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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见此情形,方知糊里糊涂之中,竟已闯入两军之间,想起当日凶险情形,都是心头栗栗;也俱不由面面相觑,双手交握。 忽听东南红巾军一声吼喝,一将飞马而出,此时两军相隔尚有三里之遥,段杨二人所藏身的土丘恰在两军中间,远远的也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觉他身材甚是魁伟。 红巾军中一起发喊,从大队人马中分出三千余骑兵,跟着那将冲杀过来。 忽忽声响,元军阵里发起炮来。当时火炮尚是罕物,所谓打炮,便是用发石机拋射大石,那发石机称作回回炮,乃是西域传至中原之物。 三千余骑兵冒着石雨疾进,后面大队人马也缓缓发动,便如白云卷地,推进而来。 只见那三千骑兵之中,不断有人被炮石击中,筋断骨折,落下马去,更有连人带马,被飞来巨石打成一团血浆。余人镫里藏身,以长箭还射,但总因相距太远,箭力不够,中途坠地。 当年元兵以巨石重炮猛轰花剌子模国都撒马尔干,曾将数丈厚的石墙打塌;此刻石炮早已改进,力量更非昔比,发硎初试,果是非同小可。 段逸看得连连摇头,心道:“这不是送死么?”要知元军乃是久战之师,东至高丽,西下花剌子模,南有大理,北达莫斯科公国,都是元朝疆域,便是欧罗巴洲德意志萨克森之地,多瑙河畔,亦曾留下蒙古铁骑蹄印;如今元兵虽已腐败,但毕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这支军马竟以区区万人去冲击数万虎狼之师,却不是送死是什么? 那三千人尚余了六七成,仍在鼓勇前冲,离元军已只有一箭之遥。元军石炮纷纷停发,弓弩便即齐射。只听一片战马哀鸣之声,无数马匹变成了刺猥,长嘶而倒。 段逸在那三千骑兵掠过小丘之时,便已看清了那魁梧将军的面目,见他一脸虬髯,神态威猛,对他便甚有好感;此时见那支骑军受厄,也不禁为他耽心。 却见元军队里也冲出一队人马,约有五千余人,弓驽停射,两军交缠。只见远方一片白光闪动,咒骂吆喝之声,充盈天际。 混战之间,人丛中忽冲出一骑,向东南疾驰而去,马上的正是刚才那虬髯将军,在他之后,十余骑兵挥矛卫护,其余随那将军出阵的红巾骑军却都皆已或死或伤。元朝官军齐声欢呼,大喊:“万岁!”欢声雷动,响彻云霄,一名元朝将军登上楼车,大声发令,元军将士雷鸣长呼,挺矛开弓,催马前进。 却见那将军十余骑已奔到小丘之下,而元军前队五千余人亦穷追不舍,段逸道:“我去救他!”便欲下去,杨鸾忙拉住道:“呆子!你不想活了么?”段逸忽地童心大起,拉着杨鸾的手使劲一拖,道:“咱们都别活了罢!”杨鸾一声惊呼,已被他拉着从坡上直奔了下去。 冲在最前的众元兵忽见二人直奔下山来,也都吃了一惊。见段逸虽无红巾抹额,却是一身白袍,便也只当是红巾军一路,待看到杨鸾,更是色心大动;当下纷纷勒马转头,扑向二人。 段逸左手起处,已将一名元朝千户打下马来,元兵余众复吃了一惊,一时之间,也弄不清这两人来历,只听后队马蹄声轰轰,便也顾不上再与二人纠缠,均想后军四万多人马,踩也踩死他二人了。当下众兵一声呼哨,撇下二人,又追击那虬髯将军去了。 段逸大出意料之外,略一迟疑,便纵上那匹空马,复回身招呼杨鸾,杨鸾只得也纵上马来,坐在他身后;段逸策马追赶,早见那虬髯将军已跑进了两座大丘之间的一块平地。 段逸喝采道:“好计策!”杨鸾道:“这是你硬拉我来的,算什么好计策?”段逸笑道:“我不是说这个。咱们帮帮那将军,让他成就全功,这五千人马委实太少。” 说话之间,二人便已追上那队元兵,段逸叫道:“下去罢!”手臂扬处,又是十余名元兵落马,杨鸾便复滑下马去,另换了一匹骑乘。 段逸从腰间抽出游龙剑,拋向杨鸾,随口叫道:“鸾儿接着!拿来防身。”杨鸾听他第一次呼自己作“鸾儿”,浑身一震,游龙剑险些落到她身上;她忙伸手抄住,却见段逸毫不停留,已向元兵前锋追了过去,又推了七八人下马。 元军又惊又怒,顾不上再追那虬髯将军,纷纷拨转了马头,叫骂怒喝,马鞭长枪,直奔段逸而来。段逸却只空着双手,隔着一丈四五尺虚拍虚劈一记,便有一名元兵落马,跌得晕头转向。元军兵士见他不须近身,便可打人下马,莫不惊骇;一名百户叫道:“离得他远远的,放箭!”众兵一想不错,当即便策马回奔。 段逸笑道:“夹尾巴要逃么?”纵马追赶,又点了几名元兵穴道。但元兵甚众,他顾此便即失彼,身周的数百名元兵早大大围了一个圈子,纷纷弯弓搭箭,指住了他。 一名千户叫道:“兀那蛮子,我这里五千勇士,若一起放箭,便让你身上一块好肉也没有了。早些投降,可免你一死,投入我军,教你升官发财。”蒙人入中原日久,汉话已学了不少,虽已不如何刺耳,却仍嫌生硬。这军官不会说“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之类言语,便只会说“一块好肉也没有”。而段逸乃是汉人,元时身份极低,乃是蒙古、色目诸族之下的三等之民,只比南人位份高些;他如此然诺,那是对段逸的本领佩服已极。 段逸一笑,从马鞍旁弓箭袋中取出弓箭,飕的一声,已射落了那军官头上皮盔。他这数日来向杨鸾学箭,每日里便以弓箭打猎;更兼内力雄浑,眼光敏锐,居然便已颇有所成。 段逸叹道:“可惜!”那千户却大吃了一惊,他光着脑袋,忙以手摸顶,幸好脑袋尚自安然无恙;惊怒之下,大声喝道:“射死他!射死他!” 元兵纷纷箭发,势如密雨,段逸运劲于掌,一掌击出,身前数丈之地,劲矢纷纷跌落,百忙之中,他还还箭射中三名元兵肩窝。 杨鸾恰于此时追到,见元兵围了个圈子,她虽见不到圈子里的段逸,但知总不会是好事,催马挺剑,直突入了重围;却见一个不戴头盔的元军军官正自指手划脚,吆喝指挥。杨鸾心道:“擒贼先擒王。”策马便冲上前去。 那千户正指挥围射段逸,一转头间,却见一美貌少女挺剑刺来。他心中大骇,急举铁盾相护时,只听嗤的一声,长剑穿透了铁盾,已刺入他咽喉。杨鸾此时功力全复,游龙剑更是锋锐无极,他又如何当得? 杨鸾游龙剑一抖收回,那千户直栽下了马去。 众元兵忽见那小姑娘刺倒了本部长官,登是一阵大乱,置弓挺矛,又向杨鸾杀来。 段逸笑道:“人该剑下死,不会箭上亡,鸾儿,我来帮你!”催马而前。 众元军心中叫苦不迭,心想不知从哪里钻出两个瘟神,纠缠不清,那相公书生空手拍人下马,虽会跌得七荤八素,倒也罢了,偏那美貌小姑娘,手持宝剑,锐不可当,挨挨断筋,蹭蹭身亡,实是难缠;却也只得打叠十二分精神,大刀长矛,凶光闪闪,只向二人乱刺乱斫。段逸杨鸾相为护卫,只在元军队里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一般。 纠缠良久,后面大队元军已至,蹄声有若奔雷,嘶喊如同怒潮。登时便将五千余人厮杀叫喊之声掩住。段逸向北望去,只见无数兵马便如海潮奔涌,远远推来;偶有骏马奔纵,小队驰骋,便是那潮头不住跳荡的浪花。他见此声势,也是不由心惊,叫道:“鸾儿,向东南走!” 两人从重围中突出,奔向适才那虬髯将军所入两丘之间的谷地。适才追赶那虬髯将军的数千元兵不再追赶,便停在原地,与大队汇合。 二人穿过谷地,驻马回望,只见元军大队与那五千人小队已接汇一处,便如滔滔之水吞没一个小小水珠般,毫不停留,仍是缓缓前行,适才那虬髯将军的大队后军已向元军左翼冲击过去。 