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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节


  胜琳吃了一惊,深恐叶无畏就此变卦,将她强行送回威远镖局,惶恐之间,丫环小丽悄悄进来:“叶爷让婢子给小姐收拾去万寿寺看看。”胜琳心下顿安。
        
  稍倾收拾已毕,小丽陪了带纱帽的胜琳出来,店外叶无畏已雇一小轿相侯。胜琳不敢望叶无畏一眼,低头上了轿。叶无畏偕小丽一同护送至城中万寿寺。
        
  万寿寺来往香客众多,胜琳跨步进去,极是虔诚向观音神像祷拜。叶无畏示意小丽上前随拜陪伴,自己则转身出寺门等侯。──他在华山习武时在庙中见惯此番“礼仪”,心知无趣但若傲立侍后反减了参拜之人虔诚,干脆不予久呆。
        
  寺门外数株大树,叶无畏站立旁寺门的一株之下,眼望来来往往虔诚信徒、游人,心下转念:胜姑娘会出家么?
        
  记得师父主持的华山铁心庵,每年总也有不少“佛缘有根”之人前来请求师父剃度收留,师父一概婉言拒却,劝以还俗之念,但双方争辩多是难少。“佛子”们寻死求活绝食跪求之手段也必有应付不来之时,故也收了几位门人……胜琳自行落发,又入此寺恳求,想必求大师收为俗家佛门弟子之心肯定有的。但若说真正做佛门女尼静修,却还待另寻尼姑庵堂。……
        
  叶无畏胸有所算,毫不焦急的在寺外一连侯了一个多时辰,正稍烦闷,忽从身侧走过二挎了竹篮老妇,一边走一边凑头絮语。其一老妇道:“妙清法师上次讲经讲得太好了,下次你何时去庵堂?”
        
  另一老妇点头,边行边探手扯平竹篮上盖着的布巾,答道:“下月初一吧……”渐渐远去。
        
  叶无畏初不在意,隔片刻募地一惊,拿眼望那渐行渐远的二老妇,心念:这二老妇适才说甚庵堂,难道……这附近尚有尼姑庵?!
        
  胸中转念,叶无畏举步但欲冲进万寿寺,忽目光余视一瞥,一尼装打扮之人正向寺边走来,他收佳脚步,迎上前去欲以相询。
        
  那尼装打扮之人冲迎面而来叶无畏施了一礼,叶无畏还礼,刚欲开口道贵庵位居何处,募地一惊:这尼装之人不是胜琳是谁?
        
  胜琳合什:“叶施主,贫尼现已出家,法号彗静。” * * *
  叶无畏全身一震,举目向其身后望去,但见丫环小丽苦着脸站在慧静身后,目光满是无奈。
        
  慧静续道:“有劳施主一路相送,贫尼──” * * *
  募地叶无畏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说不尽的苍苍凉凉。慧静心惊,早已住口,数百前来进香之人在其内力激荡的笑声之下,个个耳膜发痛一齐向他望来。突地叶无畏笑声倏地一顿,满脸平淡何曾有一丝笑意?他淡淡道:“轿夫,小丽,过来。”随即看也不看慧静一眼:“上轿!”
        
  慧静脸儿顿红,数百双眼睛本齐刷刷望了叶无畏,听叶无畏说“上轿”后不约而同又齐刷刷汇聚慧静脸上,一时数百男女老少个个眼睛拉直:好一个美伦美焕的小尼姑!慧静本有径自留下清修打算,但数百夹杂无数色迷迷眼光同时照上身来,禁不住浑身鸡皮疙瘩,想也不想躲入轿中。轿夫在叶无畏示意下举步而走。
        
  数百围观之众无不暗叫可惜。几位湖州官少浪荡公子平日只憾鲜花难见安肯就此放过,一个个抢步上来:“美人儿!美人儿别走!”
        
  可惜运道太差。叶无畏一腔烦闷无以发泄正好用在他们身上:剑鞘舞出,脚踢拳打,三五下便听这些平日横行无忌轻薄少年连呼“我的妈呀”躺地大叫,……其一痛呼“我的尼姑──”,被叶无畏飞脚一石击中下颌,立时哑了。
        
  回了客栈,叶无畏让慧静先回房,打发了轿夫,叫过小丽:“胜姑娘适才出家,是不是妙清法师收留的?”
        
