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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谁言英雄俱年长


  一行人缓缓而行,段逸在杨鸾背上推拿,替她解了被点穴道。
  段逸也不放手,双臂揽着她,鼻中闻到她发上的清香,心花怒放;杨鸾也抚着他手背,如痴如醉。二人神游物外,浑忘了身外人事。
  方翔好生奇怪,心道:“小叔叔当真了得,这女子方才还要与他拼死拼活,怎地一被他擒住,就变成这副模样?”
  众人驰行了这半天,不觉已是未牌时分,天气正热。
  忽见路前方有片树林,方翔与张佩二人对视了一眼,眼见得段逸正有如中酒,对身外事宛若不见不闻,此时上前与他说话,定然是自讨无趣,可天气炎热,却又委实难当;张佩略一为难,便还是拨马至段逸身边,柔声道:“段……段大哥,咱们在前面略休息一下再走,好么?”
  段逸有如大梦初醒,打了个激凌,转头过来道:“什么?”脸上却是一片茫然之色。
  张佩咬了咬嘴唇,道:“咱们到前面歇息一下,好么?”
  段逸抬眼见方翔正望向自己,想起自己适才太也失态,不禁脸上发烧,忙道:“好!好!”一低头,却见身前的杨鸾也是红晕满面。
  大家催马进了树林,将马拴了。方翔张佩各自躲了开去,自行安歇。只剩二人在林间一片草地上坐下,二人相对,却又均是默默无声。
  段逸向杨鸾望去,却见她也正望向自己,二人对视之际,心意互通,便都伸出了双手。四目交投,四手相握,二人心中均是悲喜交集,又有几分惘然不知前路的惆怅。
  一个念头已在段逸心中转了许久,此时见杨鸾娇柔宛转之色,再也按捺不住,握紧她双手,急急切切的道:“鸾儿,嫁给我罢!待我服满,我便去你家里提亲!”古人嫁娶最重礼仪,寻常男女不至大礼已成,往往竟是素未谋面;而段逸这时说出这等话来,当真是震骇伦俗。只是他性情率真,又对杨鸾倾慕至极,再看到她绝色容光,楚楚之状,不由热血奔涌,只觉世间俗礼岂是为我而设?多日来的相思苦楚,铭心刻骨,尽在这一言之中。
  杨鸾乍闻此言,也是全身大震,浑忘了身在何处,眼中便只有这个痴之又痴的呆子;她心中激荡,不可抑止,却只想放声痛哭。
  段逸双手紧握着她双手,双目紧盯着她神色,却见她脸上流露出又是爱怜,又是感激,又是伤心的神色来,而她的小小手掌也紧着自己,绵软温暖。
  却觉那对小手渐渐冰凉,缓缓松了开去,而她神色也渐转凄凉黯然。段逸只觉不妙,脑中发晕;耳中听得她轻轻的道:“我不能。”这三字声音极轻,却如三把刀子一般,直钻进他心里,乱剜乱割。
  段逸紧紧拿住她的手,似是她会蓦然消逝一般;一边急切道:“为什么?为什么?”
  杨鸾见到他这副如颠如狂的模样,手上被他握得疼痛入骨,可心中伤痛,却是犹有过之;她努力镇慑心神,缓缓道:“逸哥,你我缘份只能至此,又何必多问?”轻轻一挣,挣脱了他的掌握。
  段逸手臂缓缓垂落,愣在当地,不再追问,只呆呆瞧着她,神色间一片茫然。杨鸾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柔情大动,登时便再也不敢多所耽搁,强压住呜咽之声,起身道:“我要去了。”
  段逸不语,眼睛望着她,却尽是眷眷之意。杨鸾按捺不住,走上前来,俯身将脸儿在他颊上轻轻一贴,便即退后两步,道:“保重!”她只怕心中有变,禁不住他柔情,就此纠缠不清;便再也不敢望他一眼,忽的转身,飞奔便去。
  段逸大叫道:“鸾儿!鸾儿!你真要去了么?”
  杨鸾听他声音痛楚,也是不由便停了步;可她仍是不敢回头,忽然双手掩耳,又即奔去。
  段逸心中气苦,也追了上去。但他轻功本弱,此时更是脚步虚浮,跌跌撞撞不成章法,连摔了七八个筋头,却见杨鸾已去得远了。
  只觉一双温软的手托住自己臂膀,将自己扶了起来。段逸回头一望,却见正是张佩,便道:“她去了!”言语中竟已带了哭音。张佩见他情状,也是不禁心酸,不敢答应,只是望着他。
  段逸呆呆的望着杨鸾离去的方向,她颊上清芬兀自留在腮边,可她人却已不见;张佩怔怔瞧着他的神情,容色间亦是哀婉欲绝。

  餐风饮露,晓行夜宿,非止一日,便至镇江,已是朱元璋红巾军的地界。
  这一日进了镇江城,四人便直奔府衙。门前亲兵闻听段逸通报,忙即引了众人入门至前厅坐下奉茶。
  忽听门外脚步声响,一将趋步直入,拜伏于地,口称:“末将缪大亨,迎迓来迟,万请殿下恕罪!”
  段逸忙即扶起他道:“不敢当此称呼!缪将军不必多礼,与小弟兄弟相称便是。”
  缪大亨复行礼道:“岂敢岂敢!”他三撇焦须,鼠目短眉,不甚象是个武将,倒似是个账房先生。
  缪大亨笑道:“翠羽姑娘当真神机妙算,知道殿下定会至镇江,数日前便已与许将军到了镇江相待殿下。”
  段逸大喜,知是翠羽料自己必会送张佩回扬州,因此便先于镇江相待;他忙问道:“他们也在这里?那怎地不来相见?”
  缪大亨微笑道:“那许将军镇日便爱喝酒,今日翠羽姑娘怕他惹事,也跟去看着。”
  段逸点了点头,心下却摇了摇头,道:“许兄已是官家之身,却仍是不脱绿林本色。”缪大亨言道不知段逸一行今日忽至,因此住所婢仆诸事未备,他且去安排;段逸嘱咐他诸事从简,缪大亨答应一声,告辞去了。
  段逸诸人在厅中坐了片刻,忽听门外大叫:“是我段兄弟……主公到了么?”正是许护的声音。
  大家方才起身,脚步咚咚声响,许护便带着股酒气直冲了进来,见了段逸,纳头便拜,叫道:“段兄弟……这个主公在上,受老许一拜!”
  段逸也不觉失笑,伸手把他拉起来,问道:“这是谁教你的?”
  许护嚷道:“是翠羽那丫头!她说我什么绿林习气,如今不能再叫你兄弟,只能叫什么主公,什么猪啊公的,好不难听!”
  段逸笑道:“许兄便与小弟仍旧兄弟相称的便是,不必拘礼。”
  许护哈哈大笑,在段逸肩上擂了一拳,叫道:“我早知你够义气,不象那个小丫头,拿腔作调的,好不肉麻!”
  便听门外一个娇声道:“你在人家背后讲坏话,就够义气了?”正是翠羽。
  翠羽进得门来,看见段逸,早是笑逐颜开,道:“公子爷,你总算来了!”她从来不曾如此之久不在段逸身边,此时见了段逸立在厅中,当下纵上前来,抱了他的臂膀。
  许护和方翔都笑了起来,翠羽这才惊觉,忙放开段逸道:“大方子少来幸灾乐祸,不当好人!”
  方翔笑道:“怎地笑笑便不是好人?这坏人当得也忒容易了些。”
  翠羽哼的一声,不去理他,见张佩也正微笑望着她,便上前去握了她手笑道:“张姐姐也来了?这几日工夫不见,你和公子爷倒都憔悴许多,路上定是辛苦得紧罢?”张佩微微一笑,望望段逸,却见他正与许护说话,于翠羽的言语恍若未闻。
  大家便在前厅用过中饭。缪大亨带了一名亲兵复至,入厅与诸人相见已毕,便向方翔道:“这位方兄的铠甲马匹皆已置备,只是还烦请方兄亲去观试一番的为好。”方翔向他拱手道声“有劳”,随那亲兵去了。
  缪大亨便复取了一个黄绫小包,奉与段逸道:“翠羽姑娘与许将军此来打应天过,朱元帅便使他们带了殿下的符印,暂委殿下为万户总管,领淮海翼元帅府,镇江军都指挥使,末将为副都指挥使辅佐殿下。便请殿下查验收过。”段逸便开包看了兵符和印授,与翠羽收了。
  缪大亨复道:“朱元帅还附书一封,说起今年虽得了应天镇江两地,可这两处遭遇兵劫,存粮不多,因此今冬我军粮饷之事甚是为难。江北扬州乃是元军经营多年之地,又是漕运集散的所在,因此朱元帅欲取扬州;只是眼下张士诚忽然降元,局势未定,朱元帅督军应天,以防张士诚与元军联手相犯。他信上说起,若然我镇江军能乘隙夺了扬州,便是天大功劳,现下估算我军粮草,最多却只支持得到十一月。”
  段逸点头道:“嗯,还有四个月。”
  缪大亨忧道:“可末将只怕咱们无甚能为。扬州元将张明鉴守兵四万,咱们总共才两万三千,根本便是无力攻城,更何况扬州乃运河枢纽,若受攻打,元军必会来援;而若张士诚抚击应天,咱们兵在江北,也定是驰援不及;敌强我弱,又是多有顾忌,却怎能攻得扬州?”