两军稍一相接,红巾军便即大溃,旌旗军器拋了一地,亦向谷地退来。 这支元军纪律甚严,也不去抢夺辎重,慢慢向谷地压来,一队队骑兵左右驰聘探察,似是怕中了理伏。 却见红巾军翻身杀回,元军出其不意,阵脚稍乱,行进之中架不起石炮,便以强弓硬弩射阵角,复向红巾军反扑回去。 红巾军一番滋扰,便即又退了回去。元兵无不大怒,催开战马,加快脚步,急急追击了过来。 段逸见元军激动怒气,红巾军计策已成;便回头对杨鸾道:“元兵这下便要败了,咱们躲远点儿瞧。”二人拨马而走,杨鸾问道:“你怎知道?” 段逸尚未答话,忽听背后喊声大振,两人停马回头,却见那七八千红巾军已在刚才二人立马之处停了脚步,结了阵式,似欲与元军决战。 元军铁甲铿铿,挺矛举刀,不疾不徐,结阵而进,真若貔貅虎狼一般。 元军进了那两丘夹谷,段逸叫道:“杀啊!”说来也怪,便如奉他号令一般,两座山丘之上忽然旌旗遍竖,吶喊如雷,羽箭滚石齐下。 元军中了埋伏,虽惊不乱,各以铁盾侧举,以避羽箭。却见两边山丘上人流滚滚,红巾军已倾泻而下,先前撤退结阵的人马也杀了回去。远远但见兵刃高举,白光闪动,刀落头落,血光溅射,便如煮沸了海水一般。 杨鸾大声问道:“还要回去帮忙么?” 段逸道:“鞑子败局已定,忙是不用帮了,不过回去看看刚才那位将军也好。你和我一起去罢?”杨鸾道:“我才不想理你呢!”话虽如此,却仍跟着他一抖丝疆,返身而回。沙场三军正自杀声雷动,但二人内力甚强,说话声声俱清晰入耳。 两人回至阵前,近十万人便在身前十数丈之外厮杀,绵延近十里,却是更无一名兵士有暇顾及二人。此情此景,两人都是前所未见。 元军猝遭伏击,战意已然大衰,待见对方人人勇猛,舍生忘死,心中早已怯了。混战多时,纷纷后退,人马自相践踏,登时溃散。本来元军上有万户总管,下有千户,百户、什长、伍长,行军打伏,逐层指挥;如心使臂,如臂使手,如手使指,从心所欲,当者披靡。可此时全队被冲成数截,乱作一团,或十数个千户聚作一团,身边却无一名士兵,或百千兵士挤在一处,却连百户也无一个,群龙无首,群首又无龙,只有任由宰割,四散奔逃的份了。 元军一乱,溃散更速,不多时便尸倒如堵。人群之中,一将虬髯伟面,身材魁梧,跃马横枪,所向无前,正是刚才那位诱敌深入的将军。 段逸大喜,策马而前,喊道:“兄台!……这位兄台……”他口中乱叫,已冲了过去。杨鸾急道:“呆子,快回来!”见段逸不理,只得也追了上去。 那将军正将一名元兵千户挑下马去,见段逸飞奔而来,已认出正是适才相助之人,他呵呵大笑,道:“小兄弟,你好啊!”段逸奔至近前,喜不自胜,拱手笑道:“在下段逸。”便在此时,一名元兵轮刀砍来,段逸虚拍一掌,那元兵落下马去。那将军一愣,道:“你利害得很哪!”随即杨鸾亦到,斥段逸道:“稍不留神,你便乱走!”段逸一笑,又拍了两名近身来的元兵下马,问道:“兄台大名?” 那将军笑道:“我叫常遇春,表字伯仁。这位是你媳妇儿罢?人也漂亮,武艺也好,只是也忒煞利害些。哈哈!”他口中说话,手上不停,一矛杆复将一名冲近的元兵打得脑浆迸裂,眼珠突出,死在马下。 二人脸上皆是一红,段逸也不分辨,只笑道:“河东狮吼,天下皆然。”杨鸾听他竟坐实此事,又羞又急,瞪着他道:“你……你……”却说不出话来。 常遇春一声长笑,又连刺了三人落马,回头道:“鞑子跑了,左君弼枉称名将,手下兵马却也不过如此!段兄弟,你在此稍等,我去杀完鞑子,再与你相见。”他纵声大呼:“弟兄们随我来,追上去杀光鞑子!”万众呼应声中,他双腿夹马,率军向西北疾追下去了。 烟尘远去,满地尸身,伤者呻吟不绝于耳。只余两人立马当地。 段逸正自远望常遇春离去的方向,兀自心折,忽觉杨鸾似是在注视着自己;他扭转头来,却见她双眼正向自己狠狠瞪视,看到自己瞧她,便恨道:“刚才那姓常的出言不逊,你不说他胡说八道,却说什么……什么‘河东狮吼’什么的来占我便宜,莫非你以为于我有恩,我便得……便得受你欺负么?你以为与我共处几日,我便一定须……须嫁给你么?”说至后来,她又羞又气之下直哭了出来,掩面拨马便走。 段逸也自悔失言,心道:“一时胡说,只图痛快,却怎地不顾别人的颜面?”忙即策马跟上她,却又无话可说。 两人东南而行,杨鸾已收了泪,默默在前缓行,只是垂头不语;段逸在后紧跟,也是一声不作。 行了一会,便上了官道,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已至一处三岔路口。杨鸾不识道路,便停下马来,让段逸在前领路。 不料段逸走到她身侧,也停了马,转头看着她。 两人呆呆立着,对视了半晌。杨鸾皱眉道:“在前面带路啊!”段逸一愣,道:“你也不识路么?”两人相视呆望了片刻,忽然相对大笑,只觉世间之事,滑稽莫过于此。 段逸见她总算笑了出来,心中喜慰,生怕她一笑方毕,便又对自己不理不睬,便故意笑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喘息道:“那咱们便走中间那条路罢!” 杨鸾这么一笑,也已端不住矜持架子,低声道:“随你便罢,我跟着你就是了。” 二人便复顺路缓行。适才这么一笑,两人间不快已散了大半,但二人一时之间谁也不好先开口,只怕一字说错,便又要糟糕。 默默行了一会,天气早已过午,却见路旁有一小小野店。段逸道:“咱们又跑路又打架,肚子饿得紧,先在这里打过尖再走罢。”杨鸾点首称是。二人便下了马,杨鸾将马拴在路旁树上,与段逸相偕走进店去。 这店中布置甚是简陋,几张小凳,围着两张桌子。淮泗之地兵火连年,这店未毁便已是万幸,自也不敢奢求什么精美豪华了。 段逸拍醒了正打瞌睡的伙计,一问之下,方知店中只有白面条,酒菜却是全无。他也不多计较,便要了两碗面,他转身回头时,却见杨鸾已在抹拭桌凳,显是也早饿了。 不多时面条端上,那面早已煮好,只因店中无客,便一直放在锅中,此时略热了热便即端上,却已变成两碗糊涂。 二人看了那面情状,不禁恶心;但半日辛苦,粒米未进,也只得勉强下咽,伙计又端上了两碟咸菜。段逸连咸菜带糊涂,稀里糊涂的灌了一肚子,也不知是什么味道。他抬起头来,却见杨鸾正一点一点往嘴里送那已不成面条的面条,便道:“这面难吃得紧,可下午还得赶路,你将就些罢!”杨鸾仍是一语不发,只缓缓吃面。 段逸望着她,低声道:“你不生气了么?”杨鸾抬起头来,道:“你给我这么多气受,我怎气得过来?以后受气的时候多着呢,哪里还须在乎这一时。”她话语出口,忽惊觉自己这话说得有些不妥,只怕段逸便要误会,可欲待解释,则更着形迹,她无可适从之下,不觉面上早发起烧来;忙端起碗,装着吃面,挡住了脸。 段逸虽不曾全明白她言中之衷,却也知道她不生气了,他本是性情中人,狂喜之下更无可掩饰,大叫伙计道:“有面再来一碗!” 两人打过尖,汇钞出门上得马来。片刻之前,两人还漠然形同路人,此时却又谈笑风生起来。 二人出门之时便已向店家问过了路,知道已过鹿邑,向东直行,五十里不到便可至亳州,两人相互体谅,歇歇走走,黄昏时候,方近亳州城。 忽见远处尘土飞扬,数骑驰来。段逸转头问杨鸾道:“会是元兵么?”杨鸾摇头道:“两淮之地,尽已是韩林儿、朱元璋之地,怎会有元兵?” 两人正自疑惑,那数骑已驰至面前,忽听杨鸾大声叫道:“师兄!” 段逸微微一惊,那数骑已停了下来。一位青年身穿锦绸长袍,相貌清俊,端坐马上。他背后五名女子,其中四位乃是日前杨鸾身侧四名使婢,另一位却正是翠羽。 翠羽一声欢叫,策马而前,在马上拉住段逸的手,欢喜无尽;叫了一声“公子爷”,眼泪却流了出来。