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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一游至夕阳在天,众人方往回计。舫中蒋伯芳、叶无畏虽均不甚喜此种场合,但众镖局兄弟嬉乐开怀陪伴之下,沿途一带美景悦目,倒也渐添酒兴,畅饮了数杯,各有开怀。
                
  船至桃叶渡,旁有游船之中,一曲妙歌婉转传来,正合此地之境:
                
  “宝钗分,桃叶渡,烟柳暗南浦,怕上层楼,十日九风雨。断肠片片飞红,都无人管,更谁劝、啼莺声住?
                
  鬓边觑,试把花卜归期,才簪又重数。罗帐灯昏,哽咽梦中语。是他春带愁来,春归何处,却不解,带将愁去。”
                
  此曲乃辛弃疾填词《祝英台近·晚春》,昵近温柔,歌者又声音甜润,当真给人魂消意尽之感。叶无畏等虽不甚懂词,却也知歌者之妙音不在李月朗、燕薇薇之下。方自内心赞许,忽听王玉成一声大喝:“停船!”船夫一惊,当即抛锚。
                
  众人大讶,一齐向王玉成望去,但见王玉成脸上又红又白,忽地走出舱去,立在船头,目注那歌声传来之船。忽然又拾起船头上一根船蒿,往水中一点,腾身而起,落在丈五开外那画舫船头,大喝:“什么鸟屁东西!也敢在秦淮河上包妓!给老子滚出来!”双手叉腰,凛若天神。
                
  云里龙杜亭以手加额:“对了,这曲儿是翠香楼碧兰姑娘唱的,难怪玉成会生气。”众人皆悟。
                
  对面舱中舱帘一掀,走出四五条汉子:“那儿来的泼皮,敢到这儿撒野!?”却不是金陵口音。
                
  双刀将王玉成抬眼望天:“你们这几个狗贼,现下给老子滚下河去,省得爷爷动手。”
                
  那舱中汉子怒极反笑,一人道:“睢我来收拾他。”冲步上前,挥拳向王玉成当胸击去,风声呼呼竟杂了不少内劲。王玉成心中一凛,不敢小觑。右脚向侧跨步一偏,闪过铁拳,左拳内勾,取向对方胳膊,霎时二人斗在一起。
                
  转眼相互攻了七招,不但打斗二人相互惊讶佩服,旁观众人也暗暗奇怪:怎地对方竟自武功不弱!?又攻数招,王玉成略占上风,“砰”地一拳,击中对方左肩。对方人众中一人怒喝一声,冲上即打,一时成二斗一之局。
                
  小旋风牛展按捺不住,叫道:“船靠近去!”船夫心惊,战战兢兢将船撑近一点。牛展腾身而起,落上船头,王玉成对方夹攻下已连受一脚二拳,兀自出手猛攻,绝无退缩。牛展攻了上去,架开一个,船舱这边金刀无敌赵秉臣、打虎张义、云里龙杜亭心恨对方以二斗一,早也跃过船去。
                
  眼见二船之中即为群殴之局。忽然岸上蹄声得得,旋风般驰来数骑,当先一人大喊:
  “是哪方的朋友,且慢动手!”中气充沛。船中之人一怔,各自罢手。


          ★        ★        ★

  马儿驰近,当先一人白须飘飘,满头银发,乃一壮硕老者。金刀无敌赵秉臣等抬头看时,均吃一惊,原来这老者乃同胜英交厚的丐帮帮主钱涣。
                
  相传春秋时期,陈国有一名叫范丹的乞丐,以讨要为生。儒家先哲孔子,时逢带弟子周游列国,至陈绝粮,全赖向范丹其人借的一笔筒粮食获救。后诸多原因,孔子始终未及归还。临死际忆此事,便嘱咐门生弟子代为还债──此语一出,范丹大喜,遍告同行:
  凡门上贴有门联的人家均系孔子门生,不答哪行哪业,乞讨之人均可入内乞讨。……其后便逐渐形成以“范家门”为主体的丐帮。
                