  段逸略一思忖,便微笑摇头道:“缪将军不必烦忧。张士诚新降朝廷,正是上下疲敝之际,只须使大方子领一支兵马在镇江埋伏,取一小胜,张士诚便不敢乱动;小弟听说韩林儿朝中太保刘福通的部将李武、崔德方攻占商州、武关,毛贵又连陷胶州、莱州、益都、滨州之地,看来定会北攻汴梁,以图中原,元兵必然会先保中原,后顾江浙,因此咱们须先派哨马远探,若然此消息确实,便可不必虑及其余,只专心致志对付张明鉴便可。”
  缪大亨将信将疑,问道:“那咱们留多少兵马防备张士诚?”
  段逸略一思忖,便笑道:“人派少了是对客不敬,多了又为主不尊;这样好了,就五千人罢。”
  缪大亨吃了一惊,道:“这么少?这如何能对付得了?张士诚素来用兵之法,便是以大军攻夺,那是志在必得之策;殿下如此轻敌,却如何能胜?”他一时着急,自也忘了恭敬。
  段逸微笑道:“小弟在张士诚境界行走了些时日,多闻此人好谋无断,用人轻信,法度不严。也见过他手下兵士心无战意,拖拉耽延;这等兵将若与人打仗,便也只可以势众取胜,却是不足以虑。且我这里有一件兵刃图样,你快找来工匠,依样制造,一人便可抵得上数人之力。”
  缪大亨奇道:“那是什么?”
  段逸笑道:“此物称为武侯连弩,是当年诸葛亮所制,一弩可发十箭,武候南征时这连弩法便已传入我云南,而后魏人马钧又加改进,每弩可连发二十箭,用来对敌,那是再妙也不过。”
  缪大亨大喜,笑道:“敢问殿下,那图样在哪儿?还请殿下取出一观。”
  段逸微笑道:“我幼时看过这连弩图样,亦曾顽皮做过一支,用来射猎打兔,无有不中;这连弩法当年元兵攻我大理之时便已尝过苦头,此番便再教他们人仰马翻一回。”
  缪大亨连连搓手,呵呵笑道:“便请殿下画出神弩图样。”
  段逸点头道:“好,取笔墨罢。”
  大家便在厅中铺了几案。不多时笔墨俱上,几名婢仆上前欲待镇纸磨墨,段逸便屏去了他们。翠羽、许护诸人早觉气闷,这下正有借口,忙拉了张佩出去游玩了。
  段逸自磨了墨,便取支紫毫小楷,在纸上画了起来。一张纸上一图,先是那连弩的各面概状,其后便是望山、悬刀、钩钮、弩牙等各部的机构,在关键或繁琐之处还用蝇头楷注解明了。
  缪大亨也是武将,对兵刃自也甚为内行,其间真假深浅如何不知?他一张一张图样看过,见这连弩构造繁复,极尽巧思,虽还只是图样,却也足令他瞠目结舌,手心汗出。
  一顿饭时分,连弩十八张图样俱已画完,缪大亨看那连弩之状,便如是一只大盒子中套了张小弓一般,哪里想得到这便是杀人利器?他心迷神驰,只是拿着那图样,不断笑叹赞赏。
  段逸道:“这弩箭叫作‘元戎’,箭头用乌头、狼毒之类药物浸过,入肉即腐,直烂至骨,咱们堂堂之师,只炼制少许药箭用来诛杀巨恶,平时便用寻常的元戎箭罢。”
  缪大亨点头称是,忽道:“末将有一事不明,尚须请教殿下。”段逸点头道:“缪将军请讲。”缪大亨道:“末将看这连弩形状,威力是极大了,只是在射完装箭之时,这一支支的来装未免也太费工夫,战阵之上,只怕会误事。”
  段逸微笑道:“缪将军所言极是,此节小弟也已想到了。咱们可用一支木条,上刻一槽;将弩箭尾端也刻一道沟,沟槽里俱涂上蜜蜡,便将弩箭尾端嵌入木条槽中。装箭时打开弩匣,将弩箭从木条上按入箭钩;为便装箭,还可将弩匣做得大些,这样不但能快装箭支,更可将发箭之数增至二十五支。”他自己自是不知,此举正与后世火器的弹夹弹鼓之类装具道理暗合。
  缪大亨心下佩服,拱手道:“末将五体投地。”
  段逸微笑道:“雕虫之技,何足道哉!缪将军须快去召集工匠,一天制作五十支,两月之后三千支连弩,足堪对敌。”
  缪大亨欣然应道:“殿下所言极是。”他见攻取扬州之事计议已定,便也即告辞,段逸复叮嘱了他连弩之事须着紧采办,缪大亨答应去了。

  两月之后,连弩已制成三千八百余支。段逸这两月里观操阅阵,方知那缪大亨所领的镇江军多是当年他在横涧山聚众落草时的旧部,其余亦皆饥民流徒,鸟合蚁聚。这支军马未经大战,兵法生疏;段逸便先颁令定律,复使方翔许护为教头操练;他整日忙入忙出,只为军事,如此一来,自也不免冷落了张佩和翠羽。
  这一日段逸刚下了操回来,迎面正遇到缪大亨,却见他神色张皇,一见自己,登便忙即上来行礼道:“探马得了紧要军情,说与殿下知道。殿下所言不错,刘福通果是兵攻汴梁,可朝廷却给汴梁与扬州皆各拨了两万援兵,这却如何是好?”
  段逸略一皱眉,道:“那咱们有甚后援么?”缪大亨道:“新近又有王屋山各寨的好汉来投,大约有两千多人,此外再没有了。张士诚倚元军之势,屡向应天遣兵试探,因此朱元帅未敢拨军相助。”段逸点点头,沉吟道:“咱们现下有两万五千人,须对付扬州六万敌军?”
