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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万花仙子


  江南李后主,倜傥多情,文彩绝代,旷世之风流才子也。然造化弄人,误作人主,虽有仁爱之心,却无保社稷之力,一旦宋兵压境,归为臣虏,被执汴京,受封违命候。后主丧权辱国,深自悲切,“日夕只以眼泪洗面”。沉痛之余,寄故国之思于长短句,有“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等名句传世。更因《虞美人》一词横遭宋太宗之忌,于太平兴国七月七夕被鸩而死,年四十二。后主一生不以帝名,以词名,其词一字一珠,超逸绝伦,千百年来广为传唱,为后世所称道。
  距李后主辞世二百九十七年又六月的今夜,明州城外,锦绣谷中,有一少女又在吟唱他的一首名词《乌夜啼》,其词曰:
  “无言独上西搂,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歌声缠绵悱恻,萦回不绝,诉说的却并非“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的亡国之思。
  一曲既终,花荫深处,一声叹息。
  谁家女儿,在这寅夜时分,独抚琴弦,吟这旷古的愁情,发这令人心碎的叹息?
  “花掌门,你这一首《乌夜啼》,该不会是唱给在下听的吧?哈哈,果真如此,那可荣幸得紧。”梧桐树下,站着个青衣道士,瘦高个儿,两手插腰,阴阳怪气的对着花荫深处说道。
  少女沉醉在纷繁的思绪之中,全没察觉道士的到来。听到人声,不觉一惊,缓缓打量梧桐树下站着的青衣道士,搜寻着记忆深处的每个角落,努力使自己清醒过来。半晌,道:“哦,青灵子道长!”虽是惊讶,语声却很轻柔。
  这青灵子乃是陕西黄泥观观主,虽谈不上当世顶尖高手,却也武艺不凡,绝非泛泛之辈。在这寅夜时分突然造访万花派所在的锦绣谷,竟是何事?
  少女续道:“道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指教?”
  青灵子怪笑几声,声音尖利、刺耳,出言不逊道:“在下来到锦绣谷,自是为了一聆姑娘清音,难道来听蝉噪不成?幸好在下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赶上姑娘一展歌喉,否则立于梧桐之下,尽是蝉噪聒耳,岂不大煞风景。”
  是时正是宋德佑元年正月,梧桐树上岂有蝉噪?道士此语暗含讥诮。
  少女道:“再美妙的歌声,入你耳中,亦与蝉噪无异,你又何必执着于歌声抑或蝉噪?歌声与蝉噪,与你本就无甚分别。唉……”,言下之意,对方只不过附庸风雅而已;又似另有所思。
  青灵子“哼”了一声,道:“在下来到锦绣谷可不是跟你这小姑娘斗嘴,在下受人之托,带一封信给你,你若不好好求上一求,嘿嘿,信,在下可要带回去了。”
  “信?”少女疑道,手中琴弦“铮”的一响,似要划破难言的寂寥。
  “数月以来你苦苦相候之人写来的信,你也猜不到吗?枉自被人称做冰雪聪明,竟是个榆木疙瘩,可笑、可笑。”青灵子每说一句话,便怪笑几声,这笑声,在这清冷的月色下,尤其显得诡秘可怖。
  少女此时已缓步走出花荫,月光洒在她一袭薄雾般的轻纱罗裙上,清雅绝俗,宛若花中仙子,月夜凌波。
  青灵子乍一见此,待要说几句油滑轻薄的言语,却是不能,只觉心头“突突”而跳,暗想:“十数年不见,这小妮子竟出落的这般模样,难怪江湖上提起‘花满袖’三字,人人痴迷,对她容貌由衷拜倒。老夫不以为然,倒是坐井观天了。冷云飞这小子,倒是艳福不浅。”想到此处,不禁生出几分嫉妒,心中恨恨。
  “花满袖”,便是那少女的名字,这倒并非她的本名,实因她双袖之中,有花无数,微一移步,浮香满径,令人神魂俱醉。兼之擅使暗器,袖中之花,百发百中,手法独到,神鬼莫测,因而江湖之上便称之为“花满袖”,久而久之,本名却无人记得了。
  花满袖逼视青灵子,心中虽是急切,目光仍象往常一样澄寒,心想:“云飞难道托此人带信?真是奇了。”微启朱唇道:“既是如此,多谢道长,就请道长赐信于小女子,小女子感激不尽。”心中虽是不喜此人,却也生出由衷的感激之情。还有什么比接到心上人鸿燕传书更令怀春少女高兴的?对传书的“鸿燕”自然也另眼相看了。
  青灵子见她心急,更是有恃无恐,怪笑道:“在下千里迢迢,带信给姑娘,姑娘可有酬劳?”顿一顿,道:“金银珠宝,在下也不要你的,想必你也舍不得,这样吧,你将适才那首《乌夜啼》从头到尾唱一遍给在下听,在下听过之后,自然把信双手奉上,如此可好?”
