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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万物兴歇



  “此地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这一次师慧一直将罗尘送出涧谷,难舍之情,溢于言表。

  “我大事一成,自当再来相会。”罗尘忽然近身,在师慧颊旁一吻,

  “不会太久的,你多保重。”

  “罗尘,那欧野出手狠辣,你要小心!”

  “我理会得。”

  八极神玉已得其七,罗尘精神抖擞,向河南商丘而去。

  “师父说那八极神玉中的‘天璧’是由管仙人自己保管。想来必在天行洞左近。”

  管仙人祖籍河南商丘,相传其晚年曾于城郊建天行洞,珍藏那部《天行宝典》,但这天行洞具体在何处,罗尘却一无所知了。

  风雪漫漫,满地银白,罗尘在商丘县外寻找了半月,却无半分头绪。

  “此处并无高山,管仙人把洞建在哪儿了呢?”

  这日午后,罗尘循路而行,穿过了几株田地。前方却显出了一所庄院。房屋呈银白之色,错落有致。罗尘抬步走去,穿过了几株高大的槐树。

  “大哥哥,帮我把风筝取下来好吗?”罗尘一扭头,见到槐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约摸七八岁年纪,面若朝霞,肤若冰雪,极是俊秀可爱。

  “好漂亮的女娃!长大了只怕不输于阿鹭呢。”罗尘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笑道,“叫我哥哥可不行,你叫我叔叔,我便帮你。”

  “哼,我不叫,你讨我便宜。”

  “那拉倒哦。”罗尘起身欲走。

  “叔叔!叔叔!”那女孩赶忙拉住了罗尘。

  罗尘一笑,纵身而起,左手在树干上一按,右手已将槐枝上的沙燕风筝轻轻巧巧地摘了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罗尘看着女孩儿明媚的笑脸,问道。

  “我叫姜常。”

  “你住在哪儿呢?”

  姜常一指前方的庄院,“就在棠园。”

  “棠园?哎,姜常,我可以见你爹爹吗?”

  “爹爹不在了。只有爷爷在。”

  “那我们去见你爷爷,好吗?”

  “好啊!”

  罗尘抱起姜常,向庄院走去。

  一道亮光忽然映入了罗尘的眼睛,罗尘只感一阵刺痛。

  他甩了甩头,才看清那亮光来自姜常颈中的一枚玉佩。

  “天璧!”罗尘惊叫道。

  姜常颈中的玉佩形状浑圆,晶莹温润,竟赫然是他苦苦找寻的天璧!

  “这不是天璧。”一位老者出现在罗尘眼前。

  “爷爷!”姜常从罗尘的臂弯里跳下来,跑至老者的身边。

  “我姓姜,别人都叫我姜伯。”老者向罗尘笑道。

  “蜀山罗尘,拜见姜伯。”

  “蜀山?太好了!我等你很久了。”姜伯从将常的颈中摘下了玉佩,递到罗尘的眼前,“真正的天璧,其内有紫气透出。此玉虽与天璧形似,却只是寻常之玉。”

  随即他指向棠园,“公子,这庄园便是管仙人昔年所造。他仙去之前,把棠园交付于我,并要我等你前来。公子请随我来。”

  罗尘已在棠园中住了数日,却全没半分进展。姜伯于天行洞的所在绝口不提。罗尘几次旁敲侧击,都被姜伯支吾开去,终日里倒成了姜常的玩伴。

  又是一日清晨,姜伯于书房内晨读,姜常犹自酣眠未醒。罗尘用过早饭,于庄中闲踱不已。

  “姜伯的意思是要我自己找到天行洞,可庄园附近并无山岭,难道这天行洞是在地下不成?”

  罗尘且思且走,不觉到了后院的一处石亭。这石亭中有一井,乃是一座井亭。罗尘前日已见过此井,井内深达五丈,井口呈八角之形。罗尘坐于井口,向下望去,见井底黑黝黝的,透出一股寒气。

  罗尘触手之处忽觉一陷,忙抬起掌来,却见井口边沿刻着一圈篆字。

  罗尘仔细辨认,见是易经中的一句,“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天行健!天哪!”罗尘失声而呼,“这里便是天行洞!”

