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三十五


  行了数日,路上百姓逃难由稀变多,纷往内地迁涉。其间官绅巨贾,箱笼车队迤逦而行,神色张惶当真“丧家”之行。……偶有镖局同行护送车队而过,相互一笑,叹人生无奈际竟已之得意时。
                
  到了衡洲地头押镖而返,那惊惧传言之消息愈传愈泛,均道吴三桂派手下大将马宝从贵州进攻湖南,派部下张国柱、龚应麟、夏国相,分头东进,派大将王屏藩进攻四川……
  一路连克州县势不可挡,保不定哪日便打到衡洲。当真人心惶惶十室五空纷纷离乡逃难。……那些难民,初时上路尚携大包小包,勉以度日,但出门稍久,扶老携幼拖家带口,兵荒马乱际盘缠费用经得几下折腾?没数日囊空如洗家什当完,凄惨乞讨而行。叶无畏视在眼中,心下难过,却偏偏无计可施,当真弊闷出他众多感慨。……又行数日,逃难灾民散入市镇之中,方不复见,叶无畏回望南方之境,无语叹息。
                
  押镖回局,歇息两日,湖南、四川一带欲以脱身富商官绅甚多,闻流涉饥民哄抢大户之举日盛,心下恐慌纷求保镖……叶无畏随镖队又复上路。
                
  重回灾民之地,但见沿途乞讨之群更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扶老携幼一群往往便是一家,观之令人心酸。──叶无畏掏了一些身上余钱散了他认为“看不过去”可怜之人,心下自叹:这一路望去灾民众多,凭己孤身一人能相助几何?
                
  ……晚间投宿,叶无畏躺床上翻来覆去怎么睡不着,思了半晌,心一横起身换了夜行黑衣,用一黑布脸面蒙了,提剑自客房后窗跃出。
                
  腾跃逾墙,在这市镇街道之上前行急奔。募觑一朱门大院门户甚阔,心中一动,绕墙转至后院,翻身而入。
                
  寻到上房,削门入内,长剑想也不想搁在被其一把揪胸而起的主人脖颈:“听明白了!交一千两银子出来,否则取你性命!”蛮横以吓。
                
  那主人被他自梦中猛地惊醒,望颈中长剑吓得面无人色:“好汉爷,我、我家只有七百两银子,您、您高抬贵手,铙小的一命。”
                
  叶无畏长剑回缩:“起来!将银子取出来再说!”
                
  那四十上下财主抖抖索索起身,翻寻出了一堆银子,果只七百多数。叶无畏鼻中冷哼一声,一掌将其拍晕在地,携包便包了银两;心中略动,只包了五百两整数。
                
  跨步出房,便见天庭中月光银辉,铺洒一地。叹了口气,想起好汉一人做事一人当,心中一动拨剑便欲在廊前柱上留下性名,然剑刚触柱立予否定:如此大事,岂能留名?!
                
  沉吟少倾,用剑在廊柱刻一清晰树叶图形,无留一字,回鞘转身而出。
                
  待回客栈,临入房时回首仰视天际勾月,但觉清辉冷凄。点点繁星相缀穹宇,甚是苍凉。


          ★        ★        ★

  次日起身上路,却不知如何将身上银两尽散饥民,颇自苦恼。
                
  午时打尖,在一道旁饭店歇息吃饭,正喝两杯闷酒,忽听对面酒店之中哭声凄然,一人喝道:“走开走开!大爷连自己老婆孩子都养不活,哪有闲钱买妾?小二,赶他们走!”便见二哭哭啼啼衣衫褴褛父女被赶了出来。
                
  叶无畏心中一动,叫过小二让其对面打听发生何事,小二点头而去,一会后回报:那父女二人是逃难之民,两日前便用尽了盘缠粒米未进,不得已老汉只得卖女,也不求什么价钱,只望女儿能跟个好的人家,能不饿死便万幸了。
                
  叶无畏沉吟点点头:“你去问问那老汉要多少银子。”
                
  小二去了一趟回报:“二十两……那老汉说若主家和善,能讨他女儿做个小,十两也成。”
                
  李煜、牛展等暗暗奇怪,不知叶无畏何有此举,一干人均望定了他。叶无畏听了小二之言,脸微微一怔,只不理会,径从怀中掏出二钱银子给小二作赏钱:“你去将那老汉父女请到楼上坐坐,”伸手指指楼上:“先在上面开间雅座让他二人吃喝点,等会我便上去叙叙,”那小二接赏钱欢天喜地去了。
                
  小旋风牛展大是不解,问道:“三哥,你……当真想讨那女子作妾?”
                
  叶无畏摇摇头:“我有事要请他二位帮忙,故有此举。”言毕见那小二领老汉父女进店便要同他先行见礼,便摆摆手,那小二会意径领二人上楼。
                
  牛展恍然,举目向这进店父女望去,但见那少女躲在其父身后虽衣衫破烂尘灰满面,可举止斯文身段苗条相貌可人还是一目了之的。他“啧啧”两声,叹道:“三哥艳福当真不浅。”──众镖师听其语中之意仍将那少女视叶无畏小妾相待,相顾微微一笑。
                
  叶无畏不理,吃喝毕后向李煜告假:“李大叔,我上楼去小半时辰。”李煜点点头。
                
  叶无畏提了随身行囊,举步上楼。楼中雅间二父女慌忙起身。叶无畏招呼:“坐,坐,”叫小二沏了茶来。
                
  那父女二人如何敢坐?待叶无畏再三劝了方侯叶无畏坐了方坐下了老汉,那少女低垂娥首立于其后脸儿微红只不作声,叶无畏也不强求:“老大,缘何落到这般境地?”
                
