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
少刻,于凤匆匆走近,刚欲开口,见黄逖一脸惨然之色,心中一惊:“你知道呢?” 黄逖微微侧头:“知道什么?”吐词有气无力。 于凤黯然道:“我爹爹……我爹爹明日要杀你。” 黄逖苦笑,生死之事他早已不予萦怀:“这有什么?一死而己,何必如此紧张?” 于凤道:“你──”却不作声,半晌垂首理弄衣角:“为了我……你肯不肯投效朝廷?” 黄逖一愣,奇怪望了对方一眼,见于凤脸上一抹淡淡红晕,也不知其问这话何意。略一思索,摇头道:“不会。” 于凤全身募的僵住,却仅一瞬,人又回复过来,上牙狠咬下唇,一语不发趋步而去。 黄逖呆呆望了对方背影,失神垂头,明日法场行刑,今日牢中他如何作为?叹息一声,但拣那些未看完书卷随手翻阅。 阅至一处,忽然一愣,目光为书中一段文字吸引,其云:“……今世以君为主,天下为客,凡天下之无地而得安宁者,为君也。是以其未得之也,屠毒天下之肝脑,离散天下之子女,以侍我一人之产业,曾不惨然;曰:‘我固为子孙创业也。’其即得之也,敲剥天下之骨髓,离散天下之子女,以奉我一人之淫乐,视为当然,曰:‘此产业之花息也。’……”旁有批注,朱笔醒然:“人君之爱民与否,视此见也。”心中不由一怔。 他又将此书卷自头始阅,方知其文乃浙江余姚大儒黄宗羲黄梨洲所著《原君》,道的是人君皇帝“君道”之事,指摘攻讦,语句肆无忌惮,简直“大逆不道”之言,令其悚然心惊同时亦感痛快淋漓。──此等“禁文”向难一见,开其心智之余又促其深思其间之理,禁不住对此文作者、批注之人均抱上好奇之心。 阅毕该文,文后附抄了两份清单,其一上注“大明崇祯八年”: “宫女:参仟人; 宦官:拾万人; 木柴\年:贰仟捌佰万斤; 木炭\年:壹仟贰佰万斤; 金花银\年:九十七万两; 光禄寺送入\年:贰拾肆万两; 脂粉钱\年:肆拾万两; 宫中列支\日:壹万两。”…… 另一份上注“大清康熙八年”: “宫女:贰佰人; 宦官:陆佰人; 木柴\年:柒万斤; 木炭\年:壹佰万斤; 金花银\年:无; 光禄寺送入\年:叁万两; 脂粉钱\年:无; 宫中列支\日:叁拾伍两。”…… 黄逖心中一跳,也不知上列清单是真是假,但数目历历在目,触之不由不为其惊心:大明崇祯八年,正逢各路农民军蜂起,盟主高迎祥大破凤阳焚烧皇陵之时,崇祯帝开支耗大而不知裁员省俭,何其“爱民”!?大清康熙八年,康熙已杀鳌拜亲政,其时三藩并未现反叛迹象,其人如此省俭可知其绝非盘敲天下骨髓大供一人享乐之人……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 次日大早,黄逖偕一干死囚即被秘密押赴效外刑场,监斩台上坐了一人,青金顶戴、云雁官服,却是那扬州街头轿中曾见的知府亲予监斩。 黄逖心中冷笑,任由知府目光脸上扫视,只不屑回视。他转忆昨日所阅之书,却又黯然:虽说他无法考证清单所列是真是假,但大体也知其上所列同实情相差无几。──拿“宦官”一项来说,大明若无十万宦官之众,天启魏忠贤权倾朝野、东厂西厂监军太监遍布天下,如何能够?而鞑酋顺治铸铁牌三块立宫中专防太监中宫乱政之举亦有耳闻……他阅毕《原君》同其上朱笔评述,心智为开,但想:自己忠心复明,若仍复出个只知敲剥天下骨髓大奉自己淫乐的君主,是否克当!? 怔怔出神,刑场上已宣毕罪状,而后开斩,一个个连斩八九人。轮到黄逖,黄逖踏步上前,目扫苍穹白云、青山绿原,定睛刽子手鲜血淋漓屠刀之上,面无改色:“来吧!” 募听监斩台上于诚龙哈哈大笑,抚须赞道:“好一条汉子!” 黄逖冷眼相觑,鄙夷不屑:“狗官!” 于诚龙鄂然,笑容止住拍案而起,目光凛凛生威:“你凭什么说我是狗官?” 黄逖昂首:“贪官污吏,欺凌百姓,何曾称得上一个‘人’字!” 于诚龙抬步走下监斩台,同黄逖相对,缓缓道:“本官接任以来,恪遵职守,虽难言尽善尽美,秉公于法视民如子方面,却尚自信未取百姓父老一丝一毫……你若有本官循私枉法贪赃欺民之据,尽可言出,本官立时自尽诸位面前!” 顿一顿,见黄逖神色鄂然,于诚龙又指了一干公人差役道:“你可问问他们,本官上任伊始,说过何等话来!” 