说,她要你耐心等她一年,一年后她才给你答复,你现在再紧紧相逼,也是无用。”
            
  黄逖大喜:“胜姑娘不再绝食寻死呢?”他见胜琳绝食绝水,早萌死志,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却苦于无法劝解,此际闻言胜琳要他相侯一年,这一年想必对方平安无事,故而颇喜。──
  且这一年只要他加以真情予以关切,想必对方必能被其诚心打动。他脱口道:“一年算什么?
  胜姑娘纵要我等一生一世,我黄逖也心甘情愿,绝不相负!”铿锵有力,掷地有声,众人不禁为其真情所动。
            
  胜杰向贾宏视了一眼,两人一同上前将黄逖搀扶而起,黄逖跪了近一夜一日,双足血脉凝滞,一时竟伸不直腿。众人将其搀至厅堂,安置在太师椅上坐下,胜杰、贾宏为其运气按摩活脉。
            
  少倾,黄逖双足恢复,胜杰即接着询问叶无畏胜琳情形,叶无畏将胜琳同自己交谈内容细细说了,道:“不知胜兄对此事如何看待。”
            
  胜杰心如乱麻,一时沉吟难答,李燕小嘴一撅,几欲哭出:“胜姐姐这么做,不是六亲不认么?我去找她。”她同胜琳自幼颇为要好,胜琳一向以妹视之,现下见胜琳遭辱后执意避绝亲友,心下难过,决意劝她不回陪也要陪其琴庄共处一年。
            
  胜杰喝道:“别去。”顿了一顿,道:“你又不是不知你胜姐姐的性子,她决定的事,九头牛也劝不回的。”转头望向黄逖,询道:“小黄,你看这事──”          
  黄逖想也不想:“由大哥安排。”
            
  胜杰立起,走到叶无畏身前郑重拱手施礼:“叶兄,劳烦您再出力呢。”
            
  叶无畏慌忙起身还礼:“林兄,你不怪我上次护送不力至有今日,叶无畏早汗颜无地呢。怎还如此客气。”他心甚歉疚,林士佩兄妹一旁脸亦微红。
            
  胜杰道:“兰妹、燕妹,你二人为琳儿备些行装。林姑娘,烦你到厨间为舍妹弄点吃的送去。”三女应声。一旁林士佩却给提醒:时近酉时,当是晚饭时分。补充道:“妹子,吩咐白七爷一声,弄桌吃的上来。”此地乃莲花寨分寨之地,白七爷自是分寨首脑。
            
  “财主”家物件齐备,小半时辰,饭菜但已端上,众人胡乱吃点晚餐,胜杰询道:“林兄,那两没耳朵的狗贼,可曾探得下落?”他心下始终为己妹安置困扰,一经解脱,便决计着手为己妹报仇。
            
  林士佩叹了口气:“那二贼子一人被我追杀,从山崖上跳入其下河流,生死行踪便难推知。另一贼脑袋倒给带来了。”取过包裹,当众打开,内中人头石灰腌制双耳俱无,依稀可辨系五华山宫所见贼徒。
            
  贾宏一旁劈手挟过,“呸”地啐一口唾沫,扔入地下:“大哥,我忍不住了,今晚要血洗燕香楼!”
            
  胜杰、林士佩一怔,目望黄逖,但见其亦有冲动之色,顿时人人点头,胜杰冷冰冰道:
  “好!”心中但涌起一股为妹子复仇的快意。──他性子谦逊,若非己妹受辱太甚他决计不会如此血腥报复。
            
  贾宏几位个个磨拳擦掌,林士佩身为“乱匪”不说,贾宏、黄逖等干的护镖保镖生涯,对刀头舐血生死血腥诸类均看得淡了。虽说此次头回斩杀拿不会甚武功的妓院鸨母龟奴开刀,却也称不上如何“万恶不赦!”
            
