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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未久,恰寒食时候,燕飞翩翩如烟柳。雨中泛舟清波,寂寞苍山隐,悠悠绿水流。 “坐船头,正雾水空蒙。独叹故国家山何在?惟余滚滚春愁。难休。夜深吹笛人无寐,如杜鹃血泣、却自听啁啾。” 夜半运河,细雨微蒙。一艘客船缓缓顺水而行,笛声随船飘洒,静夜微雨,倍觉凄清。 借着船中灯火,依稀可见吹笛的是个男子,一袭青袍,横笛口边,正自吹奏,曲调清越。江南小雨虽是细如游丝,却已打湿了他的肩头。 一曲吹毕,那男子轻叹一声,便欲起身入舱。却忽听岸上一声轻赞:“好!”声音娇细,似是个女子。 那男子微微一惊,长起身子向岸上望去;但其时只有船中一丝灯火光亮,岸上却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着。 那男子略一沉吟,便朗声道:“俗音不足以悦客,还请贵客现身一见。”说着站起身来。 良久,四周再无声息,想是那人去得远了。 那男子不听响应,便复欲转身入舱,却闻背后风声响动。他回身一看,只见一个女子一身黄衫,大约十八九岁年纪,眉目秀雅,手撑着一柄绢伞,俏立在船头。而那女子见他三四十岁年纪,颏下三绺长须,面上饱有风尘之色;不由略有些失望,轻轻“哦”了一声。 那男子叉手行礼,道:“俗乐有污清听,见笑了。”那女子裣衽回礼道:“先生过谦了。这乐音曲调清奇,前所未闻,尚须请教先生是何曲牌?” 那男子微笑道:“这是自制的粗曲,没甚雅名,蒙姑娘谬赞。我于此道亦荒疏良久,今夜一时兴至,便遇知音之客;拋砖引玉,幸之甚哉!况夜雨侵人,岂可拒客于外?姑娘既精通音律,还请不避嫌疑,舟中一叙。” 那女子脸上一红,稍一犹豫,却见他落落大方,自有一派雍容态度;她自觉不好推辞 ,便道“也好。只是还未请教先生大名?”那男子一面双手作个“请”的姿势,一面答道:“在下段星然,表字静思。” 二人先后入舱,分宾主坐定。段星然手下一干僮仆极是利落,虽是深夜无备,不多时却便端上了热茶点心。 两人絮絮烦烦,宫角商征,黄钟仙吕,所说皆是音律,言辞间颇为投机。段星然见她年纪虽轻,却已并非寻常境界,不禁心下欣慰;而那女子听他挥洒自如,头头是道,亦是暗自悦服。二人知音久旷,此时相遇,自是丝毫不觉时刻之过;一晃眼间,已是五更了。 那女子见天色将明,所言虽未尽兴,却也不好再多待;当下便起身告辞。段星然也不挽留,便教僮仆取送客汤水上来。那是宋时礼节。 那女子一瞥之间,已见汤色澄碧,面上还漂着几朵茶花瓣,清气幽香,沁人心肺;便问道:“这个叫作什么汤?”段星然笑道:“也没什么好名儿,就叫曼陀花汤。” 那女子听到“曼陀花汤”四字,又听他一口云南口音,当下再无怀疑,问道:“你是大理人?”段星然微笑道:“姑娘真聪明。” 此时是元世祖至元十七年。一年之前,大宋最后一位皇帝五岁的赵昺为大臣陆秀夫背负,不肯降元,投海而死;而大理早在二十六年前便为蒙古所灭。 段星然正是大理国的皇太子段兴言。国破之时,大理国帝后及皇太子妃尽皆殉难,惟段星然带领少数大理臣工侍卫冲出了重围。他心伤国变,复思象他这般的人物,元人个个欲得之而甘心。于是与众人远走山西,取谐音改了名字,隐居恒山。 匆匆之间,不觉已是二十余载光阴飞渡,这许多年来倒也无事,只是段星然心中的故国旧人之思愈来愈盛。这一年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带了几名仆从下山;为避人耳目,他绕道大都,走运河水路,欲穿过江西湖广之地回云南去。此行所为非他,只想看看父母和那早逝的皇太子妃的坟墓。 那女子察颜观色,已知勾起他的伤心之事,也不欲再令他难过,手在汤盆中略沾了沾水,便擦了手起身。段星然直送上船头。 段星然正欲教仆从泊舟靠岸,忽闻衣带披风,那女子已向岸上纵去。其时船岸相距尚有二丈,适才她上船时虽就知道她身有武功,却也不知便精湛如斯;眼见她黄衫拂动,绣带飘飘,有若凌空飞翔一般,实是美观,不由他心旷神怡,赞了一声:“好啊!” 不料岸上嗖嗖两声,竟是有人伏击。段星然知是暗器,复叫声“不好”,相救却已自不及。却见那女子在空中忽地一个转折,左足斜踢已踢飞了一只银镖,借势向后一个空心筋斗,避开了另一只。借着船中灯火,段星然瞧得一清二楚,不由心下佩服。听得岸上又是嗖嗖连声,急脱下了长袍在手。 那女子一个筋斗翻过,身子向前扑出,手中倒持雨伞,便欲以伞柄在岸边一株柳树上一点,止住前扑之势,落下地去。耳听对方暗器又打了过来,此时她身在半空,万难躲避;同时头朝下,面向后,看不到暗器来路。她身子在空中打转,却见段星然右手一扬,呼地打出一件物事,这一来她心下大惊:“怎地他是鹰爪子!” 这一瞬之间,只听耳中啪啪两声,她身子转了半圈,已落下地来,急回头相望,只见运河中一件青袍缓缓展开,上面兀自亮闪闪的带着两只飞镖。再看段星然时,见他身上没了长袍,露出里面的一身白色短打,昂然而立,已站在了岸边。 那女子见了段星然的身手,已知大是强援。她心中大定,转头回来,说道:“是谁在这里偷偷摸摸,暗箭伤人?”她话虽问得严厉,语气却仍甚柔婉,不甚有呵责之意。 黑暗中有人答话道:“小贱人,你行刺今上,已是灭门的大罪,我哥们儿几个追了你一个多月,你却还有闲情在这儿偷汉子轧姘头!你乖乖投降,教咱哥儿几个交了差便罢,不然咱哥们儿连你那相好也砍成他妈的十七八段儿,那时可教你没处买后悔药去!”听声音这人大约三四十岁年纪,大都口音,言语可着实粗鲁。 那女子听他说得不堪,不由羞怒交迸,却又一时被他这番言语哽住,不知如何应对才是。 段星然向前几步,挡在那女子身前,抱拳道:“各位兄台,大家天下一家,都是汉人。何苦为鞑子朝廷卖命奔波,自相残杀?何况江湖之上,何处不得相逢?今日就请各位高抬贵手,放这姑娘走路。在下也可不必负这失义于友之名,自当对各位感激不尽!”他这两句话极尽谦恭,给足了对方面子,却又暗示对方,自己不会坐视不理 。 对面之人果然便沉默不语。过了一会,才有一个老者声音道:“阁下所言极是。大家都是在江湖道上混的,凭阁下刚才那手功夫,我们就得买您面子。只是不知尊姓大名,回去对主子也不好交待;不如阁下让我们亲近亲近,也好回去交差。” 段星然又向前行了几步,道:“在下段星然,恭聆教诲。” 那女子在他背后轻声道:“小心!”段星然微微一点头,也轻声道:“不妨!” 暗中只见两人走至面前,一齐唱了个喏,便伸出手来,去握他的手。段星然一笑,心道:“原来是要考较我的。”当下也不动声色,伸手便欲与他们相握。 便在四只手掌将触未触之际,忽见那二人双掌一翻,砰砰两声大响,一齐打在段星然胸口之上。那二人一掌得手,便同时向后急跃。 段星然出其不意,不由又惊又怒,一运气间,已知自己已受了极重的内伤。他吃亏在江湖阅历不多,而今天又有一事令他内力大减,不然对手功力再高,也是不惧。 那女子急抢上前去,护住了他。一干人众吆喝呼喊,各挺兵刃,包抄上来。若非他们对段星然仍自心有所忌,早已将二人乱刃分尸。船中虽有段星然的仆从,但他们与主人实为君臣,不得号令,怎敢出来?更何况主公神功无敌,所向披靡?只是万没料到,主公竟会给人打成重伤。 此时天已将明,更显昏暗。段星然心中明白,今日若不全歼敌人,必无生理;哪怕只逃走一人,对方是朝廷中人,从今便后患无穷。忽闻嗤的一声轻响,似是衣衫划破,那女子轻呼一声。一人笑骂道:“小贱人,投降了罢,不然可有得你受!”那女子不答,苦于手无兵刃,一柄雨伞左右支绌,甚是为难。 段星然左手抚胸,勉强提气,右手拨开一支长枪,向船中喝道:“剑来!” 舟中段星然仆从蓦听得主人呼喝,虽不明所以,但也知事态紧急,忙至舱中取了长剑,走上船头,认明了主人呼喝的方向,搭上强弓,射了过去。只听嚓的一声轻响,那剑射出之时,将弓一划两断。 众人听得段星然呼喝,便有一人骂道:“叫你爹来干么,想……”却忽觉脑后风声有异,他知是暗器,忙吞了半截脏话,举刀后撩,嗤的一声,手中一轻,那暗器来势不缓。那人大骇之下,急着地一滚,这才免了穿颅之祸;当的一声,被割断的刀头落地。他直起身来,黑暗中只见段星然手中青光闪烁,已多了一柄长剑。 这一来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几步。可转念一想,此人已受重伤,垂死挣扎,对他何惧来哉?又同时上前数步。 刚才断刀的那人上前几步,喝道:“小子,你弄断了我的刀,拿剑还来!”却见段星然左手捏个剑诀横在胸前,右手竖剑挡在左手前,敛首低目,不动声色;那人不敢轻忽,右手擒拿,便径去段星然手中夺剑。 猛然间眼前一闪,只觉颈中一凉;那人扑倒在地,再不动弹。 众人登时大骇,各挺兵刃,高声呼喝,一拥而上。段星然原地不动,左手仍捏着剑诀横在胸前,右手长剑有如银蛇齐飞。当先一人身被六剑,从人丛中摔了出来,滚翻在地,大声惨呼。 余人各展招数,将段星然围在垓心。一人着地滚进,舞动双刀,径取段星然双腿。段星然看也不看,嗤嗤嗤连刺三剑,那人大叫一声,拋了断刀,身体如同刺猥般缩了起来,随即缓缓伸展,没了声息。 众人惊骂怒喝,却是死战不退。可那段星然的剑法实是快极,手腕每一抖动,便是七八剑刺出,便有一人倒下。 天色已然微明。段星然一瞥之间,却见三丈之外,那女子正苦苦支撑,长发已然散乱,那柄雨伞也削掉了半截,一人正与三件兵刃周旋。 段星然右手长剑在身周划个圈子,将众人逼开数步。双手合住剑柄,一搓一分,那剑竟分成了两柄。原来那两柄剑均有极强磁性,吸在一起,若非内力强劲,却也不易拆分。 段星然分开长剑,众人都是大吃一惊,不约而同向后连退几步。却见段星然将长剑向那女子掷了过去,叫道:“接着!” 那女子向后一个空心筋斗翻过,半空中右手一抄,便已接住了长剑;她稳稳落地,一剑在手,精神大振。