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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经很亮了。王度儿只觉的还很没有睡醒。昨晚是什么时候上的床上,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曼施公主不停的笑着,不停的说着,自己也不停的笑,不停的说。后来仿佛一合眼,就睡去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到床上的。王度儿只听的外面人声沸腾,赶紧穿了衣服,走了出去。宫娥俯身道:“公主在噙玉殿等候公子。”
  王度儿不敢怠慢,匆匆的洗了一把脸,随宫娥走了出去。一路上只觉得宫中也大不一样了,到处是张灯结彩,一片喜庆的气氛。到了噙玉殿,宫娥请王度儿稍等,自己进去禀报,就听曼施公主吃吃笑道:“这个懒东西,现在起来了么?我还以为他要睡到明天早上呢。”
  王度儿脸上不禁一红。就听曼施公主娇嗔道:“还不进来,难道要我请么?”两个宫娥忍住笑,走来请王度儿进去。王度儿只觉得脸上汕汕的,一步一蹭的进去了。
  只觉得眼前仿佛一亮,霎时间仿若天上的云霞突然都堆在了这间屋子中,满眼都是七彩辉煌。曼施公主就站在这云霞的正中间,身上和脸上仿佛都满是云霞灿烂,让人的眼都转不过来。
  王度儿走上前去,微笑道:“姊姊今天为什么打扮得这么漂亮?要出去玩么?”
  曼施公主瞪目道:“你的脑袋是不是都睡昏了,你来这里是为的什么?今天不是父王的登基大庆么?看你傻头傻脑的真是笨,还不去换衣服。”
  王度儿才领悟过来,原来今天是天启王的三年庆典,难怪宫中的气氛都不一样。当下说:“我的衣服都在宋老爹那里。还要回去穿么?”
  曼施公主笑道:“傻瓜,早给你拿来了,谁象你,自己都不知道照顾自己。”
  王度儿脸一红,汕汕的要去换衣时,曼施公主扯着衣角微一转身,笑问:“好看么?”
  王度儿见她满身的珠罗翡翠,头上盘凤朝日八宝卿云冠,身着貂青珠丝短襟袄,百花争秀碎金宫裙,脖子上一串明珠,淡淡的光晕映着如芙蓉雏菊的笑脸,薄施粉黛,微露娇羞,眼中满是期待的神色,似乎正等着他的夸奖,不觉醺然欲醉,答道:“好看的不得了。”
  曼施公主轻轻一笑,道:“去罢。”
  王度儿随宫娥到另外的房间去换了衣服。只觉得这种礼服有说不出的难受,似乎全身都受了约束,几十斤的东西带在身上,很不方便,也非常的不舒服。一路走出来,一边嘟着嘴,这边扯扯,那边扯扯。
  曼施公主嫣然一笑,走过去给他抚平扯坏的领子,一边道:“看你,这么大了,连穿衣服都这么费劲。为什么一定要将它扯的这么古怪呢?好好穿着,不是挺好么?”
  王度儿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听着她侬软的说来,似乎礼服也就不怎么难受了。
  曼施公主给他整理好,倒退一步,仔细端详了端详,到:“好了,这样才象个翩翩佳公子,南安郡王的小少爷么。”
  王度儿听她说的开心,也就不再坚持,笑道:“姊姊的衣服才叫漂亮呢,我在南安郡这么些年,从来没有见妈妈穿过这么漂亮的衣服。”
  曼施公主很是高兴,道:“你没见过的呀,可多了呢,等一会儿庆典真正开始的时候,让你大开眼界的都还多呢。就怕吓坏了你。”
  王度儿笑道:“我不怕的。反正有姊姊在,就算我吓坏了,姊姊也会护着我的。”
  曼施公主道:“你?我才不管你呢,你吓死了倒好,免得我耳根不清静。”
  王度儿道:“真的么?没有这么残酷吧。果然是女僵尸,好厉害!”
  曼施公主跺脚道:“死度儿,你做死么?这么说我,看我饶不饶你。”
  轻嗔薄怒之际,王度儿连忙讨饶。
  一时宫娥来禀:“皇上请公主与王公子到前面殿上去。”
  曼施公主道:“好吧,咱们过去。看你现在才起来,累的父王都等久了。”说着,一手牵了王度儿,一手微微提了裙沿,向前殿弛俪而去。
  前殿的气象与后面可就完全的不一样了,空旷而巨大,人头攒动,仿佛聚了十万甲兵。殿中文武两班排开,鸦雀无声,只听的外面武士冬冬冬的击鼓响。
  两人走上殿来,曼施公主一改往日笑嘻嘻的样子,躬身行礼,道:“祝父王千秋万代,永统大宝,万民和乐,社稷长安。”王度儿也随着行礼,照本宣科的说了一遍。
  天启王笑了一下,挥手让他们站起,道:“你们来了,就可以开始了。”
  殿上文武齐呼:“万岁!”
  天启王走下重阶,一手携了王度儿,一手携了曼施公主,向外面行去。
  曼施公主还一边问:“度儿,你为什么不自己想,偏要和我说的一样呢?”