  老汉道:“大爷不知,老汉以往家居,虽不算大户豪院也算小户殷实,只不料平西奸贼起兵造反,抢了银两家什不说,房院也给火烧去了……我爷儿仨逃了性命,凭借孩儿她娘几件首饰典当,挣扎着逃了内地。不料祸不单行,这孩儿娘经不起一路风餐雨宿折腾,得了大病伸腿去了……,老汉没法,张罗了孩儿她娘丧事,身上便没了分文。走了两日到这镇中,指望给这孩子寻一个归宿……老汉纵便死了,也可安心了。”言罢落了泪来。
                
  叶无畏方注意到二人腕间均系了黑丝带串连的二枚铜钱。心下叹息:这二人两日里粒米未进也不动用腕间带孝的铜钱,当真孝义情重!──他吐出一口郁气:“如此说来,老丈无幸无挂,只能同令女相依为命呢?”
                
  那老汉点点头,抬袖拭去泪珠:“是。”
                
  叶无畏道:“老丈贵姓?”
                
  老汉慌忙道:“不敢,老汉姓韩,单名一字衡字。”
                
  叶无畏道:“这样罢,韩老丈,在下在洞庭小岛的琴庄中有一小妹,乏人照料。老丈若不嫌弃,且到那庄中帮在下去照看一下,不知可好?”那老汉韩衡大喜:“多谢大爷。”
                
  叶无畏道:“你现下且去巴陵,找附近渔户一问便知琴庄所在,……那庄中住的是我异姓小妹,唤作韩丽,倒跟老丈一个姓。”那韩衡连连点头。
                
  叶无畏道:“我这便给你写封信……”匆匆下楼,叫小二取过笔墨纸张粗浅笔墨信笔而就;用信封封了返回雅间,自行囊中取出四百两银子连同信件一同递给韩衡:“我叫叶无畏,你见她后只须说你是我远房亲威,将这信同银子交付予她她便会予以招待……你在庄中,任管家之职,如有甚风吹草动或平西王部下打到巴陵,你便遣散琴庄下人,带她一并到威远镖局金陵分局侯我,我自会请托胜局主他们照顾。”
                
  韩衡点了点头:“是。”伸手接过信件和那沉甸甸银两包裹,一时只觉百感交集。
                
  叶无畏从未体会过韩衡般银钱困窘万分际境地,心境便也无多沉重。他望了韩衡身后始终沉默少女一眼:“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韩衡道:“回大爷,她也姓韩,闺名一个影字。”──女子闺名本向不外传,但以叶无畏这般“恩主”,韩衡安敢欺瞒?
                
  叶无畏点点头:“近段时日我缺一丫环照料饮食,你女儿跟我一段时日,成不成?”
                
  韩衡人情世故甚练达,道:“成,成,影儿,快见过叶大爷。”
                
  那韩影虽低头始终不出一声,但叶无畏同其父对话却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心中感激叶无畏对其父的信任,盈盈冲叶无畏拜了下去,“咚咚咚”一连给叶无畏叩了三个响头:
  “谢谢——大爷。”
                
  叶无畏一摆手,略略沉吟,目中有冷芒射出:“你且先别谢我。我行走江湖,干得是刀口舐血保镖之事,说不定哪日便连带你一同丢了性命……你可有胆跟我走吗?”
                
  韩衡当即打了一寒颤。那韩影却眉头都没皱上一皱:“只要我父平安,我——奴婢做牛做马都愿意,岂会惧怕一个死。”言罢泪珠下落,显是被迫卖身的无限委屈。
                
  韩衡一惊,禁不住双腿发颤:他狠心“相卖”亲女,为的是让女儿跟个好人家别花儿般年纪便同他一道生生饿死、落个横尸街头结局。岂料他女儿竟怀“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志,又甘为风烛残年的他能多些活命之机而自愿“失节”,当真此情何堪此孝何求?
  ……他痛叫一声:“好女儿!”禁不住双泪纵横。


          ★        ★        ★

  叶无畏送韩衡二十两银子路上花费,便携了韩影同李煜等一同上路。晚间投宿,叶无畏在客栈中单独为韩影叫了间客房,送其五两银子作购买衣衫零用。
                
  次日早起,叶无畏伸了懒腰起身下床,趿了鞋拉开房门正欲透透空气,蓦然廊侧一端行过一手托汤盆俏立身影,却是韩影。她咬了嘴唇从叶无畏身侧轻步走近卧房,放下汤盆道:“婢子……侍侯大爷盥洗。”
                
  叶无畏一怔,半晌方缓过神来,却不多话,坦然回房中坐了,任韩影助己绞手巾,递口杯……洗毕,韩影端汤盆出去,少倾又端杯热茶过来:“大爷随身物品,要不要婢子收拾。”一头说,一头已帮忙收拾叶无畏房中之物。
                
  叶无畏淡淡一笑,欲待由她,募地却记一事。心中一跳,方欲说“不”时但见韩影已伸手取向床头枕侧衣物;忙放了茶杯伸足一弹,连人带椅平平侧移四尺,一把拖了韩影纤腰:“且慢。”
                
  韩影一惊,已立足不稳摔坐叶无畏双膝,身子也被叶无畏一拖之力伏向叶无畏怀中。她脸儿微红,撑身挣扎立起。叶无畏歉道:“韩姑娘,我房中物事,你且别动。你先回房收拾东西吧,等会我再找你。”
                
  韩影垂首应道:“是,”转身出房。
                
  叶无畏掩了房门,回至床前,拉开枕侧衣物,其下赫然却是一套夜行衣和千两纹银。——他想也不想,按昨夜作案所虑将千两纹银分成两包,每包五百两,决意放马背褡裢之中。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