  丐帮形成后,时聚时散。朝廷吏治清明时,百姓安康,“丐帮”众人支离分散,转业入行各谋生计,规模日小渐趋不见;朝廷吏治腐败际,社会动荡,“丐帮”如雪中滚球、愈滚愈大,往往发展为社会变革的一种起义力量。──其中,那些结合起来为生存和自卫的丐帮帮众,则相应制定了严格的帮规和门派区划,互不侵犯,各拥“龙头”。
                
  钱涣则与胜英一般是明末清初传奇人物。他幼时双亲俱丧,乞讨为生,流浪颠离之际得遇异人,学就一身出类拨萃武功。又天生侠骨,为使战祸中天下叫化子免受欺辱,四处奔波,在各地联合、创建丐帮分舵,互通声气,选推“龙头”规范帮规,当真历经艰苦。而各地“龙头”感其恩重,推为“大龙头”,以帮主视之。……其天性豪爽,喜交各方武林豪杰,名声自亦远扬。若有所为,以其声望之隆当真无人轻易敢扫他面子。
                
  赵秉臣一干人众见是他,知其同总镖头交情甚厚,当下拱手执礼:“原来是钱老前辈。
  ……前辈吩咐,自当禀命行事。”一行人均退至船头一边,恭迎数人。
                
  那钱涣跨下马来,目光在众人身上一扫。还礼笑道:“原来是威远镖局众位朋友,失礼失礼。这数位是老朽朋友,有得罪之处请多多见谅。”他精于江湖,不光平辈中来历人物予以结交,纵是晚辈无甚名头之人也多加注意。故赵秉臣一干人等他无须介绍一眼即知出自胜英威远镖局。
                
  赵秉臣方待答话,杨白羽目光扫处,已见到钱涣身后二熟识之人,冲口道:“司马叔、超遁叔,二位如何到了这里?”跃上岸去,先向钱涣施了一礼,抢步上前,同其身后二骑下来之人握手一起,哈哈大笑。
                
  众人均吃了一惊,纵钱涣也不知杨白羽同己方“客人”相识,当下微笑不予出声。赵秉臣等眼见杨白羽呼为司马叔、超遁叔二人一僧一俗,四十上下,颇有干练,心中便忖:
  所谓“司马叔”武林中复姓司马的好手也有几位;而那所谓“超遁”一名,名号甚怪,想必定是出家僧人法号。
                
  那俗装汉子微微一笑:“杨老弟,贵局兄弟怎找起我弟兄麻烦来了?有甚误会不成?”
                
  杨白羽笑道:“司马叔不知,你们包下的翠香楼四妓,可是我们先付包银定下的。”
                
  那司马汉子一怔,恍然大悟。他此次北上金陵,乃一隐密之事;故而叫翠香楼最有名的四妓相陪,以避耳目。──而曾听说有人预付定银,当下豪阔手面,拍下五倍价钱予以强包。那鸨母贪财,自也应允。不料摆阔却摆到威远镖局一干人等头上去了,当真令其惭愧。
                
  拱手以礼,司马汉子冲镖局弟兄道:“在下行事鲁莽,无意冒犯,尚请镖局朋友多多包涵。”言罢复深深一揖。
                
  船儿见机靠岸,镖局众人等均下船立岸。见这被杨白羽唤为“司马叔”之人长揖陪罪,大多便还了半礼,却不作答,人人眼光望了双刀王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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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玉成脸色转红,喝道:“阁下即有横刀夺爱本事,想必武技不凡,有能耐便留下一手。”他碍于钱涣、杨白羽面子,不好再行翻脸,出口以“留下一手”为考较。
                
  司马汉子脸现为难之色,略为沉吟,道:“如此恕在下献丑了。”举步上前,行向河岸,正不知其有何举动。募地他左足一挑,岸边二三十斤许铁锚应脚而起。左手接过,右手握了铁锚前部尖端处用力一拗,那铁锚半月倒钩竟由弯而直……眼见其轻轻巧巧状若柔枝般的握弄那粗若儿臂的的铁锚,直将三根弯勾一一拗直来扭上微圈麻花又复拗弯,不过须臾功夫而已。
                