  小丽诧异望了叶无畏一眼,点头道:“是。”
        
  叶无畏默然不语,良久挥手让小丽走开,自己跨步走入慧静房间。
        
  慧静坐在桌旁,见他入内立起身道:“叶施主──,”募见叶无畏双目炯炯大如铜铃,吓了一跳:“叶大哥。”
        
  叶无畏双目黯淡下去。
        
   * * *
  沉默一会,叶无畏道:“你要出家,我并不阻你,但尼姑也是人,也有父母、家人、师父、朋友。……你刚出家便连我也叫施主,是不是不认我这个朋──师兄呢?”
        
  慧静脸一红,低头无语。
        
  叶无畏道:“你不懂,我也不怪你,可你知不知道我师父当了尼姑那么久,从来都是叫我无畏?”
        
  慧静一惊,记起师父南风眠曾说叶无畏师父是“倔强小姑娘”,又“怎么会出家”,……这“出家的小姑娘”自是尼姑呢。可惜当时心乱如麻,总是难以进一步推测叶无畏师父是佛门女尼。
        
  叶无畏目视对方眼中疑惑之色,点了点头:“我师父是天底下最高贵、最漂亮,最有本事的尼姑。”说来目光不自禁露崇仰之色。──隔了片刻,回神望了慧静一眼,语调顿为平淡:“当然,你现下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年轻尼姑。”说句“年轻”,自是不欲将慧静同师父比较。
        
  慧静脸儿一红,顿现苦笑:“你师父为什么要出家?”
        
  叶无畏摇摇头:“我不知道,师父也从不让我问过。……但师父十年前收我为徒时便已出家呢。”慧静顿无语。
        
  叶无畏又道:“你要出家修行,也应找个清静之地。象这闹市的寺庙、庵堂,你能安心静修么?纵是你不问外事足不出户,那些浪荡公子前来纠缠,你又怎办?”见慧静认错低头,复道:“你要静修,我师父那儿倒是好去处……你若愿去,我可请师父好好劝劝你。”
        
  慧静心下感激,便欲点头,忽忆他最后一句话要“劝劝自己”,登生警惕,忙道:“不,不,我……还是回琴庄吧。”
        
  叶无畏望她一眼,也不说话,静默一阵,道:“你歇息一下,半时辰后我们便再上路。”走出房去。
        
   * * *
  走到廊下,忽听小丽一旁在问宋矮哥:“叶爷好大本事,刚才三二下便将好几个无赖公子打倒在地直叫唤……他一片诚心对待小姐,小姐怎么还赌气要出家?”矮哥自胜杰初进庄便隐去不照面,对黄逖胜琳之事自是不知,闻言只是摇头。叶无畏却喝了声:“小丽,别胡说八道!胜姑娘是我未过门的四弟妹,你再乱说我拨了你舌头。”
        
  小丽吐吐舌头,虽知叶无畏嘴硬心软,却也不敢多话,低头回屋照看胜琳去了。
        
  叶无畏走到庭中立定,抬头望向蔚蓝天空一侧白云,良久。
        
   ★ ★ ★
  自此又复上路,一路颠沛风尘,却也终到了巴陵。叶无畏吩咐宋矮哥小丽一道去先雇了数名家人丫环,乘船回了琴庄。因飞虎镖局刘大爷尚未赶到,叶无畏便将矮哥挽留,暂代管家之职。那矮哥掌管惯了的车马则暂寄客栈之中。
        
  琴庄数月未归,已有渔人对此处房屋空置颇感奇怪搬来居住。见琴庄少小姐回来,便个个主动退房。叶无畏另置银两,按慧静吩咐分谢众人“照看琴庄”之功,那渔人们个个欢喜离去。
        
