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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不伟瞧了半晌,见那些僧侣一无动静,当下大了胆子,轻手轻脚地跃出,隔著围栏 绕著广场走。只走出数步,忽觉一阵金光刺眼,难以直视,庄不伟赶忙掉过头去,双手遮 眼,再慢慢转回头来,食中指微开,方见那场子的东面,竖立了一座好大的轮盘,内径几 有两丈长,轮盘上似乎光滑如镜,又似乎以金银打造的,将落日的馀晖四下反射,耀眼无 比。庄不伟只瞧了片刻,便抵受不住,急忙将头转开,心道∶「那里来的一个大金轮?这 些和尚面向金轮盘坐,眼睛虽然闭著,难道不会痛吗?」 西藏佛教属密宗,讲求的是轮回与转世,当中的教义,便有「大法轮」之称。佛称教 法为法轮,说教法为转法轮,此轮字有二义,一为回转,二为辗摧,有道是「回转四天下 ,辗摧诸怨敌」。庄不伟此刻所见的大金轮,即为喇嘛寺中的圣物,那轮上刻有佛国图案 与密宗真言,然而此刻轮上金光四射,自是难以见到。百年以来,喇嘛寺僧侣每逢朝暮, 都要在此金轮前合十默祷,称之为「朝暮课」,适才那数声钟响,即是为招集所有寺僧而 发。 庄不伟两眼闭了半晌,才又慢慢地往那金轮瞧去,此时已较能适应那眩目的金光。但 见那金轮下,端端正正地摆了四个蒲团,自左数来第三个蒲团上坐著一个高瘦的老僧,定 睛一瞧,却是叉叉泽师叔,而其馀三个蒲团则是空著的。庄不伟思忖∶「剩下那三个蒲团 ,一个应该是给师父坐的,一个多半是给师伯坐的,还有一个却不知是给谁坐的?师父不 在,所以第二个蒲团空著的,哟!第一个蒲团也空著的,莫非师伯也不在?」 心念即此,不禁暗叫糟糕,叉叉泽师叔一脸硬绷绷的,只怕没有师伯那般和蔼,万一 让祯祥师兄发现自己溜了出来,到时告起状来,只怕天大的不妙。当下不自禁的後退几步 ,两眼滴溜溜地向底下众僧扫去,一时间也见不到祯祥师兄的坐处,心想此地不可多待, 便蹑手蹑脚地走开。才走出了十馀丈,蓦地感到食指大动,一阵喷喷的饭香扑鼻而至。 「哇!有人在煮饭!好香...好香...」庄不伟一跃而起,撒开两腿,寻香而奔 。奔不片刻,饭香更浓,还挟带著馒头面条气味,庄不伟更感饥肠辘辘,垂涎欲滴。拨开 了枝丛,眼前有一座土窑,饭香便是自那溢出,当此之刻,那里还能忍得住?见那房门虚 掩著,於是奔将上前,推门而入。 那室中有数十个大竹篓,一个接一个高高叠起,并排放在炉灶上,正腾腾地冒著热气 。庄不伟一声欢呼,伸手欲取竹篓中的馒头,蓦地心道∶「庄不伟啊庄不伟,你爹娘是了 不起的英雄好汉,你怎能如此没骨气,偷拿人家的馒头吃?」心念即此,登时缩回了手, 眼望著那一缕一缕的蒸气,一声长叹,想到适才祯祥师兄不分清红皂白地骂自己,还将自 己关起来,心下一阵恚怒,小嘴一偏,暗道∶「几个臭馒头,有什麽了不起?就是饿死了 我也不吃。」恨恨地向那竹篓堆望了一眼,掉头要走,不料,便在此时,竹篓堆後却传来 了「咕咚」一声轻响。 那声音甚轻,似是柴枝滚地的声音,庄不伟心道∶「是老鼠?还是野猫?」好奇心起 ,便想过去瞧瞧。刚绕过竹篓堆,猛地一惊,却见东首墙角煤柴堆放了一地,一个灰布小 和尚光著脚板儿,一足踏著柴薪,一脚踩在水缸上,踮起了足尖儿,正伸手在抓篓子里的 馒头。他两边腮子高高鼓起,口中塞满了饭团,嘴角边还挂一小片菜叶,头转向了庄不伟 ,正吃惊地瞪著。