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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于凤之父于诚龙,位居扬州知府,不但是位能吏,更清廉自誓,从不搜刮民财,乃深受众人拥戴之“父母官”。叶无畏昔日入室为盗,虽大为冒犯但其念叶无畏劫富济贫之心仍颇为关照的供以酒肉之食,也算“优礼叶犯”。 叶无畏临刑之际,一干莲花峪兄弟法场救人,但如入无人之境,当真出乎于诚龙意料──于诚龙心知叶无畏同党数人皆武功高强藐视官府之辈,若不一网打尽必有后患,便自广布眼线,延聘四方高手,欲将叶无畏一干强贼连根铲除。 几费周折,于诚龙终于探知莲花峪底细和曾为救叶无畏出扬州大举出力的扬州莲花寨分部所在,当下派人打入分部寨中,诱其党羽少许叛降,随后巧施毒计毒死分寨寨主周庆,引以内讧之争,诱莲花寨中重要人物自投罗网……计策成功,竟将亲自下山的林士佩、黄逖擒获! 黄逖遭擒,同林士佩分别关押,不复得见。他躺身地牢,双腿被擒拿他的数名武师刺中几剑,虽已上药但仍隐隐作痛行动不便,颇觉百无聊赖。忽不经意间见那牢壁墙侧记刻了小小三字: “叶天畏”,心下一怔,旋即苦笑:这竟是关押三哥的昔日地牢!──觑那字迹,别别扭扭歪歪斜斜,当是叶无畏酒后醉刻,心中一叹:三哥酒醉为欢,笑傲生死,当或是己之榜样! 牢中呆了几日,却无人拿他过堂,心正奇怪,忽视牢外行来一人,身形婀娜眉目如画,不是朝思暮想的胜琳是谁?大喜扑上连声相唤,却是误会……那牢外于凤心中好奇,软语相询,黄逖傲然生死,心中所郁便一吐为快,毫无顾忌一连说了个多时辰。 于凤闻之惊诧,却也为黄逖一片真情感动:“黄大哥,你还会等那位胜姊姊吗?”她本欲寻同叶无畏一伙的“强贼”晦气,但同英俊洒脱带淡淡因情所困之消瘦忧郁黄逖一番言谈,不禁连对方长街射马夺剑之恨亦随之“前嫌冰释”。──反正那日她蒙面动手对方也不知其何许人。 黄逖沉默一会,答道:“我不知道,大哥二哥他们都劝我别再为死去的胜姑娘牵心,我却始终……难以忘怀。”不知怎地,他对这位酷肖胜琳的于凤颇俱好感,一气吐露从未向他人诉说的心曲之后竟心胸为之舒畅,仿佛卸下心头间一把枷锁一般……。此后,于凤无事便找抱有必死之心的黄逖长谈,二人感情日深,黄逖从不相询于凤身份,于凤亦不相提。 *** 过了半月,黄逖闲暇无事,也便拿了于凤带来给他“消遣”的书本翻看解闷:书中内容,全然的治国治民之方大丈夫立世之道,倒也同黄逖爱好不谋而合──只美中不足的是,书中“治世救国”之策同其“反清复明”主张似隐隐相抗,令他籍书消以时日、增以见识际亦暗自警惕。 忽一日,得阅之书书中有云:“……武王伐纣,乃国西周,然武王初姓何也?姬姓也。姬姓原属西戎,逢此变故,遂竟反成汉人祖先矣!……晋末,八王之乱,继之五胡、十六国、南北朝;诸若氐、羌、羯、匈奴、鲜卑、纷芸入侵称王、割据猖獗,未几何时,倏然再无踪迹……五胡乱华,华或乱矣,结局若何?胡消亡、融大汉之族为一体矣!” 黄逖一怔,周武王姬发西戎事、五胡乱华遂渐汉化事,诸史实他均是知道的。臂若南北朝际北魏国君拓拨宏,便大力倡导汉化、取消鲜卑姓:将“拓拔”改姓“元”、将“勿忸于”改姓“宇文”、将“独孤”改为“刘”、将“丘穆陵”改姓“穆”……同时易朝冠,习汉仪,终却汉化。但却不知该文之后所言当是何意。──他牢中读多此类之书。早生警惕。 果然其后有云:“……再若契丹,逼宋南迁得建大辽,庶几称雄,然至明末,何处得寻一辽人哉?!可论,史之朝代、民族,俱非一成不变之物也……。当今之朝,八旗入关;数十载间但席卷中原、肃清天下矣!然究视此际皇亲贵胄:圣贤古书无人不读矣,时人汉语无人不言矣,汉式餐肴无人不食矣,华夏礼法无人不循矣!除身之服饰、头之顶辫,几非汉人国粹?……此之谓,同化、汉化也!” 黄逖心中冷笑,但自又读,其后又云:“……满州之族,当源建州女真,上溯,五百年,正其雄建大金之时,享国百余年,同北宋、南宋其始终也;……复上溯源,唐,渤海国,亦女真所兴,据五宗、十五府、六十二州,为海东胜国,享国二百余年;……然再上溯,尧舜禹三代之前,女真祖先当属何者?细源究之,未始非黄帝一脉……”黄逖心中怒气勃发,伸手将这数页所载撕成粉碎,愤愤不看。 ……隔两日闷闷无事,不自禁又执起此卷,心想那作书之人一笔抹煞汉满之别,不过自欺欺人之卖身求荣之意,无需理会。