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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飞沉失从


  尹子奇不敢怠慢,挺刀上前,刘骆谷剑已出鞘,脚踏奇门步法,缓步走在尹子奇身后。两人心下惊疑不定,这渔夫看来恐怕只有二十岁但却武功惊人,怎么从没听说过张老儿手下有这等人物呢?刘骆谷尤其惭愧,他负责组织刺探情报多年,为安禄山的耳目。向来信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至理,眼前此人光华蕴籍,出手不凡,举手之间就将八名精锐手下杀了个一塌糊涂,却偏偏不知此人是谁。这份功夫在年轻高手中据他所知大概只有卢虚舟或是药葛罗等可堪比拟,但显然此人并不是他所知道的这些名满天下的青年高手之一。
  “他是谁呢?”刘骆谷默默的想,痛苦的自责着。连这样一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是他的巨大失误。当然,他不能让尹子奇知道自己犯了这个错误,更不能让信任他的安禄山失望。
  李白不等尹子奇摆开架势,已一拳轰击过来。
  尹子奇不进反退,沿着弧形的路线,骤退至李白的右侧,刀光一晃即收,却没有提刀抢攻。
  刘骆谷以奇怪的步子踏上尹子奇原来的位置,清风剑对准李白的拳头闪电般劈下,竟然走大刀的路子,来个以硬碰硬。
  薄薄的剑身发出嗡嗡的声音,剑锋轻颤,似刀似剑,玄奥异常。这才是刘骆谷的压箱本领,他现在不惜一切除掉李白的欲望如果可以看见的话,肯定连杀人狂魔尹子奇也要自叹不如。
  李白心下又急又苦,这中年文士劈来的一剑重逾千斤,压得人透不过气来。这也还罢了,偏偏剑锋走的线路又诡变异常,搞不清是要砍,要刺,要挑,要抹,又或要削。周围的空气也被带动,压得李白耳鼓嗡嗡作响,打出的左拳首当其冲的接触到对方的青色剑气,如同被千万只蚂蚁叮咬一般,正是刘骆谷“鬼啸雨剑”化剑气为万千气针,雨点般洒下而产生的效果。
  李白的功夫全来自李道尹创的青莲决,专修内劲与精神,却从未练过真正的克敌招式,这也是李道尹希望他日后能尽展才华,自成一家而不愿给他任何束缚。谁知他甫一出道,就遇见了天下少有的高手,顿陷入随时可能丧命的境地。李道尹若知道李白的如此“奇遇”,必会为自己的安排后悔莫及。而李白的对敌经验,更仅限于与打渔会的恶霸间的几场可怜的肉搏,怎能与身经百战的刘骆谷相比。唯一能凭借的,就是因练过青莲决身轻体快,刚才正是靠这点本钱打得八名护卫落花流水,但此刻对上刘骆谷,相形之下,顿时见拙。
  刘骆谷惊异更甚。刚才他见李白出手,以为李白的路数是以快打慢,招招抢先的。欺他年少,始终功力不深,这一剑可谓是谋定而后动。满拟这招“惊沙乱日”可以先以气针将李白的拳头刺得血洞处处,再以深厚的内力逼弯剑锋,将对方左肢齐肘废掉,谁知这青年高手的拳中隐隐含着一股沛然之劲,连自己苦练三十几年的内力也克制不住。拳风还带起六股奇怪的罡气,状如莲花盛开,分向自己的头,双肘,双膝,丹田六处袭来。更让他担心的是这六股拳罡均匀平整,毫无锋芒,杀伤力颇为有限,好像对手未使全力。怎知李白是根本不懂如何以气劲伤人。
  刘骆谷暗忖爷爷吃的盐多过你小子吃的米,你诱我攻你,我又岂会上你的当。他决断过人,当即向斜上方跃起,躲过李白的莲花气劲,清风剑舞得密不透风,护住全身。他剑法高明,清风剑光芒点点,如同千百只萤火虫在空中飞舞,旁人也看不出他是守是攻。