段逸也高兴至极,嘻嘻而笑,问道:“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翠羽便咭咭咯咯说了起来。原来那日元兵重围,段逸杨鸾又不知去向,五个女子在军中乱闯乱撞;恰于此时红巾军杀来,元兵急急溃退。五人遍寻段杨二人不见,一番商量,都说不若且回去搬救兵来。当下五人便星夜赶路,半路上正遇到杨鸾的师兄寻访杨鸾一行,于是六人便重回来寻找搭救他二人,却不意于此相逢。 翠羽伶牙俐齿,口舌便给,绘声绘色,滔滔不绝的讲了将近小半个时辰。翠羽一面讲,一面望望杨鸾的师兄,却见他微笑点头,以示鼓励,神情甚是潇洒。 翠羽讲完,便向段逸道:“公子爷,咱们便一同上路,去杭州罢!” 段逸尚未答话,忽听那青年道:“青凤,咱们去罢!”段逸心中一愣:“他在叫谁?”却见杨鸾点了点头,低着头缓缓策马上前。他这才明白:“原来‘青凤’是鸾儿的小字。”不由便心下泛酸。 翠羽向那青年道:“你们要独行去么?”忍不住便有些失望。那青年一笑,道:“我们还有些事情。天下无不散的筵席,有缘自能相见,段兄,你说是么?” 段逸心道:“他怎知我姓段?”但随即便明白了:“定是翠羽告诉他的。”便只嗯了一声,却不作答。 杨鸾站在两人之间,却见二人正在马上相互打量,均是昂首挺胸,凝目相视,四道剑眉俱渐蹙了起来,嘴角边却挂起了一丝冷笑;二人形貌间只有浓眉相象,段逸是方脸,肤色白皙;而那青年是长方脸膛,肤色微黑;段逸是大眼睛,高鼻梁;那青年是长眼睛,鼻子微微带了些鹰勾;相形之下,段逸多了三分俊雅形容,而那青年却又多了三分英悍之气。 但二人神情却是相似之极,两个少年对视片刻,便相向施了一礼;那青年向杨鸾道:“走罢!”自拨马回头,缓驰上路。 四名小婢一齐望着杨鸾,看她是何主意。杨鸾踌躇半晌,柔肠百转,忽向段逸裣衽为礼,轻道:“段公子,这便别过了。”段逸黯然还礼,口中讷讷的,已说不出话来。 五位少女一齐拨马行去,夕阳之下,段逸似是见到两滴清澈晶莹的水珠,直落入了路上黄土之中。 夕阳西下,暮色沈沈,段逸和翠羽就近找了一间客栈住下,暂且歇脚。 二人用罢晚饭,便各自回房。段逸要了两壶酒,带回了房去。他进了客房,燃了蜡烛,房外暮蔼沉沉,房内烛光微微,回想这数日来与杨鸾相处的时光,恍恍惚惚,有如一梦,心中却是窒闷难宣。 他咕咚咕咚的灌了半壶酒下去,大声吟道:“驿路乡关远,野店村酒浑。独酌酬别离,日暮近黄昏。”他又吞下一大口酒,大声问道:“翠羽,这几句如何?”他内力充沛,屋顶瓦片震得直蹦了起来。 却听翠羽在隔壁道:“公子爷,少喝两口罢!明天还要赶路呢!”段逸哈哈大笑,又是一阵屋瓦震动,复灌了半壶酒下肚。 不多时那两壶酒便涓滴无存,虽是乡间野酿,却也些劲力,段逸大声吟诗,一会对酒当歌,问人生几何,一时花间一壶酒,要举杯邀明月,一会又欲把酒问青天:“今夕是何年?”醉得一塌糊涂。店家暗暗叫苦,只道是住进了疯子,却哪里敢来招惹他? 段逸大叫了一会,心下稍畅,也已倦了。便坐在床上,支颏于桌,朦胧着眼睛,望着蜡烛,复又一声不作。 蓦地里砰的一声,似是隔壁翠羽的房门被人撞了开来。便听翠羽一声尖叫:“你是谁?”段逸吃了一惊,坐起身来;复是砰的一响,翠羽房间的窗子又被推开,一人跃了出去。 便闻脚步杂沓,翠羽复是大声惊叫:“你们是做什么的?”又有几人冲进她房,复跃出了窗。 段逸大惊,亦复大怒,也来不及出门进门,发足便向墙上踢去,轰隆一声,墙上开了一洞,他双掌齐出,泥灰纷纷、惊呼骇叫声中,半堵墙塌了下来。 段逸跃入翠羽房中,却见尘烟弥漫之间,翠羽站在半截已被砖石埋住的床上,手持着长剑,另有三人各持器械,站在门边,脸有讶色。 段逸冷声问道:“你们夜闯别人寝室,要做什么?”他心中正自不忿,这几人倒来找事,却正好拿来打一顿出气。 那三人一做道士打扮,两做俗家打扮,可偏那道士性子最爆,听得段逸责问,心头便即火起,骂道:”我们自追那小贱人,干你屁事?妈拉巴子个小王八蛋,神气个屁……” 却忽见眼前白影闪动。那道士知道不妙,忙挺剑招架时,却已自不及,只听“啪啪”两声,左右双颊已各吃了一个耳光,跟着小腹一痛,身子飞了起来,通的一声,撞上了门扇;他以剑招架之时,劲力得使大了,此时手上一松,长剑脱手飞出,空中打了半个圈子,却是直奔自己顶门。那道士“啊哟”一声,欲待躲避,可小腹“关元”穴被踢中,一点也动弹不得,另外两人相救亦已不及;只听“登”的一声,那长剑割断了他的发髻,钉入门板。那道人举目上望,只见那长剑明晃晃的便在自己头顶上晃动,他只道脑袋已被劈开,吓得怪叫一声,两眼翻白,竟晕了过去。 剩下二人见状,也不敢再行挑事,连那道人的剑也不要了,忙扶他走出门去。那道人半路上醒了过来,走出店门,远远还能听到他尚自大叫:“劈死我了!劈死我了!” 那店主早跑了过来。见得房中砖石狼藉,便即捶胸大哭,段逸教翠羽取了十两银子赔他。那店家得了银子,便即收泪,复嘻嘻嘻笑着出门去了。 段逸回头问翠羽道:“适才怎么回事啊?”翠羽道:“我也不知道啊!先是跑进来一个年纪与我差不多的小姑娘,长得倒挺美,我问她是谁,她也不理我,自顾自跳窗户就跑了。后面又追进来几个壮汉,和尚、道士、年轻人,有七八个人,也跳窗户去追她,后来又进来这三个人,你就把墙打塌了跑过来啦!” 段逸挠头道:“什么乱七八糟的?怎的和尚道士也来追小姑娘?”翠羽道:“你问我,我又问谁?我又不是神仙,什么都知道!” 段逸不由大是好奇,略一沉吟,便解下惊鸾剑,交在翠羽手里,道:“你待在这儿别乱跑,我出去看看就回来。”翠羽接过剑来,笑道:“你是听我说那小姑娘美貌,便动心了罢!”段逸道:“你别胡说八道!闩好门,到我屋里去睡罢!”他纵出窗外,也追了下去。 他一气追出三里有余,忽听前面一座小树林中丁丁当当,似是刀剑相撞。 他缓下脚步,轻轻走近,隐身树后,探头观瞧。只见林中一位少女和一个僧人正在相斗。圈外还围了六七个人,均是笑吟吟的在旁观战。 那少女一身月白衫子,大约十六七岁年纪,面容端丽,手中一柄长剑正自左右支绌;她剑法虽不甚精,身法亦不甚佳,可她招术清奇,进退有致,显是得过高人传授,只是毕竟限于年岁,功力尚浅。 与她相斗的僧人也甚年轻,大约二十来岁,使柄戒刀,呼呼风响,招术威猛严谨;那僧人已然稳占上风,却只是虚招作势,引那少女出招,似是在看她家数。 又斗数合,忽听那少女咬牙道:“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你们为何害我家破人亡,还要苦苦相逼?”旁边观战的一个短须道人道:“你是张氏贼裔,那便人人得而诛之!”另有一个中年汉子道:“这小贱人倒似是得过什么名家传授,出招却象武当家数。”那道人道:“武当无此剑法,大约是她偷学不象。宝光师侄,不必看了,拿了她便是!” 那道人话音未落,那青年僧人戒刀圈转,已带住那少女手中长剑,手腕急转时,那少女登把捏不住,“啊”的一声,长剑飞上了天空;那僧人宝光钢刀一弹,刀背已重重打中她左肩,那少女登时便委顿在地。 宝光收刀入鞘,念声“阿弥陀佛”,合什道:“出家人不妄杀生。我不杀你,便留给这几位施主处置好了。”秃的一声,那长剑落了下来,插在了他身前地上。 众人嘿嘿狞笑,一齐逼上了数步,那少女大急之下欲待抢剑自尽,“肩贞”穴被闭,左半身酸麻无力,却是连身子也撑不起来。 众人中一个青年走至近前,低头望着那少女笑道:“小妮子虽嫩,倒是个美人胎子,杀了倒是有些可惜……”他一面说话,一面便欲蹲下身去拾那少女长剑。 