黄逖环目以顾,一公人道:“大人上任之初,曾立誓如有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之举,天打雷劈永劫不复……至今小的也没发现大人做过一件对不起百姓之事。”另些公人纷纷点头:“我们也一样。”“于大人是我们扬州府真正的青天大老爷!”…… 于诚龙目视黄逖不语,忽从怀中取一精光灿然匕首扎入监斩台:“黄壮士若不信本官之言,自今日起可跟随本官,若察知本官犯一贪赃欺民之事,尽可执此刃手刃本官人头……本官决无怨言!” 此语隐隐招徕之意,黄逖毫无所觉,冷笑大声道:“纵便如此,你投身清廷,苟延为官,又何光彩之事!?” 于诚龙双目精光灿然:“大丈夫立于天地当求大义不计小节。百姓乃一国之本,救民水火即大丈夫所为。至于报效异族乃下官个人气节之事。纵或己污,但即为民所然又有何憾?……黄壮士你文武俱全见识高超,处此乱世又有几多作为?” 黄逖哑然,瞬间念及黄宗羲《原君》之文同己感慨,心目中突地一动:“那些书……是你给我看的?” 于诚龙点点头:“不错,你即非首恶又无甚恶迹,大不了不过年青冲动误入歧途……只要你洗心革面投效大清,本官保你个五品副将前程!” 黄逖大怒:“姓于的!你别做梦!我黄某堂堂七尺之躯存身天地,岂是你小小官职所能收买?……哼!你也太小看我黄某了!”他猜出于凤身份,对这敢于收藏朝廷禁书的知府刚有好感,不料对方竟以官职相诱! 于诚龙面不改色:“你以为我保你五品副将便是收买你吗?你错了!当今乱世,庇一方百姓佑一方平安靠什么?靠你一个平民义士打打杀杀吗!?……黄壮士,你对为官为民之道,不要太天真呢!” 黄逖鄂住,一时心灰意冷忽懒得同这位知府争辩,摇头道:“你别多说了……我大哥已死,我也不想独活……行刑吧!”闭目待死。 于诚龙不作声,刽子手自也不敢动。良久,于诚龙忽道:“你向无兄弟姊妹,对结义弟兄自看重些……但你想没想过,你家三代单传,唯你一点骨血,你便忍心双亲悲痛轻言就死?” 黄逖一惊,睁眼开来:“你──” *** 于诚龙摇摇头:“你不用担心,你父打虎救康亲王驾,圣眷颇隆,断无因你之事牵累一家之理。况且,你父昔年同我亦有一段交情……。” 黄逖心中但似打翻了五味瓶,一时不知何等滋味,只横心道:“我死志已决,多说无益,动手吧!” 于诚龙不语,举目望了他半晌忽道:“打开他手铐脚镣。”二衙役应声“是”立时上来给黄逖下锁;“嗒嗒”两响,黄逖双手双足自由,立感手足之上轻松许多。 于诚龙道:“你走吧。” 黄逖正大惑不解,闻言讶道:“放我走?” 于诚龙点点头:“对。你心中志向未定,难就大事,收你为属亦无大用,不如走吧。” 黄逖道:“你干吗不干脆杀了我?” 于诚龙微微一笑:“诸葛亮尚有七擒七纵孟获之事,我于诚龙何尝不能,”挥手示意,衙役差人让出一条宽道。 黄逖呆了呆,一咬牙在衙役让出之路大步走出,约摸数步,转头过来:“今日我得脱身,他日定卷土重来取你人头,你可别后悔!” 于诚龙道:“我自不后悔……但自古强盗无好下场,黄壮士,我也提醒你一句:跟着草寇们胡拼乱杀有多少前途、对百姓又有何益!”转过身去。 *** 黄逖大步而行,一路走一边随时警惕四围动静。不料越过高岗深入林中仍不见前有埋伏后有追兵,心中不由念及去从之事。──此生当真为一个渺茫无期不知好坏的“大明天子”效忠拼杀生灵涂炭过此一生?! 复行一段,黄逖脚一跺,返奔刑场,跪见于诚龙:“黄某不知大人海量抱负,屡有冒犯,望请恕罪。” 于诚龙含笑相扶。 ★★★当晚于诚龙为黄逖归顺摆酒接风,计全竟也在坐:“公子爷,局主知你一片纯孝,果然不负于大人栽培你的一番苦心。”他所言“局主”乃威远镖局京城分局局主黄三太。 黄逖点了点头,并不接口,计全又喜攸攸从怀中掏一书信:“局主尚有书信在此,公子爷见后自知……公子爷今后跟随于大人建功立业,可是大大光耀祖庭了。” 黄逖木然接过,阅毕后望了信中起首“逖儿”二字呆呆出神,忽道:“计叔,小侄改名天霸,以后不叫黄逖了。” |
后一页 前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