  李白压力顿减,仍茫然不知刘骆谷为何改攻为守。他来不及思索,尹子奇已觑准空当,破山刀打横斩至,发出滚滚云雷之声,直取李白后腰。尹子奇经验老到,知道李白此刻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最宜偷袭。
  刘骆谷剑光骤消,化为寒芒一点,配合尹子奇大刀,飞挑李白肩井穴。
  李白如风中的小树,似乎快被大风吹折一般。
  在大刀就要及身的刹那,李白陡然上身从腰际弯折而下,刀剑斫空。
  尹子奇刘骆谷乍见如此怪招,齐齐一呆,李白已双手撑地,双足向两人面门飞踢过来。
  尹刘二人飞身倒纵四尺,心下惊疑不定。
  李白修炼的青莲诀本源《亘梵万法归一经》来自天竺,其中包含了大量的天竺国术瑜珈的修习法门,虽经过李道尹融会自己的所学而进行了改良,但已同中土的各门各派的武功大不相同。其中对身体的控制独具一功,李白十四岁就能把浑身的肌肉收放自如,身体刚柔兼并,关节的灵活纵使精研通臂拳的名家也甘拜下风。李白反身折腰这一招正是绝境中逼出的学以致用,却让尹刘二人大吃一惊。
  李白此刻已知绝对不是眼前两人的对手,甚至敌不过其中的任何一人。但心系秀儿,只觉得脑中热血翻涌,拼死也要知道秀儿的下落,刚才尹子奇的话又隐隐暗示了秀儿不在人世。李白强迫自己不去思考这个让他极其害怕的问题的答案,但心中已是痛苦莫名。只是觉得如果为了意中人死在这个船上倒一了百了了。
  尹子奇刀锋再次划来,这次取的是李白的颈部。李白微微侧身闪过,大刀却没有意料中的后续变化。
  李白心中奇怪为什么会有这毫无威胁的一刀时,看到尹子奇脸上露出狞笑。毫无征兆下,一股凌厉至极的大力重重击在李白背上,把他撞得向前扑跌,尹子奇猛力回挥大刀,刀背狠狠再击李白左肋。两股力道合在一起,使李白布袋般滚落甲板,打横抛跌入水,在滚过的船板上留下了一滩滩殷红的血迹。
  尹子奇收刀抱拳道:“多谢木可先生相助。”知道木可行周是被打斗的声音引来的。
  木可行周仰头叫道:“老达,你也不要再鬼鬼祟祟啦。”
  达赫延哈哈一笑,从舱顶跃下道:“此人是谁?出手怪异绝伦。”
  刘骆谷面不改色的道:“此人姓白名西贝,是张九龄豢养的秘密杀手,平时极少出来活动,所以知道他的人的不多。”他知道李白已一命呜呼,不妨给他安一个身份以免上头怪罪他情报工作没做到家,反正不会有人跟他对质了。
  木可行周和达赫延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心中同呼厉害。
                
  李白沉入湖底,神志已是模糊不清,感到全身的骨骼似乎都已碎了,五脏六腑全翻了出来。
  慢慢的,各种感觉渐渐远去,眼前显出了各种各样的人的影子,秀儿向他微笑,李道尹慈祥的看着他,那个那刀的大汉向他狞笑,又有五颜六色的贝壳在空中飞来飞去,耳边不时响起“小白,来救我”的娇弱呼喊。迷糊中,他知道自己正在生死的边缘徘徊着,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来。蓦的大腿处传来一阵剧痛,李白微微一凛,诸般难忍的痛楚纷纷回到了身上,李白一个抽悸,微微睁开双眼,知道自己暂时死不了了。
  眼前黑影晃动,李白定神一看,原来是一条大青鱼正在撕咬他的大腿肌肉,大概把他当成了一顿晚餐。青鱼长约五尺,极其肥硕,不知在这湖底活了多少年,属鱼精的级别。
  李白对大鱼极为感激,知道要不是那一咬,自己多半就会命丧黄泉。那鱼又重重的给他来了一下,李白精神一振,向湖面斜浮上来。