忽听拍、通、哎哟三声,那青年已摔出丈余,背心撞在一棵树上,挞落下地。众人正愕然间,却见那少女身前已多了一人,那人一身白袍,是个少年。 原来段逸心下早就忿忿的,见那少女势危情状,登时便将她当作了杨鸾,一时热血上涌,再也顾不了许多,便即出手。只是他手法委实太快,一掌将那青年推将出去,啪的一声;那青年撞上大树,通的一响,这一声“哎哟”才叫出口来。 众人扶起那青年,俱是又惊又怒,也不知这少年是何来头,但见他身手极佳,却也不敢轻易上前;双方对峙片刻,却见刚才打倒那少女的青年僧人复缓缓向前两步,合什道:“小僧宝光,领教施主高招。”铮的一声,钢刀出鞘。 段逸斜了他一眼,道:“说什么出家人不伤生,惺惺作态,假慈悲!”宝光戒刀一立,一语不发,一个高跃,一招“法轮常转”,一口戒刀自半空中抡劈而下。 段逸看也不看,右手惊鸾掌“蒙”卦本卦,“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一道掌力有若铜墙铁壁,挡在身前。只听砰的一响,宝光大叫一声,手中戒刀断为两截,刀头远远飞插进数丈外一棵大树之中,身子直摔下地来。 众人忙上前扶起他,却见他嘴角鲜血直流,已受内伤,一人喝道:“你好大胆子,敢伤少林寺中人?”段逸冷冷的道:“少林寺是什么东西?”他虽非武林中人,倒也听说过少林寺的名头,但此时酒劲狂性,一齐发作,只觉不过如此,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宝光身受重伤,听他出言不逊,辱及师门,便复欲上前厮拚。众人一齐劝住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今日便忍了这口气,日后再找回这场子便是。” 这六七人扶着宝光便走,忽听段逸道:“适才欺负鸾儿的这小子过来。”众人只知这少女姓张,却不知她叫作“鸾儿”,更不知是段逸大醉之间“杨名张戴”;一齐愕然停步,回头相望。 那青年拔剑怒道:“你待怎地?” 段逸早有了七八分酒意,道:“刚才我打你不够解恨,你过来,我再打你一顿。” 那青年大怒,骂道:“操你妈!”冲上前去。众人急拉时,却没拉住,那青年已抢上一剑递出。 段逸一声冷笑,左手游龙抓已擒住他右腕关脉,右手惊鸾指连闭他腰间腿上“大巨”、“大横”、“带脉”、“维道”、“髀关”“阴市”、“梁丘”七处穴道;他左手一抖,那青年登把捏不住,手中长剑被抖落下地。 段逸抓住那青年,酒意上涌,哈哈大笑,道:“哈哈,这下你可没法子带着鸾儿走了罢?我来帮你如何?”他左手一错,已拉脱那青年右腕骨,弹腿飞踢,那青年便飞了出去。 通的一声,那青年复横撞在一棵巨树上,重重摔落在地下。又有三四人急上前扶起了他,给他上了骨骱,便即为他解穴,但无论是揉捏拍掐,还是推打摩捶,却是一点效用也无。 段逸看着一群人忙碌,哈哈大笑道:“十二年时辰后穴道自解。你们这班蠢货,快走罢!” 那短须道人起身回头道:“你小觑天下英雄,必有所报,今晚除非把我们都杀了,不然你今后莫想安生。” 段逸见他正气凛然,心下也自有些悔了,但转念一想:“做已做了,后悔何用?”当下傲然道:“你待怎地?” 那道人道:“是汉子便留下万儿来,也好日后亲近。” 段逸冷笑道:“小子段逸,随时恭候各位。” 那道人道:“好!在下长云子,昆仓派的;这位瑞林风,崆峒派的,这位宝光师傅,少林派的……”他一连说了六个门派,其中那青年卫如风与另一个中年汉子瑞林风都是崆峒派的;他最后道:“阁下既有兴大会天下英雄,那就请等着罢!”转身领着众人相扶而去。 段逸适才听他绍介,其中有一人是赤诚派门下,他心中一动,欲要打听杨鸾,却又忍住;待见这干人出林,知道今后与他们再不能善罢,无缘无故结了这许多冤家,也自不由闷闷不乐。 他叹了一口气,回过身来,大袖一拂,解开了那少女肩头穴道。 那少女一骨碌翻身坐起,也不顾左肩兀自酸麻,便以左手撑起上身,右手急掣了剑,横在颈前,颤声道:“你……你要做什么?”她见段逸疯疯癫癫,出手打发走这帮人之后,却难保不来与自己为难;他武功精强,自己万万不是敌手,只求能在临难之时自刎,不致受辱。 却只觉右手腕一麻,那长剑竟已给他夹手夺过。那少女一愣之后,便即大惊,双手交叉,紧抱住双肩,颤声道:“你……你……”却吓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料段逸将剑往地上一掷,便转身走了开去。这一下可大出她意料之外,一时之间,竟忘了站起身来。 段逸正返身欲行,忽听那少女道:“你……你是姓段么?”段逸回身道:“是,你叫我段逸好了。”他一番打斗说话,酒意已渐醒了小半。 那少女仍是坐在地下,踌躇半晌,道:“我叫张佩,表字山石。”段逸点了点头,复欲行走,却听那少女道:“你……你……你等等!”段逸又转身问道:“怎么?”却见张佩上齿咬着一瓣樱桃也似的下唇,一副拿不定主意的楚楚之状。 段逸又问道:“怎么啊?”张佩迟疑片刻,低声道:“适才你救了我,还不曾谢你。”段逸摆了摆手,转身复欲便去。 却听张佩又呼道:“你……”段逸便又转回头望着她,只见她已慢慢起了身来,正满面的犹疑,蹙着一对轻轻淡淡的月眉,怯生生的望着自己,那模样甚是惹人怜惜。 段逸便道:“你还有事么?”张佩不语,半晌才道:“那些人要杀我,我想问你,你与我是不是……是不是顺路,若是顺路,还须……还须烦你……烦你送我回家。”她声音越说越低,显是有求于人,大为羞惧。 段逸一愣,问道:“你父母在哪里?”张佩垂首道:“他们都不在了,我叔叔在扬州,若你顺路,还须烦你……”她语声已若蚊鸣,几不可闻。 段逸心道:“这又是难事一桩。”可见了她的神色,却觉极难推托,也只得道:“我倒与你大致顺路。” 那少女张佩登大是欢喜宽慰,复向段逸裣衽道:“多谢你!”拾起剑来还入鞘中,道:“咱们现在便走么?” 段逸道:“我还有个同伴在客栈,须得先与她汇合了,明天再走。另外我尚有事先去杭州,方能再去扬州。” 张佩点点头,二人便即回向客栈。路上段逸问道:“那帮人为什么杀你?”张佩道:“他们说我太爷爷张弘范,我爷爷张圭和我父亲皆是鞑子官贼,与他们是世仇;我叔叔又是扬州的朝廷守将张明鉴。”段逸嗯了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两人回到客栈,翠羽早已和衣睡下,忽见公子爷竟真带着那美貌姑娘回来,不由便又是诧异,又是得意,笑道:“我言必有中,还想赖账,现下赖不掉了罢?” 张佩见段逸的同伴便是那先前见过一面的少女,不由心下大慰,长吁了一口气;但见屋中砖石纷乱,却又甚是惊疑。 段逸道:“胡说八道。”见翠羽房中砖石满地,无法宿住,便又去找店家开了间客房,三人各自休寝。 次日一早,三人便即启程。结账之时段逸教翠羽付了房钱之外,又与了店主五两银子。那店主毁了堵墙便发了笔小财,自是欢喜无尽;待见段逸自客房中领出两位美貌少女,更是惊诧与艳羡齐涌。自此三日之内,他口沫横飞,逢人便讲,也不知编排出多少风流艳遇,污言秽语。 三人只得两马,翠羽与张佩便各乘了一匹,段逸步行跟随。三人也不进亳州城,便沿着涡河向东南行去。 程未三里,忽听后面马蹄声响,数骑驰来。段逸心中一震,只有一个念头:“是鸾儿!”急回头看时,却见当先一人虬髯虎面,乃是常遇春。 常遇春也见到了他,急勒马驻足,跳下马来。二人行礼相见,常遇春叫道:“昨个儿我教你等着我,你怎么先走了?”