  缪大亨急道:“还有五千人得交与两位方将军,敌人三倍于我,兵法上说……”段逸接口道:“不若则守。”缪大亨点头道:“正是!”段逸沉思一阵,道:“用兵未拘兵法。现下敌援方至,指挥运使之际,彼此定还不甚默契;若不早些进取,却只怕他们羽翼一成,互为犄角,非但攻之不下,尚反受其乱。咱们准备一日,后日一早,便即开拔攻取扬州。”
  缪大亨吃了一惊,道:“这……咱们……”段逸道:“缪将军不必多虑,此事皆在小弟掌握。缪将军且去将连弩尽分发与士卒,准备粮草罢。”缪大亨还欲再言,却见他向已一拱手,便转身飘飘去了。缪大亨望着他后影,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次日一早,两万五千士卒饱食结束已毕,个个披坚执锐,在校场上列了阵式,听候调拨。
  段逸仍着一身白袍,不用甲胄,站在高台之上,望着台下人海,道:“方翔听令。”他语音平和,丝毫不露大战将至之象;但中气充沛,这句话清清楚楚钻入了每个人的耳朵。
  方翔便上前领了令旗,段逸低声道:“你带五千人,领三千连弩在城东埋伏,每日五更开始埋伏,天黑便可回城,切记要在大路两旁伏兵,荒僻之路不必分兵把守。”方翔躬身领命。缪大亨在旁低声问道:“殿下如此布置,却是何道理?”段逸道:“张士诚手下将官用兵是倚势为战,若然出兵来攻,定料我军不敢在大路上以寡敌众,又怕我军在小路上伏兵截杀,自会在白日里由大路来攻。”缪大亨点点头。
  段逸复昂声道:“咱们辛苦操演,所为便是今日;元朝官军笑我等乌合之众,不值一击,今日便给他们瞧瞧手段!而若能取了扬州富庶之地,今冬我军便足可饱食暖衣,待来春再杀鞑子!诸位务须尽力一战!”他说过短短两句,便下台上马,道:“咱们去罢!”声音清朗,遍场皆闻。三军上下举矛齐声呼应,声动天地。
  两万军马出得扬州城,便偃旗息鼓,向北而去,虽是浩浩荡荡,却俱无声息。段逸派了一千人分成数支小队,在前后左右巡行探查。
  至傍晚时分,前军五千人回报说已至扬子江渡口,段逸令前军多带旗号,悄然渡过江去,便摇旗吶喊,扬尘踢土。
  不多时前军便复回报,说扬子江北岸瓜洲城中数千守卫元军,见得己军扬旗带尘,便只道是势众,弃了瓜洲,俱向扬州逃去了。
  段逸传下令去全军渡江,人马便俱在瓜州驻扎。又令为便次日行军,不可起帐结营,不可惊扰百姓,不可大声喧哗,夜间不得停辍哨探警戒。这夜二万将士便宿歇在人家庭中檐下,却是毫无声息。
  段逸停宿在一间人家,他生平兵书看过不少,亦自幼便喜与太祖父谈兵论战,又是素来关注天下大事,多知局势;可一想到明日便要第一次与敌作战,却也微有忐忑之意,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只听四下里一片鼻息之声,偶有战马打个响鼻,远处巡哨正在喝问夜间口号;也不禁思潮起伏,心中激荡。

  第二日一早,红轮初上,三军便即开拔,至中午时分,便已至扬州城下。
  扬州地扼南北要道,运河枢纽,位置甚是险重。城墙坚厚,沟垒森严,城上旌旗遍布,刀矛胜雪。段逸亲领前军五千人马逼近扬州城,远远便见运河如带,绕城而过,城门方自洞开,一队队元兵正鱼贯而出。
  段逸心道:“乘其未渡,击其中流!”回身使亲兵传令,教步兵后退至中军,并令许护与缪大亨二人依先前习演,各自埋伏,未得自己号令,不可杀出。他自带了前军三千轻骑,急冲向前。
  元兵素来自大已惯,此番出城者又近三万人,见红巾军人少,只道敌人必会先结阵相待后队人马,哪里还放在心上?待见敌军直冲而来,元军登时纷乱;先出城门者欲退,未出城门者欲出,便挤住了动弹不得。
  段逸率骑军疾进,其时双方相距已仅一箭之地,元军急欲稳住阵角,张弓开弩,纷纷乱射。段逸军中八百连弩手此时早已习练纯熟,也即解下连弩端在胸前,只等段逸发令。
  双方相距渐近,元军箭矢之力亦益是强劲,段逸军里的骑弓手亦各以弓弩还射。段逸喝道:“元戎!”八百弩手一齐拉开弩弦,打开钩钮,喀嗒一响,那声音整齐之极。连弩虽是锋锐,所用的元戎箭却甚短小,因此其射程不及长弓硬弩,须抵近发射方能显威。
  段逸喝道:“望山!”弩手们纵马驰在了阵式最前,齐将连弩平端至面前,双腿夹紧马肚,瞄准了敌人。
  段逸急喝:“悬刀!”一片嗤嗤声响,八百连弩手一齐扳动悬刀机括,当真是万箭齐发。元兵本不知这些敌人为何将一只大木盒持在身前,猛地里见得箭如雨下,震恐之下,登便大乱溃散。
  八百弩手二十五支元戎箭射完,即从鞍旁箭袋中取出缀满箭枝的木条,重行装箭,片刻之间,又是箭飞如蝗。
  元兵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不是穿山甲变就;纷纷跳下马来,蒙盾蔽甲,伏在地上。此时两军已然相接,连弩手拨转马头,两边逸去,段逸带着那其余二千骑军直杀入了元军队中。
  连弩停射,红巾轻骑纵横来去,左右穿插。元兵为避弩箭,大都已下了马;但蒙古健儿,自幼便生长在马背之上,离了马匹便无所施其技,只有待宰之份。那两千余骑兵这两月来已操练精熟,四五百人为一小阵,将乱作一团的元军一块一块分割开来,再一块一块的聚而歼之。
  段逸自带了三百人左突右杀,锐不可当。这三百人俱是从许护所带来的王屋山好汉中精选而出,武艺精熟,悍勇肯战,当者无不披靡。段逸一见己军何处吃力,便带队上前相助,皆是摧枯拉朽,迎刃而解。
  段逸连击了元军三名百户和一名千户下马,却见城门里元兵仍自源源涌出。他知自己这三千骑兵只是攻敌不备,才获此大胜,若当真对敌,又怎是数万虎狼的对手?当下挥手喝道:“返身!”他内力极强,数万人呼喊声中,红巾军人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下三千骑士相互掩护,交替后撤,元兵不料敌人如此勇猛,先已惊破了胆,哪里还敢去追?
  段逸教八百连弩手殿后,三千骑兵结阵缓退。
  元军万户长官带军出得城来,城外却早是死尸枕藉。元军略收拾残部,却已伤亡了四五千人,大半是为连弩所创。那元军的万户总管唤作撒罕,乃是元军中有名的勇力将军,此时便不由气歪了鼻子,连连嘶吼道:“大伙冲上前去,杀光了这群蛮狗!”率了本部两万余人,里着残兵向红巾军冲杀而来。
  段逸叫道:“快走!”三千快马撒开铁蹄,扬泥而驰。连弩手在后抽冷放箭,又是无数元兵落马。那连弩射程虽近,可元军急急追来,却倒似是自己往弩箭上冲撞一般。
  撒罕大怒,望见段逸的骑兵沿运河南驰,远远尘沙微起,似是有数千步兵,正列阵相待,此外再无后援。他便放心追赶,一面使人飞报张明鉴,教他带兵迂回包抄,截住段逸后路。
  段逸率部不紧不慢,只在撒罕前方百步之外,元兵弓矢力弱之处奔驰;不时令连弩手翻身背射,元兵防不胜防。
  撒罕直恨得牙痒痒的,再也顾不得其它,只想一口吞了段逸。眼见敌人沿着运河边的道路穿过一大片树林,便放缓了脚步;他却更不多想,掣起大砍刀,当先冲突。
  猛听身后暴雷也似的一声大喝,东边河沟中旗号忽起,林中冲出一彪军马,为首一将虎面虬髯,铁铠黑袍,手持一柄紫金八卦大刀,正是许护;随即西边林中鼓响,也转出一队军士,一人黄脸鼠须,白袍锁甲,手持长枪,乃是缪大亨。两支军马一东一西,却又一前一后,恰将己军冲作了三段。
  段逸却也一愣:“怎地我还没发令,他二人便动了手?”他操演伏兵之际,乃是以许护截敌中腰,以缪大亨断敌退路,自己回身寻杀敌人主脑,是个一鼓全歼之势;可镇江军毕竟操练未久,又是首次临战大敌,尚是沉着未足。
  此时自也不容他多想,也只得发令,三千骑兵翻身杀回。段逸许护与缪大亨三路夹攻,元军追敌急驰之际队形散乱,猝遇敌袭时无法聚集,自是抵挡不得,登又是崩溃四散。
  撒罕中了埋伏,心下不惊反怒,只举刀乱砍乱斫,身边人头滚动,血花四溅。他原是军中勇士,凭勇力逐级升至万户,武艺着实了得;更兼正当壮年,精力极盛,竟是愈战愈勇。
  他正杀得眼红,蓦见前面一将正将一名元军千户一刀扫成两截。撒罕大喝一声,举刀纵马,直扑了过去。
  那人正是许护,见撒罕猛然扑到,当下也是大喝一声,挺刀相迎,只听铛的一声大响,双刀相交,撒罕那口刀亦是千锤百炼之物,许护的宝刀只将它砍了个缺口,竟是削它不断。
  许护“咦”的一声,又惊又喜,大喝道:“奶奶的!来来来,与老子见个高低!”撒罕更不答话,与许护双刀并举,叮叮铛铛,战在一处。
  许护与撒罕战了十数回合,不由心下焦燥;一声大吼,展开“虎刀十九式”来,风声呼呼,刀法中已带了几分颠狂之意。撒罕见他刀法不依古格,心中登时虚了,晃过一刀,拨马便走。
  许护大叫一声:“哪里去?”纵马直追。
  撒罕偷眼回觑,见许护追来,心中暗喜;他猛一勒马,忽地狼腰回扭,大刀高举,直劈将下来。
  可他这招“拖刀计”只好赚哄别人,许家乃是这招的祖宗,许护哪里不知?见他翻身背砍,早将右手大刀一引,已将他刀隔在外门。撒罕大惊,欲收刀时,却已不及;许护暴喝声中,一刀横扫过来,撒罕急缩脖颈,头盔已落;许护又是一声大吼,纵马赶上,左手一招“倒曳牛尾”,已揪住他脑后头发,将他拖下马来。
