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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梦之中,忽觉一苹强而有力的手正抱著自己,那是爹爹的手。耳听得爹爹道∶「不伟!快瞧!那儿的蝴蝶多漂亮!」说著,一手牵著母亲,一手抱著自己,飞身一纵,与满山的花蝶飞舞。突然间,那些翩翩而舞的蝴蝶竟苹苹变成了面目狰狞的金兵,金刀破空,地动山摇地杀来,不禁骇道∶「爹!爹!他们来了!他们来了!」一转头,竟见爹爹不知何时,已倒在血泊里,骇异之馀,忍不住哭了起来,然而,此刻杀声隆隆,自己的哭声竟半点也听不见。糟了!娘呢?娘呢?一抬头,竟见娘的身子不住往天上飞去,急叫道∶「娘!等我!等我!」飞身要追,却足底踏空,往城墙下摔了下去,双手乱挥,却那抓得到东西?只觉自己越坠越快、越坠越快...「啊!───」的一声大叫,庄不伟猛然坐起了身,汗流狭背,兀自呼呼地喘著气。终於,耳中轰轰之声慢慢静了,继之而起的却是笃笃的木鱼声,但听一人喃喃念颂道∶「此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所以者何,我相即是非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即是非相,何以故?离一切诸相,即名诸佛...」庄不伟缓缓转头,但见自己躺在一个蒲团上,仍然身处那破庙中。此时天色已黑,只见也尤智盘膝坐在释枷座前,背向自己正喃喃颂经。突然间,但觉手中好像有物事,拿起来一瞧,却是日间母亲给自己戴上的小皮帽,心下一震∶「娘呢?娘!娘!」心念即此,跳将起来,便要夺门奔出。刚跨出一步,也尤智的声音便自背後叫住了他∶「不伟,你上那去?」庄不伟转头瞧去,见也尤智兀自背向著自己,却不再敲木鱼。不知怎地,他小小的心里竟生起了一股倔强之气∶「我要去找娘,哼!要我拜师,我偏不拜!」也不回话,一甩头,迈开步阀,跨门而出。蓦地身旁一阵微风掠过,但觉眼前一花,也尤智已站在自己身前,说道∶「师父问你话,怎地不回答?你要上那去?」庄不伟气往上冲,破口叫道∶「你不是我师父!你凭什麽当我师父?我要去找娘,快别拦著我!」说罢,伸手往也尤智身上一推,斜过身子,从他身旁窜了过去。也尤智不禁一呆,万没想到他小小年纪,脾气竟这等执拗,见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忙伸手拉住了他,说道∶「我怎麽不是你师父?你娘不是要你拜我为师吗?」庄不伟怒道∶「我受了娘的骗,娘撇下我不管,却要我跟著你这个臭和尚,为什麽?为什麽?」连问了几声为什麽,不禁心下凄楚,怔怔地流下泪来。也尤智见他说得可怜,悲心大恸,伸袖拭了拭他的眼泪,说道∶「好孩子,你娘她...她有不得已的苦衷,没法子照顾你。以後你跟在师父身边,师父定会好好待你的...」那知,庄不伟却伸手一拂,大叫道∶「我不要你卖好!不要你可怜!娘不肯照顾我,我自己会照顾自己,你走开!走开!」说著,小脚伸出,踢在也尤智僧袍下摆,身子一扭,掉头就走。也尤智吃了一惊,忙叫∶「不伟,快回来!」忽觉周遭风声隐隐,长草微动,也尤智环顾了四下,心下暗叫∶「不好!」瞥眼见庄不伟已走出了三尺之外,急叫∶「当心!」跟著飕的一声,身子如箭离弦,飞快窜出,一把抓住了他的後领,倏忽间向後飘开了两丈,如此一进一退,如兔起鹞落,迅捷已极。庄不伟一怔之间,正要开口再骂,忽见自己适才站立之处银光闪闪,仔细一瞧,那里竟钉著数枚飞梭,不禁「啊」了一声,眼望四下,虽不见有人,小小的身子却忍不住簌簌地颤抖起来。