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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二

作者:萧瑟秋风

  叶无畏晨起,跛足欲见净心,忽地一怔:师伯房门跪了一人,纱布缠头,却是于凤。

  叶无畏心中电转,却也明了事情大略因果,稍一思忖,走上前立于凤身后侧面三尺:“于姑娘。”声音冷淡,但不带一丝感情。

  于凤霍地转首,冰泠目光回视叶无畏一眼,转回头去,默然无语间指甲深陷掌中。

  叶无畏目光微扫,淡淡道:“以你现下武功,用计再找我报仇,九成是自寻死路……你信不信?”

  于凤无语。

  叶无畏道:“好女不同男斗,于姑娘,世上奸贼众多,你何苦非同我叶无畏一人过不去?”顿了顿:“当然,如果你非要寻我的话,我也无法。……这样吧,从今日起你再向你师父勤练三年武功,再来找我,我定当奉陪,怎样?”

  于凤默然,却仍无所动。

  叶无畏道:“如若你同意,便点下头;你师父如对你 有何恁罚,我现下便为说情……包你无事。”他一则不想因这女子之事添加探问自已身世障碍,二来自己之事自己解决不想让师门长辈插手。

  于凤头僵立空中,始终不动。叶无畏冷哼一声,上前欲敲房门。于凤突道:“我答应你。”

  叶无畏自听出其口吻傲然中隐杂不屑,却不萦怀;只是早领教的对方“能屈能伸”翻脸无常本事令他担心。转过头来,忽目中寒芒一闪:“你即已答应,就别再反悔。……若违此约,哼!你别怪我心狠,将你卖到窑子里去!”语声冰冷。

  窑子即妓院,天下良家妇女最深恶痛绝也最怕沦落于此之处;于凤闻言果痛恨鄙夷目光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令叶无畏无来由心中一痛。──他念及了胜琳。

  ……入房向师伯求情,净心叹道:“三年后,你拿你于师妹怎么办?”叶无畏一怔,料不到净心内功深厚对他同于凤之言均有所闻,劝道:“师伯放心。于姑娘现下虽争强好胜,但过两年自会懂事。”遂平风波。


          ★        ★        ★

  当日三人共用早饭。叶无畏用毕,正欲设法单独向净心细询自己身世,单思南所遣一道童忽然来至,请净心客室叙话。叶无畏无奈,只得任由师伯前往。

  师伯房中只余于凤,叶无畏不欲久呆,正待举步出房,忽房门外人声杂然,数人脚步声行至。跨入房来,清一色年青道众,约八九人,忽见于凤头上之伤,人人笑容满面顿时止了。

  叶无畏觑这伙年青道人中,前日初上金顶所遇言“母地父天,明复清反”八字天地会宗旨二道人一高一矮赫然在内,心下甚喜;大怀好感便欲上前叙话,忽听二道人中高个道人道:
  “于师妹,你头上伤──?”

  于凤眼珠一转,但望叶无畏:“叶……他昨夜考较我剑法,我……我太笨。”

  叶无畏立时感到一众道人给己排斥之力。那高个道人当下笑了拱手:“叶师兄听说南宗高徒,武艺必是非凡……我等想请叶师兄指教指教。”同一干道人将叶无畏簇拥出房。

  叶无畏足下带伤,自是推辞,高个道人即向矮个道人施一眼色,矮个道人笑道:“叶师兄,这般推辞,莫非小看我北宗弟子不成──看招!”一语方毕,举手向叶无畏攻去,却是威力颇大一招太极拳法。

  叶无畏自知此能动能静、刚柔相济本门拳法,出掌架开。众人已簇拥开来,围一圆圈观视。
  叶无畏不欲相斗,边架边道:“师兄且住。”

  那矮道人笑道:“我们平日散居南岩一带宫中,向是难得一聚的……叶师兄这个脸都不赏吗?”嘴里说着,手下仍攻个不停。

  叶无畏无奈,凝身不动见招拆招,小心应战。转眼已斗十数招外。

  矮道人脸上变色:自己疾风骤雨连攻对方十数招,对方竟一一轻描淡写便予化解。——貌如大海中一叶孤舟,看似随波翻动实则安之若素耳!……二人武功相差,何止一筹?他心中吃惊际亦添一股傲然奋争之气,忽运起内劲全力一掌,攻向叶无畏前胸。

  叶无畏察颜观色,亦出力拒迎,“砰”地一声,矮道人“噔噔噔”一连退了数步,叶无畏巍然不动。

  矮道人心中气馁,方欲认输,忽见叶无畏一旁的于凤冲他暗示指指叶无畏双腿,心下一动,“疾风落叶扫地十八腿”跟了施出,攻叶无畏下盘。

  叶无畏提起足来,方欲反踢,忽忆足负伤之事,便与抽回,跃身相避。避了三腿,避不过第四腿,叶无畏“砰”地一声摔倒在地。

  一众道人均吐出口气,高个道人忙偕同矮个道人抢步相扶,冲狼狈叶无畏笑道:“叶师兄,你没事吧?”