  一时人人心叹,叶无畏、蒋伯芳但想:若自己照做,大约可勉强做来;只是要象他般举重若轻潇潇洒洒,却便难了。钱涣手抚白须,暗暗点头;杨白羽一干则个个自愧不如。……目注王玉成,王玉成一跺脚:“且看钱前辈、杨兄弟面子,不予你计较。”转身上船就坡下驴气呼呼喝酒,心下雪亮要找对方麻烦是“吃力不讨好”。
                
  那司马汉子冲王玉成背影拱手一谢:“多谢容让。”微微一笑,回头望杨白羽:“杨老弟,何时回福州?”
                
  杨白羽答:“明日启程,……今日众兄弟乃相送之游。”
                
  司马汉子拱手向镖局众人团团一礼:“诸位,得罪莫怪。”向杨白羽道:“我们现在有事,福州再见,如何?”杨白羽点点头。
                
  司马汉子目视钱涣,钱涣自会意,抱拳向众人道:“镖局朋友请了,老夫等有事,现下告辞,……代向胜局主问好。”偕司马汉子一众人等,包括方从船中上岸数位大汉,皆驰马而去。
                
  杨白羽等以目送之,人影不见后各自均无语。赵秉臣等均知这一干人等来历隐密,但杨白羽即不说,众人也便不好向他探询。
                
  静默之中,众人上船,略说闲话,船夫在赵秉臣示意下开船而行,先送回李月朗,燕薇薇诸妓,而后北驶水西门,径回镖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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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杨香武偕杨白羽、屠姣一行返辞福州分局,叶无畏偕同局中众人相送,均自难舍。
                
  一番“后会有期”的“善自珍重”叮嘱,叶无畏望杨白羽等洒脱而去心下失落,正郁郁欲返房间,镖局院中却撞见账房李师爷,被其请入房中:“叶镖头,这儿五十两纹银,四十两是胜局主吩咐给您作安置费的,十两则是这月月银,镖头且请收下。”
                
  叶无畏点点头,望望账房李师爷含笑推过的五绽纹银,画押领了。──他自识林士佩、胜杰诸人后,路途花销多由众人会账无须其花费,故师父临别所赠金银尚未使完。他护送胜琳、下山往金陵,林士佩、胜杰二位兄长均有银两赠送,故腰包充溢对这些纹银亦不足为奇。
                
  所谓“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这是守财奴辈心境写照。叶无畏却天性豪爽,钱银轻觑,领了白银后便相请镖局中朋友喝酒进馆,一连数日。──他的月银十两乃镖局少有之数,一般镖师镖银月例不过六两,趟子手、镖丁三两;丫环仆从则尚不足数钱。故虽请客阔绰,却有“本钱”。
                
  数日之间,因生意颇多,胜英各处分派人手,常无一日空闲。同叶无畏相聚饮酒的镖师也一日少于一日。赵秉臣、蒋伯芳一干人等均陆续派了出去。叶无畏仇人少耳熊洪亦众人皆知,人人拍胸道出镖途中若探得此贼下落必遣信相报。叶无畏但谢点头,也按捺不住镖局久呆;找了胜英言明想出镖。
                
  胜英向将叶无畏视为胜杰礼宾,局中礼遇同黄三太、李煜、屠士远等外撑门户独挡一面得力弟子无异。虽各地押镖讯声不断传来也不安排其匆忙出镖……这次叶无畏即亲口要求,便不加客套吩咐他偕红旗李煜、小旋风牛展一同押镖湖南一行。
                
  刚刚上路,一惊雷般消息传来:吴三桂接朝延撤藩旨令后,现以谋反!……出师祭旗的,用的则是云南巡抚朱国治的人头!
                
  镖队中人人变色;虽说众人常涉天下,数月前早闻平西王或必谋反一事各地纷纷传扬,但当真确证此事,却还是令镖局众人惧然心惊:中原逐鹿,兵戈纷争,神州终究何家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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