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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叶无畏复醒转来,一动不动,无神注视牢中诸物。──人生无常,叶无畏但感己之心境沉浸“无常”之间,喜怒俱无,只了无主宰默默失神,自醒后一直躺至狱卒送饭时分。 狱卒大抵已受那少女嘱咐,不复令他绝食,只照例送来半锼米饭。叶无畏躺地不动,并不相接,那狱卒放下碗筷,径自离去,但至第二日,叶无畏仍颗粒未动。 狱卒颇有奇怪:这人一场大饿足足七日,体虚无比又仅恢复二日饮食,怎地又自行绝食起来? 吆喝两句,将此牢饭、水筒收去,另换一份,不料晚间来取叶无畏仍躺着睡觉,水饭未动。 这狱卒发了狠:没见过这般心性的囚犯的!干脆不管他,牢饭也不换,二日发锼,叶无畏竟望也没望一眼,狱卒慌了:饿死要犯的罪名他可担待不起,忙报狱头。狱头也是同大小姐一起“见识”过这囚犯心性的,知不好对付,忙亲自过去相询:“好汉爷,您这般不吃东西也不是办法,徒是跟自己身子过不去……好汉爷要什么尽管说一声,小的能弄到就给您弄去。” 询问半天,叶无畏低低答了一字:“酒。”狱卒狱头面面相觑。 第二日上报府台,叶无畏果然抱上了洒坛。自此喝了醉醉了喝,间或也吃点东西,并不一味绝食,转眼胡须横长,人瘦了一圈。 ★ ★ ★ 大约入狱二月,一日叶无畏正昏醉,忽被一瓢凉水激醒,睁开眼来,竟是有客来访。 来者身着官服,面目儒雅,一把文士胡须斑斑白白,约摸五十余岁,却是那日自己执剑架脖尚自口称“本官”之人。叶无畏心中不屑,也不管对方有何作为,大刺刺地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忽又见入牢众人中一衙役皱眉掩鼻,一念之下已知其理:自己月余未经梳洗,又整日泡在酒坛酒气冲天,安能不臭?! 那官儿亏也能忍受得住,挥手示意狱卒等人出去,牢中只相随了位师爷。也不急着说话,只负手身后在牢中来回踱步,半晌驻足:“本官半年前闻飞叶大盗之名,知足下猖獗一时,便立下了宏愿:愿能不负圣恩,擒足下归案。如今天遂吾愿,终成侥幸,不知足下有何话说?” 静默一会,见叶无畏不答,径自又道:“本官二月来派人四下打探核实足下作案之径,共探得足下短短数月内作案五十六起,杀戳九十一人,盗官府银库黄金三千五百两,白银二万七千四百两,盗百姓官绅银两则不可计数……当真血案累累,罪证如山。” 叶无畏细细倾听,秦云豹所杀之人、自己所盗之银均无旁人查实累加,能听听此种“消息”自是他所关注。但神色无动,淡然置之。 那官儿道:“似你等罪大恶极、立当处斩之人,纵百死也不足赎你罪……而令下官不解的却是足下在案发之地所留‘江南一叶,英雄无谓’八字。足下自诩英雄,这英雄之事又是什么呢?……下官不揣冒昧,特来请教。”言罢竟冲躺在地上叶无畏施了一礼。 叶无畏视而不见,伸手摸过旁置酒坛,内有残酒,便举坛自饮。 那官儿默默看着他:“足下气度自适,笑傲生死;兼又负绝顶武功,当真了不起人物……看来这白绢包银、救济灾民善事,必为足下所为罗!?” 叶无畏一怔,停坛不饮,目光奇怪望向那官儿。那官儿点点头,身旁师爷便掏出一白色丝娟,抖开送近叶无畏头侧不远。叶无畏回望过去,忽然一讶:那丝娟左下角处竟有红线绣就的小小枫叶,鲜红夺目,栩栩如生。 叶无畏心中惊奇,他作案所刻叶形印记,乃随心所欲的刻就各种叶形,绝非此等精巧绣工比拟。只不过手绢包银,却是他嘱咐韩影所为……忽又一怔:难道是韩影?这小妮子,自己将购丝绢、分施银两之事全交由她办,她却心血来潮在丝绸巾上选绣了如此印记!? 那官儿察颜观色,见叶无畏脸上阴暗不定,心知十有八九必同此人有关。款款道:“这丝绢赠银的主人,听说是一妙龄少女。杨师爷寻访那得银灾民,求得类似丝绢三条,均只绣了叶形图案……那少女纵大富大贵之家,也不可能如此大手笔散银救民。而其时附近窃案,则是足下留字所为,”顿了顿:“……这其间的因果联系,只须稍加推测,便可知晓。” 叶无畏不予置否,抱坛复饮,不料心有旁鹜之余,竟一口酒呛喉,蜷腰巨咳。 那官儿默然无语,隔一会,目中但闪过了一丝怜悯之色:“以你的人品,当知你绝非庸俗之人。可惜不用正道,残忍好杀,民怨极愤……此事若不秉公而决,少不得日后又出你般人物,唉!”