  大鱼胆子极小。见美食忽然动了起来,连忙远远避开,大概这就是它的长寿之道。
  天竺瑜珈修行高深者可以埋入地下多日而不死,李白深谙水性,又习了青莲诀,可以在水中潜游竟日,这也让他不至于被溺毙湖中。
  李白就要湖出水面时,忽然发现前面十丈处有一个人影在水中载浮载沉,心神剧震,向那人游了过去,慢慢翻转那人身躯,心下忐忑不安,怕极了看见秀儿的脸。
  那人五官扭曲,已经死去。李白发现不是秀儿,顿时松了一口气,这时才注意到此人身躯高大,手上肌肉虬结,有练过武的痕迹。颈侧一块黑巾随波飘动,似乎是蒙面用的。
  李白将尸体拖到岸边,估计早上会被打渔的村人发现掩埋,强忍神经传来的阵阵剧痛,向木屋行去。回到木屋,整个人顿时瘫倒地上,神疲力竭。磕上眼睑,又看到了秀儿的双眼,然后沉沉睡去。
  迷迷糊糊中,李白觉得秀儿又回到了自己的怀里,大喜问道:“秀儿,你刚才到哪儿去了,你知道我很担心你吗?”秀儿没有说话,只是垂泪。眼泪滴到李白胸前,忽然化作血箭,在他胸口穿出一个个血窝,李白顿时感到锥心的疼痛,大叫一声,醒了过来。
  李白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胸口仍被牵动得隐隐作疼,外面天色已渐渐亮起,传来一声雄鸡的唱晓,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过来后,马上又想到了秀儿,顿感万念俱灰。此刻他已料定秀儿凶多吉少。
  心中忽又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还活着呢?”心中暗暗责骂自己:“李白啊李白,秀儿可能正等着你去救她,你怎可如此不争气,哪像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如果天不遂人愿,你也应该找到害她的凶手碎尸万段,替她报仇雪恨。如此才不枉她爱你一场。”
  李白打定主意后,一个人又恢复了精神。只是仍然不解为什么那些人要将秀儿摞走。
  又记起李道尹死前的嘱托,心想:“如果秀儿真的遭到不幸,我去陪她也就是了,却须先把爷爷交给我的事办好。”
  于是他从床底取出檀木盒,把青莲铁镯套在手上,又将《亘梵万法归一经》用油布包好,搜罗了屋中仅剩的十几两碎银,打了个包裹,背在背上,一时思潮翻涌,取来笔墨,撕下床单的一角,把秀儿失踪的事写了下来,言自己将不惜一且将她找回来。
  把留书放在桌上,李白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内心充满了一去不返的悲壮情绪。他始终不敢把这事情当面告诉王行北,也不敢想象王大夫听到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
  李白来到湖边,发现已有几艘刚解缆的渔船正荡离岸边,往湖心飘去,仔细一看,原来是杜山等几个打渔会的分子。他们这么早就起来劳作,是为了筹措中秋节上供给李白的腊鱼和银子。
  船上的几人看到李白,顿时如同老鼠见了猫,人人面如土色。
  秃头的周建颤抖着叫了一声“白……白老大……早…..早。”
  杜山更几乎跪了下来。
  李白飞身跃上杜山的小船,一脚将杜山踹落水中。
  众人骇然。
  想不到当年如此霸道强横的碎叶一霸,到头来却落了个连微薄的家当都不保的下场。
  这是否恶有恶报呢?
  杜山真正一头雾水的从水中探出头来时,李白驾船早去远了。
  杜山苦苦的思索:“难道我刚才对白老大不够恭敬吗?”