且看这“汉奸”之人有何续论。──翻看书卷,有云:“……昔唐太宗者,开边拓疆,占之谁家土地?杀之谁家子民?……昔仙李太白诗云‘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内中条支,焉为汉家疆土?又若宋祖,北吞刘汉、西屠后蜀、南并李唐、南汉,东收吴越、清源,又得为杀戮几何?灭国几何?掳掠君主几何……‘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人无颜色’;古之外族之侵,又岂受灾之汉家?” 黄逖一怔,作声不得,他幼习诗书,明了史事,自知其言不假,心中转念:以往读史,总视唐宗、宋祖为英雄豪杰,兴汉拓疆,四夷威服,却全没料“大汉天威”征霸四方对异族言是何等心境……现下满清入侵并定鼎中原,莫非上苍报应不成! 正自叹息,牢外有一客前来探视。 *** 黄逖扔了书本,大咧咧翘腿高卧,本拟对来访之客决无搭理,不料那人行近,面容得觑黄逖募地一惊:此人竟是父亲手下得力镖师计全! 黄逖父亲黄三太乃胜英得意弟子,主掌京城镖局凛凛有青出于蓝之势。这计全智谋过人,跟从黄三太甚久,向是黄三太倚为心腹的臂膀之助……此时探监,想必有重大情由。 黄逖心中奇怪,叹道:“计叔,你怎么找到小侄的?”撑起身来。 计全瞅四周没人,压低嗓音道:“公子爷,你怎沦落这般境地做了盗贼?……我有个兄弟在京里同你朝过相,这次被于知府请来臂助,见你被擒赶忙传讯给我……。” 黄逖面上一红:“计叔,我父亲他──知不知道……?”他自幼家教甚严,前次燕香楼数条命案露了面相不得已上山换名,告知胜英局主却不敢告知其父,以防爹娘大怒伤心。 计全摇摇头:“你爹的脾气……,况且你爹年前打虎救康亲王驾,被皇上亲赐了黄马褂穿; 若知你不孝之事,焉能轻饶?说不定反下书于知府速斩你个逆子。” 黄逖颓然,道:“自我上山立志复明,便知此生做定了家门不孝子孙。父亲……父亲不原谅我,理所当然……” 计全道:“公子爷,不是我说你,好好的你又干嘛去反清复明……我们镖行混饭吃的,混个太平温饱便算不易,你一个普普通通镖师去复明,真的复了你又能怎样?当真能千古留名万古留芳不成?……那些名门之后世代忠良,伸一小指头儿便把你拼死拼活功劳折了,你可能怎样?”见黄逖苦笑又续道:“你一意孤行,休说你父不能饶你,你娘、你家里长辈,谁个又能饶你?” 黄逖呆呆出神,默然半晌忽记一事:“我的身份──官府可曾查知?”他反清复明乃历朝十恶不赦罪名之首:谋反!照理应凌迟处死诛连九族。身份一露,家人定当牵连入狱。 幸好计全摇了摇头:“你母亲瞒着你父和我偷偷相商,便系如此。”顿了顿:“公子爷,你母亲知你出事,眼睛都哭瞎了……她让我带话给你,如果你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她一头撞死在你灵位前。” 黄逖心一酸,泪珠禁不住涌眶,计全道:“我给你设计好了,明日你写份自责状,上交知府大人,说你愿带罪立功肯请收录,凭你父打虎救王驾声望,赦你罪必不甚难。况那干反清复明羽党朝廷向无奈何之策,你肯请降,当是美事……” 黄逖摇摇头:“侄儿反清复明乃是大义……再则,贺大哥众兄弟们待我甚好,我决意同贺大哥共赴身死!”脸现决然之色。 计全摇首:“公子爷,你是大清子民,理当遵从朝廷,怎同吴三桂汉贼般做不忠之事?你的弟兄对你固有情义,你家里父母亲人便对你全无情义不成?……你要同你贺大哥同赴身死,可你知不知道,你那位贺大哥数日之前便斩首示众了呢?” 黄逖大惊,双手抓住铁栅栏摇了两摇,手中镣铁撞击“叮叮”作响:“我大哥死了?!什么时候死的?”声音嘶哑。 计全退了半步,叹息:“你大哥贺天保听说被擒第二天便斩首示众,为的不留后患。” 黄逖心中一痛,几欲昏厥,──枉自己牢中嗟闲,大哥竟早慷然就义! 默然半晌,黄逖苦涩道:“计叔,我大哥身死,我也不想独活,你回去吧。” 计全道:“公子爷,你母亲──” 黄逖摇首打断:“劳计叔费心劝说,就说孩儿不孝……”声略哽咽,径自回身躺卧墙角,失神不动。 计全牢外呆怔半晌,终于叹息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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