  殿外是一片白玉石砌就的广场,宽广严整,气象肃穆。一带护城河如天孙织锦一样在前面贯过,上面截虹断钩般建了九座玉桥,更显得人在广场上如影投壶中,直若不可见。广场中间停着一辆大车,不知是什么做的,碧沉沉的,看去颇为沉重笨拙。
  上面什么雕花也没有,平白古朴的一辆车,就是特别大,但看那舱中,也就是能坐三四个人。车轮很大很高,显得车的气派很雄壮。车前伏着三头巨兽,一个个怒目獠牙,钢抓铁翅,站起来有丈半来高,身形魁肥长大,二尺余长的獠牙拖在嘴外面,看到人,呜呜作势,就要扑上。
  那巨兽身子象狮,却长着一身的鳞甲,只在脖子上一圈铁刷一样的长毛,一个大大的鼻子就如同龙准,背上两片翅子,也不是羽毛的,满布鳞甲,看去就仿佛周身都是钢铁铸就,神威雄硕,气象不凡。唤作“龙狮”,上天下海无所不能,力气大的异乎寻常,就是钢铁也一撕就碎。只是所产稀少,等闲不能见。
  它又生性好斗,只要是活的,一定要分个胜负存亡。没有对手了,就啃石头,撞树,打山。这样的胡闹,一发的更少了。天启王能弄到这样几头来拉车,那自然是天子威严,皇家富贵,别人所无法企及的了。
  天启王携了曼施公主与王度儿到了车上,居中而坐,两人分居左右,仿佛金童玉女,共侍帝释。曼施公主与王度儿相视一笑,狮童车夫来约束龙狮,大尾扫处,将碧游车缓缓的托起,六张巨翅一起扇动,掠地向宫外驰去。三只龙狮不时呜呜低啸,巨头左顾右盼,但车身平稳如滑,丝毫没有半分的波动。
  其余郡王室亲,王公大臣的坐骑车辆均在九龙桥外,天启王龙驾既动,众臣纷纷随出,一时众响皆作,汇成一道长长的队伍,向午门行去。
  本来在这个魔法盛行的国度里,交通工具已经是种浪费。这样的还要动物拉的车辆,更是纯属虚设。每个人,只要有普通的魔法修为,就可以平地千里,毫不费劲。哪用什么工具?但是不可否认,车辆与坐骑也是摆明身份的一种象征,就象衣服,房屋一样。特别是在这样的盛典中,炫耀和夸大似乎是每个人的期盼,那么,这种过时的风俗,就必然的流行了。
  在人类的历史上,曾经有无数的人在努力,想消除各种的差别,引导人们进入一个共同的,完美的世界。在那里,人们不需要什么,活着是一种纯粹的享乐,人有足够的自由,环境的限制降到了最低点。那么,人可以说是幸福的。但是,没有人存在的地方,是没有矛盾存在的。
  只要有人与人在,这个世界就永远的不是想象中的完美。人的欲望总是表现的那么强烈,甚至从来就没有餍足过。当欢乐持续的过于长久时,人们便想要另一种欢乐。于是许多被遗忘的取乐方法重新被开启。
  天启王朝虽然号称宇宙中的极乐世界,但是它也不能避免人们在长久的满足中所产生的懒惰和对刺激的偏执的追求。极乐的背后隐藏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是整个历史的颓废,也许是另一个英雄时代的到来。这就是人类永久的方向,也是天启王的叹息——究竟有没有极乐世界的存在,它又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一行缓缓的向前走。穿过长街,到鸣钟楼,越谡庆坊,渐渐看见前面的人群黑压压的,满街两边都是围观同庆的人。天启王从碧游车上站起来,微笑着接受大众的欢呼。
  曼施公主和王度儿也跟同站起来,王度儿见眼前无数的人同声欢呼“万岁”,更有人连眼泪都掉了下来,只觉得胸中热血沸腾,心想大丈夫立世,就应当这样才好。
  一时心情澎湃,身子微微颤抖。曼施公主侧头看见,轻轻握住他的手,向他一笑,王度儿还了一笑,略感平静。手被她轻软的握着,感受到她的体温,耳边听着如天风海啸一般的欢呼,只觉得身体都要爆开,恨不得马上就是战场,去冲锋杀敌,溅血搏命,争一功之荣耀,立万世之垂名。
  车辆缓缓的前行,天启王看着眼前的人群,傲然道:“朕一世辛劳,不是图的个人一己之欢娱;大丈夫立世,倘不能解民于倒悬,拯民于水火,而妄谈荣辱恩怨,快恸情愁,不是太过于偏私自己!风云欲人乘,龙虎欲人驾御,大丈夫剑试天下,一身不可为厚,正当图万世之基业,为黎民造福。朕一生无憾,平生之事,天人可以共鉴,可惜朕纵然终身辛劳,也不过是徒然。天启王国毕竟不是真正的乐土!度儿,以后的世界,就看你们年轻人的啦。”
  王度儿听到“风云欲人乘,龙虎欲人驾御,大丈夫剑试天下,一身不可为厚”一句,只觉得胸中似乎有十万甲兵,在来回冲突,伸出手掌,在碧游车上砰的一击,昂然道:“皇上放心,王度有生之一日,必将遵从皇上之教诲,不敢顾一己之私,至妨大业。”
  天启王点了点头,道:“好孩子。”曼施公主微笑着看他,似乎也觉得颇为得意呢。
  车声辚辚,直向祀天坛行去。
  不一时,已至坛前。那坛的主体是八根巨柱,分形日、月、星辰、四极、中央,高下不一,颜色各异。居最里面的中央不动龙柱色如明玉,晶莹通透,光彩缭绕,高九丈有余,昂头望去,直若身在天上。中间盘十条金龙,爪躐横飞,毛羽生活如动,自然是象征天启王朝万世基业,如此柱不动;又如金龙升天,万类伏首。
  所有的欢呼都停止了,仿佛这里容不得半点喧嚣,只是肃穆。众臣纷纷下车,列于两边,“恭迎圣驾”声中,天启王缓步走下,宫廷大法师辛图走向前来,俯身道:“请皇上行祀天礼。”
  天启王点了点头,随行送上金盏玉盆,天启王盥口净手完毕,辛图披发仗剑,口中念念有词,施展大罗天万圣千功奏福神阵,木剑在八柱前指来划去,云烟闪烁,飘香四溢,五色光华暴起,以天启王之功德,演出一片璀璨壮丽,无所能及的祀天祈福仙阵来。
  一时阵法结成,便如一道绚丽的光柱,通体晶莹,直上碧落。明光交映,连太阳的光芒都仿佛暗淡下来。辛图躬身道:“请大王为万民祈福。”
  天启王点点头,走向前去,手掌贴在祀天神柱上,道:“一人之福不可恃,万民之福方为恒久。朕受天命,犹望天眷。祈天降福与黎民百姓,如有困苦,朕一身承担。”
  众人皆伏身顿首道:“万岁”,天启王将自身一切感官封闭住,运用先天灵觉,同天脉相和,要在飘渺虚幻之中,把握万分不可知的天意。一时四下了无声息,众人皆是惴惴不安,不知未来祸福如何。
  突然,天启王的身体颤抖起来,面容上显出痛苦的神色,似乎要将手抽出,但却无能为力。众人大惊,不知出了什么事。空间似乎微微抖了一下,在天启王后面裂了开来,从中吐出两个人。其中一人手掌一挥,向天启王肩头拍去,曼施公主一声惊叫,王度儿不及细想,纵身而起,大叫:“不可!”炎龙剑奔腾而出,连天空都炙红了,向那人戮去。匆忙出手,不遗余力,只觉得半个心都空荡荡的,似乎都化成了炎龙剑的火焰,从手中冲了出去。
  那人一掌拍在天启王的肩头,就此停住。听王度儿一声大叫,回过头来,王度儿心中一颤,只觉得他的眼色中有说不出的温和慈祥,脸上淡淡的,修眉长鼻,心中不由生出亲切仰慕之感,那人的眼神在他脸上一转,似乎颇为讶异,接着神光回注,盯在炎龙剑上,王度儿心中只觉莫名其妙的无比空虚,炎龙剑一寸一寸化成烟光在空气中消失,整个身体仿佛一下子不是自己的了,精神仿佛被抽离了身体,在空中飘荡。
  又是一股温和的力量涌来,瞬间游走全身,补充刚才被侵驳的内家真气。
  王度儿浑身如同浸在温泉中,又如同置身万花从中,只觉甜美舒畅,精神暗长,浑然忘乎所在。那股真气将他的全身命脉镇住后,化作一丝丝回忆般的感觉,散在王度儿的脑海中。他抬头看时,耸天入地的祀天神柱已经不见了,天启王满身冷汗的站着,同那个神秘人的手握在一起,那人微笑的看着他,一边的曼施公主满脸都是焦急的拉着他的手,道:“你怎么了?怎么对善王叔叔都动起手来啦?”
