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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


  望望天色,已到卯时,镖行众人多卯时起床,辰时动身,依稀便可听栈中牛展众兄弟起床喧闹之声。他微微一笑,心下却叹息:今日那韩影小妮子早早起床便侍在门外,也不知是怀了多少诚惶诚恐之心来“照料”自己的!──这小妮子自今日始一举一动、忧愁喜乐大半多操纵在自己不无随意的心境之中,看来以后对她得怜惜着点……
                
  备了行李踱出房外,先径到院中,招呼早起的店小二:“小二,昨日吩咐的给我买的健马可曾买到?”
                
  小二点头哈腰笑道:“大爷放心,您老吩咐小的怎敢怠慢?喏,那边马厩里外头一匹备新鞍的便是。”他昨日得“叶大爷”之赏,自是殷勤。
                
  叶无畏点点头,走近观看,但见那马雄骏身架,一双眸子却友好望了他无野傲之气,心下满意:这倒天生是女子良驹。回过头来:“小二,你帮我把我那同行姑娘叫来,我在这等她。”随手抛二钱银子酬劳另赏。
                
  小二眉花眼笑飞奔而去,少倾便将韩影带至。叶无畏牵出了马匹,拍拍马颈询道:“小影,你可会骑马?”他不再呼“韩姑娘”,较显随便。
                
  韩影摇头:“不会。”她昨日无马,乃坐叶无畏身后共乘一骑而来。
                
  叶无畏回头吩咐:“小二,且备一点干粮和水,等会我同这姑娘要用……再同李大爷招呼一声,让他们自行开饭不必等我,我同这姑娘试马去了,半时辰回来。”小二连连点头:“是。”
                
  叶无畏牵了马僵,面向韩影:“你上马吧。”韩影略为迟疑,但银牙一咬,蹬鞍而上,叶无畏飞身腾坐其后,马鞭一抽,那马绝尘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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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时辰过去,韩影在叶无畏指点下控制座下“良驹”早挥洒自如。叶无畏心下满意,在回程时顺便便在家早开绸缎店购了二百条手帕,出手大方绝无还价。韩影大是奇怪:一下购这么多手帕何用?
                
  谜底很快揭开。二人回客栈后,叶无畏即将韩影带至自己居室,边一同吃干粮边向韩影解释:“我受丐帮钱涣帮主所托……要向此境灾民布施大量纹银解困救济,但此事却不能张扬,以防别有意外发生。……你跟了我,知道这事却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事,包括同行的镖局弟兄们……你明白吗?”
                
  韩影大是吃惊,却点了点头:“明白。”
                
  叶无畏取过两个布包:“这里包裹的,是一千两白银,等会你同我出去,见过镖局众人后便一同上路。……路上见了可怜之人,你可当众问我我给你的赏银能不能买些吃食散给乞丐,我自会点头。你便可用银子买些窝头、薯苕类便宜物事,随身带着,连同银子一同分施众人……你可记下呢?”
                
  韩影点点头,目光略有迷惘。
                
  叶无畏道:“我们适才绸店里买了二百条手帕,是用来包扎银两的。你五两、十两的分扎成小包,散给穷人时便不惹眼……”
                
  韩影心下感动:想不到这位“大爷”让自己“侍侯”不过是个借口,不过让自己代为行善而已。──她秉性善良,念及无数象已般濒临绝境之人因此善举而有所救,情不往向叶无畏叩下头去:“婢子先替受难百姓向大爷您叩头了。”
                
  叶无畏伸手扶起:“我不惯虚礼……你记住,跟我最重要一条便是不要多礼,明白吗?!”略杂微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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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此叶无畏每晚行案,韩影白日价便散了出去,镖局中人见这丫头行事伶俐知情达理不说,心眼儿竟如此之好,不由人人喜爱。李煜、牛展等人感她济贫善举,更偷偷给她银两要她代买食物分发灾民……叶无畏闻知更为放心。否则以他每月“赏银”,岂能日日购粗粮散发?
                