长剑递出,一人大叫倒地,翻滚不休。 众人见这二人如此了得,不由便各萌退志,忽听一老者厉声道:“大家身负圣上重恩,用在今日!大伙便拚死一战,不可退却!”正是适才骗段星然上当的那人。 段星然剑招陡变,身随剑行,游走不定;原先是众人围着他,此时却象他一人幻作数人,围着众人游行;他重伤之下,行路不速,可所走方位却极是古怪,往往出人意料,俱是各人招数的破绽之处;剑招虽不再象适才那般快捷无伦,但飘忽不定,倏来倏往,寻隙即入,难捉难摸;转眼之间,众人中又倒了三四个。 余人大骇,欲待转身奔逃,但四面都是段星然的剑影。嗤嗤两声,一人脖颈中剑,一人胸口中剑,长呼而倒。那女子也料理了在她身边余下两名敌人中的一名。 此时段星然身边只剩了两人,一是那老者,另一个从他吆喝声中听来,便是刚才对那女子喝骂之人。 那老者脸色惨白,手持一柄钢锥,纵前跳后,闪避跃动。段星然蓦地里欺近他,左手剑诀伸出,闭了他右臂穴道“清冷渊”,喝道:“我怜你年老,自行退去,便饶你一命。”那老者一言不发,左掌打出。段星然伸掌一挡,长剑翻转,刺入他咽喉。这下牵动内力,段星然自己也差点吐出血来。 余下那人大惊,见段星然停住了脚步,横剑当胸,却是守势。那人不明所以,呆立片刻,忽大叫一声,转身便逃。 此时那女子刚打倒身边最后一名敌人,无暇追上那人。那人听得背后无人追赶,心中大喜,加紧了脚步,转瞬之间便窜出了十余丈。段星然心知若让他逃了,以后便祸患无穷;不暇细想,举剑便向那人后影奋力掷出。这下再次牵动内劲,他再也支持不住,缓缓坐倒在地。 那人奔行正速,蓦听脑后风响,欲待闪避,已自不及。那长剑穿背而入,剑刃贯胸而出,那人一声长嘶;长剑余劲未消,带着那人又直冲出丈余,这才将他尸身直钉在地下。 那女子纵身过来,见段星然坐地难起。再看那柄剑时,只见它斜插在地,在曦微晨光中兀自微微晃动,青芒闪耀,滴血未沾。 那女子扶持着段星然回到船上。周围虽有些人家,可看到这等狂杀乱斫的惨状,谁又敢出来? 那女子扶段星然坐在椅中,段星然的仆从也纷纷围拢,察看他伤势。那女子见他胸口所中这两掌着实沉重,不由得甚是惊慌。 段星然挥手让众仆退去,身子向椅子深处坐了坐,温颜对那女子道:“不妨事,今日正好赶上我散功,被那狗奴才捡了个便宜。过两日我功力慢慢回复,内伤自会平复。”他说话时上气不接下气,甚是衰弱。 那女子不觉流下泪来,说道:“今日之恩,我绝不敢忘。”段星然微笑道:“忘了也罢,只是今天对姑娘微有薄德,却不知姑娘姓名,未免有些冤冤枉枉,糊里糊涂。” 那女子脸上一红,微有笑意,但随即复又容色忧戚,说道:“我姓袁,叫作袁英。”古时女子礼法极严,不至出嫁时,连姓名都不能告知他人。段星然只是与她开个玩笑,却没想到她却真的讲了出来。一时之间,竟有些张皇失措,不知所云;定了定神,方道:“刚才死了这许多人,官府马上就会有人来,还请姑娘先行,也免我分心,难于照应。” 袁英自知道他所说言语都是幌子,真意是要自己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自己尚有一件要务在身,确须先行一步,可对他的伤又好生放心不下,过意不去;她一时犹疑不定,道:“可是......”段星然微笑道:“袁姑娘放心,我伤势确是无碍的,我散功时日眼下就要过去,那时敌人再了得,却也未必能奈何得我。还请袁姑娘先行,日后有缘,自会相见。”袁英听他几次三番提到“散功”。便问道:“你这是‘九传先天功’罢?”段星然笑道:“袁姑娘博学,真是佩服。” 原来段星然家传一门内功,其功力可以世代相传,称做“九传先天功”。这功法一代代传下来,每至先皇临终或避位之时,便将之传与太子,因此这功力亦是一国之君的凭证。它经过一代代的浸润修炼,不知已包含了多少高手的内力,因此其每一代的传人内力修为均是震古铄今,虽是后有来者,却也前无古人。它虽名字叫作“九传”,其实何止十传十一传?而到段星然这里,已是第四十余代。只是这功力毕竟非自己之物,因此真气每在体内运行一周天六十日便要散功一日;这期间除了自己所修炼的内劲之外,其它功力便散入经脉之中。虽有健身之效,却无护体之能了。 袁英听他对己毫无疑意,推诚相待,具实以告;便也简略说了自己的师承,原来她是浙江赤城派的。赤城派本是道家门派,乃道家“十大洞天”之一,后来渐入了俗家弟子之手。现在的掌门人杨光,江湖上也极是有名。 袁英说了个大概,便起身告辞。她刚走到舱门口,忽听段星然说道:“请姑娘留步。”袁英转身问道:“先生还有什么吩咐?”段星然仍是坐在椅中,道:“姑娘此去路途艰险,便取把剑防身罢!”说时指着已挂在壁上的那两柄长剑。 袁英微微一愣,欲待推辞,但转念一想,自己这次吃亏便在没有兵刃上,借了段星然的剑,等事办完后还他不迟;便向段星然深行了一礼,道:“却之不恭,如此多谢段先生了。”段星然微笑道:“哪里话,倒是日后只怕要亲劳姑娘去趟恒山,上门还剑了。” 袁英也自一笑,心想他国破家亡,无侣无俦,平日定也颇为寂寞,因此乍遇知音,不免袒裎热肠;她也不禁心下恻然,走上前去,摘下那两柄剑,拔了出来,想挑一柄最趁手的。 剑一出鞘,便觉手臂一晃,原来这双剑一出鞘便相为吸引。她拔剑时右手握住两剑柄,左手握着两剑鞘,右手食指垫在两剑柄之间。双剑同时出鞘,剑身吸在一处,夹得她食指生疼。 她放下剑鞘,双手力分,才将两剑分开,低头看那两柄剑时,只见右手剑身上小篆镌着“惊鸾”二字;左手剑身上乃是“游龙”二字。将手一抖,那游龙剑嗡然做响,仿佛龙吟大泽,隐隐有风雷之声;而那惊鸾剑却是声音悠然,有如昆岗凤鸣,似乎洞箫之韵,让人心旷神怡。 袁英见这两柄剑长短轻重都差不多,心中爱那惊鸾剑的音色清越,便将它取块大布包了,背在身上。元朝对兵器监管极严,严禁民间藏兵习武,其时多有人因带把菜刀行走就被杀头的;袁英虽身有武功,却也不欲多生事端。 她再次谢了段星然,飞身上岸,绝尘而去。 段星然一行沿运河行舟而下,不日便至杭州,官府一路上早设了无数关卡,捉拿石门镇血案凶身,他虽不堪其烦,却也自须好生破费一番。 杭州乃是南宋故都,虽是战火方熄,元气未复,却也是繁华锦锈,热闹非凡。段星然主仆自离了大理,一直僻居山野,此时忽见如此荣华景象,当真是恍如隔世一般。 一行人在杭州留住数日,便欲次日动身赶路。这夜月圆,恰是十五望日,段星然独处房中,对着如豆孤灯,想到马上就要见到的大理,想到当年那婉娈清丽,却不甘受辱而自尽的皇太子妃;想到今后多艰的世事,想到日前所遇……真是百感交集,纷至沓来,再也难以入睡。 他起身排闼出门,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此时正当仲春,四周花香阵阵,暗影扶疏,令人不由为之胸襟一畅。 夜已三鼓,四下里悄无声息,唯有春虫啾啾,静谧无比。他走出门去,悄立庭中。 他望月良久,心头渐渐平和,便转身欲待回房。忽见月光斜照之下,院中树影之间,竟映出一个人影来。 段星然微微一惊,当下也不动声色,缓缓走向房门。行至树下之时,他蓦地里身形拔起,右手探出,一招“布雨式”,已刁住了树上那人的手腕,那人出其不意,轻呼一声。那人一身黑衣,此时被段星然抓住手腕,衣袖褪下,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臂;而段星然亦听出他声音轻柔,似是个女子;他不由便是一愣,急放脱了她的手腕;身子在空中无从借力,落了下来。他有了前番被偷袭的前鉴,不敢轻忽,双掌翻飞,护住了身前。 段星然落下地去,那女子却也并不追击。他抬眼向上望去,只见那女子右手抓着左手腕,微微一迟疑,便纵身而逃。段星然欲待追赶,却见那人轻飘飘的,穿庭越脊,已去得远了。 段星然祖上世代为帝,虽只是一小国之君,但必竟不同白身。若也如江湖中人那般飞檐走壁,穿窬过隙,无所不为的话,未免便大失身份。因此于这暗器轻功两项上,不免轻忽;可也正因如此,他这一门的内力与招术才更臻精纯。 段星然眼见追之不及,只得罢了。回忆适才那女子惊呼时的口音,依稀便是袁英。记得她离去之前曾说身有要事,怎地又回来暗里监视自己?若说她心存恶念,自己借与她的惊鸾宝剑锋利无俦,她欲不利于己,又怎不带在身上?自己行至院中,心头恍惚,悄立良久,于周遭情形哪会有半点知闻?此时她正在自己背后的树上,她只须自空扑击而下,以她的身手功力,在此情形下应是百不失一,自己不死也是重伤;若说她是朝廷中人,前来窥伺自己,却也实是不象,况且她与那伙人动手之时,双方均是出招狠辣,确是欲置对方于死地,决非作假;而自己早先受伤在舟中之时,身无抗拒之力,她却又为何不下手擒拿加害?…… 段星然站在院中,心里一片混乱,只觉个中原委,实是难明。他又思忖半晌,终无所解,只得废然回房去了。 此后一路西南而行,沿富春江溯流而上,过桐庐,走建德,渡常山港,不一日便至常山。 常山乃是一座旧城,汉时便已设县,离江西境界不过数十里路程,水陆交通,甚是便利。 段星然这数日来着实提心吊胆,他少时遭逢大难,多年来东西奔波,隐姓埋名,早养成了谨言慎行之性;可他虽留心四周,却是再无异状,想是那人已成惊弓之鸟,不复敢轻举妄动了。 一行人便觅店投宿,不料这常山城中住店却甚是为难。其时桃花春汛早过,南方商旅都应已带了货物北上,到北方去做生意,可这常山城中,客商却挤满了客栈,再无一间空房。此时南宋覆亡未久,各行业久经兵火,均是受创极重,而在这小小常山县竟聚集了这许多客商,倒也甚是蹊跷。 时近黄昏,段星然见四处打听回来的仆从都这般说话,他在这常山县中也是人生地疏,更有何计?只得找个茶馆,要些茶果,让仆从们打个尖,将养精神,晚上赶路到玉山去。 天已昏黑,城门将闭。段星然一行出了城门,沿官道大路缓缓而行。元时禁民间私养马匹,更兼战乱未久,段星然虽从杭州就一路买马,可只买到了三匹。两匹驮了行李,仆从们以段星然重伤初愈,将他扶上马去。 月白风清,花香阵阵。