  善王!王度儿一惊。
  王度儿定了定神,道:“那你为什么要惊叫,害的我以为是坏人来了。皇上又在全神贯注的祈福,我一担心,就动手了。”
  曼施公主吃吃的笑道:“傻子。我那哪是惊叫呀,我那是欢呼。你也不想想,这里这么多人,能让坏人来么?又除了善王,谁还有这么大的本事?”
  王度儿哑口无言。看着善王道:“我现在终于知道什么是高手了。原来看蓝叔叔就觉得很厉害很厉害了,但同善王相比,竟然还不可同日而语。人的本事大了,给别人的感觉竟是如此的威严又亲切,柔和而不可抗拒。”
  曼施公主道:“当然了。善王是天下魔法最厉害的么,是天地万物的主宰,自然和太阳一样恩泽无所不在。傻度儿,你要是觉得了不起,就应该努力呀,善王也是人做的么。”
  王度儿点点头。只见天启王慢慢的登到高台上,肃然的望着台下大众,缓缓的道:“朕此次代国祈福,虽然中途有变,但在朕苦求之下,上天终于答应,赐永久之恒福给我们。”
  台下掌声雷动,万民一片欢腾,只是谁也没有看到天启王与善王脸上沉郁的表情,也许,是永久之恒福太让人高兴了,以至于忘了任何的成就,都是有代价的,成就越大,代价也就越让人无法承受。
  天启王默然走下台来,招招手叫王度儿和曼施公主过去,道:“度儿,你过来,我给你引见两位大人物。你这一次可莽撞了,得罪了天字号的高手——善王先生。还不过来见礼,小心他生气了,我可护你不住!”脸上微微一笑,略改惨淡的面容。
  王度儿急忙过来厮见,躬身行礼,就拜了下去。
  善王微笑着扶他起来,道:“后生可畏呀。他小小的年纪,怎么也看不出有这么深的修为,倘若在咱们年轻时,不一定能接的下来呢。伤了没有?”
  王度儿摇摇头,心中很是激动。
  善王拉过身边同来的那人道:“这是小儿王鼎,恐怕比你要大几岁。你们哥儿俩多亲近亲近。”
  王鼎抱拳一揖,走上去拉住王度儿的手,很是亲热。王度儿见他方脸浓发,身体魁梧,比自己高了一大截,站在那里,就如同天神般,雄武有力,气度威猛,跟善王的清雅可一点关系都没有。然而自然有一种叫人折服的英雄豪杰气概,当下也是着意结纳。
  善王看着他们道:“鼎儿,你看人家比你小许多,精神力量运用的这么纯熟,你不眼馋么?偏是每次我叫你学,你就有一大批的歪道理来同我胡缠。”
  天启王笑道:“以后太平治国,魔法未必有什么用处。世侄既然志不在此,你又何苦逼他?倒是你应该想想我给你引见了一位英雄少年,你该怎么给人家见面礼。免得叫别人说善王小气。”
  善王哈哈笑道:“他还没有开口呢,你倒急了。只是这一次来的匆忙,没带什么,你叫我怎么送呢?”
  天启王道:“就是因为看你来的匆忙,才叫你给呢。免得又是什么人参果,长生豆的搪塞过去了。你身上那些宝贝还有什么用,鼎儿既然对魔法不感兴趣,你留着也是浪费,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吧。”
  善王笑道:“原来是你想敲诈我。还说什么人家的见面礼。”
  天启王道:“虽然是我的意思,可是看到这么好的资质,你难道不动心?再说,宝物虽然难求,更要择人而给。不是这样的美质,我还不开口呢。”
  善王道:“论他,也足以受的起了。送什么呢?这样罢,他现在功力尚浅,就送他个防身的吧。”说着,从衣领中伸进手去,掏出脖子上挂的一个金麒麟,道:“就送这个给你吧。此宝名销金,你佩着它,万邪不侵,诸般魔法,统统无效,而且还可凭你之意念,反施于敌身。这次送了你,权做见面礼吧。”
  天启王道:“这是不是太贵重了?我本意只是送他个揽鹊环之类的就可以了,何苦将你这种与本命元灵相关的宝贝送出呢?”