  当晚二人复住琴庄,忆念前事,均感此行如梦。
        
   * * *
  次日清晨,用过早点,叶无畏邀慧静一同拜祭南风眠、南天行兄弟之墓。慧静点点头,携了小丽,三人一同上山。
        
  上香供祭磕头跪拜后,慧静悲从心来,情不住又跪在师父坟前掩面痛哭,良久未止。
        
  叶无畏走上前去,冷峻淡淡道:“师妹,南老前辈一番遗愿,你没丢在脑后吧。”他突叫胜琳为“师妹”,一旁小丽一怔,旋即方明白叶无畏也是小姐师兄。
        
  慧静亦稍怔,哭声便止歇,略擦泪水:“什么──遗愿?”一时惘然。
        
  叶无畏目注石碑上所刻“天下第一琴”五字,语气愈冷:“我师祖南天行临终前曾说,南风眠老前辈‘天下第一琴’的担子从此便交给你了,你难道忘了不曾?”他昨夜一夜不曾睡好,翻来覆去想的便是如何激起慧静的“万念俱灰”消沉心境。记起胜杰所说妹子性情,知软言相劝功效必为不佳,不如冷言相讥或能唤起这位“外柔内刚”女子心志。
        
  慧静喃喃道:“天下第一琴,天下第一琴……”脸现苦笑抬了头来:“叶大哥,我……我这样还能成为天下第一琴么?”
        
  叶无畏坚定道:“怎么不能?!我师父说天下无论何事如要做出成就,没有一番挫折、痛苦的磨练饱受过程,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成功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不是这道理不是!?”
        
  顿一顿,叶无畏又道:“我不懂琴,但师父说,文才武功、琴、棋、书、画,天下技艺都是这个理。……我师父以前学剑,对武当剑术中‘仁’字剑诀一直捉摸不透,三十岁前剑法不是冒躁失机便是谦守不足,后来吃了几次大亏,才明晓剑术的‘仁’中分寸剑法上乘……你学琴若不受番磨难,也是难有成就的。”他不善劝人,记起师父教导,便多用来作比。
        
  慧静呆呆怔住,渐却忆起师父大抵相近教导:“琳儿,你同为师学琴,只是学琴中技巧。……真正琴艺,却是须今后离庄后到外界大千世界探寻。没经过一番大喜、大怒、大哀、大乐,你是称不上为师弟子的。”……心下若有所悟。
        
  忽又忆起自己学奏《广陵散》。募地一惊:自己奏《广陵散》诸历代名曲,慷慨激昂也好温柔缠绵也罢,虽挥洒自如却终不似自己奏孔子《猗兰操》之心境,难道……她心中思潮涌动,忽地觉脑中电光一闪,猛然间明白琴技真谛:琴曲即心曲,琴中大家,所操纵是平凡俚曲,心境变通曲调略动便可现名家风范!
        
  痴然良久,一旁小丽见她长久失态,禁不住叫一声:“小姐。”慧静一惊,回过神来,却悠悠一声长叹:“天下第一琴。可我纵是天下第一琴,又有何用?我要它……能做什么?”泪珠盈眶,两颗大大珍珠滚落脸颊。
        
  叶无畏心中顿软,劝道:“是你的东西,你就应该爱护它、珍惜它,否则一旦丢掉了,你一辈子也找不回来的。”
        
  慧静默然,片刻后问道:“叶大哥,我以后……该做什么?”
        
  叶无畏道:“你先还债吧。我师祖命你成为‘天下第一琴’,你怎么也推不掉的。还有,你师父教导你这么多年,你也总得收几个弟子将你师父琴技发扬光大吧!”他这两个“还债事项”昨晚可是想了半晚的,此际侃侃道出貌若不假思索实则心中甘苦自知。
        
  慧静略一犹豫,方待点头,叶无畏已一声叱喝:“小丽,傻愣一旁干什么?还不叩头拜师!?”
        
  小丽又惊又喜,做梦也想不到能有如此机缘,当下走上前在天下第一琴弟子慧静面前跪下连连叩头。慧静起身相扶,小丽却颇乖巧:“师父不答应收小丽为徒,小丽不起来。”慧静无奈,点了点头。叶无畏、小丽各大喜。
        
  小丽起身,又给叶无畏叩头行礼:“多谢叶爷成全。”叶无畏暗哼一声,扶她起身指了南天行坟前所立木牌:“小丽,这木牌以往仓促而立,回庄后你同矮哥说说,要他叫家人刻好石碑立这儿。”
        
  小丽应道:“是,叶爷。”忽觉叶无畏目光猛可里一闪,吓了一跳:“婢子,婢子──”喃喃两句突然灵光还照:“是,师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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