但听也尤智朗声道∶「是何方朋友?暗箭伤人,岂是好汉所为?就请现身吧!」一语甫毕,四周一阵豁喇喇响过,已钻出了十数名汉子,将他们团团围住。也尤智向那飞梭射来之处望去,但见发梭那人身形高瘦,不知怎地,左眼带了个黑圈罩,多半是瞎了,只剩孤零零的右眼,望将出来尽是怨毒的神色。也尤智向那人说道∶「花雨飞梭,好凌厉的暗器!施主定是李氏三侠之一了,恕老衲眼生,却不知施主是一二三那一位?」那独眼瘦子正是李伟一。他昨日率众围攻萱二娘母子,却断羽而归,又鸟去了一苹眼睛,心下大是不愤,当下又纠集了大内高手赶来报仇。适才眼见可以取了庄不伟的小命,却被那和尚举手之间救了去,骇异之馀,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那和尚,见他高鼻蓝眼,不似中土人士,更加摸不清对方来历。不过,对方既然「侠」字出口,听来甚是受用,当下也不便破脸了,於是点了点头,响当当地道∶「大和尚好眼力,在下李伟一。却不知这小鬼和大和尚是什麽关系?若非亲非故,便请放下,大家交个朋友如何?」也尤智四下一望,见当中有不少人是金兵装束,心下已然了然,暗道∶「我是吐番国师,幸好这几个毛头眼高手低,不认得佛爷我。眼下皇上有意与金国修好,倘若因为我而使两国发生嫌细,甚是不妙,且不露身分的好。」当下道∶「这位小朋友是老衲的徒儿,却不知小徒怎地得罪了李施主,以至施主竟要飞梭教训他。」此言一出,却听庄不伟「呸」了一声,怒道∶「谁是你徒弟?世上那有你这麽不要脸的师父,人家不肯又硬要人家作徒弟。」李伟一一愣,对他们佛儿俩一答一唱,一个说是他的师父,已是惊奇,另一个却又抵死不认,更是奇怪,一下子摸不著头脑,低头沉思,暗自琢磨他们的话。却见身旁一名瘦小老道站了出来,指著也尤智的鼻子道∶「你是那来的野和尚?识相的就放下那小鬼,拍拍屁股走路,否则的话,连你也斩成肉酱。」也尤智见那老道两边太阳穴高高鼓起,说话声如宏钟,显然内力大为不弱,心下一懔。眼见对方指著自己的鼻子,神情无理之至,也不禁有气,当下哼了一声,说道∶「阿弥陀佛!原来各位不是要教训小徒,却是要将小徒斩成肉酱来著,真是罪过罪过。佛说人相众生相寿者相有难当救,非人相非众生相非寿者相则不必救,小徒既是人相是众生相是寿者相,自是该救啊该救,阿弥陀佛,少陪少陪。」说罢,突然间左掌自右袖底穿出,呼的一声便向那老道拍去。众人耳听他棉哩棉嗦地胡说八道,早已听得头昏脑胀,那知大和尚说罢便打,事先竟无半分徵兆,那老道待得惊觉,掌力已袭至面门,大惊之下,连忙双掌护住面门,身子向後急纵,总算避过了那雄浑之极的掌力。其实,也尤智心地仁慈,那一掌意在吓人,只不过想教训他出言无状,否则以他吐番国师的神通,那老道的武功虽高,焉能避得过他势如电闪的袭击?那老道向後纵开丈许,双掌虎虎拍出,防他第二招再来。那知也尤智一招出手,随即也是一个倒纵,飞身入了破庙。那老道一怔,随即会意,叫道∶「大家当心,那番僧要逃了,快守住後门。」一语未毕,双掌连拍,狭著雄浑的掌力向寺门急冲,而不少金国高手听得那老道的叫唤,纷纷飞身扑向了寺院後门,却见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李伟一飞身入了寺门,却见那老道双掌凝立,正东张西望地在找人,问道∶「老头道长,人呢?」刚说著,蓦地头顶一阵乒乒乓乓乱响,无数腐木梁柱当头落了下来,跟著门外一阵大呼小叫∶「臭和尚穿破屋顶逃啦!」「快截住他!」老头道人和李伟一躲过了当头而落的木柱,抬头往上望,见屋顶破了个大孔,一个叫道∶「在上面!」