  善王微微一笑,道:“送一次,就送个好的,免得你说我小气呀。这些东西,在别人的确是宝贝;在我,却不过是纯粹的装饰。不如给他,还有些用。”
  天启王摇了摇头,道:“随你吧,只是便宜了度儿。小子,还不赶紧接过来,谢谢善王阁下?下次机灵点,人家一说给了,要马上拿着,再说声谢谢,他就要反悔都不行了。别这么傻站着。”
  但王度儿却真的象傻了一样,站在那里呆望着善王手上的金麒麟,一动不动。善王这时也觉得奇怪了,看着他。王度儿盯着麒麟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望着善王,手慢慢的从自己的衣领里也掏出一个麒麟,不过这个是玉的,通体晶莹,白如雪,洁如冰,大小形状,同善王手上的一般无二,只是一个头向左,一个头向右。任谁都看的出来,这本来是一对的。
  善王的脸色已经变了。他抖抖的从王度儿手里接过麒麟,和自己的那只一起捧在掌中,两只麒麟的口中发出了鸣鸾清凤般的声音,似乎也在庆祝他们多年来的重逢。善王的手颤的更厉害,他的眼睛看着两枚麒麟,渐渐湿润,泪光似乎都要掉了下来。周围的人忐忑不安,不知出了什么事。
  好久,善王的头方抬起,对天启王道:“野儿死了。”
  天启王身躯一颤,冲前抓住善王的肩头,道:“你怎么知道?你怎么知道?她远在万里之外,纵然你魔法神妙,也不可能感受到的!何况以野儿修为之高,怎么可能平白无故的死呢?”
  善王慢慢的举起手中的麒麟道:“其实在同蛮王冥天的决斗中,野儿已经身负不治重伤。这些年她就是靠这对麒麟来同我性命相连,借我本身元气来延续时日。我们怕你伤心,一直瞒着你。现在麒麟已经离身,真气断截,野儿必死无疑。本来我已经找到治愈她的方法,想等此大典一了,就去施术,那知还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
  天启王怒喝道:“你既然有法子了,为什么不赶紧去施救,还来参加什么狗屁庆典!这个庆典难道比野儿还重要么?!你头脑子在想什么!”
  善王摇摇头说:“没用的。我想出的法子就是利用祀天仙阵后残余的太乙先天精气,以天意抗天意,再加上你我全身的功力,应该可以创造出另一个身体,或者能救好野儿。而祀天仙阵又必定得在这样的天相吉日里,借万民之景仰与你之功德才能展开,而野儿却支持不到了。”
  天启王眼中好象要喷血出来,怒视着善王,道:“你既然是善王,本领广大,难道真的连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都救不了?你还算是什么善王!”
  善王凄然的摇摇头,道:“我也不是万能的,我一样是人!倘若天意能够挽回,我一定尽我的力量去做。可是我……”他慢慢的低下了头。
  天启王怒视着他,双手青筋暴出,捏的善王的骨头咯咯做响。神色狰狞可怕,完全没有平时的那种沉着冷静,顾视千里的气度。他突然撤手回头,恨声说道:“贼老天既然如此冷酷,我们向他祈什么福!要他的福又来何用!”说着,一掌击出,猛然间空间塌陷,一股威猛强劲的力量喷涌而出,众人眼前骤然一暗,轰然暴啸声中,八根通天社稷神柱已经被击成粉末。余波未断,在地面上又炸出个极大无比的深坑来,一时整个京城都在晃动,山峦轰鸣,仿若地震。
  天启王头也不回,一路向王宫中走去。众臣心中难测王威,也一起跟了去。
  善王凝视着王度儿,道:“给你麒麟的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话?”
  王度儿道:“有。她对我说:‘如果你在京城中碰到一个有同样的麒麟的人,就对他说:‘我欠你的,已经带来了;你欠我的,也应该是还的时候了。’”
  善王喃喃道:“我欠你的,已经带来了;你欠我的,也应该是还的时候了。”突然问:“他是你什么人?”
  王度儿道:“她自然是我妈妈。就是现在南安郡的郡王,风讳千叶。”
  善王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孤寂的样子,道:“她这么多年同我们不通往来,原来已经嫁人了。风千叶,风千野。野儿,我终究不是你所爱的人。”
  昂头望着茫茫的宇宙,似乎那里有某个甜美的笑脸,在对着他,却是那么遥远而朦胧,任是多高的魔法,多精深的精神力量,也触摸不及。他出神一会,对王度儿道:“你爸爸怎么不同你一起来来,是在家操持妈妈的丧事么?”
  王度儿摇摇头说:“我从来没有见过爸爸。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很久很久才能回来。”
  善王皱了皱眉头道:“那妈妈有没有告诉你爸爸是谁呀?”
  王度儿道:“妈妈没有说爸爸是谁,只告诉我说爸爸是天下本领最高,心地最善良的人。我叫王度儿,就是爸爸给起的。”
  善王身躯巨震,天下担当的起本领最高,心地最善良这个考语的,除了他善王,恐怕再没有第二个人。他不由的想起那些还带有欢乐的日子,想到心爱的人还偎依在怀中的时候,想着那一个神秘而冲动的流星夜,想到他温柔的说:“倘若咱们再有个孩子,就叫他王度吧。你看恰有一颗流星飞过呢。”那知以后是伤心的别离,而再以后,居然真有一个叫王度儿的孩子站在眼前,对他说那人的消息。
  他突然明白了,“我欠你的,已经带来了;你欠我的,也应该是还的时候了。”本是你的孩子,我无权独自占有,该是送来让他叫爸爸的时候了。他算了算日子,倘若那时候有的话,也差不多就是这么大的了。可是却倏然天人永隔,叫他一个人来受这无穷无尽的苦楚。
  他也明白王度儿来的意思:“你还有个儿子,你还不能死,你还得将他教养成人。”他苦笑了一下,死都不行。他想起她微微得皱起鼻子,对他说:“我要惩罚你,叫你连鬼都做不成。”一时玩笑,竟成绝瀣!
  善王吸了口气,压制住激荡的情绪,对王度儿道:“你想不想知道谁是你爸爸?”
  王度儿眉毛一挺,喜道:“想呀,想呀,当然想了。这些年看到别人有爸爸陪着玩,我好羡慕呀。”
  善王心中一痛,凝目看着他,道:“我就是你爸爸。孩子,我这几年来,无时无刻不挂念着你们母子。”
  王度儿倒退一步,道:“不可能。倘若你是,这么多年来,你为什么不去看我们?妈妈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可不是在京城中。”回头对曼施公主道:“姊姊,你看他说的,他说他是我的爸爸。”
  曼施公主怜惜的看着他,说:“我不知道究竟是不是,可是你同善王的样子就好象大样拔了个小样,任谁一看,都会想你们是父子的。”
  王度儿道:“不可能!我爸爸是一个慈和伟大的人,他不会明知我和妈妈的所在却不去寻找的!姊姊,你说他不是!”
