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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


  叶无畏听小金断续言及事件经过,双手铁拳攥得青筋暴现:“大哥他们……葬在何处?”

  小金拭去脸上泪痕,带叶无畏至昔日莲花寨聚义厅处,但见高大壮阔昔日厅堂荡然无存,代之的是一座隆若土丘般半圆大墓,足十丈围径大小;前立一石碑:“莲花众义之墓”。

  小金道:“当日清军攻破山寨,役使被俘弟兄将阵亡弟兄们尸体搬入聚义厅后又全部杀死,浇上烈酒点火焚烧而去……后寨中逃生弟兄偷偷返回,便合力一起修了这座大坟。”

  叶无畏呆呆望着墓碑,半晌不语。

  小金又道:“这墓碑是我回山后请人所立……寨主、二爷他们合葬一处,便不另外立碑了。”

  叶无畏眼圈淡淡发红,点了点头:“大哥他们一生侠勇最重义气,死后能同众兄弟合葬一处,也算心安了。”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叩了八个头:“大哥、二哥、众位兄弟,你们放心,我叶无畏定为你们和冤死的姊妹报仇。”立起身来,目光中射出数月落魄中初次坚定光芒!

  小金亦跟着叩了数头,起身道:“三哥,山寨破后我始终找不到你,让逃生弟兄加急通告各地分寨速为转移之时传言:谁为寨主和众兄弟报得大仇,我们便拥其为寨主……三哥,你武功高强地位尊崇,为大伙报了仇后一定是人人心服的寨主。”

  叶无畏一惊,实没想到莲花寨拥立继任寨主际竟有如此心愿。一时心中直难以相信。却又怦怦心跳:莲花山寨虽九华山总寨被攻破,但若论其真正实力所在的,却是分布于天下“励精图强、静以待变”扩充人手实力的各地分寨!——以往,大哥、二哥他们反清复明重义重情待其甚厚,他本说什么也不能予以相害夺其所属以全师伯净心“反清复顺”大业系托,而如今……良机展现不可不说是其数月“弟兄之义”难题一解之时!

  他手心渗出汗水,忆起一事:“莲花堂内……那些机密卷宗,可被清军收缴?”

  小金摇摇头:“没有,守莲花堂内弟兄全是寨中最忠实可靠之人。他们得过死令,一旦外敌入侵攻入堂内,堂中弟兄立刻焚毁内中一切卷宗……不过三哥放心,老寨主生前便预料过山寨有被攻破危险,为防宗卷全毁又另设一只有寨主和几位分寨寨主知晓的隐秘地室存放寨中重要物件……”

  叶无畏点点头:只要这些机密宗卷未毁,那么莲花寨之复加兴盛之期便不会相距太远。他又思考一会,方欲开口,忽心头又如大锤重重一敲:自己若得位居寨主,从师伯言“反清复顺”固不会再相害结义弟兄之情,但若利用小金等一干忠心明室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豪情汉子达到自己复顺目的,良心安在?且,若以后莲花寨众部知晓真相,自己不得已“剪除异己”,岂不又是一场生死搏杀!?大哥尸骨未寒,自己便已藐其遗志夺其所属令其毕生心血转瞬毁灭,道义又何在?!……叶无畏叹了口气:“我不会做寨主的。”心目中又自空落。

  小金奇怪:“你不会当寨主?三哥,难道你……不打算为寨中弟兄报仇呢?”

  叶无畏道:“不是。”望了小金一眼,知此事绝说不清楚,黯然道:“小金,现下我们一块去扬州。”

***
  扬州是叶无畏昔日困囚之地,但尽管他“失陷”之地即知府宅院,但上次醉酒夜行全无心境记忆方位路途,反是小金带路找至知府宅院附近客栈住下。

  客栈中客人多传言知府府中新出的一位了不起人物——五品大人黄天霸、黄副将。至于其如何英勇、如何“神威凛凛”、如何平定贼寇……诸般形神皆备俱如亲见。叶无畏默默而听,小金则切齿不屑。

  夜深,蒙面客栈而出,二人悄行至府院墙外。叶无畏道:“四弟──黄天霸武功高强,或在其内,你轻身功夫不佳,先在这院外等侯。”

  小金点了点头:“这院中廊榭过道,并无埋伏,反是花丛小径、墙头角落诸阴暗处,均设了机关暗器……三哥你且小心了。”他上次冒险探院,对内中防守情形略有知晓。

  叶无畏点头:不料他上次入盗、莲花寨同此府结仇后,竟添加了如此措施!微微冷笑,翻身入院。

  院中相对窄小,叶无畏记不下府外地形但对这府内布局尚有些许印象。他悄然点倒二巡夜兵丁,疾步趋知府卧房,忽又一窒:这知府在已身陷囚室之际曾以礼相待日日供以酒肉,虽说无“大恩”但先行杀其却有不忍,不如……先找黄天霸再说?