也不等段逸答话,便抢着道:“定是你媳妇儿发火了罢?”段逸涨红了脸,没了话说;又想不知鸾儿此时正在何处,亦不禁心下惘然。 张佩的眼前这虬髯大汉说段逸已有了妻室,也不由有些惊疑,便向段逸连望了几眼。 常遇春见段逸不说话,便哈哈大笑起来,道:“现下你媳妇儿呢?” 段逸茫然道:“她走了。” 常遇春又是一阵笑,道:“天下女子都是一样,你不哄她怎肯理你?”转头又向张佩翠羽望了一眼,笑道:“这两位是你小媳妇儿罢?果然也是漂亮,怪不得你媳妇儿被你气跑了。”段逸只是苦笑,心道:“这是从何说起?”他有了上回被杨鸾斥责之前鉴,便也不接口。 翠羽和张佩可俱红了脸。翠羽道:“大胡子,你少胡说八道,我是公子爷的小丫头,这位是公子爷的朋友。你若再敢胡说,可当心挨揍。” 常遇春吐吐舌头,笑道:“你这小姑娘倒厉害。好好好,我给两位赔礼了!”说着向两位少女各施一礼。翠羽便笑吟吟的还了一礼,张佩却恼他适才出言无状,不去理他。 常遇春挠了挠头,神色三分尴尬。翠羽见他一部虬髯,年纪却只有二十七八,更兼性情豪爽随和,心下也甚喜他为人;便道:“常大哥,你到哪儿去?” 常遇春笑道:“我回濠州见朱元帅。段兄弟,你一起去罢,我家朱元帅爱的便是人材,你这一身武艺胆略,定受重用。” 段逸正出神,听了他的话,嗯了一声,也不置可否。翠羽却道:“我家公子爷是大理皇室贵裔,怎能在一个小小元帅手下做事?” 常遇春与张佩皆是一愣,望了段逸。段逸摇摇头道:“国破家亡,哪里还说得上是什么皇室贵裔?” 常遇春甚是为难,忽地灵机一动,道:“这样罢,我去向朱元帅说,段兄弟到我营中,便先且以平级之礼与朱元帅相称;朱元帅自会为段兄弟向龙凤皇帝讨封求号,段兄弟且作个军师客卿,待将来有了名爵封号,平定天下之后,龙凤皇帝自会助段兄弟复国,你们看我这主意如何?” 段逸听他说起驱除鞑虏,兴复故国之事,精神登时一振,便即暂忘了杨鸾;他低头沉思一阵,便点了点头道:“多谢常兄调处,小弟依常兄吩咐便是。” 常遇春大喜,双手合着他肩膀摇晃一下,道:“我先快快回濠州,把这消息告诉朱元帅他们,你们快些来!”说着跳上马背,连挥几鞭,引众兵绝尘而去了。 翠羽笑道:“恭喜公子爷,复国大业已成一半了。”段逸微笑摇头,道:“还差得远呢。”一瞥眼间,却见张佩立在一旁,垂首不语。 段逸心下歉疚,上前道:“真是对不住,便请和我们一起绕个圈子罢。” 张佩却是满面的疑惧之色,低声道:“我叔父是朝廷将官,你要将我交与朱元璋么?” 段逸一愣,随即心下恍然:“原来她是怕我将她卖了。”便道:“你真是傻孩子,谁说要把你交给朱元璋?你放心,有我在便有你在。” 张佩听他说得诚恳,心中登时释然,复微笑道:“也不羞,自己也大了没几岁,就叫别人作‘孩子’了。” 段逸笑道:“那我该叫你什么?对了,你表字山石,便叫你小石头罢?”张佩转过头去不语,脸却微红了。 忽听翠羽远远叫道:“公子爷,张姑娘,你们还没说够么?” 两人齐向她看去,却见她早上了马行出了十余丈,两人齐声“啊哟”一声,只顾说话,却没见翠羽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三人行了七八天,一路之上,段逸只对未能入曹操故里亳州城一览而大是憾恨。这日终于到了濠州城,这几日来,三人已觉沿途城市乡镇甚为热闹,士民安居,农商乐业,与别处大不相同;待进得濠州城,见城虽不大,但兵革严整,百业俱兴,确是好生兴旺。 段逸向路人问了州城衙门所在,一时也未及歇脚打尖,便找上门去。 三人到得门首,段逸便向门丁通报了姓字,那门丁一听是恒山段逸,忙即进去飞禀。不多时便闻脚步匆匆,一群人急趋而出。 段逸见当先那人身穿袍服,三四十岁年纪,面容颇为丑陋,三撇短须,鼻孔略翻,眼睛却甚有精神,料想这便是红巾军大宋太平兴国翼元帅府统军元帅、江南等处行中书省平章政事朱元璋了;便施了一礼道:“晚生段逸,拜见朱元帅。” 朱元璋忙扶住他,笑道:“何须如此!段兄弟的事,常兄弟都与我说了,今后便是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复向身后众人一指,道:“段兄弟来得正巧,我正与诸将议事,便引见与兄弟相识。” 段逸点点头,早他身后右首一班武将,先头一人便是常遇春,他见了自己,微笑眨眼,却不见礼。段逸知是朱元璋部下军纪甚严,此刻不便相见,便也只向他微笑点头示意。朱元璋将三人请入门去。 大家进了厅堂,武将复分两侧侍立,朱元璋吩咐从人搬了三张交椅来。段逸方自推辞,朱元璋便笑道:“段兄弟可别太谦,论起品级,我可比你差远了,你若不坐,我可只能跪着了。”说着便与一干将领同声大笑起来。 从人将那三张椅子一张置于案后,在朱元璋座椅之右,是为段逸而设;两张放在西厢壁前,是为二姝而设。其时风俗尚右,朱元璋如此布设,意思便是段逸地位,还在自己之上了。 三人见他执礼甚恭,心下都甚喜慰。当下各人落座,朱元璋便教众将上前参见。人数众多,段逸一下未能全记住,只认清了徐达、李善长,及汤和、邓愈等朱元璋的诸心腹将官与谋臣。 朱元璋一一向段逸引见毕,最后道:“还有一位胡大海胡兄弟,现在正追击元将八思尔不花,不在眼前。” 段逸忽想起一事,道:“小弟路上认识一位朋友,武艺颇为精熟,手下也略有些人马。小弟想招他至此,只不知尊意如何?”朱元璋笑道:“多一人便多一份力,现下我正少兵马,前些日子段兄弟所见,常将军所率杀败鞑子那数万人马,便是我大半家当,如今段兄弟是与我办了件大好事,又有何不可?” 段逸听他以诚相待,心下更是坦然喜欢;便从怀中取出那支许护所赠的虎寨令旗,交给翠羽,教她将许护招至此间,朱元璋又另派了数人沿路保护。翠羽便取旗去了。 朱元璋甚是高兴,道:“段兄弟,日后我手下将官便是你手下将官,将来你兴复大理,这许多兄弟都可助你一臂之力。”段逸谢过了。 二人又叙谈两句,段逸忽道:“还有一件事,须得朱兄首肯。”朱元璋道:“兄弟你尽管说。”段逸指着张佩道:“这位姑娘,乃是元将张明鉴的侄女。” 众人一听之下,登都是“哦”的一声,尽按了佩刀佩剑的把柄;张佩登也站了起来,俏脸雪白,嘴唇颤动,望着段逸。 却听段逸道:“小弟以为,两国交兵,不及妇孺,这位张姑娘并无过错,我请朱兄莫与她为难,若擒住她叔父,也尚求网开一面。” 朱元璋哈哈大笑道:“此事易办,我答允你,决不为难她。不过我近日便要攻打扬州,她叔父若能投诚,我自是不会杀他。”嚓嚓声响,众将兵刃还鞘,相视而笑,均想:“这公子哥儿当众怜香惜玉,可当真有趣。” 张佩缓缓坐下,双眼凝望着段逸;她脸上微红,眼中亦是水光闪动,也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感激。 段逸拱手相谢道:“朱兄如此大量,必能成事。今后小弟为兄长效力,再无推辞。” 朱元璋甚是欢喜,放声大笑道:“好!咱每先喝一杯去!”他是淮泗濠人,管“你们”“我们”说作“你每”“我每”。当下众将轰然答应,笑逐颜开。 却听段逸道:“稍等。朱兄,我此番至濠州,却只是路经此处,尚另有要事要办。”朱元璋愕然道:“什么要事?”段逸道:“家父及家祖父为人暗算身故,棺木现暂厝在杭州。我还须赶去办理后事。”他说至此处,自也不禁复是黯然。 朱元璋也是默然,忽道:“好!那你就去,不过这杯酒你得喝,既算接风,也算饯行,如何?”众将也纷纷附和。段逸见众人之意极诚,却也只得应诺。 用罢酒宴,段逸便即辞行,朱元璋也不再挽留,领众将直送出门来。 