庄不伟本以为所有的和尚都聚集到那广场去看金轮,那想到竟会在这见 到小和尚,这一惊也是非小,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那知,说时迟那时快,但见那小和尚手臂微晃,手中的馒头已向庄不伟投来,庄不伟 又是一惊,连忙斜身要闪,但那馒头来势奇快,这一下竟是闪避不过,「噗」的一声,那 馒头击中左肩,身子一晃,竟跌了一跤。那小和尚不等他站起,已如大鸟般飞扑而至,两 三个筋斗跃至他身前,左腿飞起便扫向他面门。庄不伟又惊又怒,大叫∶「你干什麽?」 脑袋略偏,翻身滚开。那小和尚却得理不饶人,蓦地双掌齐出,呼呼两下,一中庄不伟的 胸口,一中他的左腋,庄不伟「唉哟」一声,本已站起,复又跌倒,那两下打得他气血翻 涌,金星乱飞,好不疼痛。 只见那小和尚身形急转,又一腿迎面扫来,那一腿又狠又快,竟是要取自己的性命, 庄不伟大骇,急叫道∶「救命啊!」连忙四肢力撑,身子向後急跃,背脊在那水缸一撞, 总算险险地避开。庄不伟从未练过武艺,只有在与师父同行西来时学过一点密宗的入门内 功,眼下被那小和尚一轮快招猛攻,竟是难以挡架,险象环生。 此时那小和尚又一掌拍来,庄不伟闪避不过,被他拍中右肩,落手奇重,若非他已有 密宗内功护体,这一下已拍断了他的瑟琶骨。但那小和尚手掌却不离他右肩,硬生生地将 他按在水缸上,右手五指微曲,竟向他咽喉抓来,庄不伟心道∶「偷吃馒头的贼,今日跟 你拼了!」哇的一声大叫,奋起吃奶的力气,猛地向那小和尚扑去。那小和尚急忙左掌运 劲,却是按他不住,一惊之下,已被他一把抱住,两人滚倒在地上。 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和尚在地上翻滚著,四拳挥舞,四足乱蹬,劈劈拍拍,两旁一个 个叠起的竹篓竟被踢倒了下来,登时馒头菜包散了一地。扭打片刻,庄不伟终究力气不够 ,被按倒在地上。那小和尚咬牙切齿,想要一掌将他击毙,偏生两苹手被他紧紧抓住,竟 是死也不肯放开。便在此时,外头渐有人声,想是那些僧侣的法事已毕,庄不伟心头一喜 ,张口大呼∶「快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偷馒头的贼啊!」 这麽一来,那小和尚可慌了,眼见无法挣脱,连忙右膝微屈,往庄不伟的下阴一顶, 庄不伟两眼翻白,叫不出声,手指登时松了。那小和尚飞身跃起,耳听得外头脚步声奔近 ,瞥眼见灶上有一大锅的稀饭,当下顺手一拉,稀哩哗啦,一大锅的稀饭倒翻下来,撒得 庄不伟满身皆是,那稀饭也是热腾腾的,这一下直烫得他惨呼出声,几欲晕去。 「出了什麽事?」急步声中,两个僧侣飞奔而入,一见里头光景,不禁呆住了,但见 那米面菜包,满地皆是,那些竹篓子倒翻了一大半,一个竹篓盖子还滴溜溜地在地上绕著 圈,当真是一蹋糊涂。左首那矮僧人登时暴跳不已,大叫道∶「好贼子!是谁坏了咱们的 晚膳?」右首那僧眼尖,见到那稀饭堆中露出一苹小鞋,叫道∶「就是这贼子!」当下长 臂一探,抓住那鞋子,将庄不伟湿淋淋地拖了出来。 一众僧侣听得呼喊,也纷纷奔至。祯祥来到了跟前,见祖光师兄一手提著庄不伟的右 脚,将他倒吊著拉起,周围十多个师兄弟不住地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不禁心下大惊,赶 忙排众而入,叫道∶「怎麽回事?