  许护大笑道:“暗算你家爷爷,让我瞧瞧你有几颗狗头!”他乃强盗出身,剖腹挖心,自是司空见惯;此时又是性起,哪里还管什么生擒活拿?右手一起,喀嚓一声,已将撒罕首级斩下。纵马疾奔之际,只见撒罕腔子中一缕血箭急冲而起,无头尸身远远拋落在了身后地下;许护将首级拴在马项下,又去追杀元兵了。
  元军无首,溃散更速,纷纷回逃,段逸便率部追击。只是元兵后队未入埋伏,见得前军势头不妙,便皆自逃回,段逸领军复沿着运河一路追杀;元军人多,又是四散奔逃,一时间也无法尽数清剿。
  迤逦杀至扬州城下,却见城中军马又在出城,乃是张明鉴得了撒罕报讯,正欲出城追袭;猛见败兵山倒,追兵潮涌,登也乱了起来;急倒退入城,关了城门。段逸见元兵势大,也不敢过分逼近,只远远弓弩齐施,又射杀数百元兵,便退了二十里下寨。
  众将入了中军,向段逸纳献请功,各人都甚有斩获,段逸计策成功,也极是欢喜;待许护献上撒罕首级,段逸见它兀自虎目圆睁,须发戟张,亦不由深为叹息,一面使人回镇江报捷,一面传下诫谕,今后若有俘获,一律不得妄杀,须解至中军听候发落。
  众将一日奔波冲杀,都已疲惫,段逸吩咐诸将回营歇息,令军士每百人为一队,隔三刻便接换一次,轮流守夜,提防敌人劫营。。
  段逸在中军帐中凭几枯坐,军士早为他搭好床铺,但他想到日间鏖战,却哪里能睡得着?他坐了一会,又翻翻自己随身带着的几本书,甚是无趣,便只得躺到了床上;他便合眼欲待睡去,却又是心中激荡,不能成眠。帐幕小窗之外,远远扬州孤城之上,繁星间嵌着一轮圆月,映得运河生光,已是九月十五。
  段逸望着那月亮,初战得胜的欢喜得意之情渐渐消了。想到今后任重道远,艰难百战;想到杨鸾对自己一口回绝,古怪离去;又是不禁愁上心来。他思思忖忖,直至三更时分,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次日一早,他便又布了伏兵,与许护带了五千兵马到扬州城下挑战。
  甫至城下,许护便亮起嗓门大骂张明鉴,千奇百怪,无话不说,张明鉴先人后辈尽皆惨遭荼毒。段逸从小饱读诗书兵法,未闻市井粗口,在旁听着这些前所未闻之语,当真令他耳目一新,也是不由笑得险些跌下马来。
  张明鉴兵力虽远过段逸,可昨日一场恶战,却是令扬州守军人人落胆,他任凭许护大声糟践自己,三军皆闻,却就是不肯开门迎敌。
  许护直骂得口干舌燥,再无新鲜花样,见天色向晚,也只得与段逸回营。
  此后数日,皆是如此情形,张明鉴始终坚守不出。段逸一面教许护加紧挑战,一面拨了一千人马回镇江督运粮草。
  这一日许护又去挑战,到得傍晚,城上也只还口回骂,并无一人开门迎击。许护也不由心下焦燥,眼见这一天又是没了结果,不由便越想越恼,挺刀大骂道:“狗操出来的夹卵老贼!有种便出来见个高低,却怎地作了奶奶的乌龟小舅子,缩着头不肯出壳!”竟举刀直扑城下。
  段逸在后队远远望见,急喝止时,只听城上已然一声梆子响,羽箭齐发。许护措手不及,肩上早着一箭,翻身落下马去。十数兵士拚死向前,方救了他回来。
  众人救起许护,段逸急令前队殿后,全军撤退;张明鉴也不出城追赶,任由段逸军去了。
  到得营中,缪大亨找了军中医士前来调治。段逸见许护所中箭上无毒,这才放了心。
  段逸与缪大亨安慰许护几句,便从他帐中走出;缪大亨于路道:“殿下,如此拖下去可不是办法,不如明天咱们便攻城罢。”
  段逸道:“攻城下策,最不可用。何况敌人数倍于我,城墙又高大坚固,硬拚如何取胜?须得想个法子诱张明鉴出城,方好动手。”
  缪大亨自知攻城不可,先前一句亦是陪语,见段逸这般言语,便道:“末将倒有一计,不知能不能使得上?”
  段逸道:“缪将军请讲。无论如何,有计策便好。”
  缪大亨道:“是。既是张明鉴侄女在咱们这里,便可试试以她为饵。或好言相商,或使刀剑吓吓她,教她写信诱那老贼出来。如她实在不肯,便干脆绑了押至城下,若那老贼疼爱侄女,不肯坐视……”他一语未毕,段逸便愠道:“你怎知他疼爱侄女?若他不闻不问,咱们便治死小……张姑娘罢了!如此计策,断不可再提!”缪大亨见他因不欲伤了张佩而动怒,忙躬身道:“末将只是随便说说,别无它意,请殿下息怒!”说着便作势欲拜。
  段逸扶住他,道:“也不瞒缪将军说,那张明鉴家与我家颇有些渊源,先世便有过交往的,我却又怎能伤了两家世交之情?”他不便直说自己对张佩如何,便随口套个“世交”云云。
  缪大亨口中唯唯诺诺,心下暗道:“你舍不得那妮子,便撒这什么狗屁世交的弥天大谎。”他自不知段逸虽是在撒谎,说的倒也是实话。段逸太祖父段星然救过张佩之祖张圭,确也说得上“渊源”二字。
  缪大亨主意行不通,兴致便低了,心道莫再惹这小爷生气;拱手告辞,快步回营去了。
  段逸自回了营,在帐中坐了,想着粮草援军皆是不至,今日许护更受了箭伤,心中甚是不乐。
  他侧向帐门,正自望着小窗外发呆,忽听身侧帐帘一动,一人柔声道:“总是这般劳神,却当心头发白了。”是个女子声音。
  段逸一愣,随即便惊喜交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是鸾儿么?”那女子适才说话时自己心不在焉,一时听不出究竟是谁。他一颗心只是上上下下跌撞不已,只盼便是自己朝思暮想之人,却又只怕不是她,一时之间,竟是不敢转头相望。
  那女子便直纵近身,在他肩上轻捶了两下,嗔道:“与你说话你也不理,又摆你公子爷的架子了!”段逸转头看得明白,却是翠羽。
  他心中奇怪、失望与欢喜齐迸,吁了口气笑道:“我哪是摆架子了?我是听到你的声音欢喜得不会动了。你怎地来了?这么长时候不见面,想不想公子爷?”
  翠羽脸上一红,啐道:“谁想你了?真不害臊!”她说到此处,忽又笑了起来,道:“我不想你,可自有想你的人。”说着向营帐门口眨了眨眼。
  段逸凝目相望,却见张佩正站在门边,他微微一愣之间,已见她满面风尘疲惫之色,嘴边却已绽开了一朵微笑,更增了两分楚楚之致。
  翠羽见段逸微微张口,一副既是诧异,又是怜惜的神情,便笑道:“你们好久没见,可又有许多体己话儿了罢?我先去啦,也免大家彼此拿糖作醋,虚情假意的。”张佩欲待说话,却见她早笑着上前掀帷出去,经过自己身边时,回手在己臂上向段逸那边轻轻推了一下。
  帐中二人远远相对,谁都不好意思先开口。张佩低了头,雪白的双颊微现了绯色。
  段逸见她娇羞之态,,亦是不禁心下柔情微漾,几乎忘了身在何处。半晌,他方想起该请她坐了;忙即将自己平时所用的座椅略一拂拭,道:“这一日从镇江至扬州,定是辛苦得很,快坐下罢。”
  张佩便上前坐了,却仍自未敢抬头,只望着他白袍的宽袖,低声道:“这许久没见,你……你都好么?”
  段逸仍是立在她身前三尺之外,也轻声道:“都好。”望着她瘦削的双肩,心道:“她跟着我奔波,吃了这许多的苦,真是……”
  张佩道:“你刚才和那个人商量怎么攻打我叔叔,你不肯以我作饵,是为了不作卑鄙小人,还是……还是对我好?”说至后来,她声音益是低了下去,而听她语气,却又满含热切。
  段逸微微一笑,道:“你都知道了?”张佩道:“是翠羽妹妹说与我知道的。”段逸微笑道:“她便最爱偷听别人说话。”张佩道:“我问你的言语,你可还没答。”段逸不语片刻,便道:“是我只怕出了差错,不免害了你。”语声也自低了下来。
  张佩忽扬起脸来,见他也正望着自己,脸上诚恳之色俨然;她登不由便自微润了眼眶,却怕给他看到,忙复又低下头去。
  只见面前白影一动,张佩凝目看时,却见是段逸递过一条雪白的新汗巾,只听他柔声道:“一路奔波,先且擦擦脸罢。”他目光敏锐,张佩的神情自是逃不过他的眼睛;他却又怕她难堪,并不明说。
  张佩便接过汗巾自去擦脸,可她愈是擦拭,却益是放不下那汗巾,到得后来,她只把汗巾挡在眼前,终是忍不住双肩耸动,直呜咽出声来。段逸站在当地,也是不知该如何劝慰,听着她嘤咛弱泣,欲待柔声相慰,却不知该出何语;看着她娇柔体态,欲待去抚抚她柔丝秀发,却又终觉不忍。
  张佩呜咽渐止,便抬头道:“逸……逸郎,我这便写信教我叔叔来降。”
  段逸一愣,随即便决然摇头道:“就算我是卑鄙小人,却也绝不会借你手来杀人。”
  张佩抹着眼睛道:“谁说让你杀他了?他是我叔父,我与他书信招降,那是为他好,教他不致为鞑子白白送了性命。再说他兵多……”她忽住了口,只望着段逸,眼中尽是关切之色。
  段逸听她明明是元官之裔,却口口声声叫元人作“鞑子”,那显是已拿定主意跟随自己;待见到她眼中神色,更是恍然:“她怕张明鉴手下兵多将广,认真拚杀起来,我不免有失;可她又怕伤我面子,是以住口不言。”他虽是年少好胜,可看到张佩的神情,再念及她对己的情意,复忖化敌为助,自是远胜一场恶战,便也点头应允,道:“今日你且歇息,明日修书。”
  张佩也自宽慰,微笑道:“我早知你很聪明,一点便透。”
  段逸也笑了起来,坐在了她对面的榻上,道:“郎君不聪明,还有谁聪明?”他一语出口,便即后悔:“怎地又是口没遮拦?”