朱元璋早命人为段逸另备了两匹骏马,以为骑乘;又取了金银送与段逸,只说路上用钱之处甚多。段逸复请朱元璋在翠羽回来之后,便让她在濠州等候,不出三月,自己便即回来,朱元璋也即应允了。 朱元璋道:“兄弟此去杭州,路途遥远,杭州是张士诚的地界,他新降了鞑子朝廷,也不知朝廷派兵接守不曾,兄弟可要千万小心。” 段逸点点头,适才大家共饮,看得出多是血性汉子,心下不觉已生恋恋之意;他又一一向众人道别,这才拨马上路。 二人行出一程,张佩轻声问道:“那日你为了救我,得罪了许多武林中名门大派的弟子,你不后悔么?” 段逸道:“后悔何用?再说我不搭救,那些人必会对你无礼,说什么名门大派,我看也不过是一群宵小之徒罢了。” 张佩轻声道:“可我当时还以为你心存歹意。”段逸微笑道:“你一个小小女孩子,在江湖上行走,留些神自也应该。” 张佩回脸看着他,问道:“你真不后悔么?” 段逸笑了起来,看了看她,见她在马上垂首低鬟,羞颜绯红;比之杨鸾另有一种动人气韵。他心道:“我叫她‘小石头’,真是先见之明,她呆呆的,果是有些石头模样。”见她神色虽是羞赧,却又颇为急切,便笑道:“真不后悔。” 张佩点点头,却不再言语了。 忽的一声,路旁草丛里惊起一只兔子,张佩坐下马受惊,人立了起来,她一声惊呼,段逸忙伸手去扣那马辔头,那马头一偏,他这一下并未使上武功,便没扣着。 张佩惊叫声中坐不稳雕鞍,登从马背上滑了下来,段逸伸手一抄,这下用上惊鸾抓的心法,倒是又快又准,已将张佩抄在臂弯之中;他随即便偏身把张佩向地稳稳一放,从自己马背上跃起,已落上那惊马之背,那马一声长嘶,正欲撒蹄便奔,段逸伸掌在它背上一按,那马便如被压上了千钧重担,咆哮几声,却是半步也移动不得。它自知是遇上了降手,便即乖乖的不动了。 段逸向张佩道:“没事了,没事了。”张佩又惊又羞,只是抚胸喘息,说不出话来。 段逸一回头,却见道边那兔子窜出了几步,又回过头看着他,一对眼睛一眨一眨,甚是顽皮。 段逸又气又笑,从怀中摸出几锭碎银,便欲打去,却蓦地里想起当日烤兔之事来,自已那狼狈之状与杨鸾娇笑之声仿佛尚自历历在目,声声入耳,他不自禁嘴角便露出了微笑;可又忽想起情景相似,人却非故,他心中一窒,不由复叹了口气。 张佩见他手中扣了几块碎银,忙道:“别打它!它也是无心之过,你看它不怕咱们,还看咱们呢!” 段逸微微一笑,向那兔子一扬手,张佩轻呼一声,正欲自蒙了双眼,却见段逸已将银子揣入了怀中。那兔子受惊,翻身三蹦两跳钻入草丛不见了。 段逸回过头来,见张佩笑吟吟的望着自己,便道:“什么事这样高兴?”张佩微笑道:“我早就知道你很好,不会打那只小兔子。” 段逸笑道:“是你不让我打啊。”他一语出口,便颇为后悔:“怎地又是口没遮拦,说这等风话?”心中甚是担心,只怕张佩会生气。 可张佩却只脸上一红,低了头不语,段逸只知杨鸾若闻此言,必会大不高兴,却不道张佩的脾气与杨鸾大异,听了他的言语,虽是不好意思,却又心中甜甜的,甚是受用。 二人默不作声的又行一程,段逸心下惴惴,只担心张佩虽一言不发,但不知何时便会发作起来,那可真是受不了。可直到下午,张佩尚是若无其事,想必已是忘了自己的胡说八道。 不一日二人已至杭州。连日来段逸与张佩相处,方知世上女子还另有一等温颜软语,一言一行雅丽温文,妩媚柔弱,娇羞可人,直教人不醉自醺;得此重大发见,他自是大吁长气,如释重负,其乐也如何。 两人进了杭州城,也顾不上游览风光,一路上便打听陈家祠堂的所在。经人指点,方知便是在城西西湖之滨,二人更不停留,便即重行出城,辗转问路而行。 二人来到祠堂之前,只见门上油漆剥落,门楣上牌匾欹斜,一副破败之状。段逸心中怦怦乱跳,伸手推开祠堂门,呀的一声,外面阳光射入,只见祠堂正中两口漆黑棺材,棺材前两块牌位,一块上书“段公讳恽之灵位”,另一块写“段公讳复弘之灵位”,正是祖父和父亲的名讳;他急忙冲进门去,跌跌撞撞间一跤摔倒,再也爬不起来,伏在地上登是痛哭失声。 张佩立在门外,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进门;只见灵前跪着二人,此时一齐回过头来相望,这二人形貌甚是相象,均是二十三四岁年纪,一身麻布孝衣,容貌端正,满面泪痕,原来是一对孪生兄弟。 这二人回头见是段逸,登时齐声大恸道:“小叔叔,你可来了!”顿是语不成声。这兄弟二人一名方翔,一名方超,乃是方悦之孙,比段逸小着一辈。 三个男子汉抱头痛哭,其声可怖,张佩只听了片刻,鼻子一酸,几乎也落下泪来。 三人痛哭一场,悲愤稍减。段逸问道:“大方子,我爷爷和爹怎生去的?” 方翔拭了一把鼻涕眼泪,便道:“我们是和爷爷,太爷爷回大理时,路过这个鬼杭州,太爷爷说这里风光好,我们便多住几日。 “我们在城西僻静处找了间旅舍。安顿好了,爷爷和太爷爷便出去游玩,我兄弟俩在家看门。 “一日他俩回来,神色甚是古怪,爷爷只管问太爷爷:‘那少年怎知咱们会九传先天功?’太爷爷只是摇头不答,跟我们说只怕是蒙古鹰犬已发现我们的行藏,让我们收拾了,明天便走。 “当天夜里,我哥俩在另一间房,听见太爷爷笑说:“你要想胜我却也休想!”我们只道是二位老人家较试功力,便也没当回事,就此睡了。谁想第二天一早,我们去请安时,门闩却是断了的。我们都慌了,急忙进去看,见两位老人家一个倒在门边,一个倒在床上,显是曾遇上敌人;两位老人家都是胡须头发尽落,给那奸贼以掌力震死了。”他再也说不下去,又掩面痛哭起来。 段逸双目流泪,向方超道:“你说。” 方超咬了咬牙,说道:“我们大着胆子冒犯二老,检视他们遗体,却一点伤痕也没有,按理说被掌力震死的人应该胸肋俱断,可两位老人家却一根骨头也没断,我兄弟俩奇怪得很,又以内力透入两位老人家的各处经脉,却发见二老的手太阴肺经和手太阳心经已皱缩成一团,却似是给什么怪物吸过了内力的。”他说至此处,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喉头哽住,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逸点了点头,心想二老虽未得到数百年传下来的先天真气,但他们自身内力,亦已至第一流高手之境,二人联手,几乎便是无往不利。而这凶手竟能以掌力震死二人,不留痕迹,只怕自己现下功力,也未能如此;而据方翔适才所言,那人似还是个少年,天下却哪里找这一人去? 他见天色已晚,便与他二人商量,先且留宿一晚,明日再商议如何将二老棺木送回祖家。 一行人回到旅舍,段逸便住在先前祖父父亲的房间,又为张佩另租了一间客房。他坐在房中,夜静孤灯,房中便是祖父和父亲生前所用之物,那床便是二人毙命之处,却教他如何睡得着? 独对小灯,悄然多时,夜已渐深,倦意上涌,段逸便伏在了桌上。 半梦半醒之间,正又似乎回到幼时,听爷爷与爹爹谈论复国之计,听太爷爷讲大理旧事,四世同堂,其乐融融;忽听院中脚步一响。段逸心中大喜,便欲大呼:“爷爷,爹爹!”但瞬时便即惊觉,二人已不在人世;他登清醒了过来,却听那脚步声又极慢的一响,显是那人忌惮他内力深厚,怕他惊觉,因此迈步极缓。 一个念头有如电光石火,钻进他脑海:“便是那凶手!”他想也不想,一声怒喝:“好奸贼!混蛋东西……”他口中乱骂,已踢开窗户,跃了出去。 院中立着一人,一身白衫,轻盈苗条,那人一惊之下,转身欲逃,段逸却早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月光之下,只见她嘴唇微颤,脸孔煞白,神情惊恐,却是张佩。 