  自四川钾镖而回,路上则添麻烦:镖行行规规定,押镖际无论宿至何处,人必须同所押之镖共睡一室以防不测。叶无畏心知不可能夜间自李煜众人眼皮底下溜出作案,便另设法拉了韩影外出“散心”:出店后找一酒店让韩影孤身相候,自己则以“催朋友”借口外出“孤身犯案”一遭……往往亥时一个时辰之内,他即同间或受他之命购些风味小吃带给众人的韩影一同“满载而归”。──那韩影虽对叶无畏所言“找丐帮联络之人取银”之携银方式大为奇怪,但叶无畏嘱咐在先她安敢乱说?
                
  回至江南,日益增多的灾民仍不时可见,叶无畏也便不停手,直至金陵在望方歇手睡了个安稳夜觉。一觉醒来,忆及自己一路所犯之案按朝延刑律怕得斩首九次,心中哑然。
                
  卸镖后休整两日,第三日又复上道,但这次远行却并非“日日出击”了:一则镖局兄弟渐渐生疑韩影的“大方”,二则日日面临逃难困境潦倒不堪灾民,对那些尚不算陷入“绝境”之人竟不知觉生出熟视无睹之感……这种转变,是他以往未曾料的,且发生了还令他惘若不觉。
                
  押镖回归,见路有典卖宝剑的,心中一动,给韩影买了一把护身。韩影在其“同伙”般的关爱照顾和镖行中人“众星捧月”般喜爱下,渐却身世悲苦愁怀,得剑后甚喜也便虚心向众人求教“剑术”。
                
  ……似这般又押镖两趟,不知觉间距初至镖局已过半年。虽未探知那狗贼熊洪踪迹,但镖局行中新交的朋友个个都混熟了。众人见他同丫环韩影相处时冷时热,均自暗暗纳罕:金陵夫子庙灯会何其热闹,这两位押镖途中时常结伴“夜游”之人竟无“雅兴”一游,岂不为怪?
                
  镖局中年轻镖师、趟子手众多,纵叶无畏甚少叫韩影作伴,但抽暇跑来大献殷勤之人又岂少了?──一个个但念:不错,韩影确是娇俏动人,但毕竟算是叶无畏丫环,“叶三哥”英雄豪杰,总不成看上自己丫环吧?或者,纵便是看上了,总不成这么冷冷淡淡吧!?……胆大的试探向韩影开开她同“叶三哥”玩笑,她却是低头浅笑不置可否:
  而若真二人有意,总不成半点确定神色都看不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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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叶无畏回金陵不久,几位镖师由金刀无敌赵秉臣带头,邀叶无畏、韩影同游夫子庙。叶无畏无可不可,偕众人同出。
                
  云里龙杜亭同双刀王玉成玩儿甚好,王玉成多涉青楼花丛他亦去之不少,早也交了女中伴当,现下携女友晴岚也一同赏游。到了夫子庙,但见集市中热闹非凡:售绫罗绸缎的,售花鸟虫鱼的,售古玩字画的,售风味小吃的……加上熙熙攘攘摩肩接踵的来往行人,当真好一幅热闹集市图景!
                
  晴岗携了韩影之手,兴致勃勃地选东购西,杜亭则出众兄弟心意,率先探问叶无畏。叶无畏却唯唯喏喏,不好置答地加以回避……杜亭不好强问,只得索罢。
                
  赵秉臣察颜观色,瞅一间隙将叶无畏拉至一旁笑道:“三哥,小旋风看上你的韩姑娘,只不知你的心意如何不敢动问……我们几兄弟性子爽粗惯的,也不说什么忌讳,只是觉得三哥若对韩姑娘有意,小旋风自不要打算盘,而三哥若无意于韩姑娘,不知能不能成全下牛展兄弟?”
                