  曼施公主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善王叔叔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世上有许多的事,不是凭道理和想象就能懂的,你我毕竟还是孩子,大人的事怎么明白?”
  善王伸手抚着他的头,道:“孩子,爸爸和你妈也是有说不出的苦衷!爸爸有什么理由无缘无故的不理你们呢?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爸爸会讲给你听的。”
  王度儿明知他们讲的都是对的,明知妈妈那样说,就是承认善王是他的爸爸,可是就是心理上不能接受这么一个神通广大的爸爸却不去看他们。而且听善王说,妈妈已经死了。这是他原来的心中唯一的亲人呀。不禁悲从中来,伏在曼施公主肩上哭个不住。
  善王见了,心下很是惨然,道:“孩子,爸爸对不住你们……”一句未完,也是哽咽难语。
  王度儿心中激荡,扑到他怀中大叫“爸爸!”眼泪如断线一样流下。
  王鼎过来拉住他的手叫声“弟弟”,三人哭成一团。
  曼施公主在一边见他们父子兄弟终于相认,欢喜之下,又不禁伤心,当下强笑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回宫中去吧。父王知道了这个消息,一定非常高兴,今天晚上有酒可以喝了。”
  善王也恐王度儿伤心过度,也就顺着曼施公主的意思,一行人缓步向宫中行去。
  天气阴郁的象要下雨,街上的人群犹在狂欢不止,远远的传来冬冬的鼓声,和着欢声欢笑,也颇觉热闹。
  王宫中,花园里。
  天启王昂首看着天色,道:“有的时候我真不明白,你们两个人既然是互相喜欢,而且都甘愿为对方死,但为什么却要分居两地,一人抚养一个孩子呢?难道你们就这样互相不能相容?”
  善王轻轻的咳嗽着,无言的摇了摇头。是什么原因呢?或许就是缘分吧,是上天注定的有缘无分。只管美丽的相遇,倾心的相恋,苦苦的追求,甜蜜的厮守,却依然是该弹断的弦,始终完不成这生命的乐章。
  天启王也是默然。良久方道:“你准备如何?”
  善王叹道:“我欠他们母子的太多了,现在她将度儿送到我身边,总算是还肯相信我,我只有尽力将度儿教养成人,方可告慰她在天之灵。”
  天启王道:“也只有如此了。本来我总想咱们三个人可以欢欢乐乐的在一起,趁着天下太平的时候,享一享福,那知野儿却先离我们而去。天上如此寂寥寡欢,依她的性情,怎么呆的住!”
  善王神情一黯,道:“大哥也不必为此多难过,对她来说,死了,也许才是解脱。当初我看她的伤势,已经无法挽回,蛮王的雷鸣神杵刚猛霸道,威力之强,也许只有大哥方能接下,野儿夤夜私自闯敌营,虽然终于一战功成,但还是挨了一掌,气血涣散,生机溃败,已是九成九的必死了。我当时就想用假形代死之法,将她的肉体舍弃,渡出元神,也可保不死。但她执意不肯,硬要我用灵仙渡引术,借金玉感应之气,将她的肉体保住。但是功力已是完全没有了。当时我很是奇怪,倘若她保住元神,此后乘风来去,不假尘滓,是何等的逍遥快活。虽然修为上再难更进一步,在那时已是上上之法,我还笑她舍不得自己的花容月貌。现在想来,自然是因为她已怀了度儿,不想让孩子一并失去。后来她远去南荒,不见我面,她任性惯了,我又公务匆忙,不觉一过就是这么长时间,度儿都这么大了。”
  天启王缓缓的转过身来,道:“现在野儿去了,你不打算为她安葬?”
  善王苦笑道:“她既然这样安排,我去也未必见的到。野儿的脾气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做什么事都是一路走到底,什么人也劝不回的。我能见到度儿,已经很满足了。”
  天启王摇头道:“总之是你的不好。这样的好女子你都不珍惜,四处风流,再贤惠的妻子也会忍受不了呀。你当时被称为第一美男子,追的人可不少啊,虽然大哥知道其实并没有什么,但是女人的眼里看来,就不一样了。你又总是喜欢招惹,唉!难怪野儿伤心。”
  善王面露尴尬道:“这些陈年的事,大哥还提它干什么?倒是大哥应当留意一下,今天祈福的兆头不好,似乎大变就在眼前,天命已经发动。看最终的结果虽然颇似良好,但是中间却是周折颇多,情势微妙,不可大意。”
  天启王道:“我但行心之所安,一力治国,天命的事,它定要发作,也只好由它了。”
  善王也是默然。依两人功力之高,谈到天命,也只能用一句虚无飘渺来形容。想起来日大难,不禁都是恻然。
  曼施公主握住王度儿的手,不住的劝解,王度儿心中凄恻,泪水总是不住。
  曼施公主道:“你现在找到爸爸了,应该高兴呀,怎么还哭呢?”
  王度儿抽抽搭搭的道:“爸爸是找到了,妈妈没了……”一句未完,伏在曼施公主的肩头又哭起来。
  曼施公主轻轻拍着他道:“好孩子,不哭了,再哭姊姊也要伤心了。”
  王度儿突然抬头道:“我要去问宋老爹。他应该知道的。”说着,就向外面走去。
  曼施公主慌忙来拉时,王度儿一拧身,纵在天空高处,略微辨别一下方向,就如炮弹一样疾冲而下。曼施公主无法可施,只好到前面来找天启王他们。
  王度儿也不去穿厅越室,轰然声中,来到了迎宾馆上面,将遁光略略一按,砰的一声,窗户穿了一个大洞,到了室内。宋公哲他们正在闲谈,突然见王度儿匆忙而来,满脸泪痕,都是大惊,连忙问道:“度儿,怎么了,怎么了?”
  王度儿一把抓住宋公哲的手,急道:“宋老爹,你告诉我,我妈妈怎么了,我爸爸又是谁?你们为什么要瞒着我?”