众仆牵马挑担在后,段星然骑乘在前;只觉悠然清气,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段星然不由心道:“良夜信马,确是人生一乐。只可惜……唉!”忽听后面脚步声动,有人赶来,听这动静,人数不少。 其时脚步声发出之地距他们尚远,但段星然内力精纯,耳目自然聪明。他听这脚步声极是整齐,又想各城的城门早已关闭,平民决计不能随便进出,据此揣测,定是元朝官军无疑。他虽功力深厚,却也不愿无端与大队官兵作对。元时法度,不许民众离籍远行。他这一干人一口外乡话,又是深夜赶路,给官军看到,难免不生事端。 他抬眼而望,已见到前方路侧有一大片树林,不由心下喜慰;带着弟子们紧行几步,躲入了林中。 那伙元军脚程竟是极快,段星然等人刚入树林,便听得道上嚓嚓声响,他们已然驰到了。 段星然暗自惊诧:“怎地这帮元狗会轻功?”见仆从们已将马匹牵至林子深处,便隐身树后,探头张望。 他这一瞧之下,却是惊讶更甚:道上不断飞驰而去的人群,并非官兵,而是镇上日间所见的客商。这些人不作一声,或肩挑重担,或手提箱笼,足不停步的飞驰而过;一群过去,又是一群,直过了盏茶时分,官道上这才又阒寂无声。屈指算来,刚才过去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段星然见道上再无人经过,听那脚步声也都已远远在前便招呼众仆从出来,继续赶路。几位仆从纷纷议论,可都不知这许多轻功高明的客商是什么来头。 段星然好奇之心大起,便欲策马追上去看个究竟。可他转念一想,这等江湖人物,还是少招惹的为妙,若有差失,师徒五人不明不白的葬送于此,那可真是冤枉之至了。 他捺下追赶之念,便仍与仆从们缓缓而行。常山到玉山不过一百里左右路程,若行得快了,到了玉山,城门未开,也是枉然。不若便如眼下这般,信马由疆,优哉游哉,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如此又行一程,算来距玉山已不过四十里远近,忽见道旁一大片树林的上空,远远隐隐的似有红光闪动,段星然师徒尚未瞧得明白,便听一声断喝:“什么人?”四下里齐声呼哨,从路旁林中跳出七八个人来,皆手持长剑单刀,围住了段星然一行。 段星然安坐马上,并不动身,他身边仆役见主人安之若素,便也不抽兵刃动手;而那七八个人亦是一时无声。 段星然心道:“莫非是强盗?”看这些人服饰,俨然便是几位行商。他们适才在路上奔跑,所显露的一手轻功着实不弱,有这般身手而去作强盗,可真是奇事了。 双方对峙了片刻,忽一人道:“谷师兄,你看该如何处置?” 只听一名老者略一沉吟,道:“贵派清虚道长和家师只吩咐咱们把守,并没说杀人,这几位交与他们处置便了。”余人纷纷称是。 那老者上前几步,对段星然道:“这位先生,请下马罢!”他这话还算客气,段星然便下了马,挽疆立在当地。 那老者又道:“请先生将身上的剑解下来交与在下,一会事了之后,尊器奉还。”他目光极是敏锐,虽是夜色之中,林掩月光之际,仍看出了段星然长袍中的游龙剑。 段星然放开丝疆,抱拳说道:“在下这柄剑虽是粗糙之器,却也是祖宗遗物,不敢假手于外人,尚请见谅!”他手下仆役听主人这番话不卑不亢,毫无恃力而骄之态,都是打心眼儿里暗暗佩服。 那老者一愣,对方所言甚是有礼,亦颇为有理。江湖上最重“道义”二字,亵渎别人先人乃是大忌;一时之间,不由便有些无言以对。但他毕竟久经场面,微一迟疑,便有了主意,心道今日一共来了九百三十多人,若动起手来,段星然这五个人无论如何也讨不了好去;想至此节,便也不再问段星然索要兵刃,只道:“那劳烦先生略移一步了。”他见段星然气宇轩昂,迥异常人,言语之中便又客气了几分。 段星然微微点头,由那老者带路,与众仆走入林中。余人不即不离,仍是围在他们身周而行,手中兵刃并不还鞘。 林密夜深,惟见四周刀剑青光闪烁,众人向林子深处行去。 大约行了三里多路,眼前忽地一亮,豁然开朗,林中竟有一个大空场。 段星然游目而顾,只见场中灯球火把四面绕持,照得场中亮如白昼;地下东一丛,西一簇坐满了人,俱是默无一言。偌大一个场子中,只有众人呼吸之声。 空场中央一座石台,乃是以林中大石垒就;上铺一块四丈见方的大青石板,甚是平整。这石台高约丈余,显是仓促之际搭垒而成;虽有些粗糙朴陋,却也甚是古拙威严。 石台上站着一人,正抱拳向四方作个团团揖;他每转至一方,那正对着他的一群人便轰然起立,纷纷答礼。段星然借火光去看他们打扮时,只见一些人已脱去了行商走贩的衣服;有的穿各色长袍海青,有的着道袍玄服,也不知是哪个门派的。 段星然正自心下思量,忽听台上那人说道:“今日十大洞天门派聚会,我杨光可大是荣幸。能邀群贤聚会于此,我赤城派略尽些地主之谊,实是乐意之极。而西城山派掌门人元真道长更不远万里,从青边赶来,如此的给我面子,我老杨脸上可是风光之至了。哈哈哈哈!”他前面的话还算文雅,突然冒出后面这么两句来,显得有些不伦不类。 段星然看此人时,只见他五十多岁年纪,神情豪毅,颌下一部长须直垂至胸,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精光灿然,一瞥之间甚带威势;一袭粗布长袍,腰扎一条玄色宽带,身材高大,虎虎之气,溢于言表。段星然心道:“这人自称杨光,又是赤城派的,那应该是与袁姑娘一起的,可不知她跟着来了没有?”他手拈长须,略一环视,却并未见到袁英。 他这一分神,杨光下说了些什么便没听到,待他复回过神来听杨光言语时,只听他道:“……尚须从长计议。还是请王屋山派掌门清虚道长说说罢!”说着向台下南首一抱拳,便跳下台来。 只见南首站起一个道士,也抱了抱拳,想便是那清虚道人。他径走至台前,一跃而起,在空中转侧了半身,落在了台上;他本是肩膀一侧对着段星然,这么略微转身,落下之时就变成了正面向着段星然这一边。段星然见他跃起时有如被一根绳索拉拽一般,缓缓而起,道袍飘飘,甚是潇洒;不由亦是心下起敬。 一瞥眼间,却见适才带路那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石台之前,与杨光附耳正不知说些什么;杨光一面听那老者说话,一面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不住瞧向自己。当下段星然便微微侧首,望向台上的清虚道人,不与杨光眼光相触。 便听那清虚道人道:“此事确得从长计议。不过我们虽未能救下文大人,这次却也报得一点小仇。”众人纷纷站起,众口相询,似是对那“文大人”颇为关心。 清虚哈哈一笑,神情有些得意。向着南首另一群人道:“曜真道兄,上来罢!” 众人中又站起一人,手中还提着一人,走至台前,纵了上去。他这一纵似是平平无奇,但落在台上却是略无声息,轻盈如叶;脚下可又不失沉稳,真如渊停岳峙一般。 段星然暗暗点头:“好!此人功力还在那清虚之上。” 那曜真道人纵上台来,将手中那人往台上一放,教他立住;向后退了一步,却是一言不发。 众人瞧那人时,却见是个少年;大约十三四岁年纪,容貌甚为清秀;一身白绸袍子,早是破烂不堪;身材中等,脸上露出一副既恐惧又仇恨的神色来;双手软垂,显是给人闭了穴道。 清虚一声长笑,指着那少年道:“这便是那张贼的儿子,” 一闻此言,台下登时群情耸动,复已坐下的众人又纷纷站起;有的问:“怎生捉住的?”有的赞:“好!了不起!”有的笑:“痛快!痛快!”有的叫:“杀了他!还等甚!” 那少年陡见这许多人暴跳叫喊,心下惊惧,向后退了几步,他腹空心恐,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倒在台上。一干众人哈哈大笑,那曜真道人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揪得又站了起来。 段星然见这伙人刚才还一个个鸦雀无声,此时却已吵翻了天,不由心下暗自奇怪;待见那少年如此可怜,又不自禁的替他不平。 清虚拈须微笑,待人声稍静,方道:“大家一定奇怪,那张贼防卫严密,我们怎生捉到这小贼种?哼哼,此事说来也是老天有眼了。 “两年之前文大人在五坡岭被那张贼使诡计擒住,解到潮阳。那张贼劝文大人写信招降张世杰张大人,文大人怒斥张贼道:‘不能保得父母宗邦的周全,却教人叛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宋史.文天祥传》(文天祥):“吾不能捍父母,乃教人叛父母,可乎?”) “那张贼无可奈何,只得派人解了文大人送到大都去。咱们江湖上的朋友哪一个不愿救文大人出险?却不料那张贼老奸巨猾,派了好几支陷车队分道而行,故意大张旗鼓,好教咱们得知;他却另派了海船悄悄将文大人绕海路送到直沽,解到大都去了。” 他说至此处,众人都纷纷咒骂那“张贼”奸诈无耻;语音南腔北调,从广东的“丢老母”直骂到河南的“奶奶的”,场中一时间纷纷嘈嘈,闹闹嚷嚷。 段星然心下已渐明端倪,但还有疑团未解,心下又有些迷惑,复不知那杨光迟迟不发落自己,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转念一想,即来之,则安之;也不怕他们弄鬼,还是听个明白再说。 清虚等众人骂声略静,续道:“这回咱们可是大丢一回脸面,但贫道心想,有志者事竟成;因此联络了广东罗浮山派曜真道长,请他加派人手,紧盯着那张贼的举动。 “也真是天不佑恶人,那张贼过了一年多,防卫便渐渐松了;还竟痰迷了心窍,带着老婆儿子到大都去看他老丈人。 “咱们哪能对他客气?当下曜真道长便使人报知了我们王屋派,又带人跟在张贼那伙人后面,等那狗贼到了直隶唐河之时,咱们两派一齐动手。 “一场好打,那张贼手下有好几个爪子硬的卫士,护着他走脱了,可是他老婆儿子却给咱们抓住了。