  稍一犹豫,他转身奔往后院,正欲设法闯入一室询问下人“四弟”居处,募见那院中一绣楼透出灯光隐隐。

  心中一动,叶无畏轻步迈进,临至窗前更提气而行……在窗角一处唾沫润透一洞凑前观看,忽然一怔:那装饰富丽高雅的房间当中,首尾并置三角对称摆放了围一炉透红炭火的三张精美几案;几案上分置油灯、笔墨、书卷诸物,由坐在案后雕花靠椅上人埋首翻阅……那静座的二人之中,斜对窗眼的一位正是黄天霸!

  叶无畏一动不动望黄天霸良久,方回目以视。另二几案一案空置书卷萧然,一案背向而坐婀娜少女。──那少女虽觑不见容貌,但觑其姿态显是同黄天霸一般聚精会神。叶无畏心中偶动:于凤数月前回府,莫非是她?

***
  忽然间门外轻轻一笑,一少女一手提一灯笼,一手托一托盘倩步步入房中,赫然却是于凤。
  但见她笑吟吟吹灭灯笼放下,双手捧了托盘放落几案:“两位书仙,该吃宵夜了。”却是三碗热气腾腾宵夜点心。

  黄天霸微笑起身,先端了碗摆上那背对窗眼女子案头:“兰妹,别用功了,你闻闻你徒儿的银耳莲子羹……嗯,当真颇有起色了!”

  叶无畏一惊,他唤“兰妹”,莫非……

  那女子推了书卷,将莲子羹端过用银匙尝了尝,点了点头:“不错!为师的汤羹厨艺,倒也领会八成火侯。”银铃一笑。

  叶无畏身形一窒:这确是张桂兰嗓音!脑中电转:她怎么会到这儿来?同黄天霸于凤二人又怎相处如此融洽?……

  于凤脸上泛出夸张失望之色:“还只八成?!”端一碗给黄天霸,自己也端过一碗。落座后伸手取银匙浅浅尝了一口,闭目品味;一会,摇摇头道:“不对啊,我怎么尝着九成八的相似呢?!”

  三人皆笑,叶无畏脑中一闪:嗯,是了,小金客栈相侯,平白无故怎会有武林好手寻他麻烦?定是张桂兰当晚约见黄天霸——或于凤、或于知府后,临时改变主意又悄悄取了官印投靠官府了……心境苦涩。

  黄天霸笑望于凤一眼,横以“指责”:“这也不懂?厨艺愈高,这品味能耐自是愈行……”
  低头尝了一口,咂咂嘴,但叹道:“哪像我──?唉!黄牛嚼牡丹,怎么老觉同嚼狗尾儿草一个味儿!?”

  二女失笑。

***
  忽然门外衣襟风动,叶无畏但一讶,那人影已闯入窒中。身形立定,戟指向张桂兰道:
  “你、你……”气恼之极;却是忍不住从院外偷偷溜进的小金。

  三人一惊,张桂兰起身:“是你!?”不复笑容。

  小金愤愤道:“是我。想不到你……你也卑鄙无耻。卖身求荣!”

  张桂兰背对窗户身躯微微发抖,竟没了平日的泼辣性儿:“我、我……”

  一旁于凤插嘴喝道:“你是什么东西!这么跟兰姊说话?夜闯官宅可是犯禁的!”

  小金冷冷鄙视于凤一眼。

  于凤大怒:“臭小子,你找死!”伸手取下壁挂宝剑,“呛”一声寒芒出鞘:“领死吧!”
  长剑击出便欲取小金性命。

  张桂兰身形一晃,已拉住于凤右臂,于凤剑难进击,奇道:“兰姊,你……”却也不动。

  张桂兰摇摇头,缓步上前,面对小金那似火般痛恨目光,她脸色平淡低下了头,半晌轻声道:“小金,我知道,你……一直很喜欢我;但缘份的东西,是谁也勉强不得的。”抬头望了一旁黄天霸一眼,目中柔情闪现,顿一顿,复望小金:“你……另找她人吧。我这辈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黄天霸、于凤、窗外叶无畏一并吃了一惊,没料到张桂兰竟是小金心中所属!但见小金俊伟面庞由红变白、由白变红,募地拨出长剑大吼:“黄天霸!你受死吧!”挺剑便向黄天霸疾刺过去。

  张桂兰身形闪动,夺过于凤手中长剑晃身黄天霸前,“叮叮”一连数响,挡开小金急攻数剑。她喝道:“小金,你不是我们对手,先回去吧!”──她剑法之高犹在黄天霸之上,抵挡小金自绰绰有余。

  但小金对其话充耳不闻,咬牙复又攻上,出手狠辣竟势如拼命。张桂兰暗暗叫苦,挡了数招,忽剑光一闪,长剑自张桂兰左臂掠过,割破一道伤口,鲜血淋漓。

  小金执剑跃后,冷声道:“你为何不杀我?”原来这剑张桂兰可取小金性命,却忍手不杀,反被对方所伤。

  张桂兰执剑不动。任由臂上伤口鲜血涌出浸透衣袖,一滴滴坠落于地。她怔怔一会,道:
  “这一剑……是我还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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