  宋公哲与陈晟他们看了一眼,柔声道:“度儿,你不要着急,先坐下来,听我慢慢的讲给你听。”
  王度儿急道:“宋老爹快说!现在还隐瞒什么?我都知道了。”
  宋公哲无奈,拉着王度儿的手坐下,道:“郡王和善王的事,我们知道的也不是很彻底……”
  王度儿一听,便知道善王所说,实在都是真的。
  只听宋公哲续道:“郡王的脾气,又不许别人过问她的事,所以究竟为什么郡王同善王分手,一怒而去辟南疆,真正的原因,大家都不敢问。度儿,等你年纪大了,懂事了,慢慢的也就会明白的。唉,郡王与善王当时如一树双花,龙凤并生,长空、神龙二圣之威名共结,天下谁不羡慕!可是枝节颇多,屡乖参差,又很令人憾。”摇了摇头,感慨良深。
  王度儿一根一根的放开手指,心中知道宋公哲是不愿意说他父母的坏话,所以用这个来搪塞。那么促使父母分开的原因是显而易见的了,而善王作为他的父亲,也就无可质疑。难怪妈妈常说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好久好久才会回来。果然是好久好久,因为爸爸就不会回来的。他只觉得心中莫名的一阵悲凉袭来,空空的,有种不可知的感觉攫住他的心,不是悲,也应该不是喜,淡淡的仿佛是忧愁,似乎什么事都不用关心了,随它去罢。当下漠然的问道:“宋老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宋公哲摇摇头道:“我们不回去了。来的时候郡王吩咐,一旦你见到善王阁下,就不用回去了。命你拜在善王门下,要学成一身的本领,才肯让你回南疆。否则就以不孝论处。”
  王度儿流泪道:“难道娘都不许我给她扶棺?那生我又有何用?我心中又何以能安?”
  宋公哲讶道:“这你都知道了?郡王的身体一天坏起一天,别人或者看不出来,我们这些老仆,却是一清二楚,大归就在须臾间。人生百世,谁能得不死?少主也不必伤心。但是回南之事,须要从长计议。依老仆之见,既然娘娘不许少主回去,遗命不遵,娘娘泉下也必不安。而少主前途重要,娘娘之意也在于此。少主就不必拘于世俗之见,一定要扶棺方算孝顺。倘若建功立名,成不世之业,不也是孝顺么?岂不强起现在这样。”
  王度儿也知道母亲的苦意,当下只是哭泣,宋公哲诸人也是心下凄恻,围着他劝来劝去,反而把自己劝哭了。一行人正在伤心,只听外面一阵混乱,有人大声禀报:“皇上驾到!”鸣锣击鼓声中,宋公哲等慌忙抢出,却见天启王、善王及曼施公主诸人已经进了来。众人慌忙参见。
  天启王挥了挥手,走到王度儿身边,执着他的手道:“孩子,伯伯知道你委屈,走,跟伯伯回去,伯伯有好东西给你。”
  王度儿此时已是无可无不可,随着曼施公主的搀扶,走了出去。天启王向善王看了一眼,也出去了。随从的众人一时又走了个精光。
  善王看着宋公哲,道:“你也老了。”
  宋公哲躬身道:“小人蒲柳之姿,未霜先凋。大人清健如昔,小人见了,很是欢喜。”
  善王叹道:“有什么用呢?当年你执意要同郡王一起到南疆去,这些年日子还好过吧?”
  宋公哲道:“也还过的去。眼看小公子一天比一天长大,又聪明又听话,小人也觉得很是安慰。只是不知为什么娘娘一直不肯教小公子武功魔法,小人所学低微,也不敢胡乱传授。”
  善王道:“她这些年来一直在为度儿固本培元,收获之大,实在比一开始就学好的很多。你看现在度儿学什么会什么,不是更好么。”
  宋公哲道:“是。小人见识短浅,没想到这一步。大公子好么?小人在南疆,时时刻刻的惦记着。”
  善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道:“他很好,身子棒着呢。只是生就的怪脾气,说什么也不学魔法。他也很惦记你,时常提起。”
  宋公哲也笑道:“大公子从小的见识就不同凡人,他既然不肯学,自然有他的道理。将来定然会放一异彩。小人就等着看两位公子一同扬名天下,也不白活一世了。”
  善王道:“两个孩子都受你大恩,叫他们怎么报答。你为我们家,可以说是鞠躬尽瘁了。”
  宋公哲慌忙摇手道:“大人这么说,小人折受不起。当年大人对小人恩同再造,小人粉身碎骨,不能报万一,这些小事算什么。今天大人父子团聚,小人很是欢喜,只是郡主再也看不到了。”言下凄然,眼泪都滚了下来。
  善王心下伤痛欲绝,却不愿意表露出来,勉强笑道:“你又来了。人生那有不死的?郡王此去,定然上升大罗极乐天,从此无忧无恼,不再受这些人间的苦楚,不是更好。她……没有什么话要给我么?”
  宋公哲拭泪道:“郡王叫小人托付大人,一定要好好关爱小公子,却不可娇纵,以免宠坏了。但是不可同他到南疆去。”
  善王凄然道:“这么多年,她还是不肯原谅我。”
  宋公哲道:“郡主并不是这意思。她说她积伤复发,死状狰狞可怖,宁愿大人心中一直留着娘娘最好的印象。又不愿小公子来回伤心,所以才一并摒绝的。并不是尚有余恨。”
  善王默然半晌,道:“到了老来,她还是这么爱惜容颜。让我见一面又有何妨?野儿,你在我心目中,永远是那么可爱漂亮,你又何必担心呢?我一世没有听你的话,你现在再也见不到我了,我也再也见不到你,就听你一次又何妨?见与不见,你永远在我心头,这一辈子是磨不去的了。”隔了一会,道:“你还回南疆么?”
  宋公哲道:“小人也想侍奉在大人身边,看着两位公子。只是郡王大业未成,南疆地僻苦多,人手缺乏,小人还是回去的好。”
  善王点点头道:“那也好。你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么?”
  宋公哲伏身道:“只要见到大人开开心心的,两位公子前程可期,天启王朝如此兴盛,小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再要求的话,就是太贪了。”
  善王点了点头,道:“这几天可以到善王城去,看看你那些老朋友。”
  宋公哲道:“小人也想去呢,自从当年一别,小人就没有喝过酒,现在就想找找老朋友,喝个大醉不醒。大人也该回去看看小公子了。”
  善王点了点头,缓步走了出去。宋公哲见他的步履似乎都有些阑珊,不禁甚是担心,眼看他越行越淡,就仿佛溶在了空气中,眼光还是收不回来。人生多苦,忧欢相逼,就连善王这样的高手,都免不了,那么,功夫学来,又有何用?