  洞内冰凉刺骨,罗尘怀藏七璧,背负干将,手足微撑,沿洞壁攀掾而下。所幸洞壁甚糙,倒也并不难下。转眼间罗尘距水面已不足一丈,正错谔间,罗尘左脚忽地一空,险些摔下。

  “是这里了!”罗尘大喜,扭膝侧胯,容身其内,果然是一处通道。通道甚是低矮,罗尘打着火折,探身而前。不多时,前面出现了一段向上的石阶,走上石阶后是一段平路,继而又是一段石阶斜斜而下。这石阶极长,约有三百余级,此后再是一段平路。罗尘不知不觉,已行出半里。

  眼前出现了一扇硕大的石门,形作浑圆。罗尘环顾身侧,见两旁石壁上各有一处烛台,烛柄甚粗,罗尘晃火折点着了,门前立时一片通明。

  罗尘抬头望去,见门上刻有一首古诗。罗尘于唐诗甚熟,一见便知是唐代诗仙李白的乐府诗《日出入行》。

  “日出东方隈,似从地底来。历天又入海,

  六龙所舍安在哉。其始与终古不息,人非元气,

  安得与之久徘徊?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

  “此诗盖叹学仙之谬,叫人委顺造化,舒心自然,而得与溟悻同科。却是甚含道意了。”罗尘伸手抚摸门上文字,忽然发现其中竟有数个凹槽。罗尘仔细观瞧,见凹槽共有七个,宽窄略有不一,分别位于“日,地,海,龙,气,风,秋”七处。而诗中的“天”字之下,似亦有一处凹槽,且槽中有物,莹莹发亮。罗尘伸出三指,指力轻带,已将物取了下来。

  “天璧!”

  罗尘手中的圆璧晶润非常,隐隐而带紫气,却不是‘天璧’又是什么?

  “想不到剑仙所设,虚而实之,实而虚之。竟将这宝玉镶嵌于门上,倘若八璧齐嵌,岂不是好?”

  罗尘自觉无此理,却也喜不自胜,情知将这七璧插于七处槽中,便可重开洞府。当下也不多话,取出了“日璧”,嵌入诗中“日”字下的凹槽中。只觉大小长短,无不合适。随后耳中“咔”的传来一声轻响,想是解开了一处机关。

  罗尘双手不停,将“地璧”,“水璧”,“云璧”,“风璧”分别嵌入“地”,“海”,“气”,“风”四字之下的凹槽中。他眼珠一转,又将“火璧”嵌入了“龙”字之下,“月璧”嵌入“秋”字之下,只听“咔咔”数声,八璧相继就位。

  罗尘退后数步,耳听得“扎扎”声响,石门缓缓移动,正欣喜间,猛听得“轰”的一声大响,石门转处,八极神玉已被同时碾碎!

  罗尘大惊,抢上前来,无奈八璧已碎为齑粉,细末四溅。罗尘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却见石门中间分出一道曲隙,斜斜外张,却原来这石门呈太极之形,此时分为两仪,徐徐潜入石壁之中。

  “为开洞门,竟要以八璧作祭礼,剑仙此举也太铺张了吧?”

  洞门来处,里面竟透出光亮。罗尘衣袖略振,迈步而入。

  洞内甚是宽敞,只是潮湿得紧,不时有滴水之声传来。所喜此洞封闭已久,却无陈腐之气。洞内数条通气孔道直达洞外,此时正值辰时,天光直泻而下,映达洞内甚是明亮。

  洞中地上铁丘坟起,前有一座石碑,高约六尺,显然是座墓碑。

  “这便是管仙人的长眠之处了。”

  宝典倒不难找,碑前石板上嵌着一个石匣。罗尘俯下身子,手指轻扳,“啪”的一声,石匣应手而开。

  匣中果有一书!

  罗尘拿起书册,拍打着尘灰,却见书皮上印着三枚大篆:《南华经》。

  “什么?《南华经》?”罗尘翻动着书页,书中果然是庄子名著《南华经》!

  “这便是《天行宝典》么?难道剑仙辛辛苦苦建得此洞,只是为了陪葬一本《南华经》?”

  罗尘仰头呆望,忽见石碑上刻得有字,细辨之下,乃是一副七绝。

  “微躯又岂畏红尘,夜雨萧萧醉此身。

  先生何必求名姓,吾是南华故里人。”

  “剑仙与庄子同乡,因敬佩其才学,身后竟愿弃了名姓,只要能作庄子故里之人,便心满意足了。”

  罗尘心中一亮,想起了庄子《逍遥游》中的章句:“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辨,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顺乎天地,合于自然,弃了功名人我,便是神仙也有所不及,又何须计较武功高低?”