  张佩登红了脸,虽听他自居“郎君”,却也并不加驳斥,只低头不语。
  段逸见她年齿虽稚,却是婉约秀丽,嫣然可亲,一副温柔羞涩的态度,直沁人心脾,真个令人如饮醇酒一般,不醉自醺;也是不禁心中悔意更甚:“我总说这种风话,日后却怎不教她伤心?那鸾儿呢?我今后就永不见她了么?”他一想到杨鸾,心下便又惘然。
  张佩却是沉浸于快乐之中,一心一意只在段逸身上,却哪里想到他此时正想着别人?
  两人默然相对,良久无语。
  张佩不闻段逸声息,便望了段逸一眼,见他眼神茫然,一副郁郁之态,便只道他军务压心,只想让他高兴起来,便道:“今日我们本是与二位方大哥的援军一同前来的,翠羽妹妹只想早点见到你,因此赶在了头里;最多明日清晨,二位方大哥便应带着援军和粮草也到了。”
  段逸登是精神一振,道:“小方子回来了?”张佩见他果然关心,便道:“另一位方大哥是日前方回来的,他还托我告诉你,恒山祖家一切都好,诸事安妥,教你别耽心。明日他到时与你细谈。”
  段逸点点头,想到父祖之事,登是心下一阵酸痛;他忙即转开念头,问道:“那镇江情形又如何?”
  张佩道:“方翔方大哥依你的吩咐,日日在城外埋伏,张士诚的胞弟张士德带了数万大军来犯,给方大哥杀得大败,张士德也给擒了送至应天朱元帅处发落。朱元帅便分兵来代方大哥守卫镇江,着二位方大哥押送援兵粮草相助你取扬州。现下镇江城中,都在传说你与了方大哥锦囊妙计,教他战时拆开,结果神兵天降,杀败了张士德。”她说着便望了段逸微微一笑,神情之间亦是颇有倾慕之意。
  段逸看着她叙事时的神采,心念她娴静优雅,定然不会关心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而她于镇江战事如此明了,那却自是因己之故。他心下感动,又无以言表,略一踌蹰,便探过身子,伸掌在她执着汗巾露在袖外的那只纤白手背上轻轻一触。张佩身形登微是一缩,满面的羞缩神态,低了头不敢看他了。
  段逸却毕竟少年,见了她的神情,心下怜爱之际,复是颇起恶作剧之心,便笑嘻嘻的伸过手去,作势复欲握她的手腕,张佩忙自缩手不迭,段逸哈哈地直笑出声来。
  张佩也是不由微笑,敛手入袖道:“原来你还会这般顽皮。”

  当夜段逸便使了士卒,在自己大帐之侧另安了一座小账,安置张佩翠羽二人。
  次日段逸一早醒来,起身略一洗漱,便掀帷出帐。此时天色微明,营中却是静悄悄的,除了偶有巡营兵士,三军将士尚皆睡梦酣沉。
  段逸也不禁暗自摇头:“我军本是势弱,将卒又非精锐,若遇大敌,却是难于取胜。”忽见一旁小帐帘帷一动,张佩也自行了出来。
  段逸便向她点头招呼,轻轻走近,道:“军中诸事不周,睡得不好罢?”张佩摇头微笑道:“还好。”此时中秋天时,段逸觉那晨气清凉,只怕她体弱受风,便教她稍待,忙自回帐取了夹袍出来为她披上。
  张佩双手拉着袍襟,见段逸长身拔立,站在自己身旁,白袍临风,袖带翩然;而他只极目远张,缓缓转着头颈,环视着曦微晨光中的军营。
  张佩见他神情凝肃,便问道:“有事不顺么?”段逸半晌不语,良久方低声道:“军士们都是乌合,这倒还罢了,久战精练,将来自然便能锋锐;可是将校们大概以我年少,不甚听命,昨日若能全从我令,定可全歼敌人。此后征战时日正多,将令不行,却又如何能制敌取胜?”
  张佩略一思忖,便微微一笑,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知成不成。”段逸登回身相望道:“你说说看。”张佩笑道:“这计策也无甚花巧,仍是借古人的故事。”
  张佩当下将计策讲过,段逸想了一想,便也连声称妙。此时营中人声渐起,一名亲兵直趋近来,向段逸行礼道:“启禀殿下,二位方将军得了徐达常遇春二位将军代守镇江,率人马赶来,今晨已过了瓜洲,距此不远了。”张佩便道:“你且去迎接,我便修书与我叔父。”段逸点头道:“好,你在我帐里写罢。”命亲兵为张佩备过纸墨,为己牵过马来。他向张佩略一点头,便上马催疆;数十亲兵欲待随他同往,段逸一挥手,教他们止步,且去报与缪大亨知道,着意守营。
  段逸顺着运河纵马奔驰了小半个时辰,已见前方尘云大起,无数军马涌来。他心中欢喜,又行一程,已远远看到云旌雪刃之前,二将顶盔贯甲,当先而行。正是方氏兄弟。
  段逸便策马上了一座缓坡,唤道:“大方子、小方子,多日不见!”他内力充沛,声音远远送了出去。
  方翔方超听到呼唤之声,凝目前望,已见里许之外,一人一袭白袍飘飘,跨着一匹白马,尚未见面容。二人登同声喜道:“是小叔叔!”策马前行,段逸也直驰而来。片刻之间,三马交头,三人各带丝疆,齐翻身下马,六手交执,相视而笑。
  段逸道:“听说大方子打了胜仗,还捉住了张士德,真是功劳不小;赶明儿打下扬州,给你二人一同庆功。”方翔笑道:“若不是小叔叔神机妙算,摆开华容道,关羽张飞又怎能捉得曹操?”段逸笑道:“你少拍两句马屁罢!”方超笑道:“我便没赶上这场好杀,此番扬州一战,却也立他一场功劳!”
  三人一阵说笑,便复上马上路。方超道:“我们此番之来,共有三千五百连弩手,朱元帅又援以二千骑兵,六千步兵,另有十万石军粮。”段逸喜道:“此番咱们兵马粮草尽够,若能里应外合,倒真可轻取扬州。”复将张佩修书劝降张明鉴之事与二人讲了一遍,二人也自欣然。
  午饭时分,一行方至营寨,段逸便使缪大亨领方氏兄弟且去安顿,他自归己帐。
  他掀帷入门,便见张佩从桌案前站起,欢然道:“你回来了?书信已写好了,你便来看看罢。”
  段逸走上前去,笑道:“你且坐着,待我拜读石卿文笔。”张佩便由桌上拣起一张信笺,微笑递过。段逸接了摊放在桌上,一手按着信,一手抚颏读去。
  那封信开头自是些寒暄问候之语,张佩与她叔父甚是亲厚,辞句间情意笃然;写至后来,张佩便说起江南义军四起,百姓群起响应;又说朱元璋勤政爱民,招贤纳俊等事;再言段逸乃大理皇室之后,文武皆通,位份更在朱元璋之上;诚望叔父审时度势,弃暗投明,“效箕微二子之先贤,行去商投周之明举”。
  段逸见那信上言辞恳切,文笔端华,字迹娟好,也是心中喜欢,抬头对张佩道:“你夸我‘文可拟武乡之安邦,武可为淮阴之定国’,这是把我比作孔明韩信,可真有些过奖了。”张佩抿嘴笑道:“殿下也会这等客气么?”段逸笑道:“卿卿可言重了。”张佩脸上一红,随口道:“卿卿另有旁人,可不是我。”段逸一呆,便复低了头看信,不言语了。
  张佩见他出神,便轻道:“你生气了?”段逸忙道:“没有,没有!我是在想小石头的字如此端丽,有空时倒要请你写两张中堂条幅。”
  张佩微笑道:“你若喜欢,我多给你写几张也无妨。”段逸抬头笑应道:“好,那我便专事磨墨洗笔,作你的小厮便了,只是还有请小姐一事。”见张佩望着自己意示相询,便笑道:“只望小姐大方些,在月份银子上多多照拂。”张佩轻轻笑出声来。
  段逸也自微笑,见她神情愉悦,心中却忽感歉疚:“许多时日,我却只见过她一次如此欢笑。”
  当日中午,段逸便令人选了个能言机敏的校官为信使入城,将书信亲呈张明鉴。
  夜深时分,那信使方才回来,一进帐来,便是满脸喜色,伏拜道:“小将谷文,贺喜殿下。”说着双手奉上一封书信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段逸取过书信,展开便读,见那信上道:
  “罪将张明鉴,谨致书于大理皇储逸之殿下:鞑虏当道,虎狼残虐,愚本汉人,常思忠义,见民生涂炭,虽食味衣锦,亦长难自安。今得义军之至,正如旱苗逢霖,敢不效犬马之劳乎?