  叶无畏摇摇头:“没事。”拍拍身上灰尘,望众人一眼后苦笑扶正腰间长剑,一步步走向己之居室。

  ……隔了两日,叶无畏腿伤恢复,也终于找到净心单独静坐居室机会,同师伯细细询问己之身世详情。


          ★        ★        ★

  原来当年李自成山海关大败,以效外祭天为名率军撤离北京之际,便叮嘱净心照料小姐往武当避难。李翠薇初自不肯,但父命难违终不得不予以前往。在这武当呆了两天,其后再按捺不住,又奔至大明陪都金陵探听消息。──净心女扮男装,化一秀才,二人沿途冒充夫妇而行。

  不料金陵讯息虽灵,传来的消息却是令二人担心的“建虏(清军)进犯××地”,“吴三桂部追击××地”,“闯贼××地大败”……李翠薇二人提心吊胆度日如年,忽一日传“闯贼”九宫山身亡之讯,李翠薇当下昏去。

  净心劝起,勉劝以“圣上英勇盖世、智计百出,安知不是诈死埋名、以图大计”?李翠薇摇首不信,言九宫山、武当均在鄂省境内,父皇南北转战、戎马倥偬之际说不定上武当找过自己,而自己这女儿又偏偏不孝,未曾相侯……言罢痛哭,净心无计,知闯王心性绝难诈死埋名,唯好言相劝。

  其后净心又陪李翠薇往九宫山吊唁其父,一番痛恸,二人黯然离去。

  回九宫山脚通山小镇,李翠薇走入酒馆,默默饮酒。净心陪了几杯,见李翠薇一口一杯斟酒而饮,绝无停顿,心不免焦急,却又不好强行劝说。

  李翠薇连饮十数杯,心有怅然,端杯便而不动。净心劝道:“师妹,喝酒伤身,别再喝了。”──二人虽系主仆,但私下感情交厚以师姊妹相称。

  李翠薇道:“师姊,我不想回武当了。”

  净心一愣,只得应道:“好。”


          ★        ★        ★

  时至午后,天气阴郁,店内客人寥寥衬了偏隅角落李翠薇净心二人反显“热闹”。李翠薇以酒遣愁,“咕”得又喝了一杯。净心欲言,望店门外一眼便可得观的九宫山峰,又复忍住。
  ——忆及昔日闯王千军万马所向披靡际二人之飒爽英姿,当真若南柯一梦。

  店外却有七八小孩街巷玩耍,喧闹之声童笑无忌清晰可闻;无忧无虑孩童时光令这酒馆相顾无言二人颇显凄凉。……“咕”地一声,却是净心提杯饮小杯酒:“师妹,走吧。”

  李翠薇摇摇头:“师姊,我想留在这儿,陪我父皇一辈子。”

  净心复愣,料不到师妹喝酒之际竟有了这种为父守灵决断。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师妹,传言虽说圣上遇难,但真假如何却须考证……若圣上当真埋名待机,去武当寻你,你又如何?”

  李翠薇道:“不可能的,这些日子我夜夜做梦,梦见父皇确系……死在此处。”

  净心摇摇头,对师妹固执难解:“你……不打算为圣 上复仇?”

  李翠薇道:“不。父皇那么多部下、那么多精明能干欲有作为弟兄……他们若父皇死后群龙无首,却是悲哀之事。我想他们很可能会推举谁为父皇复仇便谁为龙头,这样可能会少诸多争执……。”

  净心听她伤心之际仍不忘对闯王未竟大业予以扶持,心下钦佩,叹道:“那……我们也该先回趟武当,给师父留个言讯以防万一,如何?”──话音方落。忽听“当”地一声,掌柜桌上酒坛清脆作响,将二人话头打断。

  二人转头而视,却见是街上七八童声无忌的孩童玩耍争执,笑闹了互扔小石子所致。那店中店小二亦为惊觉,出店门大声吆喝了,一番费力将众小孩赶走。……李翠薇回神,略想一想:
  “也好,”举杯饮酒,依然不想起身。

  忽听那众小孩嘻笑之声又自远处传来,仍颇清晰,募又一齐吆喝起了童谣:“朱家麦面李家磨,\做成一个大馍馍,\送给隔壁赵大哥!”清脆童音渐渐远去。

  净心望望店小二摇头悻悻然模样,心下微微一笑;抬眼向李翠薇望去,募地一呆:李翠薇脸色煞白,手儿发颤,一双目光大而可怕瞪着,却失神不动。

  净心念头急转,她和李翠薇均未成婚,自无丧夫丧子之痛,可这小孩嘻闹如何令其如此哀伤?
  ──忽忆起那首童谣,募地怔住。

  童谣是昔年闯王军队最有力的宣传武器。昔日李翠薇干姐夫李岩便是编唱童谣、民谣的好手。
  他的“早早开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谣语传遍天下,为闯王取得民心、攻入京城出了大力。──而这首童谣表面唱的是百姓家中闲碎小事,但“朱家”、“李家”鹗蚌相争、渔翁“赵家”一旁得利之国事沧桑却表露无遣……目下天下大乱,“赵家”为谁自难确定,但崇祯帝朱由检“朱家”、永昌帝李自成“李家”之败,却是显然之事。

  净心无从相劝,沾了沾酒放杯:“师妹,你先在这等我,我去雇辆马车过来。”起身离店。
  ──她心下亦自萧瑟,恨不能同李翠薇俱一醉解愁。但想闯王吩咐,勉力不予放纵。觑李翠薇心境不佳必有一醉,不如早雇马车,待会也省纵酒一醉的对方一边需自己照料一边又有迁延上路的琐碎小事……。至于劝慰,想来得上武当寻寻师父找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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