只可惜那婆娘性子烈,路上趁着看管的弟子没留神,一头给撞死了,只剩了这小狗贼。依贫道的主意,咱们大家每人一刀把他剐了,然后用盐把这一堆臭肉贱骨头腌起来,扔到潮阳街头,写明是那狗贼的儿子,把那狗贼气个半死再说。”众人登是个个拍手叫好;随即拔刀的拔刀,抽剑的抽剑,兵刃出鞘之声响成了一片。 那少年见此情形,知道这一群人便要一刀刀割了自己;不由便浑身发抖,却又勉力昂头,一声不出。 段星然听至此处,已是全然明白。原来这些人所说的“文大人”便是故宋丞相文天祥;段星然身在恒山,亦对其事迹时有耳闻,与大理一干旧臣们谈论起这位欲以只手补天的壮士时,众人无不钦佩其人品风范,都说这位文丞相忠肝义胆,高风亮节,只可惜略失于智计;而那所谓“张贼”便是元朝汉军都元帅张弘范。他在潮阳伏兵,乘宋兵造饭之时杀出,擒住了文天祥,这些人便费尽心机的把他的家眷掠了来。 忽一人大声道:“咱们拿这小狗贼去和那张贼换文大人,有何不可?”登时便有数十人附和。 清虚一捋胡子,道:“文大人已解到了大都,此计便行不通。” 众人七嘴八舌的问:“为什么?为什么?” 清虚微微一笑,道:“在那鞑子皇帝的眼里,那张贼也不过是条狗罢了,更何况这小子?死两条狗又怎及得上文大人这人中之龙?” 那曜真一直站在那少年身后没说话,这时忽然插嘴道:“即便文大人没被押解上京,此计只怕也行不通。那张弘范虽是诡计多端,处事倒还刚直公正,断不会用文大人来换儿子。”他广东口音,出语又甚慢,说起话来似是十分费劲,每一字都象是先憋气再吐出一般,让人不自禁的替他着急。 众人均各默然。 一人忽叫道:“杀了这小狗贼,便是于事无补,也出口恶气!”众人纷纷响应,本已放下的兵刃重又举起。 那少年见众人怒发如潮,心中恐惧至极,往后一退,正撞到曜真道人的身上。曜真右手伸出,从后面叉在那少年颈中,拇指食指按住他左“扶突”穴,教他动弹不得。 杨光站在台侧,心下微微不以为然;但见众人之势,已知劝阻不得;本已到口的言语又咽了下去。 段星然在旁冷眼而观,他自对张弘范没甚好感,但对众人如此欺负一个孩子却颇有不忿之意。忽听附近一人道:“可惜那婆娘命好,一头撞死了,不然剥光了一起碎剐,却也有些乐子。”几个人笑了起来。 一闻此言,段星然蓦地里想到了皇太子妃,而他自己仿佛也回到了二十余年前那个铭心刻骨的深夜;眼见元兵四合,一队队铁骑纵横,将他所带的人马与她隔开;眼见她从地下拾起长剑,从无数鏖战兵马缝隙中望去,却清清楚楚见到她正向着自己温颜微笑,可在此时,四下里正自杀声连天,血光飞溅,她这一笑可当真是惊心动魄;眼见她略理乱发,横剑在颈,眼望着向她悲呼哀求的自己,华颜笑靥之间露出款款柔情,无限怜惜,而她的手臂却正自缓缓回抹;一股鲜血漫上剑身,初时只是一线,由线而缕,涓汇成溪,剑身渐渐一片鲜红;她脸上笑容始终不褪,眼神却渐渐散乱,终于松手放脱了长剑,身子慢慢软侧在地。她神态平和,一如平日休寝之时,可这一次,却是在宫门前那冰凉的青石地上…… 这一幕一幕,纷至沓来,宛如是在段星然眼前重演那二十六年前的情景一般。不由他身子微颤,双拳紧握,眼中如欲喷血;他身旁仆从见他忽然神色大变,亦皆暗暗惊诧。 石台上清虚问道:“哪一位师兄先来剐这第一刀?” 众人却都不作声。虽是人人欲杀这少年而后快,但各门派中辈份均是极严,尊长尚未动手,自己就先拔刀,未免僭越;众人眼光都望向了杨光,他赤城派在十大洞天中排名与青城、华山两派并列;他是赤城派掌门,又是这次聚会之主,看来这第一刀是非他莫数了。 杨光事先虽已知道清虚等人拿住了张弘范之子,却不知他们在这大会上便要结果这少年;他固是实不愿如此折磨一个身无抗拒之能的人,但看今日情形,不割这少年一刀,只怕是下不了这台阶;也只得从弟子手中接过剑来,走向石台。他心中打定主意,一剑刺死那少年便了,也免教他受那零碎苦头。 他走至台前,向清虚一抱拳,清虚一笑,还礼道:“请了!”杨光纵上台去。那少年出力挣扎,但穴道被拿,却是半点动弹不得。 杨光手臂回缩,便欲一剑刺出,取了那少年性命。 忽听一人厉声问道:“你们堂堂丈夫,如此欺负一个小孩子,不怕传将出去,给人耻笑么?”杨光回头一瞧,却见说这话的正是段星然。 段星然见那少年势危,再也按捺不住,脱口质问了一声。一言出口,心中微有悔意;但他转念一想:“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见危不救又岂是君子所为?” 众人一听这句话,登时一齐大哗,纷纷扭过头来,对段星然瞪目而视;若非师长尚还在此,只怕众人刀剑兵刃便要与污言秽语齐向他脑袋上招呼了。 杨光扭转身来,问道:“这位兄台有何高见?”清虚甚是诧异,低声问道:“这人是谁?”杨光也低声约略答了段星然的来历。 清虚见段星然不作声,只当是他怕了自己一干人,便大声道:“这位兄台屁已出窍,却又想吃回去,只怕不大好罢?”台下众人轰然大笑,段星然手下仆役听他出言辱及尊主,俱忍不住便脸上变色,手按了剑柄。 清虚见段星然仍是不动声色,益是认定他畏己之势,便又道:“便请兄台上台一叙,如何?” 段星然心下思忖,自己若不上台,便给这些人瞧得低了也没什么,可那少年尚须搭救,当此时刻,却不能便避祸不出。 他思虑已定,便挥手教仆从们收起兵刃,迈步走向石台。众人见他神色平和安详,可又气宇轩昂,隐隐然透出凛凛不可侵犯之威;都不由自主便心下起敬,给他让开了一条道路。 段星然走至台前,见那石台高达丈余,自己虽可跃上,但纵跃之际总不免显得吃力,他心念电转,已有了主意。当下右手一起,向地上拍出一掌。此时他功力全复,掌力雄浑;地上尽是多年积聚的落叶,给他这一掌一拍,登时便黄叶纷飞;而段星然已借这一掌之力,身子飞腾起来。 他手掌隐于衣袖之中,在台下众人看来,便如是他衣袖一拂,身子便即腾跃一般,但见地上败叶翻滚狂飞,段星然长袍被掌风鼓荡,正若是乘风而起,龙升霄汉;众人忍不住大声叫好,一时间林中采声雷动。 段星然站在台边,神态谦和。杨光、清虚与曜真三人都是高手,自知他这有如一鹤冲天般的纵跃并非轻功,而是掌力;这等功夫,当真是闻所未闻。一时之间,三人都是心头大震。 却见段星然拱手道:“各位都是侠义中人,行事自须以‘义’字为本,驱逐鞑虏固是我辈之份,但如此杀害一个孩子,却未免堕了各位令名,还请各位斟酌而行;便放了这孩子,日后有机会,找那张弘范便是。” 众人听他这般说话,不由更是佩服;眼见他适才这一手功夫技压全场,但神色间却毫无傲睨之态,可真是难得之至了。 清虚回头向杨光看去,却见他也是一脸错愕之色;他心下飞速盘算,自己适才言语中已大大得罪了此人,便是放了这少年,日后只怕此人也不会甘休,到了那时,自己门中只怕无人是其敌手;而今日十大洞天门派大聚,不如趁此机会先发制人。在场中这许多高手,一人吐口唾沫便也淹死他了。 清虚心下盘算已定,不等杨光说话,便抢先道:“阁下自身尚且难保,还想救助别人么?你替鞑子走狗说话,是何用意?莫非是瞧不起我们十大洞天,要来教训教训我们么?”这几句话声色俱厉,煞是咄咄逼人。 众人俱是十分惊诧,眼见段星然这一手功夫,当世少有其匹,而其言语又甚为恭谨;却没想到这清虚道人如此强项,竟是丝毫不让;亦都不禁又惊骇,又担心;而一些较富智计之人也只想到清虚适才言语不逊,给对方一吓,就此服软,那太也失面子;可谁也没料到,清虚心中已动了杀机。 段星然也是愕然,他这番话已给足了对方面子,却没想到对方竟是毫不买账;便道:“在下并无恶意,只望各位谨慎行事,莫要污了各位令名。” 清虚仰天长笑,声振林木;道:“谨慎行事!凭你也配教训我们十大洞天么?还没请教眼前这位能一举挑了十大洞天的高人大名?”他口口声声把“十大洞天”挂在嘴上,以激十派同仇敌忾,一起收拾了此人。 段星然道:“在下段星然……”忽听一人轻轻“咦”了一声,声音极是熟悉;段星然循声望去,只见台下一人一身黄衫,怀里抱着惊鸾剑,背了一只黄绸小包,一脸的惊异之色,正怔怔瞪视着自己;非是旁人,却正是袁英。 原来段星然未上台之前是在石台东侧,袁英却在西侧。那石台既高且宽,挡住了二人视线;而段星然上台之时,她正抱剑出神,段星然借掌力上台,与清虚对答,她既未看在眼里,亦未听在耳中;直至段星然自报姓名,这五个字有如雷轰电掣一般钻入她脑海,她这才蓦然省悟;抬首一瞧,台上不是段星然是谁?这下她心中骇异,莫可言喻,但见台上情形,她也已明白了七八分,又不自禁的为段星然耽心。 段星然心念电闪:“此刻却不可与她相认,否则非牵累她不可。”他眼光只在袁英身上一溜,便收了回来,话语略无滞涩,仍是续道“……‘教训’二字却是不敢,只望道长网开一面,放这无足轻重的孩子走路。” 清虚又是放声长笑,道:“此事容易,只须一人答应,贫道便放了这小狗。” 段星然上前两步,作揖道:“如此多谢了!不知这位高人是谁?” 清虚双眉一轩,右手按了腰间剑柄,手臂一抖,长剑出鞘。他这一抖中运上了内力,长剑出鞘之时,呛啷啷响声不绝;口中说道:“不敢当,便是贫道手中这口长剑。”剑声之中,他言语更显威势。 众人见清虚死不低头,越说越僵,竟至与段星然动手的地步,俱是骇愕之极;又不禁都为他捏了把冷汗。 段星然涵养再好,此时也不由动怒,心道:“原来你是消遣我!”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此番乃是为了救人,却不能因此伤人。言念及此,他心意登平,道:“在下粗通两手薄技,只堪防身自保,实是未及与道长切磋,便请道长高抬贵手,为在下略留数分颜面罢!” 台下众人均想,这段星然已给足了清虚面子,想清虚这番脸上风光,便也应给人家台阶下了。却不料清虚早已打算好,自己与段星然过招,十数招后便假作受伤,今日十大洞天聚会,众人其势自不能袖手旁观;如此一来,段星然便成众人公敌,人人得而诛之,便也不用怕他来算账了。 当下清虚便道:“多说何益?莫非贵派武功起手势是‘乌龟缩头’么?” 