  叶无畏一怔,料不到牛展竟不如何时喜欢上韩影,冲口道:“好啊!韩姑娘身世也怪可怜的,牛兄弟喜欢她,我给他二人说说。”
                
  赵秉臣忙道:“别。”目望幸未听到倘蒙鼓里牛展一眼,压低嗓音复笑道:“三哥不知,牛展兄弟只不过是心里喜欢,嘴上隐隐透露了一些,三哥若径自说他,反叫他无法认账……所以我们兄弟只想请三哥帮忙,暗中撮合他们。”
                
  叶无畏点点头。目望一旁巧笑倩飞在闹市中同镖局兄弟、晴岗玩乐的韩影,沉吟一会:
  “韩姑娘父亲在洞庭孤岛之中,她父女俩几月未见,想来也该会会了……明日同牛展兄弟说说,请他送韩姑娘去上一趟,也好令我放心。”
                
  赵秉臣闻言大喜:“如此多谢三哥了。”
                
  叶无畏道:“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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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晚间,叶无畏躺在床上难以入睡,辗转半晌,看看时至子时,心中无趣,便翻出夜行衣换上,悄然外出。在距镖局十数里外一豪户家中做一案子,归来之时顺路将所窃之银一并散发城中破落房户之家。……到了镖局,望韩影所居局中女眷单身所住一带院墙,但想以后若再作案散发银子之事均得自己动手应付,略有怅然,一时竟不想跃入镖局。
                
  稍稍迟疑,叶无畏不欲多想,径自走近院墙便欲跃进,忽肩头被人轻轻一拍,心中一凛,全身真气提升,大敌当前平平横移三尺。转过头来,月光下立了二人,却是胜英、李刚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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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无畏心下一跳,脸色苍白:虽说他今夜“江洋大盗”举止并非为了一己私利,但毕竟是为人不齿盗贼之举:常言道“作贼心虚”,指的作贼没被“拿下”亦心中惊疑,况如下他般处境?一时亦惊亦慌,尴尬万端。
                
  但胜英、李刚二人却并无喝斥责备之语。反却是少有的神色严肃、皱眉疑虑之态。胜英收回拍向叶无畏肩头之手,一语未发倒背身后,双手互握迟疑在叶无畏、李刚面前来回踱了数步,忽道:“叶哥儿,你且跟我来。”举步便行,李刚一旁跟上。
                
  叶无畏心头惶恐,料不到胜英之举用意又不得不硬了头皮跟上。三人施展轻身功夫,二前一后奔行数里。叶无畏只觉所行之路依稀熟悉,心下奇怪,不知胜英欲带已前往何处。
                
  又奔数里,胜英、李刚立住脚步。叶无畏打量四围,募地脸上发烧:此处竟是他今夜翻墙入室之处!
                
  胜英转过头来:“叶哥儿,适才你从此处翻墙入内,不知在哪间屋子下手,且带路入内一观。”
                
  叶无畏一怔,旋即明白:这富户房院虽大但狭窄庭院加以跟踪保不定会让其察觉身后有人,故胜李二人想必跟至此处便不复入内。当下也不多想,反正好汉做事好汉当,率先跃墙而入,胜英、李刚紧随其后。
                
  打量周遭情势,同其离去之际并无二致。叶无畏放轻脚步沿初至之路悄然前行。至那主户房中,推虚掩之门而入,叶无畏掏火刀火石打亮桌上油灯,忽地一惊:那方桌之上竟兀放了两颗人头!
                
  叶无畏惊退二步,举目向人头死死盯去,只见淡淡油灯下二颗血糊人头一男一女,面目竟依稀是适才他入屋盘问后击昏的主妇二人!──却不知何时为人所杀何时又被人将人头整整齐齐排于方桌之上!
                
  心中震恐,举目迅即打量室周,忽又见自己运剑在壁上刻下的叶形图案旁边被人蘸血涂抹了八个大字:“江南一叶、英雄无谓”。字字龙飞凤舞,气势凌然;黯淡油灯衬照下淋漓鲜血张牙舞爪,说不出的诡异凄厉!
                
  叶无畏轻轻“啊”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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