方翔方超兄弟俩听见喊声,也忙不迭跃了出来,却见段逸手抓张佩手腕,二人对面立在庭中。 二人见此情景,只道他二人在院中深夜幽会,却被哪个不识眼色的房客或伙计撞到,段逸小叔叔便气得大叫一声。兄弟俩对视一眼,均觉尴尬;当下随口敷衍两句,又躲回房中了。 段逸便放开张佩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张佩低头不语。段逸心想孤男寡女庭中夜半说话,甚是不便,便道:“到我屋里去罢!”张佩点点头,仍不言语。当下段逸在前,张佩在后乖乖跟着他,回了客房。 段逸便教她坐了,复斟了杯茶递与她,张佩便将那茶碗握在双手中转来转去,段逸背对了她,一边收拾床上祖父和父亲的衣物,一边问道:“你来做什么?” 张佩不敢抬头,轻轻的道:“我怕你太伤心,来看看你睡了没有。没想到我轻轻走来,你还是听到了。”她短短两句言语之后,脸上却红了起来。 段逸心下释然,原来她是关心自己;他想明此节,感激之情登便掩过了悲愤之心,可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待他一言不发,将床上诸物收拾利落,便回头看了张佩一眼,却见她也正凝视自己,脸上神情大是关切。 段逸便向她点点头,道:“我没事。”张佩也点点头,轻道:“我......我也没有父母,我知道......我知道你心里难过。”段逸蓦闻她的言语,也不由心下感动,却又是酸楚难当,一时无语。 张佩便起身道:“你没事就好。我该去了,明日你还有许多事要做。”段逸看着她关切的神情,便点了点头,却仍是说不出话来。 张佩勉力牵唇向他微笑一下,便转身出门;段逸跟上了两步,她却又回头道:“不用送我,早些睡罢。” 段逸目送她纤小的身子翩然转过甬道,一身月白衣衫消失在了暗中,心下怜惜之间,也不由柔情暗生。 次日起身,段逸与方氏兄弟三人商议二老后事,段逸便说起自己已决意为朱元璋驱驰,而朱元璋亦已答允帮助自己兴复故国之事,方氏兄弟也甚是喜慰,均说段氏累代宏愿,终有了结果,而此回恒山路途尚远,若段逸随棺相送,不免迁延时日,只怕会误了朱元璋之托,不若方氏兄弟扶棺而回,段逸与张佩便先回濠州,往见朱元璋。而二老若在天有灵,必也以段逸此举为慰,定不会怪责。 段逸沉吟了良久,终于答应。最后诸人商定,方超便送棺车回恒山,方翔则与段逸同路照应。方氏兄弟便雇了夫子,方超押送着先去了,段逸与方翔拜伏于地,送棺车上路;段逸想到与父祖从此永诀,自也不免复是热泪盈眶。 三人送了方超,便上路西北而行。 大家见一路上民舍颓败,行业萧条,又想起杭州偌大一座千年古城,也一样生气全无,亦是不禁叹息。段逸念及还须送张佩回家,便不循旧路,一到湖州,便即转向东北,欲取道镇江,趋往扬州。 朱元璋与张士诚的地界犬牙交错,哨卡极多,段逸一行人早也盘查,晚也盘查,因此行得极慢,走了六天,方至平江。平江即今苏州,乃是吴王张士诚的都城。此时张士诚降元未久,境内元兵未撤。金戈铁马,铿铿锵锵;又听路人传说,徐寿辉部将倪文俊带军五万挟徐寿辉进攻浙东,一时之间,铁骑重甲,不断一股股的向南急驰。 段逸见平江虽大,却是民有菜色,也是不禁暗暗摇头:“人道江南鱼米丰美,棉丰粮足,可现时天下动荡,连鱼米之乡,却也只得如此景况。” 张士诚新降,元兵盘查甚紧。元时律定汉人南人不得离乡,不得携带兵刃,不得蓄养马匹,否则便处徒刑甚而绞斩;如今虽是朝政败坏,律令不行,段逸一行却也不好便明目张胆,招摇过市。 大家略一商议,皆说不若先暂住两天再行。不料这一住便是半月,闻听得朱元璋部将赵继祖已克江阴,徐达已下常熟,胡大海也已攻下了徽州,元将八思尔不花宵遁逃去。 这一晚段逸闲得无聊,方翔又出外打探消息未归。他也懒得游逛,便回了自己房间,长吁短叹,书空咄咄。 忽听门上剥啄之声,段逸起身开了房门时,却见是张佩。 她手端着个木盘,盘里碗中,一团黑红之物;进得门来,笑道:“你还没用晚饭罢?我煮了些黑米饭,请你来尝尝。”说着将那盘子放在桌上,将饭碗端出,又摆上数碟小菜与箸筷。她便笑吟吟的坐在桌前凳上,望着段逸。 段逸也坐下来动箸品尝,果觉清香甘美,非同常米。这黑米饭烹煮之时另加了桂花松仁之类调味,又别有一香清甜。 张佩见他低头大嚼,连声称赞,也是心中甚喜,笑道:“食这黑米饭,讲究不用油荤,便以清素小菜下饭,最是爽口。这九蒸九晒的青精米可有些难买,我走了十几家米铺,才找到两斤。” 段逸一愣,抬头道:“原来你一天没在,便是买米去了?” 张佩微笑道:“是啊!看你这么大的人了,吃饭还能吃到鼻子上。”说着伸手从他鼻尖上摘下一颗饭粒,放在桌上。 段逸低头看那米粒,只见晶莹剔透,宛若一颗小小黑色珍珠。忽想起在山洞之时,与杨鸾闲谈,杨鸾说起她浙江的青精米饭来,说将上好白米在青精草药汁中浸透,九蒸九晒,待干透之后方可下锅,那米粒又圆又润,清香甘美,最是补气清心。记得自己当时曾满口流涎,定要她答应出去之后便为自己做这种饭,可她说只有端午节才能做黑米饭吃;自己便大为丧气。杨鸾见状,便说她家里倒还有四五升黑米,若自己肯来作客,便拿来做饭吃倒也可以。自己当时欢喜之下一时忘形,便抓握了她的手。她急切间一把便将自己摔了出去,全没防备之下,背脊重重撞上洞壁,此后两人便半日没说话;可晚间就寝之时,杨鸾只道自己睡熟,轻轻的过来,只听她不住轻声叹息,说一定为自己煮那黑米饭吃;她脸上那副又是温柔,又是抱歉的神色自己虽背朝着她没能看到,可猜也能猜得出来。 段逸想着这黑米饭已是吃上,那答应为自己做饭之人却已不知在哪里,一时间,喉头哽住,再也咽不下去了。 张佩见他痴痴呆望自己,不免便有些害羞,忙道:“这青精饭我在家里只见婢仆佣人做过,自己从来没动过手,味道是不是不太好?” 段逸略一激凌,登醒悟过来,见烛下张佩眼波流动,娇羞妩媚,正自凝视着自己。心想她原是贵家千金,这一月来随自己行走江湖,也饱受风雨之苦;她虽毫无怨言,可面容却是已清减了许多;他心下也不禁感动:“这小石头待我也很好,却怎生才能报答?” 却听窗上砰砰作响,有人敲啄,那声音甚是急切。 段逸笑道:“那大小方子,总便是这般莽撞。”正要去直身去开窗,张佩道:“你吃饭,我来罢。”说着站起身来。 段逸便低头吃饭,听得吱呀一声,打开了窗户,便复听两个女子的娇音同时“啊”的一声轻呼。 他忙即转过头去,只见窗外站着个少女,白色长裙,绝丽如仙,不是杨鸾却是谁? 段逸全身一震,便如凌霄殿上三十六雷将一齐打了他脑袋一锤般,一颗心先是落入黄泉之下,随即便蹦上九霄云外。他欢喜至极,一纵纵至窗前,喜极而呼,一瞬时只想抱住她大笑才得痛快,但此时身子软软的,却只是欢喜得发抖,说不出话来。 却见窗里窗外两个女子都是一脸惶惑惊疑之色,先是互相对望,接着便同时望向自己。 段逸一颗心不住下沉,欢喜之意一分一分的离已而去。轻声道:“鸾儿,进来说话罢。”他语音已是喑哑古怪,连自己都不知是否便是自己的声音。 杨鸾略一踌躇,便还是摇了摇头,道:“我说两句便走。”段逸早见她袖管不住微微轻颤,一瞥眼间,更见张佩脸上神情已是伤心黯然。 三人谁都不知该说些什么。良久,杨鸾轻道:“我只见了你的男伴,不知……不知……”说至此处,她便接续不下去了。 三人复是默然。半晌杨鸾方道:“我师兄已得了少林寺的贴子,四处布下了人手,我今早便见到了你,只怕当时进来给我们赤城派的人发觉了,你快走罢。明天一早我师兄和我爹爹就到了。” 