这小子怎地会在著?」 那矮僧尖声道∶「正要问你哪!掌律师叔不是要你看好这小鬼吗?你瞧瞧,这小鬼把 这弄成这样子,今晚叫大家怎麽吃饭?」祯祥一听,惊骇更甚,低头瞧了瞧庄不伟,见他 双目紧闭,全身满是滑溜溜的稀饭,脸上、手上被烫起了无数个水泡,不知死活,一时间 惭惶无地,连忙合十道∶「罪过罪过,诸位师兄,适才我就是怕这小鬼闯祸,是以暮课之 前才把他关了起来,想不到这小鬼胆大包天,居然私自逃了出来,闯下这等祸事,唉.. .这...这可怎生得了?」 那矮僧性子极是暴躁,斜眼瞧著庄不伟,越瞧越是有气,叫道∶「臭...臭... 好小子,一来就处处惹祸,早知你不是好东西,喂!还不起来?闭著眼睛装死吗?」说著 ,蒲扇般的巴掌一挥,便往他的面门送去。 掌至中途,那矮僧但觉一阵微风袭至,登感掌力受阻,手掌不由自主地垂下,吃了一 惊,急忙回头,却听一个冷冰冰的声音道∶「且莫伤他,先把他救醒再说。」原来是掌律 大藏叉叉泽到了。 众弟子听了,随即应命,两下退开。当下祖光将庄不伟轻轻放下,运臂将那水缸抬起 ,将水泼往他身上泼去。庄不伟但觉脸上一凉,机伶伶地地打了个冷颤,登时醒觉了过来 ,睁眼但觉眼前有人,忽地一跃而起,急往眼前那人扑去,口中叫道∶「偷馒头的贼!不 要跑!」 祯祥见他一有知觉便势若疯虎般向自己扑来,心下大怒,当下袍袖一拂,一阵劲风扑 出,喝道∶「小师弟!在掌律师叔座前还敢撒野!你不要命了?」 受那袖风一扑,庄不伟唉哟一声反跌出去,一个筋斗後扑倒在地下。总算碍著师叔之 面,祯祥这一拂力道不大,没让他摔得太重。就这麽一跌,庄不伟登时神智清醒了过来, 眼见一堆和尚围在自己身边,心下大是害怕,嗫嚅道∶「各位师兄...师...师叔. ..」 祯祥上前一步,说道∶「我问你,适才不是要你待在房里吗?为什麽又不听话偷跑出 来?还把这儿搞成这样!」 庄不伟四下一瞧,心下更慌了,颤声道∶「不...不是我...」停了一下,蓦地 跳了起来∶「你们有没有见到一个小和尚?我刚刚看到他在这儿偷馒头,是他把这里弄成 这样的!」一语出口,便觉不对,瞧那满地的米面馒头,只怕自己也是有份。 眼见庄不伟当著大家的面还要撒谎抗辩,祯祥更是怒不可抑,握紧了拳头,喝道∶「 明明是你弄的,还想要赖别人!你有胆子干坏事,难道没胆子认错?」庄不伟一听,心下 急了,说道∶「真的!我真的见到一个小和尚!他就踩在那水缸上要偷馒头,一见到我进 来,便不分清红皂白地打我,还把那锅稀饭拖下来洒在我身上...」 那矮僧嘿嘿冷笑,说道∶「果然是做贼喊捉贼!刚刚听祯祥师兄说把你关在房里,你 却擅自溜到这里来,难道你就不是要来偷馒头的吗?」此言一出,庄不伟登时语塞,只说 了个「我」字,却胀红了脸,更不知该如何分说。 叉叉泽环视了众弟子一眼,随即转向了身後的掌轮大弟子愚华,问道∶「你适才清点 了人数,确实所有的师兄弟和弟子们都去做暮课了?」愚华点点头道∶「是的,师伯,除 了在面佛洞的师兄弟以外,所有的师兄弟和三代弟子都去做暮课了。」停了停,又加一句 话道∶「而且在面佛洞的师兄弟中,没有一个如庄不伟师弟所说的『小和尚』。」 这麽一来,一众僧侣纷纷转向了庄不伟,面含怒色地瞪视他。便在此时,隔间蓦地传 来了叫嚷声∶「唉哟!是管火工的老头陀,怎地...怎地...」众僧闻言,纷纷向隔 间涌去,祯祥深怕这个顽劣的师弟趁乱溜脱,赶忙抢上前来,拉住他的手,随众而入。 这一间似是筛制茶叶的所在,只见墙边堆了好些个五尺高的布袋,有两三个布袋倾倒 下来,袋中茶叶、茶砖散了一地。