  “再过三天,回善王城。”善王道。
  王度儿和曼施公主对望了一眼,彼此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珍惜之情。
  天启王道:“何必那么急呢?反正闲暇无事,不如多住几天,咱们兄弟也可聚聚。”
  善王摇头道:“我总是个外臣,不能离职守时间太长。再说那边也的确离不开我。以前还可以说是闲暇,现在有了他,可就不同了,我的事也就来了。”他的手轻轻抚在王度儿的头上,眼睛中充满了慈爱关切。
  天启王道:“好吧。你以前就喜欢什么事都藏在心里,从不跟别人说,我也劝你不进去。总之你自己保重,凡事多看开些。”
  善王低头道:“是。我自己理会的。大哥也要多保重。天启王朝离不得大哥。”
  天启王微微叹道:“事已至此,多言无益。各安天命吧。以后你不能来,叫度儿多来住几天,免得我挂念。”
  善王道:“恐怕他也不能多来了。一旦进入正常的训练,就一定要艰苦才行。长都总是一个繁华的地方,有碍他的修为。我正在考虑是不是带他到个没人的地方去。”
  天启王道:“这倒不用。你的善王城中就可以了。不必非要叫他受那么多的辛苦。修炼也并不是一定受苦才能获得大的进步的么。好啦,答应你,不要叫他来了,我们也不去看望他。好了么?你还是这个脾气,什么事都是以修炼为主,一讲到修炼,别的就什么都不顾的了。”
  善王苦笑道:“这也是不得已,鼎儿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倘若不好好教度儿的话,恐怕我的魔法就要失传了。难得度儿在魔法上很有天分,但他起步的太晚,我若不尽力的话,恐怕会适得其反的。”
  天启王道:“这也是。只是孩子总是孩子,不要逼的他太狠了。”
  善王道:“这个大哥放心,不会有什么差池的。魔法又不是武功,不是单靠肉体上的锻炼。只要他领悟的快,或许几个月就会有本质的变化。”
  天启王道:“由你罢。这几天就让度儿住在宫中,我们爷儿俩要好好亲近亲近,免得随你走了,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的到。”
  善王微笑道:“大哥也老了,可不是年轻时候那么豪气干云的霸道了。”
  天启王叹道:“孩子都大了,我们有什么不老的?老了也好,看着儿女们成材,心里也安适。”
  善王心下一痛,强笑道:“天时不早了,大哥也该要安歇,度儿大哥既然要留他,就在宫中住几天吧。只是宋老爹那里,也应该去道声别。这些礼节上的事,他也该学学的了。”
  天启王道:“这你不用担心。明天我会召见他们的,那样度儿就可以同他们会聚道别的了。”
  善王道:“如此自然最好。大哥早早安歇,我告辞了。”说着,起身一揖,带王鼎走了出去。
  王度儿就留在了宫中。岁月易得,人生如流,日子平凡的过,无喜也无忧,三日又那禁得怎样去耗费?
  便到了该走的时候了。天启王早打点好一大批给他的礼物,其内容之丰富,可说是囊括四海,要王度儿带着;曼施公主却不管这些,整天同他嬉闹,完全不管是否再也见不到了。
  曼苏花树依然繁茂如昔,娇艳的花朵映着日色,绚丽夺目,就如同现在的曼施公主。两人在树下盘旋着,不时飞身到树上去,采那碗大的花朵,编成花环戴在头上。
  艳光与娇容相衬,连天上看的神明都会醉的。
  日色沉静的照在树间,阴凉的影子垂下来,枝中栖息的鸟儿婉转的啼着,一呼一应的在相问答,远处楼台中微微传来丝竹的声音,一片都是叫人沉醉的宁谧。
  王度儿选了一个大小合适的树圆,将花朵儿层层的堆上去,群色交织,就变成了王冠样。他向曼施公主笑道:“姊姊,你看我编的这个花环漂亮么?我给你戴上,好不好?”
  曼施公主红红的脸色在日光中显得特别的娇媚,鲜红的嘴唇看上去湿润无比,她似乎累了,慵懒的道:“漂亮。不过漂亮的是花,可不是你的什么破花环。一点都不用心。”
  王度儿嘻嘻笑着道:“莫管是什么漂亮,只要漂亮就可以了。来,戴一戴么,我编了半天。那有你那样的巧手,左一下,右一下,就漂漂亮亮的出来了。戴一戴么。”
  曼施公主娇慵的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道:“你可真是缠人,好吧,就可怜可怜你。”说着,从他手上接过花环,戴在了头上。看着王度儿满脸期盼的神色,微然一笑道:“还不错,虽然花太多了,压着头不舒服,但遮住了阳光,挺凉快的。”
  王度儿道:“有一分之好,便足合用。唉,马上我就要走了,不能天天和你在这里编花环了。要是我那里也有一棵曼苏花树该多好。”
  曼施公主道:“这就不大好办了。曼苏花据说是天宫中的植物,普天下就这么一棵,却要到那里去找去?度儿,你走后,会想我么?”
  王度儿见她微微的喘着气,阳光照下来,脸上是细细的汗珠,花娇水艳,哪里还顾的矜持?低声答道:“自然想的。”一句话完,脸都红了。
  曼施公主道:“可是你还是不能来看我。我还是只能跟曼苏花玩耍。”
  王度儿叹口气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爸爸一定不准许我随便出来的。以前妈妈就告诉过我,说修习的时候最忌的就是分心。不过我可以答应你,我一旦学有所成,一定第一个就来看你。”
  曼施公主喜道:“真的么?我可要等着的,你要是不来,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王度儿道:“我若不来,一辈子都让你恨。”
  曼施公主道:“那好吧,我们来做个约定:你一定来呀。”
  王度儿道:“我不但来,而且一天都要想你八百遍。”
  曼施公主娇声道:“傻度儿,你有几颗心,能一天想八百遍?”
  王度儿道:“我只有一颗心,但这颗心呀,却天天想的都是你。”
  曼施公主的眼微微的合起来,脸上红红的洋溢出笑容,道:“度儿,那我也天天想你吧。我们来比赛比赛,看谁想的多些?”