                
  李白荡起双桨,向尹子奇的坐船驶离的方向追去。船出了大湖,沿富春江南下,三日之中,行了四百多里,却再也没发现那三艘船的踪影,他数日下来,眼睛未曾磕上片刻,生怕错过了线索,渴了饮江水,饿了食河鱼,唯恐自己行得太慢。
  这天来到浮岭,浮岭山色青翠,层层山峰叠在水面上,是一个景色秀越的地方。但浮岭滩头水流湍急,礁石密布,行船险极。
  以李白抄舟运楫的本事,过这种地方自也如履平地,他站立舟头,手持竹篙,不时挑探水下的暗礁。经过三天,李白已是容颜憔悴,双眼布满血丝。而且他感到胸口和后背传来的闷痛日复一日变得愈加剧烈。
  挑到第十八块暗礁石时,李白额上可见汗珠,他更觉得自己双臂沉重,似乎随时会抬不起来。
  一个巨浪打来,渔船被整个抛上空中半尺,迎头就要撞上一块三角礁石,李白双手握紧竹篙用力撑去。
  在竹篙和大石相碰的刹那,李白顿觉眼前一黑,胸前后背像同时被大锤捶击一般陡然剧痛,耳朵“翁”的一声,就再也没有知觉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李白又感觉到了自己。只觉身上忽冷忽热,胸腔中似乎有虫在爬动噬咬,疼痒难当。忽然有一只手抚上了脸颊,李白勉力半睁开眼,模糊中看到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一黑,又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之际,李白感到有人在喂自己稀粥一类的流食,艰难的说了声“谢谢”,那人似乎见他有了反应特别高兴,喋喋的说了些什么,李白却听不清楚。
  李白第三次醒过来时,天光大亮,也不知是早上还是下午。这次精神好了很多,已经可以挣扎着坐起来。李白四下望望,发觉自己在一个极其简陋的土屋当中,他正躺在屋里的一张老木板床上。旁边放了些木凳,土盆,泥碗之物。物品粗糙,显得屋子的主人生活清苦。他的包裹原封不动的放在枕边的床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白刚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六旬的老妪捧了一碗稀粥进来,碗面热气腾腾,散发出诱人的大米清香。
  老妪见他醒来,满脸喜色,却没有说话,只是把稀粥放在他床前的凳子上,打手势要他趁热喝下。李白连忙道谢后照办。
  老婆婆站在一旁看他喝得十分畅快,眼中透出慈爱和满足的神色,似乎看李白吃饭比她自己吃饭更加高兴。
  李白心下感激,隐隐感到眼前这老婆婆对自己的关心非比寻常,“但她是谁呢?”李白无法记起,甚至感到根本不认识她。
  老妪欢喜的看李白吃完,收起粥碗,又蹒跚走了出去。李白看出她身体不好,已尽显老态。
  李白听到外面好像还有一个人,便拖着沉重的身体,慢慢向外挨去。边走边想:“我这是怎么啦?为什么会病得如此厉害?”
  他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到了功力尽散的边缘。
  那天在船上李白中的一掌一刀,都灌满了摧肝裂胆的真气。尤其是木可行周的羊跗掌劲更是非同小可,就连铁如意中了之后,也不免一死,普通人受了更不用说。李白纯论内力,绝对比不上纵横淮南几十年的大盗,但他的青莲诀却别具一功。在木可行周掌风及体时,背上肌肉剧缩,形成了一块大垫子,将侵入体内断人生机的霸道气劲卸掉了十之七八。本来剩下的余劲也可要他的性命,但他的青莲诀奇特奥妙,真气在体内的流动,穴脉行功的作用,都与当时中土从佛道衍出的武功大不一样,木可行周击中的后背大椎穴为常人的死穴,但在李白而言却是无关痛痒的所在。青莲诀并不重视穴道的修炼,而在于如何用意念来自由的控制全身。包括肌肉的反应,心脏的跳动,呼吸,神经对痛苦的忍耐等等。木可行周的羊跗掌是将内力化为阴寒之气,透入敌人脊髓神经当中,让人全身肌肉僵直而毙,铁如意五官扭曲就是脸上肌肉收缩的后果。这死状极像染上了吐蕃的一种羊瘟,所以木可行周名之为羊跗掌。李白经过青莲诀洗练的神经已不是常人的脆弱神经可比,所以在木可行周尹子奇认为他必死之后,却还痛苦的活着。但他也受了极重的内伤,本应好好休息调养,却因为秀儿而刚好南辕北辙。三天苦行军似的追击让他内伤百上加斤,以至于现在体内经脉一塌糊涂。
  李白当然不知道真正的情况,还以为自己生了一场大病。
  他走出卧室,来到外屋,看到两个老人正在吃饭,应是夫妻二人,其中一个就是刚刚端粥给他的老妪。那老头看见他出来笑着对他点点头,老妪连忙把他搀到他们吃饭的桌旁坐下。
  李白往桌面一看,心神不由一震。这两个老人吃的竟是半糠半谷的糙粮,显然生活贫困至极,而刚才自己却喝掉了他们不知费了多少功夫才攒下的白米。
  老头向他微笑道:“小哥贵姓?”