段星然心下已知,今日若不压服这道人,便救不得那少年去;而这道人出言辱及自己家门,又岂能与他甘休?他略转头一望,只见仆从们已挤至台前,皆是神色关切,望着自己。 他心下略一盘算,不再多言,缓缓俯身,撩起了长袍下摆,掖在腰带之中;露出里面所佩游龙剑,却不拔出,空着双手,负手而立。 清虚冷笑道:“拔剑罢!装什么蒜?” 段星然两腿微分,双足并立,站定东方“师”位,凛然道:“对付你这种不明是非之辈,用不着污了我的剑!”他心中已定了主意,既是要打,便出全力,压服清虚,儆戒其余;教诸人皆再不敢轻易上台,向己挑战。 清虚喝道:“你自讨苦吃,须怪不得我。有僭了!”他话音未落,剑已出手,一招“白虹贯日”,刺向段星然脖颈。这石台甚是宽阔,段星然站在台边,而那清虚站在台心,二人相距一丈七八尺有余,这时清虚一剑刺出,脚步似乎未动,身子却已到了段星然之前。 只听台下有人“啊”的一声轻呼,段星然微微侧头,却见正是袁英。他心道:“这袁姑娘对我倒甚关心。”锐风刺面,清虚长剑已至。他身形一晃,躲开这一剑,站到了东北“未济”位上。 原来段星然一门武功,乃是化自“易经”,分剑、指、掌、抓四种,每一种又分为两类,一类飘忽不定,鬼神莫测,便以家传神兵中的“游龙”来命名,另一类风行电掣,威不可当,便以另一宝剑“惊鸾”来起名。一共八套武功,其招式皆按伏羲六十四卦,亦有六十四式,每一式都有六个变招,以示“易经”卦象中的六爻,而“干”、“坤”两卦中又各多一个变招“用九”、“用六”;这些招式之中,都只有“招意”即爻辞,而无谓“招式”,因此每一招都可说是无穷无尽。运使之际,全在于各人的内力与悟性。 说话间清虚便已递出了五招,都被段星然踩着“游龙步”躲过,这“游龙步”是“游龙剑”之类功夫的根本,亦按阴阳六十四卦排列,步步相更相生,互为始终;一经行走开来,当真是翩若惊鸿,宛若游龙一般。 段星然只躲避不还手,倒不是相让,而是他见那少年尚在那曜真道人掌握之中,曜真只须手上稍加劲力,便能要了那少年性命。一瞥眼间,忽见台前四名仆从个个神色关切,皆望着自己;他心念一动,已有计较;眼见清虚又是一招“天绅剑”自上而下刺来,当下身子一晃,从“比”位抢到了“晋”位清虚的身后。清虚一剑刺空,并不回头,左手前引,右手从左臂下回刺而出。这一剑称作“六龙回车”,端是如蛆附骨,若影随形。 众人惊呼喝采声中,段星然宛如背后生了眼睛一般,腰一弯,清虚长剑从他背脊上掠过;他身子平平后移,竟又回到了“比”位,复直起了腰来。 如此一来,他与清虚相距近极,几乎便是脸孔对脸孔。清虚剑在身后不及回护,而向前纵跃的余势未衰,无法回跃;但他毕竟是一派之长,久经战阵,虽惊不乱;当下劲贯前引的左手剑诀食中二指,疾点段星然胸前“神封”穴。 段星然左手一挡,借着他的指力,再加上足下一点,身子拔地而起;在空中一个筋斗,力道已转了方向,疾扑向台心的曜真道人;他身子尚在半空,右手已使出“惊鸾指”向曜真连点九指,分取他左右“睛明”、“四白”、“丝竹空”、“瞳子顟”及鼻尖“素顟”穴。这都是人身面门大穴,曜真如何不知?仓促间不及闪避,只得放开那少年,也是运劲于指,将段星然九指一一化开;他武功极高,虽是手忙脚乱,但这九指却俱与段星然指力正正相撞。指力对指力,曜真身子一晃,向后飘开了丈余。 段星然略无停滞,左手成掌,“惊鸾掌”疾劈那少年身侧二尺之处的杨光左右双肩、头顶“百会”、颈中“廉泉”。杨光大喝一声,双掌“势拔五岳”,斜上拍击而出。二人掌力一撞,杨光向后退出三尺,段星然也落下地来。 段星然更不停留,左手一起,已抓住那少年的右臂,将他提在手里,杨光又是大喝一声,一招“千峰竞秀”,右手幻成一片掌影;左手“奇峰突起”,从右手掌影中扑击而出。段星然右手一挡,身子倒跃;杨光如影随形,紧追跟上,“双峰排云”,两掌齐出;段星然右手疾拍三掌,这一招是“比”卦“九五”,叫作“王用三驱”,“易经”原文说是“显比,王用三驱失前禽”,意思是说仁君出猎围场,只围左、后、右三面,放掉向前逃走的猎物,只捕杀迎面奔来的,因此说“失前禽”;而这一招之义,便是“绵里藏针”,若敌人不来追赶便罢,若是敢来,当场便要他横尸于地;但段星然意在救人,不在杀伤,出掌宽和了许多,饶是如此,杨光已是气为之窒,急撤掌力,倒跃而回。 段星然指掌救人,倒跃纵回,只是一瞬间的事,清虚于此时方转过身来,见段星然只拍出几掌,便让杨光那“夺命连环三峰掌”劳而无功;不由心下大骇:“老杨这三掌号称‘十洞天第一掌力’,怎地竟奈何不得此人?”眼见段星然正背向自己,如此良机,如何肯放?当下手起一剑,直刺段星然后心。 蓦地里只见面前寒光闪动,清虚知是不妙,急向旁跃出数尺,便听台上叮当乱响,十余截断剑落地,手中长剑只剩了光秃秃的一个剑柄。他又惊又怒,再看段星然时,见他早将游龙剑还鞘,左手挽着那少年,右手拍开了那少年的穴道。 段星然一拍开那少年的穴道,看也不看,一袖便将他拂下石台。众人一声惊呼,却见石台前段星然的仆从急抢而前,四人一齐出手,四只左手各抓住了那少年的一支胳臂或一条腿。四人长剑同时出鞘,将那少年放下,抓腿的先松手,抓手的后松手,动作甚是矫捷,倒似是练熟了这般抓人放人一般;四人随即便一齐转身,背靠石台,护住了那少年,四柄长剑青光闪烁,指着众人。 段星然已救下那少年,也不愿多生事端,见台上三人并不上来追击,便一拱手,道声:“承让!”便欲跃下台去。 忽听清虚恶狠狠的道:“你大折我十大洞天的面子,便想就此走路么?” 段星然一愕,回头道:“我并非……”却见清虚双手成掌,直扑过来。 清虚在说话之时便已想好,今日若放段星然去了,今后便只怕后患无穷;此时自己假意扑击,待他出掌相拒,便装作受伤,挑起义愤,对段星然群起而攻,那时哪怕此人的武功再高,也难逃脱。是以他这一扑虽是身法凶猛,但掌上却是全无内力。 可运使内力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武功再高,也是看不出来,段星然只道他这一扑乃是全力施为;以他功力,自己虽是不惧,却也不能轻敌;他不及思索,便凝劲出掌。 清虚和身猛扑,见段星然出掌相拒,心下得意,足下止住冲势,右掌假意推出,便欲一跃而后,躺在地下。 不料段星然手掌未到,掌力先到,劲风袭体,如加刀斧一般。清虚大惊之下急催内力,却已自不及。他手掌与段星然掌力相交,砰的一声,身子向后飞了出去,身在半空之际,口中已是鲜血狂喷。段星然这一掌打得他右臂臂骨、肩骨及右胸肋骨尽皆断裂,内脏亦受重伤。通的一声,清虚摔在石台之下,大口呕血,眼见是不活了。 这一来众人都是惊呼出声。王屋派群弟子见打死了本门掌门人,一齐大声惊呼,抢了上来,有的抱着清虚哭天抢地,有的便要跳上台来与段星然拚命。 段星然一掌将清虚打下台去,自己也颇出意料之外,适才这一掌自己只运到四成功力,清虚虽是近不了身,但以他内劲,也不会抵挡不住;他万万没有料到,清虚此举是害人不成先害己,但见王屋弟子个个对他怒目而视,心下也不禁歉疚无已。 众人正纷乱间,忽听一人清声喝道:“让我来会会段先生!”台下人丛之中,一人飞身上了石台。她黄衫在风中微微颤动,左手持着带鞘长剑的中腰,右手按了剑柄;火光下一张面庞娇艳明媚,神仙难殊。非是旁人,正是袁英。 段星然见她上台挑战,不由惊奇;只听她对杨光等人道:“诸位师兄,这人我来料理,请各位师兄为我下台掠阵。” 袁英年纪虽不大,但在赤城派中,辈份却甚高,王屋派诸弟子排下来须叫她一声“师姑”,此时其掌门既已不在,便纷纷眼望杨光,看他示下。 杨光素知这位小师妹之能,又知她向来心高气傲,自己绝不能在众人之前驳她的面子;更知她新得的这柄剑锋利无匹,或许她能仗剑之锐而制住段星然也未可知。他却没想到这段星然便是小师妹日前所说的那个相救于她的“段先生”。 杨光微一犹豫,便道:“好!大家先下去罢!”与众人跃下了石台。 袁英右足踏前一步,嚓的一声,惊鸾剑出鞘,指着段星然,道:“领教先生神功!” 段星然退后一步,道:“我......我不与女子动手。” 袁英冷笑道:“你动手也未必能胜得了我!”火光下她忽的长眉微微一挑,已向段星然做了个眼色;随即口唇微动,低低道:“擒住我!”一剑已当胸刺来。 段星然微微一愣间,却见她已出剑相攻,一股凉气扑面而至;他身子不动,右手已拔游龙剑在手,展开惊鸾剑法,与袁英对攻。 便听铮铮铮铮数声,二人已对刺了十七八剑,均是攻中带守,凌厉无俦。寻常兵刃若如此大力挡撞,早已火花四射,但这惊鸾剑与游龙剑却是连火星也没有一个。以二人此时功力,剑上磁力已不能影响剑势来路。但见袁英秀眉微蹙,段星然长须飘拂。二人剑法一个清扬奇丽,一个迅捷夭矫,实是已臻化境。 众人看得挢舌不下,都是又惊又佩,实难相信世上居然有此剑法;均想:“这赤城派的小姑娘娇滴滴的,武功修为竟还在那清虚道人之上。” 堪堪战至五十余合。段星然一声长啸,剑法忽变,踩游龙步绕着袁英身周游走不定,袁英四面八方,皆是段星然的身形剑影。袁英见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心下喜慰;装作左右支绌,应接不暇之状,忽的一剑,向段星然和身直刺。 段星然身子微侧,躲过了这一剑,左手五指已搭上了袁英右手腕,他左手一抖,便抖落了袁英手中长剑;他右手将游龙剑还入鞘中,凌空一抓,已将正在下落的惊鸾剑抄在手里,虚指了袁英的咽喉。 众人一片哗然,杨光更是大惊,段星然这几下实在太快,而袁英那和身一刺又是在他意料之外,不等他出手补救,段星然便已制住了袁英。他自是不知两人都是假意做作,若当真动手,在段星然剑下,袁英只怕走不上二十合。 段星然制住袁英,左手不放她手腕,拉着她便跳下石台,众人投鼠忌器,都向后退开了几步。 袁英装作脉门被拿,全身无力之状,脚步虚浮,在段星然耳边道:“向西北去!”四面人声嘈杂,除了段星然,余人都未听到她这句话。 段星然微微点头,心下感激;教仆从们护着那少年在前,自己挟着袁英在后,向西北方缓缓退去。