另一个叫道∶「那里走?」便不约而同地飞身而起,穿破屋顶,先後两掌向也尤智拍去。也尤智身在半空,忽觉四面八方都是掌风拳影,那些金国高手眼见自己飞身逃遁,竟形影不离地追来,心下暗道∶「想不到金国大内竟有这麽多硬爪子,难怪帆兄和庄夫人要吃亏。」一想到庄氏夫妇,心下不禁大是难过,心想不能和他们纠缠,当下半空中身形急转,左掌急挥,「劈劈拍拍」一阵珠连响过,已和追来八人交换了一掌,那八人一阵「你奶奶的」叫骂声中,纷纷跌了下去,而也尤智则藉势跃上了树梢。脚未站定,忽觉底下又有两股掌力自左右袭来,心下一惊,赶忙将庄不伟狭在腋下,左掌右掌往下拍去,「碰碰」两声,但觉左掌奇寒,右掌剧震,身子一晃,忽地「喀咂」一声,脚下树枝已断,身子复又坠下。身在空中,耳听得庄不伟在腋下叫道∶「快杀了他们!他们都是害我爹娘的坏蛋,师父快杀了他们。」也尤智心下苦笑,这小滑头适才死不认师,此刻有求於己,终究是肯叫师父了。但自己是有道高僧,又雅不愿与金国结怨,如何能出手伤人?也尤智心念微转,只是顷刻间的事,此时脚未著地,底下又有十馀人猛扑而至,当下深吸一口气,右足向身後一名矮胖子踢出,藉著对方的掌力,身子如箭离弦,和身扑入了林中,脚一踏著实地,挥掌将身侧一名汉子震退数步,跟著提气飞纵,直奔入林。却觉腋下庄不伟小手小脚不住捶打著自己,大呼小叫道∶「快杀了他们,杀了他们啊!又不是打不过他们,为什麽要逃?」也尤智但觉又有数股力道自身後袭至,却被这小家夥吵得心烦意乱,心下微怒,当下伸指闭住了他的穴道,低声道∶「不要吵。」跟著脚下加劲,身法如风驰电辙,身後掌风便无法及身,过不多时,但觉身後那些大呼小叫之声渐远渐小,慢慢听不到了。也尤智知此刻险境未脱,不敢稍作停留,脚下迅捷,急逾奔马,自酋时奔过子时,又自子时奔过天亮。他内力充沛,渊远流长,虽全力疾奔,几个时辰下来,竟丝毫不见疲累。直至中午,一口气奔出了一百馀里,料想那一众金兵已然追不上了,当下放慢脚步,在一株树下停了下来,将庄不伟放在地上。蓦地见他正怒气冲冲地瞪著自己,心下一怔,随即歉然道∶「唉哟!对不住,这几个时辰下来,可生受你了。」说著,出指解开了他的穴道。穴道一松,庄不伟蓦地感到浑身酸软,几乎站立不住,他咬紧牙关,勉力站直了身子,鼻里「哼」了一声,正眼不瞧,掉头又走。也尤智吃了一惊,忙拉住了他,说道∶「不伟,你又上那去?」庄不伟怒气冲冲地道∶「我去把那些坏蛋杀了,替爹娘报仇。」也尤智一听,不禁失笑道∶「他们人那麽多,武功那麽好,而你人这麽小,又不会武功,怎麽报得了仇?」庄不伟道∶「我虽不会武功,可不像你胆小如鼠,见他们人多就抱头鼠窜,逃起来像苹兔子似的。大丈大死则死耳,大不了一刀两断,也胜过你作缩头乌龟。」也尤智见他身高不及自己腰眼,居然自称「大丈夫」,说起话来伶牙俐齿,老气横秋,更是好笑,心下却也不禁佩服他的胆气∶「俗话说∶『将门虎子』,庄氏侠侣之後,果然与众不同。」然而却脸色一沉,作势道∶「跟师父说话怎地这麽没规矩?世上那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徒弟?」庄不伟大叫道∶「我没有胆小鬼的师父!想我爹娘英雄无敌,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可没像你这样落荒而逃。」也尤智道∶「阿弥陀佛,见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照你这般说,你爹娘岂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了吗?」