伸足一顿,走出牢房。那师爷随后亦去。 ★ ★ ★ 隔了半日,那杨师爷复来看他,言道:“我们府台大人念你是条好汉,让我告知你明日如何过堂。”当下告以上堂应对之法。叶无畏日日所饮之酒均加麻药,知逃脱无计反抗无益,便也如那师爷所言,次日堂上“认罪”摁指印、画押;应付掉官事,法判为斩刑,依刑部特批月后执行。 临刑此月,那官儿念他人品尚佳尚算“好汉”,日日供以好酒好菜。叶无畏则也日日痛饮日日烂醉……偶尔念及昔日情形,俱是一念而过,不敢多想。 一日大醉,朦胧睡去,忽觉父母双亲俱怜悯地望着他,目中慈和关切焦虑令他心甚酸楚,禁不住痛叫一声:“爹、娘。”——惊醒过来,却是南柯一梦。心下凄凉:自己到底是没爹没娘的孩子。 叶无畏自幼为义父母收养,虽义父母待其甚好但毕竟不是亲生爹娘。一干伙伴玩耍相闹,争吵起来他总被骂为没爹没娘的野孩子;叶无畏恼火起来,一次还仗着身高力壮同那骂得最凶孩子打了架方消气……他几次询问义父母,义父母每次都说不知道他父母是谁,是老天让他们“拣”他来的,后来跟了师父,更无法查知自已身世。──但人生在世,亲情最重,纵然叶无畏从不知双亲何人、得见一面,但临刑之际忆起双亲,当是无可避免。叶无畏暗暗神伤: 双亲若知自己即赴刑场,心境何如? 念及双亲,自念及义父义母,义父母二人年俱高龄,身子骨儿向不大佳,自已从师十年未得一见,下山后又从未探望一趟,怎对得起他们含辛茹苦十余年视若亲子的抚养!? 心中惭愧,抱酒而饮,欲以忘却际又不禁念及师父,师父的十年一日、师父的孜孜不倦、师父的苦心造就,都是他此生无以为报的。而且,还有……胜英前辈所言师父身世:大明公主! 念及此处,忽地,叶无畏心中又一怔,一个重未念及的问题浮现脑海:师父大明公主,怎会随随便便收自己为徒?! 停酒不饮,心中疑窦愈现:十余年前自己不过一客栈老板养子、打杂“小”伙计,即无文才亦无武功,师父大明公主堂堂之尊,怎会挑上怎么看怎么不中用的“傻小子”自己为徒!? ……退一万步说,纵或师父不是大明公主,自已又有什么能耐值得师父如此看重呢? 愈想愈是不对,叶无畏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明白:师父和义父母多多少少均知道自己身世,只不过自己以往从未想到亦从未真正探询……现下,一股欲了解自己身世的求生欲望渐渐在叶无畏本拟坦然就死的心中翻腾! 叶无畏放了酒坛,试着运气调控自己被麻药操纵酸软无力身躯,却无功效;又细细察视手上脚上钢铁镣铐有无脱卸可能,亦自失望。他呆怔半晌,募地感到入狱之后始终未有的绝望: 此处狱卒处处防范,自已如何才能脱身牢锢!? 心灰意冷,抱酒痛醉。 ★ ★ ★ 转日行刑,叶无畏醉步踉跄,被狱卒推进囚车。囚车狭小,他跪坐于内,双手铐伸头前。脖颈枷板夹处,紧插一“斩”字木牌,上书“江洋大盗叶枫”六字。那“叶枫”乃其会审招供之名,今日复用其上。 推至菜市口,行人簇拥,却是历朝历代官府“杀猴儆鸡”示威百姓最佳之所。其处已设一小小刑场,有监斩官高座于上,旁分列禁卒。 那监斩官脸面白暂,三绺胡须,是一相貌清秀于“杀头”难以联系一起中年人。他目光平视,待叶无畏被牵下囚车按在场中跪好,侧头伸手一挥,一公人即应手而出宣读公文,历数叶无畏“江南一叶”种种罪状,旁观者啧啧有声。 叶无畏自一路行来,望见陌生看“戏”人群拥挤不堪争相踊跃,心中麻木早至极处,自不学那古来行刑之人大呼临死之语。任由狱卒按跪场中后,低头目视膝前松软之地,只觉地之干净较围观人群有趣得多。那公人大定罪状,自半字不曾入耳。 念完公文,时近午时三刻。那监斩官举杯喝了口醇荼,正欲开口,忽听一阵马蹄声自远而近奔来,心下疑虑:这扬州之地代步多为舟辑、车轿,这马队从何而来? 旋即间,十余匹马冲进刑场,当先一人大喊:“让开!让开!官府办案寻常人等一律闪开!” 声势颇大。 人群纷纷开道,那监斩官儿也不禁立起身来,心中嘀咕:是哪路的办案人马,恁大声势!目光却瞅视那马上人等服饰级别。募地一惊:那下马走前一位身穿绣豹朝服、头戴蓝宝顶帽,赫然是三品游击将军服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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