众人紧随其后,虽不敢过分逼近,却也是不即不离之势。 几人行了半里多路,便已出了树林,但见众人火把映照之下,林边拴着十余匹健马。段星然大喜,他本就怕自己轻功不佳,脱身不得,想必袁英也想到了这一节,才特意指点自己从西北出围。 段星然对仆从们道:“把马都解了!”两名仆从答应一声,把十余匹马的丝疆全解了下来,段星然将袁英扶上马去,仆从护着那少年也上了马。 杨光身旁一名赤城弟子看得真切,摸出一把细针便欲向段星然打去,此物称为“无影针”,细如牛毛,暗夜或近身而发,最是难躲难防;只听砰的一声,却是杨光弹腿将他踢了个筋斗;杨光骂道:“小混蛋!你不要你师姑性命了么?”他和袁英份为师兄妹,平日情意却有若父女;此时关心情切,哪里还敢做什么手脚? 如此一来,众人暗器都已不敢出手,只站得远远的,吆喝叫骂,问段星然这“毫无本领,只会偷袭的狂徒”敢不敢上前较量? 段星然也不理会,见各人都已上马,便只留了一匹,令诸人带着其余空马先走。便听数声吆喝,段星然手下仆从一个护着那少年,一个控着袁英所乘马的辔头,另二人带着未乘人的空马,尽皆马后加鞭,飞驰而去。 众人大哗,一齐涌上。 段星然立剑当胸,左手食中二指伸出,捏成剑诀横于剑后,凛然道:“哪个敢来?”众人见他三绺长须飘动,宽袍大袖随风摇摆,神态甚是儒雅;但眉尖眼角却自然而然的流露出清贵高华,凛然之威,不由都是心中一窒,停了脚步。 段星然身子一转一翻,已上了马背,他左手控住马疆,兜转马头,右手剑柄在马臀上轻轻一戳,那马振鬣长嘶,奔驰而去。 一行人西北而行,坐骑一显疲累之态,便另换一匹乘骑。至四更时分已进了怀玉山。诸人随即又转向西南。这般奔驰了半夜,接连绕了几个圈子,想来十大洞天门派人数再多,本领再大,也是追赶不及了。 段星然心念各人长程急驰之下,皆是疲惫;料想十大洞天中人已远远拋在后面,便教大家下马歇息,待天亮再行。 当下众人便下了马。那少年仍是一言不发,随着段星然的仆从们拴马,模样倒也甚勤谨。 山风甚大,诸人找了个避风的山坳,仆从们带着那少年离段袁二人远远的,自去休息。 袁英靠着一块大石坐下,向段星然道:“今天的事真是好险!你干么要招惹他们?” 段星然面对着她坐下,与她相距六尺;便将自己如何在常山城住店不成,又如何在往玉山路上遇人拦截等事一一向袁英说了,最后道:“大丈夫自反而缩,虽千万人,我又何惧?” 袁英微笑道:“现下你缩也缩了,逃也逃了,连行李也丢了,还不算惧了么?” 段星然笑道:“有什么好惧的?那行李里也只是些衣物之类,也没什么紧要物事……啊哟!” 袁英吓了一跳,忙问道:“怎么?你受伤了么?” 原来段星然忽想起那只笛子尚在行李中未尝取出,那可是皇太子妃所赠之物;但在袁英面前,他自觉此话却是不好出口。 袁英连问:“怎么了?怎么了?”神色惶然,站了起来。 段星然支吾道:“没什么,我……我将上回给你吹曲的那只笛子弄丢了。” 袁英舒了口气,重又坐下,道:“一只笛子,值得什么?下次我回去给你取来便是。我这里倒有张琴,你若不弃,便拿去。”说着便从背后取出一个包袱,打开露出一张小琴来。 段星然借着微光看去,只见这琴宽约一尺,长却只有二尺五寸,尾巴上还烧焦了一截。他登时大吃一惊,道:“这……这是焦尾琴?” 袁英一笑,道:“是啊!收下罢!” 原来这焦尾琴乃是汉末名家蔡邕以一块从火中抢出的桐木所制,音色奇绝。蔡邕死后,此琴传至其女蔡琰文姬的手中,随她入胡归汉,饱经磨难;千古名曲“胡茄十八拍”便是在此琴上作出。 段星然在与袁英相见时便见她背上背着这个小包,却不知这便是世间至宝;待见她取出赠予,竟是毫不吝惜,不由便惶骇无已,双手乱摇,道:“这个……这个实在……实在这个不可……” 袁英嗔道:“你救人家性命,难道送些东西给你也不成么?你这人真是迂腐腾腾,全没气概!”说着便撅起嘴来,却又一副女儿之态。 段星然暗中虽瞧不到她面上神色,但听她语音不悦,心中暗道:“这袁姑娘救我性命,今日万万得罪她不得。”又见她其意极诚,便也只得谢了接过,袁英登便欢喜欣慰起来。 段星然揽琴在怀,半晌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袁英略一思忖,道:“大概已是怀玉山了罢。” 段星然点点头,忽然想起:“青玉却不正是她的小字么?”那个“她”字所指,自是皇太子妃了。 此时他心潮翻滚,哪里睡得着?良久,他站起身来,耳中但闻山风呼呼,林涛阵阵;复行几步,听得远处仆从们与那少年睡得正沉;他转回身来,道:“依你之见……”却听袁英已是鼻息微微,靠在石上睡着了。当是因是她连日奔波,甚是劳累。 段星然心中柔情一动,向回走了几步。朦胧中只见袁英缩了缩身子,似乎睡梦之中,仍觉寒冷。段星然只能看到她苗条的身形,却见不到她脸上楚楚之态;他脱下长袍,轻轻为她盖在了身上。 袁英一觉醒来,太阳已升,暮春之际,天亮得甚早。只闻四下里鸟语花香,微风轻拂,叶潮哗哗;她微微欠伸,一低头却见段星然的长袍覆在自己的身上。 她一愣之下,举目望去,已见段星然正背向自己坐在对面山坡之下,昨夜却没见坡下一条小河,正缓缓从他面前流过。他双肩微动,不知是在做什么。 袁英轻轻站起,手中拎着那长袍,蹑手蹑足的走到段星然身后,探头一望,却见段星然面前摆着那张焦尾桐琴,他两手置于琴上,左手抚按,右手弹拨,却均是虚势,并不出声。 袁英一笑,为他披上了长袍,段星然这才惊觉,回头见是她,便笑道:“你醒了?便在河里洗洗罢!” 袁英微笑一点头,走至河边,掬了两捧水洗了脸,又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子,倒些青盐出来,以袖子掩着擦了牙齿;复取出小木梳,将长发重新打过髻子,方才回过头来。 只见段星然已停了手,正望着自己,神色平和,一如寻常。 袁英脸上一红,道:“我很丑么?干么大惊小怪的看我?” 段星然笑道:“哪里的话,袁姑娘天姿秀雅,容姿端丽,这般说可是太过谦了。只是我这一夜都是虚弹作势,不免有些心痒,尚请在姑娘面前献献丑。” 袁英一笑,道:“你也太谦了,请罢!” 段星然一点头,抚“羽”调一拨,铮的一声,音色清越,恰如那惊鸾剑音一般。段星然赞道:“好琴!”便引宫接商,奏了起来。 他所奏曲调古意盎然,袁英只听了一个引子,便已听出是“诗经”中的一首“蒹葭”;只听段星然朗声唱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回从之,道阻且长;溯回游之,宛在水中央。”他唱至此处,眼望袁英,将头一点,那意思是说请她来唱下一阙。 袁英微微一笑,右手抚弄着衣带,左手撑在地下;樱口巧开,一缕清音从她舌尖曼媛而出:“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回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段星然五指快轮,叮叮咚咚,宛如疾风骤雨,蓦地里又舒缓下来;二人齐声唱和:“蒹葭采采,白露未巳,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回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二人唱到这个“沚”字之时,段星然音调拔高,有若潜龙腾渊;袁英声音低回,便如鱼翔浅底。二人内力修为都极深,定力亦极强,丝毫不为对方相悖之音所动;但这一高一低,却是加倍的曼妙幽绝,说不出的宛转好听。 一曲既终,余音袅袅,散入林间。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忽听一人道:“主公。”二人一回头,却见段星然的四名仆从站在身后;二人专心弹唱,却不知他们是何时起来的。 袁英面上一红,转开了脸去。只听段星然道:“你们起来了?那孩子呢?”一名仆从道:“还睡着。咱们是今日便赶路,还是歇歇再走?” 段星然向袁英望了一眼,略一沉吟,道:“咱们还是走罢!袁姑娘,”袁英听他叫自己,便回过了头来,却见他已站起,手中捧着那焦尾琴,续道:“我们这便上路。若姑娘不弃,咱们便同行如何?” 袁英慢慢站起身来,心下一片茫然;却缓缓的摇了摇头。 段星然无语片刻,方道:“我只担心姑娘这次救了我们,回去难免不遭猜疑,可既是姑娘已有了主意,我自也不敢强求。姑娘送我的琴,我虽受之有愧,却也只好却之不恭了。” 他说到此处,仆从已唤醒了那少年,牵了六匹马过来。 段星然复包了琴,背在背上;从仆从手中接过一匹马的疆绳,双手递与了袁英,又扶那少年上了马,他也一翻身上了去;对袁英一拱手道:“袁姑娘,青山不改,咱们后会有期了。” 袁英裣衽还礼,口中却是无语。 段星然双手环住那少年,控住马疆,对袁英点了点头,微微一笑,催动了坐骑。 只见五匹马顺小河缓缓驰去,不一会就被一座小山遮没了背影。 袁英拉着马疆,呆呆出神。回思适才这里还琴韵歌声,相向而鸣,一派旖旎风光;可转眼之间便曲终人散,有如一梦,不由芳魂黯然,惆怅暗生。 段星然师徒一路向南,只听得吴侬软语已变成了湘边山歌;又行得数日,菜肴中已有了洱海弓鱼;段星然知是入了云南,不禁心下喜悦与惘然齐生。 这一日中午,众人乘马从一座山谷中驰过,穿过一片树林,远处山影绰绰,水波清清,山影水波,相得益彰。这苍山洱海乃段星然旧游之地,他如何不识?睽别多年,此刻得见,也不由他心中激动,如翻江海,便如故知相遇一般。 众人催马前行,到得大理城时,已是黄昏时分。段星然找了间客栈,匆匆打了个尖,稍事洗漱,便教仆从不可走得过远,自己换了衣服,直奔旧皇宫而去。 他在这大理城住了十八年,一景一物早已了然于胸,只怕便是闭着眼睛也能找到路;此时虽已离别二十余年,但在魂梦之中,这条路早不知走了多少遍;不多时已至皇宫之前。 