此言一出,庄不伟一张小脸登时胀得通红,挥起小拳头便一拳向也尤智小腹击去,大怒道∶「我爹、娘是当世大英雄,大豪杰,不是大魔头,不许你这般说我爹娘,唉哟!唉哟!」原来,庄不伟一拳击在也尤智小腹上,登感红炭如火,想要抽手逃开,但也尤智的小腹竟有一股吸力,将他的手牢牢黏住,任他使尽力气,却怎麽样也无法将手拔出,不禁唉哟唉哟地叫了起来。也尤智眼见这小徒如此顽劣,若不稍加惩戒只怕不会乖巧,当下腹肌不松,说道∶「师父连他们都打不过,更何况你。你若有本事,能将手拔出来,师父便许你去报仇。」但见庄不伟咬紧牙关,竟不再吭一声,一张脸早已由红变紫,使尽吃奶的力气,却无论如何也拔不出。也尤智微笑道∶「怎麽样?」庄不伟呼呼喘著气,知道再试也是枉然,只得低头道∶「你的功夫比我好,我打你不过。」也尤智呵呵一笑,腹肌一松,庄不伟登时脱了掌握,踉踉跄跄地後退几步,但觉手掌刺痛无比,回手一瞧,竟见整个手掌像是被烧烤过一般,齐腕通红,但过不多时红潮退去,又已完好无恙。庄不伟呆了呆,望了也尤智一眼,哼了一声,转身掉头又走。也尤智吓了一跳,伸手拉住了他,说道∶「不是说好了吗?你打我不过,就不能去报仇,你怎地言而无信?」庄不伟冷冷道∶「谁跟你言而无信了?我要去找娘,又不是去报仇。我打你不过,可没答应你要拜师。你既不是我师父,又管我做什麽?」被他这一顿抢白,也尤智不禁哭笑不得,暗想自己堂堂吐番国师,竟被一个五岁小儿一再奚落,日後要是被师兄弟知道了,只怕要被取笑一番了。说话间,也尤智但觉腹中肌饿,这才想起自昨日午後直至现在都未进食,当下袭地而坐,拉著庄不伟也在身旁坐下,自怀中取出两个馒头,一个递给了他,说道∶「饿了吗?吃些东西再说吧!」庄不伟瞪了他一眼,忽觉肚子也是咕噜咕噜直叫,当下一百个不情愿地接过馒头,张口大嚼了起来,心下暗自盘算∶「臭和尚是说什麽也不放我走了,他武功厉害,需得想个法子脱身才是。唉!倘若爹娘在就好了,爹爹,娘...」想到此处,昨日的梦境又涌上心头,心下悲凉,但想就算逃脱了臭和尚的魔掌,却那里寻妈妈去?直至此刻,他兀自不明白,为什麽娘要如此狠心,抛下自己而去。边想边吃,不多时一个馒头已然吃完,也尤智手中的馒头却只吃一半。见他吃得快,也尤智微微一笑,将剩下的半个馒头递了过去,温言道∶「还饿吗?」如此神情,正如爹爹几日前对己一般无二。那日汴梁被围,城内缺粮缺得厉害,老弱妇孺饿死的饿死,时有人吃人的惨事。只记得爹爹好不容易自街角寻到一小块发霉的馒头,高兴得不得了,当下小心翼翼地洗净了,剥作两半,一半给了妈妈,一半给了自己,而他却没有吃。眼见此时递来的馒头,庄不伟不禁热泪盈眶,眼前这位黄袍僧人,似乎变成了英姿潇洒的爹爹一般,忍不住叫道∶「爹,爹。」也尤智一听,不禁触动心怀,眼眶也湿润了,将馒头塞在他手里,说道∶「阿弥陀佛,不伟,别太难过了,你爹他...他到极乐世界去玩了。那儿有如来,有菩萨,有莲池,还有美丽的伽陵鸟,你爹他在那里...在那里会很快活,但是如果见到你这样,可就不快活了。」却听庄不伟两眼盈盈地道∶「那爹为什麽不带我和娘去?」此言一出,也尤智一时语塞,只说了「因为」两字,却不知怎生回答才是。只听庄不伟泣道∶「我要找妈妈,妈妈在那里?你带我去找妈妈,好不好?」也尤智听了,更是无以为答,长叹一声,将他拉近身前,伸臂抱住,庄不伟更是「哇」的一声,在他怀里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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