  李白恭谨的道:“我叫李白,老先生,是你们救了我吗?”
  老人道:“我老伴在河边洗菜的时候见到你昏倒在岸边的浅水里。是她将你带回来的。唉,我们谈不上救了你,只是恰好遇见你罢了。”
  李白对二老更是感激,心中微微感到一种酸楚,道:“您二老对我太好了。”
  老人笑道:“其实我们才是真正高兴,你来了以后,我老伴欢喜的不得了,我看这五年来她还从未这么欢喜过。”
  李白望向老妪,见她虽然骨廋如柴,面黄肌廋,沧桑的脸上却透出发自内心的笑意。
  老人道:“她现在不能说话,也听不到别人说话啦。唉,可怜呐。”语气透出辛酸。
  李白询问的看向老人。
  老人苦笑道:“我老伴把你当成了我们的儿子。”
  李白惊诧问道:“什么?”
  老人道:“五年前,我们最后的一个儿子被官兵捉去,我老伴终日以泪洗面,现在耳朵哭聋了,喉咙也哭哑了,唉,要不是她还牵挂我,恐怕早就寻死去了吧。”
  李白问道:“官兵为什么捉走令公子呢?”
  老人道:“说是边关要人,朝廷与匈奴年年作战关山,三年五载又出征高丽,这人嘛,就该我们老百姓出了。只是可怜我小儿子的几个哥哥也是这样被捉了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了。”说到这里,老人眼中泪光潸然。
  李白听得极为气愤,侧头看到老妪眼神中传来阵阵母爱,心下凄然。
  李白不欲牵起两位老人的哀思,转过话题道:“老先生贵姓?”
  老人道:“老夫姓朱,唉,可怜我的温儿啊,他应该二十岁了吧。”仍然沉浸在痛苦的回忆之中。
  李白忙道:“不知老先生这几天可否看到几艘帆船经过?”
  老人摇头表示不知道。
  李白心头不由又添了愁绪。天地茫茫,到哪儿去找秀儿呢?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那拿刀的汉子提到“张九龄”这个名字。想到这里,李白心下索然。
  当晚李白思潮起伏,无法入睡,抚着胸前的凤坠,碧玉透过指尖传来阵阵清凉,但是心上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呢?
  床板蓦的震动,传来一阵剧烈的打门声,一个粗声粗气的声音大声叫喧:“快开门,查户口。”
  朱老头在另一间屋里应道:“来了,来了。”起床后不停的咳嗽。
  李白心想这官府查户籍怎么像强盗一样。
  房门打开,一个尖声尖气的声音道:“老头,安西府建新望台,造福百姓,你们家摊人丁一名。”
  说得极快,显是这句话不知说了几千几万遍,熟极而流。
  老人道:“我五个儿子都已经被捉去守边关了,我家哪里还有人丁可以供出来呢?”
  粗野的声音道:“节度使大人的命令谁也不能不遵守,你家没有儿子,你这老家伙看起来也是个人,你就跟我们走吧。”
  李白一听之下,勃然大怒。就想跳起来揍人,一翻身,四肢百骸如欲散开,重又跌倒床上。
  那尖细的声音道:“且慢。”
  粗野的声音道:“怎么,赵老二,你发起善心了?”