  “今扬州城固兵强,粮秣丰广,虽义军如天兵神勇,亦急切难下。更有汝宁府达鲁花赤,察罕帖木尔麾下骁将二人,名褚玉、勒尔都者监军助守。此二人武艺惯熟,甲兵精众,冥顽难化,执迷不悟,非言语可动者,只可以计图之。敢请尊驾三日之后,于夜中子末入城。罪将当率本部青衣军二万三千四百一十六人于城中举火,放闸落门,以内义军。本部皆青衣,其时臂缠白巾为号,切记。罪将张明鉴再拜。”

  段逸看完书信,也不由喜上眉梢,抚颏捋腮,只是在帐中踱步。

  不觉已是三日之后,这一天刮了一日大风,至晚未停。
  段逸传下令去,教三军饱食,将军中绢帛银两等利物尽赏士卒。众将士欢声雷动,士气高昂。
  众将便齐集段逸帐中,听他调拨。段逸危坐案前,仍是不带披挂,诸将分立帐中两边,几位将官想到今晚不免一场恶战,皆是颇有些惴惴之色。
  段逸便道:“我与方翔方超各领八百连弩手,五千步兵,五百骑兵由东西二门分头入城,与张明鉴张将军会合;缪大亨缪将军带一千八百连弩手,三千长弓手,五千步兵,三千五百骑兵伏在北门之外,扼住运河。元兵受挫,定会由此出城,缪将军只管格杀……”他方说至此处,许护便嚷了起来:“干么他们都有事干,偏我没事,段兄弟,你是瞧不起我么?”营中本来只有段逸的声音,众将都是屏息静闻,未有微声,给许护这么如雷一嗓,众将都吃了一惊,一齐望向了他。
  段逸道:“许兄臂伤未愈,因此镇守营寨……”许护大叫道:“胡说!我早就好了!”
  段逸仍是和颜悦色的道:“这守营之事也甚重大,亦非许兄神勇莫办……”他劝说数句,均给许护大呼小叫的打断,几名镇江军将官皆是面面相觑,心中均道:“这许大胡子怎的如此骄纵?”可诸将见得段逸年少领军,虽曾破敌致胜,亦道不过是时运当头,心下尚未肯服;此刻都生了个幸灾乐祸,观斗之意,便都不做声。
  却见段逸将几案一拍,砰的一响,那几案登断在地下,许护也自吃了一惊,住口无声;只听段逸厉声喝道:“许护违抗军令,该当何罪?”方翔起身朗声道:“当斩!”段逸更不迟疑,喝道:“拿下就地正法!”
  众将无不惊得呆了,眼见许护日前方立战功,又与段逸颇有交情,段逸却是说斩就斩,毫无情面;早见方超上前背剪了许护,众将方才省悟,纷纷起身相劝,段逸余怒未息,一概不听,只说要斩,直至缪大亨求情,方才道:“既是缪将军有言,姑念他前日力战有功,阵前带伤,便免了死罪,只是还须一百军棍伺候。今日先且寄下,待我取了扬州,再来理论!”方超便放了许护,许护吓得再不敢出声,只拜谢段逸不杀。这下众将心中无不凛然,均想:“这小殿下行事果决,不徇私情,只怕确是个利害角色。”
  段逸分拨人马已毕,众将各自礼拜出帐,便不是方才进帐时的拖拉惫懒;分回本部,依令调度去了。
  段逸待听众将去得远了,也自吁了口长气,许护便与翠羽张佩二人复入帐来。许护笑道:“适才段兄弟好生发威,倒把老许真吓住了。”段逸和翠羽张佩也是不由微笑。适才情形皆是出于张佩的计策,假意安排。
  翠羽便笑道:“你以后便须乖乖听公子爷的话,若然不听,便真杀你。”许护呵呵笑道:“段兄弟的话,我怎能不听?”段逸道:“适才小方子倒剪许兄手臂,可曾触到许兄的箭伤?他虽是做作,可我看他出手颇重了些。”许护笑道:“段兄弟放心,老许皮粗,不碍事。”翠羽却先见他肩头渗血,“哎呀”了一声,道:“你且莫嘴硬,快来重包扎过,止了血再说话。”扯着他袍甲去了。
  段逸微笑看着二人出帐,回头却见张佩正拈着她自己衣带摆弄,便笑道:“还没谢小石头的妙策。你和翠羽适才帐外潜听,却听着我威风不威风?”张佩微笑道:“你手下将官都是胡须好多,你可年少得很,我适才只怕大家仍不服你。”
  段逸笑道:“你说我不威风,也不用绕弯子啦。”说着伸手执起腰间长剑的剑穗放在自己颏下,笑道:“我若长这么一大把红胡子,就够威风了罢?”张佩看着他的样子,笑了出来。
  戌时未半,众军皆已披挂完毕。四支人马便如四条巨蟒,逶迤绵延,各行其道。三军将士皆是人衔枚,马去铃,蹄足之下都里了棉布,分赴扬州四门各处。方过子时,四支人马各各布署已毕,不断派出游骑相为联络,互通声气。
  段逸领一支军伏在南门之外,稍无声息;他一身白袍在暗夜中甚是抢眼,几名亲兵以黑铁大盾挡住了他的身子。
  寂静久久,方听城中隐隐有声;过不多时,已是毕剥一片响动。段逸举头一望,只见城中红光冲天而起,他也不由大喜叫道:“妙极!”
  元兵万没想到城中有变,张皇失措了一时,但片刻之间他们便即醒悟,当即各据所在,拒战不屈。段逸城外听来,恰如是大火顷刻烧滚了满城汤水一般,人声登时鼎沸。
  段逸军候在城门外,足等了半个时辰,却不见开关落门,显是城中剧斗甚烈。段逸已三番五次派出游骑通谕诸部,进城后不得惊扰百姓,得城之后,便即就地扑救起火民宅。
  又待了片刻,火光中忽见城头杀上一将,青袍铁铠,白巾缠臂,轮动手中大刀,砍杀了数名守门元兵,斩断了吊桥缆索,他身后又涌上十数兵士,打开了城门。
  那人大叫道:“末将奉张将军之命,迎殿下入城!”段逸一拱手,正欲带队直入,忽听那将大叫一声,直栽下城来,火光中看得明白,他背后插了七八枝长箭。
  段逸更不多言,拔出游龙剑来,挥剑喝道:“连弩手开路!攻进城去!”熊熊烈焰在他身后城中燃烧,给他白袍镀上一层血红。众军齐声呼应,连弩手在前开路,骑兵在中,步卒殿后里着段逸向城门奔涌而去。
  入得城来,连弩手元戎箭便即齐射,只听烟雾火光中一片惨呼之声,数百名元兵或从屋顶,或于墙后,或在街中,纷纷翻身栽倒跌落,便如趴了一地的刺猥,血流如注。
  段逸带骑兵跟在连弩手之后前进,四面火烧焰飞,房倒屋塌;伤者翻滚哀叫长呼,死者临终痛楚呻吟,兵刃断折,血肉模糊,苍生之苦,莫过于此。

  方翔伏于城西,一俟城中火起、锁落关开,便即领兵杀入。
  元军全力监防城南,却未曾留意东西两边;更兼变生肘腋,仓促应战,方翔一路杀入,所遇反抗甚微。
  方翔领军突入城中里许,此时城中精壮男子不是充军充役便是已远逃无踪,只余无力逃命的老弱妇孺;但听城中哀哭动地,极是凄惨。
  方翔沿途将身着青衣,臂缠白巾,手持长枪的张明鉴所部青衣军收聚起来,队伍便如滚雪球般越来越大;不多时便已收拢了四千余人,沿街越衢,顺水过桥,直奔城中。
  猛地里一队元兵忽从一条巷中杀出。元军约有两三千人,有的没穿裤子,有的未及披甲,显是仓卒之间集结。为首一将乘着光背马,穿得倒还齐整,黄罗抹额,头戴豹尾皮盔,身披掩心甲,下身一条绿锦缎裤,一脚登着云头鞋,一脚却穿着扎刺银钉马靴,手持一条三尖两刃刀,大约三十多岁年纪,疏眉细目,短须阔颏;口中还大声叫道:“来将是谁?褚玉刀下不杀无名下走!”