  “谁挥鞭策驱四运,万物兴歇皆自然。”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先生何必求名姓,吾是南华故里人。”

  “哈哈!”罗尘仰天大笑,泪水却不觉而下。

  “傻小子,笑什么呢?快把宝典交过来罢。”欧野,阳姬不知何时已潜入洞府,站在罗尘身后。

  罗尘想也没想,一抬手,《南华经》向欧野平平飞去。

  “算你知趣!”欧野大笑接过,翻了几页,却不觉一愣。

  “臭小子,你搞什么鬼?”欧野一声怒骂,又将书掷了回来。

  “这便是《天行宝典》,你悟不出天行之意,得了宝典,又有何用?”

  “剑仙这个老混蛋!”欧野一怒拔杵,“小子,你陪他去死吧!”

  “野哥!”阳姬伸臂欲拦,欧野已飞至空中。

  “雷霆斩!”

  罗尘拔剑出鞘,随手一挥,如苍穹覆野,长剑自上而下划了个半圆。

  “噗通”一声,欧野单足跪倒,左膝已然碎裂。

  “啊!”阳姬大惊失色,扑将上来。

  哪知欧野强悍已极,竟不稍停,左掌猛地下击,已借势重又飞起,雷电杵闪出了一道金弧。

  “裂空斩!”

  罗尘身形未变,长剑又是自上而下划了个半圆。

  “轰隆!”巨响过后,洞顶裂出了一道大缝,雷电杵断为数截。欧野身一仰,背心猛然撞在石壁上,一道鲜血顺着发间淌落。

  “野哥!你不能死!”阳姬泪流满面,扑上去抱住欧野。

  洞中忽然传过数声震动,洞顶的裂隙继而扩大,碎石纷纷砸落。

  “洞要塌了。”欧野望着阳姬的泪脸,血从齿缝间涌出,“你快走吧!”

  “我不走!”阳姬愈发搂紧了欧野,“我要和你死在一块!”

  欧野微笑着,他突然聚起最后的气力,一拳打在了阳姬的耳后。

  阳姬昏迷了过去。

  “帮我个忙,”欧野将阳姬推向罗尘,“你带她走!”

  碎石接连砸落,罗尘望着垂死的欧野,猛然抱起阳姬,疾冲而去。

  墓洞坍塌了。

  “我早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但是没想到你会撇下我独自走了。”阳姬转过身,娇弱的身姿依旧楚楚动人。

  “不用怕,我不会去寻死的。”她望着罗尘转动的眼神,“野哥待我如此情重,我会珍惜他的深情的。”

  “这不是你的错,我不会怨你。”阳姬面对井亭,跪下身,低声念诵着《往生咒》。

  “公子,我们恐怕无缘再见了。你多保重。”

  *

  初春,白鹭湾。

  水中又响起了嬉闹之声,七八个少女娇笑着泼弄着水。

  “出来吧,色鬼!”玉阶喊道,“又不是第一次了!”

  罗尘艾艾地走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带剑。

  “天气未暖,你们不冷吗?”罗尘笑道。

  “哼,你要不要下来试试?”

  “不用了,在下十天前刚洗的澡,现在身上还很干净。”

  “这次又来打什么主意?”玉阶的脸险些碰上了罗尘的鼻子。

  “我怎么敢打主意?”

  “如果来找我们掌门,我就告诉你,她不在白鹭湾!”

  “她去哪里了?”

  玉阶狡猾地笑了,眨动着眼睛,“你自己去找吧!”

  碧秋涧。

  树叶新绿,山花还未全开。罗尘站在涧旁,俯下身,摸着水中老树银白的虬干。想起往事,不由得痴了。

  夕阳西下。

  院中又传过了琴声。罗尘静静地穿过回廊,立于琴室的窗下。

  琴曲乃是一首《醉渔唱晚》,但闻乐声叮咚,醉唱悠扬,小舟随波荡涌。清逸之气,幽幽不绝。

  琴声忽然停止了,屋内传来了师慧熟悉的话音,“罗尘,是你么?”

  罗尘不禁叹道,“怎么,弦又断了?”

  “不是不是。”师慧羞笑道,“我弹错音了。这十年中,还从未有过呢。”

  罗尘一笑,挑帘而入。

           (全书完)

             后记

  此篇颇落俗套,又是山洞,又是寻宝,倒象是一款电脑游戏。

  剑仙是管雏,不是罗尘。

  许多哲人讲道,过程的价值远胜于结果。探索本身的意义,原本胜于最后的成功。从猿到人的转变,也许并未使人类脱离动物的本质。但其间劳动和创造所带来的一切,却使我们永远保持了前进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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