她两句话说完,便望了望张佩,低声道:“他冒失莽撞,还烦你看觑他。”转身便走。 段逸急上前一步,隔窗抓住了她袖子。急切间只听嗤的一声,便即扯断;啪的一响,他左颊上热辣辣的,已吃了一记。 杨鸾也是一愣,却见他右手里抓着自己半截袖子,左颊上却已微起了五道红印,半张着口,欲语不语;她也不由怜惜心疼,一起发作,眼前景象微微一动,眶中见了水光。 她稍一沉吟,转身便走,段逸又追上一步,却见她越过墙头,便若是素羽一鹤,轻盈飘忽;鸿飞渺渺,不知所踪。 张佩低声道:“我不知道……”段逸摆了摆手道:“不关你事。” 张佩咬着口唇,似有所欲言;但终于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段逸伸左手入怀,掏了出来,手中便已多了一物,他缓缓张开左手,月光下双手之中各有半截白绸宽袖,一新一旧,皆是杨鸾衣裙上物。 他心下郁闷,只想与人大打一架,却又全身无力;往床上一躺,侧头看着桌上的半碗黑米饭,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迷迷糊糊之间,只听四下里击掌之声此起彼伏,已有人将客栈团团围了。 可这一夜却是无事。第二天一早,张佩便来收收拾碗筷,段逸见她双目红肿,显是昨夜哭过,可又作出一副若无其事之状;他也不禁怜惜,可一时间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便道:“大方子回来了罢?咱们今日便走。” 张佩“嗯”了一声,自至桌前拾掇。 段逸见她背影苗条纤弱,双肩微动,正自忙碌。他本是性情中人,此时心下感激怜惜,登再也顾不上计较其它,两步上前,伸手合了她双肩,说道:“我死也不会把你交给他们。” 张佩肩头一震,低下了头去,两颗泪珠却也随即落了下去;半晌,方幽幽道:“我是不祥之人,妨死了我爹我娘,现下又害你成了这样,你何必……” 段逸双手一紧,道:“胡说八道。若有哪个混账东西敢动你,我把他打成肉酱。” 张佩家破之后,再未听到过如此暖心之言,她感极而泣,弯回手臂,也轻按了段逸手背,轻道:“有你这句话,便是不枉,昨夜我还心存嫉妒,可你对我如此,我……我情愿让她。”她说至后来,语带娇羞,声音微弱,几不可闻。 段逸听她说到杨鸾,激情渐淡,心下复是黯然。他缓缓抽回手来,转身床前,坐了不语;心道:“鸾儿经此一事,日后是否肯见我一面都难说,却哪里还敢望诸其它?” 张佩见他垂头丧气,便道:“待我见了她,自会向她说个明白。” 段逸摇摇头,道:“我堂堂丈夫,怎能让一个女子去替我求情?这岂不是让她更瞧不起我了么?”张佩也是无言以对。 三人收拾行装,会了钞出门上马。方出客栈,便有三四十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段逸也不去理会,三人缓缓而行,不多时便出了平江城。 眼见道路越来越是荒僻,行人渐少。张佩不由便怕了起来,只乘马紧紧靠在段逸身边,不敢稍离。 方翔回头道:“小叔叔,这伙人只怕不怀好意。” 段逸点点头,只见前面一座山丘,林木荫蔽;心道:“只怕他们便要动手了。” 三人方行上山丘,果听得后面众人齐声冷笑,嚓嚓之声不绝,都是兵刃出鞘;随即有人加快脚步,上来围了三人。 便听一人喝道:“你就是那段逸罢?少林寺大撒帖子,要向你讨个公道,你倒也胆大,还敢大模大样的在道上行走!闲话莫多说,束手就擒,留你一条活口!”段逸回眼看时,这人大约二三十岁年纪,一身青袍,形貌平平。 三人早都下了马。段逸哼了一声,便直走过去,张佩也顾不得其余,一把抓了他的手腕,段逸回过头来,见她一脸焦急关切的神色;她随即脸上一红,缓缓放开了自己,低声道:“小心。” 那人喝道:“兀那一对小狗男女,在大路上卿卿我我,当真好无羞耻!”他身后众人都笑了起来。 蓦地里眼前白影一闪,心里尚不明白怎么回事,啪的一响,那人一边面颊已吃了个耳光,段逸一击即逝,早退回到了原地。 那人左颊登时便高高肿起,普普噜噜的吐出五六颗牙来,他又惊又怒,大声喝道:“杀了他!杀了他!”他满口漏风之下,听来便象是个破风箱一般,这两声喝叱自不免便减了许多威势。 众人也无不惊怒,答应一声,各挺兵刃,便欲动手。 却忽听身后马蹄声疾,随即一声娇叱:“我来!”众人回头一望,却是杨鸾乘马驰至。 众人都知这位小师妹武功精强,远过侪辈;便都停步望着她,只见她从马背一跃而起,落在了两班人之间,手中精光灿然,已多了柄长剑。 段逸向后退了数步,眼望着她,心下愕然,但见她容色憔悴疲惫,似乎一夜之间,便长大不少一般,他自也不禁心下痛惜,却又不知何说什么才好。 杨鸾一咬牙,道:“进招罢!”她右手长剑直立了起来,左手剑诀过顶,食中二指指背贴于剑刃平面上,微风吹来,她白衣飘飘,袂带扬扬,长剑胜雪,朱唇点丹,真如神仙中人。 段逸正自彷徨无计,忽听身后张佩低道:“擒住她!”段逸一愣,垂首低声道:“要他们投鼠忌器?” 张佩略一点头,又低声道:“你先擒了她,再想法子教她回心转意,机不可失。” 段逸点点头,抬起头来望了杨鸾。杨鸾见他先前眼中大有踌躇之意,待与张佩嘀咕一阵,脸上便露出狡黠与欢喜之色来;她自也不明就里,咬了咬牙,待见他举步上前,更不犹豫,一剑便即刺去。 段逸侧身让开。杨鸾长剑横掠,左手剑诀指他胸口。段逸并不出剑,左手点她右手上“合谷”穴,逼她撤剑,右手便去擒她左手腕。 杨鸾飘身一躲,低声道:“假意打倒我,乘乱逃走!”段逸一愣:“原来她赶来与我动手,是为了救我。”心下感激与柔情齐动,只想叫她一声:”好鸾儿!” 杨鸾使剑之际破绽百出,却见段逸并不乘隙下手,不由心下着急,横了他一眼;忽听段逸一声长啸,随即眼前白影乱闪,他已使开惊鸾指法,狂风骤雨般攻了过来。 杨鸾暗暗叫苦:“这呆子,怎么动真的!”再想招架脱身,却已自不及,只觉全身无数穴道上同时一麻,身子早软瘫下来。 不等赤城派诸人抢上救援,段逸上前一步,左手抄住她的纤腰,右手夺过她手中长剑,一声冷笑,运劲一抖,那剑登断成了十七八截;他冷然道:“谁敢追近我三里之内,我便也将她抖这一抖。”他身子后跃,已带着杨鸾上了马背。 张佩与方翔都是心中大喜,也跟着翻身上了马。众人更不敢拦挡,只听蹄声哗然,四人绝尘去了。 道上众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均是无法可施。杨鸾是掌门人之爱女,若有闪失,却怎生担戴?更有深谋远虑之辈,口中大骂段逸无耻下流,心里可大羡段逸艳福非浅。 诸人不敢停留,直驰出了十余里,这才放慢脚步,缓缓而行。 张佩见段逸坐在马上,杨鸾在他身前,段逸以双臂拢着她,宛如揽着希世奇珍一般,抱紧似怕碎了,放松却又怕丢了,脸上一副如痴如狂的神色,似乎兀自不信眼前之事;杨鸾双目下垂,虽口不能言,身不能动,但口角眉梢盈盈的尽是欣慰之意,也是欢喜无尽。 张佩虽经昨晚一事,已是妒念大减,但见此情景,却仍自是忍不住心头泛醋,便转过了头去。 段逸好梦成真,哪里还顾得上注意旁人?杨鸾乌云般秀发便在眼前,白玉般粉颈便靠在肩上,温香软玉,尽在怀中,芳泽清香,有若醇酒,令人醺醺如醉;他身子发软,如坠云中,脚下踩着的不象马镫,倒象是棉花,只觉人生得此,纵死何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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