  方翔与段逸处得久了,也染了些他那种时而郑重肃然,时而荒唐滑稽的脾气;见这元将打扮古怪,便回头笑道:“这不是戏台上的丑角么?”
  众军于纷攘声中这句话倒听得清清楚楚,再看了褚玉的模样,也无不大笑。方翔身后近千人笑声齐作,呵呵哈哈,嘻嘻嘿嘿,岂止震耳欲聋,直是震聋发聩。
  褚玉上阵无数,却不曾如此狼狈,听得万众哗笑,更是难堪。他心下羞怒,登紫涨了面皮;见对面方翔不过二十多岁年纪,模样端正,铁甲黑袍,手持长剑,一副寻常将官模样,却哪肯把他放在眼里?更兼心火正高,早是恼羞成愤,当下也不顾对方人多势众,抡动三尖刀,直抢方翔。
  殊不知方翔内外兼修,便是武林中一二流的好手,也只堪与他伯仲相称;方翔见他一刀砍来,正是会家不忙,骗腿一跃下马,展开游龙步法,绕着褚玉马前马后只是乱转。
  褚玉一介武夫,哪知易理轮转、阴阳变化?见方翔在自己身周转来转去,当即横扫直劈,直欲将他碎尸万段;可方翔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避开去,任他虎吼连连,劈挑剁刺,却始终汗毛也没伤一根;双方士卒皆是目瞪口呆,实难相信世间有此神鬼难测的身法。
  方翔见褚玉渐渐气力不支,当下一招“遁”卦“上九”,“肥遁”,远远纵开丈余,喝道:“你服了么?”褚玉喘息道:“猢狲老鼠,专会跳来跳去,老子服你个屁!”
  方翔哼了一声,忽然“干”卦“九五”“飞龙在天”,一跃凌空扑到。褚玉急将刀一横,欲待疾扫时,方翔左手“惊鸾抓”却早抓住他刀杆,右手平剑在他肩头一按,同时左手急抖。褚玉只觉双手虎口一热,兵刃脱手,方翔却已借力站回了原地。
  这几下兔起鹘落,快捷无比,众人皆未看得明白,却见方翔已不知怎地手中握了褚玉的兵刃。
  方翔道:“我还要与我主公会合,没空理你,你若识相,便乖乖跟来投降。”说着拋下手中三尖刀,还剑入鞘。
  他回身正欲纵上马背,忽听背后褚玉一声大喝,前面军士齐叫:“不好!”“啊哟小心!”他急转身看时,褚玉已纵马追到,一控丝疆,那马双蹄扬起,向自己顶门直踏将下来。
  方翔啐道:“呸!”双手上撩,催动内力。马蹄与他掌力一撞,那马一声哀鸣,众人惊呼声中,向后直掼出去丈余,将褚玉结结实实压在了身下。
  众人尽皆失色,却见褚玉又哼哼唧唧的从马下爬了出来,头盔已落,头发亦散,左脚云头鞋也不知丢到了何处;更兼面目青肿,额头流血,瞪着方翔瞧了片刻,便复摇摇晃晃走过近来;众人只当他要拼命,不料他行至方翔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道:“神仙师父,弟子适才无眼,还求你宽饶收纳!”
  方翔也自吃了一惊,但他随即便宁定笑道:“也罢,你随我走罢!”褚玉大喜,忙叩了个头,方欲起身,却又一跤复坐倒在地。
  方翔哈哈大笑,教兵士将褚玉带回营中调治,又回头向众元兵一指,道:“你们若不肯投降,便就此散了。若欲顽抗,便请自杀,也免我动手!”元兵见了褚玉情形,早是胆寒,听他这般中气充沛,杀气腾腾的说话,相互望望,哪敢强项?哄然一声,纷纷拋了兵刃,大半散去,小半投降;数百死硬之人冲杀上前,方翔身后连弩齐发,当即教他们横尸就地。
  方翔拨了一千人解俘回营,自带余人鼓勇前冲。扬州街巷有如蛛网密布,红巾军兵士便似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堵头截尾,围剿元兵。
  又冲杀一阵,便闻军士传信:“前队已与殿下会合了!”
  方翔大喜,吩咐众军沿街巷搜剿元军,他自将二百骑弩手前去助战。众骑排开人潮,驰出本部,沿街一阵飞奔,便闻前方喊声大振。
  方翔身子一挺,已站在急驰的马背之上,凝目观望,远远只见前面一座十字街口上,三路人马正自混战;两队一在南街,一在东街,想便是段逸与方超所部,另有一支人马堵在街心,不让两支红巾军汇合,段逸方超部属虽众,怎奈巷口狭窄,更兼前后队挤住了,急切冲不过去;另有数百名红巾士卒混在元兵队里,四面受敌,纷纷被砍杀刺倒。想是自己的前队未及接应段逸,便先被元军冲散了。
  方翔见元军堵在街心,后队尚在北街之中,正自全力抵挡南东两面,并未留神西面这条街,当下双腿一分,坐回马鞍,大声喝道:“杀上前去!”窄窄街道之中,蹄声如雷,二百连弩手从他身侧鱼贯而过,每五骑一排,列成四十排,平端连弩奔驰。
  元军正自酣战,忽听西面街中蹄声震地,元将勒尔都此时尚在后队,不及发令应变,那二百连弩手却已然冲近。
  飕飕声响,第一排连弩手羽箭齐发,元兵纷纷辟易,那五名弩手二十五元戎箭射完,便即低头矮身,伏在马背上装箭,第二排弩手又即放箭,如此轮换射击,箭无停时。
  元军力敌两支人马,已是强弩之末。此时被弩箭一射,登时便乱了,前队返身奔逃,反将后队冲动;人马自相践踏,军官喝止不住,再也扎不住脚,沿街向北溃退而去。东南两面的红巾军便如被堤坝蓄足了的洪水,元兵一退,登时奔涌而出;有的尾随元兵追入北街,有的穿绕别巷迂回奔袭,镇江军得段逸指挥,首得如此大捷,上下将士气概正高,皆欲奋战。
  方翔正指挥手下接应后队,忽听一人叫道:“小方子,你也到了?”声音清朗,满城杀声不能掩之分毫。
  方翔大喜,循声望去。果见远处一人白袍扬扬,于刀兵血光中分外抢眼,正与刚从东街之中出来的兄弟方超招呼,正是段逸;在他身边另有一位老者,而那老者大约四五十岁年纪,相貌清  ,颏下一丛微白胡须,肩带箭创,尚未起箭包扎,想必便是扬州守将张明鉴了。
  方翔挥手大呼道:“小叔叔,我也来啦!”一面纵马直奔过去。三马聚头,段逸、方超、方翔三人会在一处,相视而笑。段逸向二人引见过张明鉴,方氏兄弟上前见了礼,随军大夫便已到来,为张明鉴起箭包扎。
  原来当时段逸领军冲突,行不过里许,已见张明鉴带着千余人正与元军苦战。张明鉴部下本众,但因散在各处放火,力分便弱了。段逸领军救下张明鉴,张明鉴身被箭创,却不肯退出城去,说道扬州地形惟他最熟。段逸亦觉有理,一面令人往招医士,一面忙忙追击元军,不料前队回报说被元军堵住。他和连弩手均在后队剿杀元军残兵,一时未及赶到,幸得方翔于此时杀来,破了元军堵截。
  段逸将前后讲了个大概,道:“要不是大方子来得快,只怕士卒们多有损伤。”方超笑道:“前后两番功劳却都归翔哥,我这便追上元军,好歹也要抢些回来!”段逸笑道:“好!咱们抢功去!”教方翔护送张明鉴且回大营,方翔笑着答应。张明鉴也自笑道:“殿下少年英雄,明鉴便不碍殿下建功。”随方翔去了。
  元军一败涂地,立脚不住,从北门出了扬州城。元将勒尔都几次欲约住乱军,却无半分效用,也只得随波逐流,听天由命了。
  元军只顺运河奔逃,走无片时,便闻背后喊声动地,红巾军追杀而来。元军皆已吓破了胆,当下奔得更快。却复听道路两旁齐声吶喊,随即万箭齐发,正是缪大亨的伏兵。元兵个个措手不及,久战之下更无斗志,四散奔逃,中枪着箭,运河中塞尸断流,河水尽红,。
  段逸与方超率军亦于此时赶到,远射近击,当者披靡;元军被四面包围,几次冒死集结冲突,却是不当连弩神威,总丢下一片尸首龟缩回去。
  段逸与方氏兄弟登上一座缓坡,眼见红巾军渐渐缩小包抄圈子,弩箭更是密如急雨。元军被压在道路两侧的稻田之中,虽然溃乱离散,败局早成,却仍是苦战不屈。段逸不由暗暗摇头:“若非我军占兵器之利,只怕远非其敌。”
  连弩消耗箭支极快,不到一盏茶时分,红巾军羽箭便稀了下去,但元军此时损失惨重,亦已无力再行突围。段逸便高擎游龙剑,在顶上招了半个圈子,望元军队里一指,方超喝道:“冲啊!”