只见宫门前一座牌坊,坊额鎏金“恩泽广被”四字,在暮色中正自金光熠熠,一如往昔;牌坊前一片青石地,正是皇太子妃殉难之处。段星然已不知梦到自己回至此处多少次,这时夕阳斜照,他心中又酸又痛,几乎流下泪来。 忽见两名把守宫门的元兵走近,一兵喝道:“兀那蛮子,在这里探头探脑的看什么?” 段星然猛醒过来,却见那两名元兵已走至面前;便拱手道:“二位军爷,请问这宫中还有人住着么?” 两名元兵对视一眼,一兵随口道:“当然住着。你是做什么的?” 段星然道:“里面住着什么人啊?”却不答他的问话。 两兵又对视一眼,只觉此人甚是奇怪;但见他气度不凡,又不自禁的心生好感;另一兵便答道:“你连这个都不知道么?是外乡来的罢?这是云南行省总管大人的府第,总管大人就住在这里。” 段星然又问道:“这总管大人姓什么啊?” 两兵同声哈哈大笑,一兵道:“听你口音也是云南人,怎的连总管大人是谁都不知道?你可不是在逗我们罢?总管大人当然姓段,乃是从前大理国的皇叔。好啦,你快走罢,当心别的守兵看到,定你个私窥之罪。” 段星然拱手道了声谢,转身便走;行出十几丈外,他忽的回过头来,皇宫之前行人绝少,此时晚霞映照,远处殿宇顶上金光闪耀,华彩煌煌;而那牌坊之前的青石地上却是殷红一片,鲜赤如血。 段星然心下惘然痛楚,难以言宣,到得口边,只化作了一声长叹;他正欲回身,忽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罗袖掩唇樱桃淡,素手拈笛翡翠轻。远离二十余年,一向可好么?” 段星然听到前两句之时,便已是浑身大震,待听得后一句,更是惊骇莫名。他倏然回过身来,却见一个老者,挑着一副担子,立在自己面前。 段星然道:“你……你……”他惊诧骇异之下,竟是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那老者双眼望地,不敢平视,双膝微屈,弯腰弓背,一副恭敬之状;缓缓道:“太子爷万安!这两句诗是微臣为太子爷大婚守夜之时,在太子爷窗下听来的。此时斗胆念出,只是为了查验是否真是太子爷回来了;望太子爷恕罪!” 段星然道:“恕你无罪,快抬起头来!” 那老者应道:“是。多谢太子爷。”缓缓抬起了头。 段星然见这人一脸皱纹,须发皆白;仔细端详了好一阵,忽惊道:“你……你难道是方镇?你怎么……怎么这么老了?” 那方镇也一直端详着段星然,早已是涕泪交流,脸上神情似哭似笑,甚是古怪;此时听得段星然终于认出了自己,心下激动,便跪了下去,口称:“微臣叩见千岁殿下!” 段星然忙扶住他,道:“不必如此!此处元兵四布,你我先找个说话的地方。” 方镇拭了拭泪,道:“微臣斗胆,请千岁殿下到犬舍中一叙。” 段星然稍一思忖,便道:“好!你带路。” 二人穿街过巷,至方镇的居处。方镇居于大理城西三里之外的一间农舍中,家中只有一个小孙子,那孩子见爷爷忽领了个外人来,甚是害羞,便躲入了里间不肯出来。 天色已是全黑,农舍中点起了桐油灯,摆了两壶浊酒。一灯如豆,忽明忽暗,二人对坐斟酌,多少故国愁思,便在两只小小酒杯之中。 段星然大概说了自己脱围之后隐居的情形,便催着方镇述说他这些年来的见闻经历。方镇点头答应,端着酒杯,却不饮酒,只在手中转来转去,眼光游离;段星然再三催促,他这才放下杯子,眼望窗外,也不知何时天上已下起雨来;他语声低沉,缓缓讲道: “微臣记得那年该是天定二年,元狗灭我大理,忽必烈这狗贼领兵。一路上势如破竹,直攻大理城。当时城中鼎沸,莫说是我们这些宫中侍卫,便是城中百姓也担土运石,死战不屈。可那元狗着实势大,咱们坚守一个多月,粮食吃尽,元狗又行使奸计,与叛贼皇叔苴日勾结,派人装作是勤王之军,混入城中,半夜里突然发作,里应外合,打开了城门,攻入皇宫。皇上、皇后、皇太子妃娘娘都殉难于乱军之中。” 这些事情段星然虽都一清二楚,但宣之于他人之口,却复令他心中伤痛难抑。 方镇续道:“城破之时我在乱中被打了一棒,倒在地下,四面尽是兵器碰撞与人马嘶喊之声,不断有人摔倒,不断有血喷溅我一脸一身,我心里明白得很,可就是爬不起身来。我火光中亲眼看到老皇爷和皇后娘娘先后自刎。”他说到此处,便去看段星然的神色,却见他正自紧咬牙关,见自己望他,便道:“你说罢,我……我没事。” 方镇点点头,道:“是!后来忽然有一匹马重重踹了我一腿,正踏在我的头上,我当时便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之时,已是在两天之后,有户姓李的人家救了我。他们一家三口,两老一少,两位老人城破时便即被杀,而那少的也在两年前与他妻子一同为元兵所害,只留下这孩子,便跟了我的姓。”说着向里屋一指。 “我在这户人家躲了十几天,后来听得全城大搜,说要找寻太子爷,我方知殿下已然脱险。 “再后来又闻人说,元狗恼大理不肯归降,将老皇爷与皇后的遗体……这个……这个曝尸于城头,我便乘夜盗了回来,重行安葬,只是……只是……”他说至此处,已见段星然嘴唇煞白,哆动不已;便犹豫不绝,不知是否该往下说。 段星然镇慑心神,强道:“你说罢,不妨事。” 方镇踌躇再三,口唇嗫嚅了几下,将心一横,道:“只是那皇太子妃的遗体,已被那元狗们……元狗们糟蹋得……糟蹋得不成样子,其状……其状惨不忍睹。我……我只得只取了她的……她的首级回来……”他话犹未了,忽听咕咚一声,段星然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已晕了过去。 方镇大惊,忙取了凉水,抱起段星然,撬开他牙缝灌了进去,又用力捏他人中与手腕关脉。 段星然悠悠醒来,慢慢从方镇怀中坐起,道:“接着说罢!”眼中却略无泪意。 方镇知道这太子爷自小便极有主意,他要做的事,谁也拦阻不得。无奈之下,只得避重就轻,讲了讲自己如何安葬诸人,如何挑着担子做些小生意,又如何自耕自种等情事。 段星然一言不发,等他说完,方问道:“父皇母后和……和她的坟墓在哪里?” 方镇回道:“便在屋后田间,不妨天明再去罢。” 段星然起身道:“带路。” 方镇无奈,只得起身开门。门外雨下得正大,四下里黑漆一片。 二人冒雨到了屋后,黑暗之中,段星然已见到了一座半人高的坟墓,在它之侧,另有一座小小坟茔,那自是皇太子妃了。 段星然抢前几步,也不顾地上泥泞,便扑倒在地,哽咽道:“父皇,母后,青玉,我……我来了。”说至此处,想到二十年来的辛苦奔波,躲躲藏藏;想到家国之恨,父母惨亡;想到太子妃生前清雅婉丽,死后却遭此凌辱,忍不住便放声痛哭。 良久,他才缓缓站起,收泪止声,走到父母坟前,伸手摸去,摸到墓碑上刻着“先考先妣之墓”,却并未镌刻姓名。段星然回头道:“青玉坟前的碑是怎生写的?” 方镇答道:“太子妃坟前的陵碑,微臣不敢擅立。” 段星然点点头,道:“赶明儿在碑上刻‘爱妻文瑛之墓。未亡夫段兴言泣立’这几个字。”说至此处,又落下泪来。 方镇道:“是。微臣记住了。” 二人盘桓良久,方才回到农舍之中。方镇道:“太子爷此番回来,还是多盘桓些时日再走罢?” 段星然摇头道:“我此番回来,便是为了看看他们的坟墓,既是已安排妥当,那我也不必多待了,明日便回去,以后年年来扫墓便是;你和我们一起走罢。” 方镇忽起身离座,伏在地下,咚咚叩头。 段星然吃了一惊,忙扶住他道:“我早已不是什么太子了,旧时之礼,便都免了它。你又何必如此?” 方镇抬起头来,面上已是老泪横流;哽咽道:“微臣今年五十有三,自知命不久长,也不愿离开故土之地。只是有一件事相烦殿下。”说着又是叩头不已。 段星然忙复扶住他,道:“有什么事你就尽管说,只须我能办到,就一定答允。” 方镇道:“微臣自知在世之日已然无多,但微臣在二十多年前便该死了,能活至今日,更有何恨?只是担心我死之后,只剩了这孤零零的一个孩子,却教他如何活命?因此微臣恳请太子爷,便勉为其难,收留这孩子,带他一齐走罢。” 段星然心中一酸,道:“我答应你,我带他走便是。你快起来!” 方镇叩头谢恩,慢慢站了起来,却又走进了里间。段星然正不明所以,却见他已拉着那孩子出来,那孩子不住揉着眼睛,显是已经睡着,可又给祖父唤了起来。 方镇拉着那孩子走至段星然面前,道:“悦儿快来拜见太子爷。”段星然这才明白,他是要这孩子先行过叩拜之礼。 那孩子揉着眼,睡意兀自未消,听爷爷要自己向眼前这人叩头,便向段星然望去,见他脸如冠玉,可又留着三绺长须;这孩子阅人不多,分辨不清年纪大小,又不知“太子爷”是什么意思,不敢乱叫;正没主意,忽的心中灵机一动,便上前向段星然连叩了三个头,口里道:“方悦拜过爷爷!”在他心目中,这“爷爷”二字便是对人最尊崇的称呼了。 段星然一愕,心道:“‘爷爷’?我已这般老了么?” 方镇见他脸色有异,忙对孙子道:“悦儿,莫乱叫……” 段星然忙挥手道:“不妨不妨,爷爷就爷爷罢!”说着扶起那孩子方悦,见他相貌清俊,心中也甚喜欢;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方悦道:“悦儿今年十一岁。”他声音稚嫩,却甚是清朗。 段星然见天色将明,心道自己一夜未归,仆从们一定等得急了。便起身携了方悦的手,对方镇道:“我这便去了。你要多保重。”说着从怀中取出三四锭大银放在桌上。 方镇含泪道:“是。容微臣与孙子说两句话。” 段星然点了点头,放开方悦走出门外,却见雨已停了,只听屋里方镇正对方悦说些什么“去很远的地方”,“要听话”之类。 过了半晌,方镇和方悦走出门来,方悦的肩头多了个小包袱,眼角犹有泪痕。 段星然携起方悦的小手,两人并肩而行,方悦不断回身挥手,段星然想到这便要复离开大理、父母与爱妻,忍不住便回头望去;远远的却见方镇手拄着扁担倚门而立,正自凝目张望;段星然不由心下悯恻:“此后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寂寞凄凉,不知我下次来还能不能见到他?” 二人回到客栈。