  贾宏冲口道:“事不宜迟,现下我们──”刚说一半突见林士佩、叶无畏风尘仆仆更无暇替换的衣物,心中一动尴尬住口,搔头道:“其实血洗燕香楼也不用急在今日,不如林兄歇息一日明晚再去。”
            
  胜杰、黄逖也醒悟,胜杰道:“也是,昨晚一巴掌将那鸨母打得满地找牙,保不定今日还在大夫那躺着呢。”
            

          ★        ★        ★

  次日清晨,林士佩、胜杰一行本想送叶无畏、胜琳二人上路方赶入苏州,但虑胜琳决计不会当众人面出房作别,便即罢了。众人收拾东西,备了马匹打算先行出院,以便胜琳赶路。
            
  叶无畏见众人出出进进,心下但不是滋味。他性喜热闹为人又不善言辞,同这伙朋伴相聚无多便将别去,当真无趣之甚。
            
  稍倾,林士佩向院中主人白七爷嘱咐几句后,同收拾停当诸人一同向叶无畏作别,胜杰道:
  “舍妹之事,全托叶兄呢。”叶无畏点头,心中黯然。
            
  林素梅忽道:“大哥,我看你五人义气相投,分别难聚,何不今日义结金兰?!”她感激叶无畏救兄林士佩之助,决意义兄待之;又见五人神情难舍,胜杰、黄逖、贾宏亦均豪侠男儿,顿起促合五人结义之念。
            
  林士佩五人但一怔,募地不约而同一起哈哈大笑,均觉此话大佳说中各自心坎。大笑略歇,林士佩拱手道:“在下早有与各位义结金兰之心,但身为乱匪,干得是谋反朝廷之事,随时均有灭门抄家拖累朋友之险,故难开口结拜之事。”
            
  胜杰道:“林兄说何等话?男儿相交义气为先,昆明城内共生死际我便早当林兄为金兰之长。况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鞑子占我河山,有志男儿均应揭竿而起,林兄所举,正是我等榜样。”
            
  黄逖、贾宏俱道:“我等俱亡命江湖,虽翼居镖局但所从向是刀头舐血之事,若说杀鞑子泄愤,私下也算常有的事。”
            
  叶无畏豪气激发:“朋友间义气最重,林兄不必多虑。纵拿今晚你们血洗燕香楼事言,人人怕逃不过朝廷死罪刑判吧!”众人大笑。
            
  林士佩不再推辞客套,当下吩咐摆上香案,报了各自生辰年序:林士佩居长,胜杰行二,叶无畏列三,黄逖位四,贾宏为末。五人一同执香叩拜天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富贵同享,祸患共当……起身后已兄弟相称。
            
  李燕眼热,禁不住道:“你们倒好,五……五虎将聚义,我三人同胜姐姐怎地不算?明明重男轻女!”
            
  贾宏笑道:“大嫂,你几位是迟早是贾某的嫂子,还须结拜么?”说得李燕满脸通红一扭身跑进房去。林素梅、张桂兰也不禁低头……亏了这几位泼辣姑娘性子,一个个忍言不反唇相讥。
            
  林士佩闻言怦怦心跳,幸李燕只是羞涩以避并不否认,顿大为安心。转思贾宏话意,却不觉奇怪:他知己妹林素梅对胜杰二弟情有独钟,两情相悦当是自然,但黄四弟为胜琳未婚之夫,贾宏言张姑娘也是他嫂子,岂非点明叶三弟同张姑娘之事?目注叶无畏,但见对方笑容淡然,也不知是真是假,心下便暗责:亏自己自负眼光精明,怎三弟三弟妹关系也瞅不出?着实内省!
            
  胜杰心亦甚喜,偷偷用目向张桂兰示意,张桂兰乖巧,扯了林素梅一同入房去拉李燕,半晌方说笑出来。
            
  林士佩拉了叶无畏说些莲花寨之事,见状告辞:“三弟,安顿胜姑娘后,到莲花寨一同聚聚。”叶无畏点头:“一定。”
            
  众人上马,挥手以别绝尘而去。──苏州燕香,当一场腥风血雨。
            
  叶无畏孤立院门,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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