  数万红巾军齐声响应。方超领着数千骑兵分成十数队,从包围元军的阵中四面突出,恰如万顷汹涌海潮中巨龙飞腾,卷入敌阵。
  段逸立马坡上观战,眼见得双方鏖战多时,东方已微泛白色,元军队里的大旗却始终不倒,他心下思忖:“敌人骁勇,须得速决。”言念及此,舌绽春雷,喝道:“全队冲击!”坡下亲兵齐声传喝:“全队冲击!”红巾步兵后队便也发动,翻翻滚滚的围向垓心。
  方超左剑诀右长剑,劈刺划挑,点戳拦扫,当者毙命。红巾军士卒见他勇悍,更是士气大振,无不舍生忘死,前仆后继。
  元军早已伤亡惨重,只是困兽犹斗,垂死挣扎而已;如今红巾军又添生力,更是众寡不敌,登时便支持不住,真有若风卷残云,浪过沙平,不多时便死伤殆尽。
  红巾军诸将各勒住本部人马,围成了一个大圈子,圈子中央,便是元朝镇戍军副元帅勒尔都。
  勒尔都环目四顾,只见晨光之中,四面不到百步之外便已尽是红巾旗号,自己身周只余数十亲兵。这些亲兵平日与他亲近,因此其时皆愿效死,各自掣刀挺枪,擎旗执弓,眼睛炯炯的,都望着他。
  勒尔都瞧瞧在晓风中猎猎飘动着的最后一面元军旗帜,远方太阳初升,光焰未明,只给大地铺上更浓的血色;身后孤城青烟冉冉,余烬未熄,身前尸倒成堵,河流赤水,他也不由长声惨笑;却又蓦地回头喝道:“南人蛮狗,只会诡计害人,是好汉的教你们主将亲来,与我决个胜负!”他声如雷震,轰轰入耳,红巾队里数十马匹受惊,嘶鸣之声此起彼伏,过了好一阵子才静了下来。
  红巾士卒为他气势所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一步。
  半晌,忽然红巾阵中一将红色战袍,飞马而出,口中喝道:“让我会会你这胡狗!”跃马挺枪,直取勒尔都。
  勒尔都更无多言,身子一侧,让过戳向前胸的一枪,双手扳刀,斜劈下来。那红袍将躲闪不及,大刀砍透铠甲,将他连头带肩斜斜劈开,战马带着尸身直撞入红巾军队里,人人争相躲避不迭,登时一阵大乱。
  勒尔都举刀过顶,大喝道:“谁再来?”那大刀在朝阳映照之下青光闪动,血流淋漓,勒尔都髭须戟张,杀气腾腾,便如一头猛虎相似。
  红巾军将士见他如此神威,都是心中发凉,勒尔都连问三次,竟是无人敢应。
  勒尔都仰天大笑道:“狗贼把戏,也不过如此!”
  忽闻红巾军阵中一片传令之声,人潮分开,让出路来。勒尔都凝目观望,只见二人乘马缓缓走上阵前。当先一人白袍翩然,剑眉朗目,正方脸膛,甚是俊雅,却是个少年相公,另一人身披甲胄,亦非异貌。
  勒尔都一生虽上阵无数,却未曾见过如此打扮的主将。他略一迟疑,一挺手中大刀,大声喝道:“蛮狗果是无人,却怎的使了龙阳相公上阵!无知小儿,也敢在阵前出乖露丑!”
  他汉话甚为流利,更兼声若洪钟,这几句话倒有许多人听去。段逸哪曾在众目睽睽之前受过这等羞辱?当下便忍不住脸上变色。
  却听方超道:“不管我主公年纪大小,总也打你个臭死。”说着纵马而前。
  方超行至勒尔都马前七尺之地,便带住了马,二人略一对视,勒尔都便是一声虎吼,举刀便劈。众人一声惊呼尚未出口,却见方超身子前探,双手伸处,不知怎地,已然扣住勒尔都腰间“章门”穴,双臂较力,竟将他偌大一个身子举了起来;万众鼓噪声中,方超连人带刀将勒尔都重重掷在了地下。勒尔都额头撞上刀背,登时鲜血长流。
  方超笑道:“狗翻跟斗,这才叫作出乖露丑!”他笑声未绝,忽策马向那数十元兵冲去,元兵都是措手不及,一愣之间,方超马早至了身前,已不及放箭,只得各各挥刀舞枪,但求自保。
  方超径直冲向那掌旗小校,那小校将军旗舞成一朵黄花相似,只盼能用旗上枪尖将方超搠下马去。方超左手游龙抓“随”卦“六三”,“随有求得”,已抓住旗杆枪头后寸许之处,右手惊鸾掌“复”卦本卦“出入无疾”,内劲吞吐,将那小校直震出去三丈远近,口中喷血,再也爬不起来。
  众元军见他凭空虚拍,便能伤人,不由都是惊得呆了;眼见他持着军旗缓缓信马扬长而去,竟无一人敢去阻拦。
  方超回见段逸,奉上那旗。段逸接了过来,握住旗杆中腰,运劲一抖,旗杆断为三截,旗帜碎成千百碎布,随风而散。
  勒尔都此时方站起身来,方超适才那一抓虽未运上多少内力,却也令他手足麻痹,半晌动弹不得。
  他伸手一抹脸上血污,心如死灰,一片冰凉;忽地长声嘶吼,直奔段逸冲来。他左手在背后一扯,已掣弓在手,右手从腰间抽出羽箭,望段逸面门便射。
  段逸自于山洞从杨鸾学箭,这数月来一直习练未辍。他内力深湛,眼明身灵,这弓矢之技对他而言只算细微末节,自是一挥而就。其时他见勒尔都一箭射来,当下疾向马鞍旁取弓在手,连珠三箭还射。那第一箭便劈落了来箭,第二三箭射断了勒尔都手中之弓,只剩了弓节还握在他手中。勒尔都上阵无算,竟是避不开这两箭。
  那弓节便是弓上的握把,勒尔都持着这长不盈尺的一节硬木,竟已呆了,却是从未见过这等箭法。他向段逸望去,却见他正扬起了下巴,傲睨着自己。
  勒尔都扔下弓节,对段逸放声大笑道:“今日死在你手里,也是服了。”蓦地里向北翻身扑倒,也不顾水田泥泞,连拜数拜。待他站起身来,手中精光灿然,已抽出了腰间佩刀。四面红巾军同声发喊,俱缓缓走上了数步。
  勒尔都满面泥水血污,五官扭曲,甚是狰狞;他蓦地里仰天长啸,那啸声似哭似笑,便如是头中伤的豺狼一般;蓦地里他手腕一翻,已横刃颈上,手腕加劲,缓缓切入,一缕鲜血直漫上刀锋。
  数十元兵齐声叫道:“元帅!”一齐直跪了下来。
  勒尔都怒目圆睁,喝道:“我成吉思汗的子孙,绝不屈服于人!”说至此处,气息难继,喉中已是哑了。
  他奋起残余力气,将佩刀从颈中抽出,一缕血箭向前直喷;勒尔都奋刀向己颈中一挥,万众惊呼声中,一颗头颅远远飞出。红巾士卒纷纷后退。
  那头颅直飞至段逸马前,方才落入稻田之中。啪嚓一声,泥水和血污溅上了段逸白袍的下摆。段逸睁大双眼,望着那污泥与血肉模糊,却又双目怒睁的头颅,一腔狂傲,却尽化作了隐隐的歉疚。
  惨呼声不绝,那数十元兵尽皆自戕。
  朝阳升上,段逸却只觉寒意方起。心中哆动,怎么也止不往,只是反反复复暗暗自问:“象这般的杀戮拚斗,今后还有多少次?”
  张明鉴,一名张鉴,乃“青衣军”之帅,守扬州,后降于朱元璋,是扬州当地民兵将帅,亦当非张弘范之后,然小说家言,自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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