  赵老二尖笑道:“县太爷老人家的话我岂敢不听。何况没拉到人丁,我们兄弟哪儿有银子买酒喝。不过我看这糟老头没几斤力气,干不了什么事还要管他食粮,不如将这个老太婆拉去还可以为那些民工烧火做饭。”
  粗野的声音钦佩的道:“赵老二果然有计较,不像我孙麻子老粗一个。”
  接下来是两个公差拉人的声音,朱老人的哀求声音,孙麻子的喝骂声音,赵老二砸东西的声音。李白躺在床上差点气炸了肺。
  李白缓缓的爬起,将包裹打开,取出《亘梵万法归一经》绑在身上,略略调息一下,向门外走去。
  此时外屋正闹得不可开交,朱老头脸上已是青肿一片,朱老妈袖口已被撕裂,两个如狼似虎的差人正拳脚相加,要将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分开拉走。
  两人忽见内屋又走出人来,不由齐齐一愣。
  一个络腮胡子的公差道:“好个死老头,屋里面原来藏了人。”声音粗大,正是孙麻子。
  赵老二道:“小子,现在奉节度史大人之命实行摊丁入户。我们遵照县太爷的指示将老婆子带走,你不要多管闲事。”
  孙麻子看到李白眼中满是怒火,又见李白体型剽悍,连忙道:“外面有我们十多个人,你们都最好乖乖的听话。”怎知现在的李白是外强中干,好看不中用。
  李白冷冷的道:“我跟你们去,放开我娘。”摊丁入户是按户出人,李白索性冒充老人的儿子,替他们挡过眼前大难。
  孙麻子道:“好小子,够孝道,你可别中途溜开,否则我们还回来捉你娘顶数。”他见李白高大,怕制他不住。
  李白心想要不是老子有伤在身,出门就宰了你们两混蛋,不过眼下身体虚弱,甚至比不上常人,又要照顾二老的处境,正是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强压怒气,还摆出了笑脸,道:“二位请放心就是,我朱二毛从来都是一等良民,而且,嘿,无比的愿意为国家出力,能够去建设新望台刚好满足了兄弟我的崇高愿望,我怎会放弃这个无比光荣的机会呢?”话虽动听,笑容却尴尬。
  赵老二和孙麻子对望一眼,心中一乐,原来这小子看似聪明健壮,却是个傻瓜,连笑都笑得那么傻。
  赵老二笑道:“小哥总算明白事理,要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明白事理,我们的差事就好办多了。
  那你就跟我们走吧。”
  李白道:“请梢等片刻,让我同我爹娘再讲两句话。”
  赵老二和孙麻子均想有两个老家伙在就不怕你小子会跑,于是走出屋外等人。
  李白向两个老人道:“李白多谢两位的救命之恩,”取出身上仅剩的十几两银子交到朱老头的手里道:“二老用这些银子去找一个好一点的地方安度晚年吧。”
  朱老头老泪纵横,朱老妈更是哭着紧紧的抱住了他,不肯放他离去。李白知道她想起了自己的儿子。他们也是这样被捉走的。
  朱老头呜咽道:“好地方,嘿,天下哪儿才是好地方。”
  李白默然。老王渔村曾经是他的好地方,但是现在呢?
  门外传来孙麻子不耐烦的催促,李白安慰了一下朱老妈后转身离去。
                
  赵老二和孙麻子押着李白向五岭县县城的方向行去,一路上倒不敢给李白吃苦头。李白也苦苦忍着身体的不适,默默赶路。
  来到浮岭镇外,果然又碰到了二十几名官差,也都押了壮丁,壮丁们用绳子拴成了一串。另有佩带腰刀的衙役十几个,是专门对付意图顽抗的“刁民”和镇摄想逃跑的壮丁的。
  李白也被串到了众壮丁当中。他数了一下,连他自己共计有壮丁二十三人,人人都愁眉苦脸,只有他还是一脸满不在乎。
  一行人沿江行了数日,来到一个小渡口,众壮丁如牛羊般被赶上了一艘木船,向下游驶去。
  官差和衙役上了另一艘船跟在后面。
  李白心中咒骂。他身上的伤痛已经消失殆尽,但却提不起丝毫真气。肌肉的力量也未尽复,大概只有正常时的一半。这种状况下,他怎么进行蓄谋已久的逃跑大计呢?
  一个更为可怕的想法涌上了李白心头:“莫非我永远无法复原了?”紧接着又想“那我凭什么去找秀儿呢?”
  想到这里,李白跪倒船舱当中,默默祈祷:“苍天在上,李白以前从来没有想过你的存在,现在深深的后悔,若你能恕他年少无知,将失去的东西赐还与他,他愿将全身全心献给你;爷爷,你也一定要保佑我。”睁开眼睛,已然泪下。
                
  何年是归日,雨泪下孤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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