段星然整夜未归,仆从们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却又不敢四处乱走,实不知该如何找寻;见他忽然回来,一身泥泞,还带着个小孩,个个自是不禁诧异,却又十分喜慰。 段星然将方镇情事向仆从讲了,众人都是扼腕唏嘘;段星然又与众仆是欲多盘桓几日还是即刻起程,大家都说十大洞天之事还未了结,不必多所耽搁,还是马上动身的为妙。 当下众人便收拾了起程,那少年张圭本来少言寡语,现下忽来了一个比自己小两三岁的孩子为伴,竟也和方悦有说有笑了起来;方悦亦究是孩子心性,虽是对祖父甚为挂念,可有了张圭陪着,忧郁惦念之情便淡了许多。 段星然自思不应再循旧路而归,免为十大洞天堵截,便与众人向东行去,穿过两广地面,不一日已至潮阳。张弘范因宋亡未久,人心思旧,岭南局势不定,便驻军于此。 其时张圭与方悦两个孩子甚为相得,张圭眼见便到了家门,心中又是欢喜,又是不舍。 段星然向人一路打听汉军都元帅府的所在,总算在过午时分找上了门。张弘范虽贵为朝廷元勋、一代重臣,那府第却甚为简朴,段星然心道:“那曜真道人曾说这张弘范为人刚正,此话倒象是不假。” 府门两侧站着两个门丁,见段星然不断打量元帅府,都是老大不乐意;正要训斥,其中一个眼尖,已看到段星然身后一个孩子正是小少爷,便忙咽了口中脏话,拉住另一个门子,教他飞禀了进去。段星然见此情形,便也不言语。那门子请他进也不是,不请也不是,手足无措,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多时大门复开,刚才进去那门子又出了来,与另一个门子向门边一让,垂首弯腰,一副恭敬之状。 便听门中嚓嚓脚步声响,一人急步奔出。 段星然看此人时,只见他四五十岁年纪,脸有病容,作文士打扮;却听身后张圭叫了声“阿爷!”,便扑了上去,抱住了那人脖颈。段星然方才明白,原来这病怏怏的儒生便是堂堂元汉军都元帅张弘范。 张弘范半蹲抱着张圭,饶他久历风波,此刻见得儿子无恙,却也是泪流满面。如此许久,他一抬眼,方见段星然尚站在他面前俯视着他父子二人;他这才惊觉失态,忙站起身来,道:“恩公大德!还请恩公进犬舍一叙。”躬身行下了礼去。 段星然听他一口涿州口音,说话倒也有礼,不甚象是个粗鲁武人;便也不多言,回身教仆从们将马交与门子,由张弘范带路,挽着方悦行入府去。 众人进了客厅坐定,诸仆从垂手侍立于段星然身后。僮仆们端上热茶,便复退出。 张弘范便拱手道:“不知恩公高姓大名?是如何搭救犬子?” 段星然道:“贱名不足挂齿。只是久仰张元帅的大名,机缘巧合救了令公子而已。” 张弘范听他语意甚恭,语气却是冷冷的,全无半分“久仰”之意;一时也不明其意,谢道:“张某无德无能,怎配得上恩公称这‘久仰’二字?” 段星然冷笑道:“张元帅可太谦了。前年阁下在五坡岭生俘了文天祥,去年又在崖山剿灭了张世杰,逼着陆秀夫负幼帝跳了海,还在崖山石壁上刻了‘镇国大将军张弘范灭宋于此’这十二个大字,如此的凛凛威风,怎不教人‘久仰’?” 张弘范听他语意益是不善,不由便额头见汗,心道:“莫非他是南朝旧臣?”便道:“恩公言重了。其实我与恩公一样,都是食君之禄,不得不为忠君之事。” 段星然朗声长笑,声震屋宇。他笑声忽停,问道:“忠君之事?你身为汉人,却去忠鞑子之君,天下焉有是理?你设伏五坡岭,大战崖山,逼死陆秀夫、淹死张世杰,是忠君之事;你引鞑子侵占中原,屠城掳掠,烧杀奸淫,也是忠君之事么?你死心塌地,忠鞑子之君,都是因你食鞑子之禄罢?” 张弘范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却并无一语回答。 段星然长呼了一口气,站起身来,道:“天下英雄义士,无一不想杀你而后快,尊夫人已因你而死;我只想说与你:多行不义,必遭自毙!” 张弘范身子一震,看了段星然,道:“拙荆……她……”段星然望着他不语。 张弘范慢慢垂下首去,低道:“我现下有些后悔了。” 段星然微微摇了摇头,道:“名利着人浓似酒,肝胆热醉自难醒。你既知后悔,那便胜于一剑杀了你。”说着便径直向门外走去。他手下仆从已抢先出门牵过马来。 段星然出得二门,却见张圭和方悦正在庭中抓石子玩;见他出来,方悦便站起来,道:“爷爷,咱们这便要去了么?” 段星然点了点头。方悦又问道:“那张圭哥哥呢?”段星然道:“这里便是他的家,他不走了,悦儿和爷爷到爷爷家去。” 方悦点点头,伸手入怀,掏出一只玉环,递与了张圭;张圭也解下腰间玉佩交给方悦。 段星然微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张弘范时,却见他也正呆呆的望着两个少年, 段星然走上前去,携了方悦的手,向二门行去。方悦回头向张圭道:“爷爷说大丈夫有眼泪,可不能随便流。咱们是大丈夫,不可流泪。” 张圭一挺胸膛,道:“正是!”却见段星然一干人已直行出门去。 张弘范拉着张圭的手,紧随数步,段星然一行已上马沿街缓驰而去;段星然在马上回身,向张弘范遥遥拱手道:“好自为之,莫遭天谴!” 张弘范长揖还礼,心下既感且愧,待他抬起头来,段星然一行已转过了街角,不复得见,惟余蹄声隐隐传来。却听“呜”的一声,身旁张圭哭了出来。 张弘范身上本就有病,此番给段星然一顿斥责,更兼难抑丧妻之痛;心头郁郁,病况加剧,不久之后便即身故,年仅四十二岁。他这一生喧叱风云,平南灭宋,可说是威名赫赫,可临到头来,却是悔愧忧恨而死;人之一生功过,可谓难评! 马蹄特特,晓行夜宿。半月之后,段星然一行已至公安,眼看便可渡过长江,不料忽逢骤雨,连日不开,长江之中风急浪高,船家无一敢渡。无奈之下,众人只得雇条大船,权作暂住之处。 这一日段星然百无聊赖,出外闲走,闻听街中众人传说,大理总管段苴日被刺身亡,刺客亦被当场格毙,而那刺客竟是个六七十岁的老翁。一时街谈巷议,酒肆茶馆,尽闻此事。段星然已知是谁,他心中伤痛,却又不敢就此便归,为方悦察觉自己异状;便在外饮得大醉,方回船中。 直至夜间,段星然这才渐渐酒醒。长夜寂静,凄凉无那,他复取出那张焦尾琴,仔细端详,耳听舱外风声雨声响成一片,心道:“看来明日也难放晴,只怕半月之内,江浪也小不下来。”不由轻叹一声。 忽听船顶上格格轻响,有人走动,段星然凝神听去,已明何人;他放下手中桐琴,上前推开舷窗,轻轻说道:“外面雨清风冷,进来暖和暖和罢!”向后退了几步。 舱顶脚步停了一停,那人似是略一踌躇;随即便闻风声轻动,眼前一花,袁英已站在舱中。她一身黄衫早已湿透,秀发水流,嘴唇微紫。 段星然也不说话,转身出门,过不多时,他手里端着个火盆走了进来。 段星然将那火盆放在地下,柔声道:“时节是初夏,天气倒冷了。烤烤火罢!” 袁英一言不发,也不去向火,伸手入怀,取了一支笛子出来,递与段星然。那笛子晶莹碧绿,正是段星然日前失落了的。 段星然接过笛子,摩娑把玩,忽抬头问道:“你跟了我们一路?” 袁英脸上一红,慢慢低下头去。一阵冷风从窗外吹入,她打了个寒噤。段星然上前关了窗。 袁英忽道:“这笛子是……她给你的,对不对?” 段星然一愣,便即点头道:“是!” 袁英轻声道:“那日我听得你痛哭失声,心下也不自禁替你难过……” 段星然点点头,转身取过那张焦尾琴,盘膝坐在床上,抚按挑捺,奏了起来,却正是“胡茄十八拍”中的第十六拍;只听他唱道:“十六拍兮思茫茫,我与子兮各一方。日东月西兮徒相望,不得相随兮空断肠!对萱草兮徒想忧忘,弹鸣琴兮情何伤!今别子兮归故乡,旧怨平兮新怨长。泣血仰头兮诉苍苍:生我兮独罹此殃!”曲调幽切,词意悲愤,唱至后来,他声音已然哽咽。 忽觉一双温软的手为己拭去了眼角泪痕,却是袁英已坐在了身旁。 袁英眼中也早是泪光莹然,她低下头去,已拿定了主意;又抬起头来,轻道:“我愿……愿替……她来照顾你,和你……和你同罹此殃。”她语音轻柔,却是坚定之极。实愿以自己的青春韶华,真心真意来抚平他心中创痛;将这一生的甘苦痛楚,悲欢哀愁,都与眼前此人分担共享。 段星然心下感动,却又强压下去;涩然道:“你正当妙龄,我却……”袁英面上微露笑靥,可又带着十分的娇羞,复垂首轻声道:“你还不老。” 段星然一愣,涌涌情意,便再也无法按捺,缓缓伸手,去握了她的手。袁英轻轻一震,便即不动;却听他道:“生死与共,同罹此殃?”袁英缓缓抬起头来,正与他眼光相触,只见他正自微笑看着自己,眼中诚恳、喜意与水光一齐闪动。 二人脉脉相视,故国情恨,兵戈战火,乱世艰难,辛酸寒苦,已尽在两心之外。 暗夜之中,四下里风雨茫茫,惊涛阵阵。就在这黑暗风雨波涛之间,如叶飘摇船中,一灯孤红如豆,却是温暖如春。 大理于天定二年(即宋宝佑元年,蒙古宪宗三年,公元1253年)亡国,国主段兴智降元,被忽必烈封为世袭总管,蒙古宪宗尝赐名“摩诃罗嵯”,后段兴智卒于朝觐道上,遂由其弟信苴日(即小说中为方镇所刺之段苴日)掌国事。苴日病死于至元十九年,(即小说中段星然事后二年)子阿庆袭爵。按此史载,则似不应有段星然及后段逸事,然中国历史,烟波浩渺,悬疑甚多,再添一二,谅不为过。 张弘范病死于至元十七年,其时张圭已十七岁。史载张圭少时即能挽强命中,尝抽矢射虎,三军惊欢。至正十七年时他已官拜昭勇大将军、管军万户,似不可能为段星然所救,但为增加小说兴味起见,此等细节亦不必细辨;况日后堂堂元朝宰相,竟得命于小说人物之手,不亦快哉? 小说中所录《胡茄十八拍》第十六拍第二句“我与子兮各一方”应为“我与儿兮各一方”,此是蔡琰归汉时与其在胡地所生二子诀别之辞,故作此语;段星然原句唱出,其意则不妥,姑且改之,以合时宜。此后所引诗词若有改动之处,皆与此同,不再另行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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