离那些布袋约七尺光景,有一个老头陀面向里侧倒在地 上,太阳穴上泊泊流血,背心上吓然插了一柄柴刀。众僧见此惨状,无不骇然,不约而同 地合十诵道∶「阿弥陀佛!」 叉叉泽俯下身来,翻过那头陀的尸身,脸上凄然之色一现即隐,瞧了片刻,站起来道 ∶「身子尚温,血还在流,刚死未久,可能不到半柱香时分。」众弟子一听,便议论纷纷 了起来∶「既然如此,那凶手定在左近,非将他纠出来不可!」「眼下凶手定是逃往後山 ,若非如此,适才怎地不被我们撞到?」「正是!正是!从这儿往後山有三条路,咱们分 头去搜,可别让他溜了!」「唉!老头陀恁地可怜,耳朵聋了,又不会武功,这生又没出 寺一步,却怎地遭到毒手,阿弥陀佛...」 祯祥低头瞧了庄不伟一眼,冷笑道∶「说不定是这小鬼适才进来偷吃东西,被老头陀 瞧见了,这小鬼做贼心虚,所以...嘿嘿嘿!」庄不伟一听,全身凉了半截,仰头怒视 著祯祥,叫道∶「又关我什麽事了?」祯祥道∶「怎麽不关你的事?你没听师叔说吗?老 头陀才死没多久,不正是你大闹灶房的时候吗?」 祖光连忙说道∶「恐怕不见得,这小孩儿能有多少力气,又没什麽武功,偷吃东西也 就罢了,要他杀人又怎麽可能?」那矮僧人冷笑道∶「那里不可能了?这老头陀耳朵聋了 ,不会武功,又行动不便,小孩儿正面打他不过,要偷袭岂不是轻而易举?」一旁一个瘦 长和尚道∶「依我看凶手可能另有其人,如果真是这个小孩儿,他自己又怎地会弄得如此 狼狈。喂!小师弟,我问你,你在偷东西时,有没有听到这儿的声响?」另一个和尚道∶ 「哼!说不定那恶人正是和这小孩儿一夥的,否则的话,他在杀人之後又怎会留一个活口 ?」又一个和尚道∶「说得对!这孩子背後一定有个靠山,若非如此,皇...又何必. ..又何必...」话到一半,忽见掌律师叔正瞪视著自己,刚出口的话只得硬生生地吞 回肚里。 耳听得那些和尚你一言我一语,竟将自己说成了大恶贼,当真是百口难辩,庄不伟又 气又急,心下直嚷著∶「不是我干的!这关我什麽事?关我什麽事?」眼望著叉叉泽师叔 ,见他也正冷冰冰地瞧著自己,殊无围护之意,不禁泪水夺眶而出,冲口道∶「你们不喜 欢我,就这样冤枉我,我不要跟你们在一起,我要去找师父!」说著,要甩开祯祥师兄的 手,但无论如何也甩不掉,只听他冷笑道∶「小贼,做了事便想溜吗?没那麽便宜!」 叉叉泽缓步上前,凝视著庄不伟的脸,说道∶「庄不伟私自离房,到这来偷吃东西, 却把这儿弄得一团糟,此事已确然无疑...」庄不伟叫道∶「不是我!祯祥师兄无原无 故把我关起来,还说不准让我吃晚饭,我才溜了出来。但我没有偷吃东西!是那小和尚. ..」祯祥喝道∶「在掌律师叔座前不得无理!」 叉叉泽瞧了他一眼,续道∶「兼又对师掌不敬,不听教诲。按本寺寺规,当打五十板 ,跪香三日,挑水三百担。但念他初来,尚未剔度出家,跪香就免了,挑水三百担改由至 面佛洞面壁三个月,那五十板暂且记下,他日再犯,加倍行之。」 众僧听了,不禁面面相觑,均觉师叔如此处分似乎过轻了,但如此的小孩儿,要他去 跪香挑水,似乎也说不过去,也只得罢了。 ( 作者按∶ 有关「大法轮」的文字,取材自 金庸 ── 神雕侠侣 ) 居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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