  王度儿低声道:“好!这也是我们的约定呦,不许忘记的。”
  曼施公主点点头,突然道:“你要走了,我送你件礼物吧。”
  王度儿却吃了一惊道:“什么礼物呀,先说出来,不要又是想亲我。”
  曼施公主吃吃的笑道:“死度儿,你还没有忘?不就亲你一下么,看你紧张的。好啦,不是亲你的宝贝的脸啦,乖,这一次是真的送你件礼物,很宝贵的呦。”
  王度儿道:“是什么呀?可不可以先给我看看?”
  曼施公主道:“当然可以了,只是现在不行,因为我也还没有拿到它。”
  王度儿道:“姊姊,到底是什么呀,这么神秘。”
  曼施公主道:“你不是想要一株曼苏花树么?我要送你一颗种子,你到善王城去后,种下来,天天看着它,就象看着我一样了。”
  王度儿喜道:“真的么?可以么?有么?快给我。”
  曼施公主道:“你先不要太高兴,还不一定能够呢。”
  王度儿道:“姊姊,快找去。我很期待的。”
  曼施公主道:“小傻瓜,急成这个样子,真是孩子脾气不改。”说着,宫裙旋舞,衣带招展,飞在了曼苏花树的上面,只见她低头对着曼苏花中间枝头最大的那朵,喃喃的不知说些什么,渐渐身上光华透出,荧荧然如明珠宝玉,朗澈通灿。她身子缓缓的降下来,裹在朵朵的花群中,花层层的包围上来,将她淹没,她就仿佛和这花树融成了一片,再也不分彼此。花轻轻的在蠕动,仿佛欢庆她的归来。又一收一放的,仿佛在呼吸。
  曼施公主身上发出的光在树圆上滚来滚去,王度儿眼花缭乱,但觉奇景璀璨,一时浑不似人间。光芒闪烁,由无色变红,转橙入黄,渐绿为蓝,最后幻靛色而成纯紫,明光晶莹,褶褶如春日初辉,满天是一种神奇梦幻般的色彩,王度儿只看的桥舌不下,叹为观止。
  一会儿光芒渐渐的收敛,大地都仿佛安静下来,花一朵一朵的从中间脱落,回到自己本来的位置,曼苏花树又在迎风招展。曼施公主从花丛中显露出来,星眸半含,双手在胸前交叉,虔诚的捧着一粒种子。所有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手中。那种子约有半个拳头那么大,就如人的心脏,从中透出微微的红色,半透明,光也不是很强,但一闪一闪的,就象人的眼睛,凝视着;又象是人的心灵,在这个世界开合。不由你不去看它。曼施公主渐渐的降下,来到王度儿面前,王度儿已经看呆了。
  她微微一笑,将手中的种子递给他道:“诺,这就是了。费了我好半天的力气。”
  王度儿小心翼翼的接过来,战战兢兢的捧在手上,好久才道:“这就是曼苏花的种子么?怎么象一颗心呢?”
  曼施公主道:“对呀,就是一颗心。它是我的同年树么,自然了,它的种子也就是我的心所凝结了。你可要好好的爱护它呀。”
  王度儿道:“那我怎么去种它呢?”
  曼施公主道:“既然是用‘心’结的,当然也要用‘心’去种了。这也要我教么?你个小没良心的。”
  王度儿嘻嘻笑道:“我知道了。那是不是也要用泪水来浇灌呀?”
  曼施公主一本正经的说:“当然了。还要你天天哭,一天哭的不够呀,它就渴死了。”
  王度儿故意“啊”的一声,道:“这么厉害!那你这棵长了这么大,你哭了多少泪水呀?都能淹死人了。这么爱哭的女孩子,谁敢不怕。”
  曼施公主娇笑道:“死度儿,你又在咒我。我哭死给你看。”
  王度儿道:“别,别呀。你要是哭死了,这树也就死了,我还怎么去种?”
  曼施公主道:“你这倒知道。其实,你捧的种子和这棵树就是一个儿,不过我将它分开了,一半给了你。从此呢,我的心分成了两个,一半在这里,另一半在你那里;你的心也分成两个,一半在你那里,一半在我这里。当然一棵死去,另一棵也活不成了。这才叫同年树么。而后我们三个,可就是真真正正的同年了。”说着,微微一笑。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已不仅仅是艳丽可形容。
  王度儿眼低下来,看着曼施公主樱红的嘴唇,心中只觉得柔情无限。
  太阳温暖的照着,风又吹的那么轻柔,连作者都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
  车声辚辚,碧游车载着一行人从王宫驶出。其时天色尚早,街上见不到几个人影。太阳的光象刚睡醒的舞女的眼,根本不想睁开。晨风中吹来青草露水的香气,在空中回荡着,东天上的朝霞才从黑铁的重裹中脱出,在挣扎着显露出凄惨的艳红。鸟儿欢唱着一天的到来。多可爱的早晨。
  天启王和善王只是沉默的坐着,王度儿虽然心中还不知道什么是伤痛,然颇觉不自在。曼施公主倚在他身边,也是无言。只有王鼎独自一个坐在后面,悠闲的欣赏着四外的景色,似乎没有太觉察出这沉闷的情绪。但他也是沉默着。就这样走过红堤绿柳,到了十里长亭。
  又是古道西风,消磨这天涯沦落过的的断肠人。
  浊酒一杯送君去,明月相知本故人。
  然而故人何在?善王不禁泪水又要滴出来了。但他很快控制住自己,又不是生离死别,何须如此惺惺作态?他一手拉着一个人,跳下车来,道:“皇兄就此别过。相送千里,终究是有一别的。露湿风寒,皇兄与公主也宜珍重。”
  天启王停辔看着他,半晌不语,道:“你也……算了,你们去罢。”
  善王躬身一礼道:“先送皇兄回宫。”
  天启王点了点头,转回碧游车,缓缓向城中驶去。善王看着天启王的背影,良久不语;王度儿看着曼施公主的背影,也是良久不语。两般滋味在心头,曼施公主一直没有转过身来,就在车子将要离去的时候,她的手扶住头,仿佛不经意般,长发向后甩开,头也就仰了起来,眼睛从头顶上看过去,在王度儿脸上定了定。
  王度儿只觉得心倏然停了。
  那一双沉静的眸子。
  仿佛是冰山,冻住了时间。
  仿佛是大海,淹没了理智。
  仿佛是极强极强的风,吹走了四周的一切。
  直到很久以后,王度儿还是无法明白,为什么总是忘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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