  青灵子出语不敬,花满袖却不生气,心里只惦记着来信;她静静的立于微风之中,任风拂起衣袂。
  “道长不远千里,送信而来,小女子深感大德,他日必报,还是请观主将信赐给小女子吧。”花满袖语近恳求。
  青灵子怪笑道:“就请姑娘高歌一曲,又有何妨,届时在下定双手奉上冷公子密函。“
  “观主定是要难为小女子,不肯赐予冷公子的信件么?”花满袖道。
  “不敢不敢,还请姑娘一赐仙音。”青灵子微微冷笑,存心要戏弄戏弄这令武林豪客万众嘱目的旷世美女。
  心上人的来信就在那人怀中,他信中说些什么?他是不是象我似的,象我想他似的想我?
  花满袖脑海里飞转着冷云飞的身影,真是着急,道了声:“好,……”漫天花雨,馨香扑面,撒向青灵子,“……如此说来,得罪了。”话音甫落,青灵子已然倒地。
  霎时间青灵子竟同时被点中了属足少阳胆经的京门、带脉、五枢三穴,属督脉的腰阳关、悬枢二穴,属任脉的关元、上脘二穴,共是六处穴道。
  原来,青灵子见花雨撒来,势甚缓慢,浑不以为意,心道:“人服你容貌如仙,武功却不见得有多高明,今天就给你点颜色瞧瞧,否则……”,欲待挥袖拂花,忽肋下、腰背、腹部同时一麻,心中大惊,暗道:“不好”,再想用功抵御,为时已晚,颓然卧倒在地,只觉腰背齐痛,腹中更是翻江倒海,直欲作呕,再也动弹不得,只有强忍,心道:“这小妮子……。”
  花满袖走上一步,道:“道长,得罪了。小女子实是被逼无奈,才出此下策,还望道长恕罪。道长只要答应将冷公子的信交给小女子,小女子便替道长解穴,并感大德。”
  青灵子身子虽动弹不得,嘴巴却不肯服输,怪笑道:“瞧……瞧不出,你……你这小妮子,年纪……年纪轻轻,手段……却……却阴险得很,道爷……道爷一时不慎,着了……着了你的道儿,虽死不服。”心想:“别惹恼了这小妮子,当真一剑结果了我,那死得可真有点儿不明不白了。信在我身上,到时一搜不就搜去了。”续道:“也罢,信……信便给你,可是……可是你得把……把解药给……给我,如何?”说时,目光中竟露出乞怜之色,声音也略带哀求之意。
  花满袖微一沉吟,轻轻一笑,道:“观主尽可放心,小女子久已不用五毒昙花,适才只是用凌霄花、玉簪花点中观主穴道,只须小女子轻轻一拂,便可解去,观主不必多虑。”
  五毒昙花乃花满袖这一派的密制暗器,以天下五种至毒之物淬浸而成。哪五种至毒?其名曰:雪山飞狐涎、岐山化金木、桃源相思鸟、粤东海蜘蛛、云岭天雨虫。昙花经此五种至毒浸淬之后,端地奇毒无比,当年花满袖之师柳残阳以此惩奸毙恶,江湖群小闻之无不色变。这五毒昙花令人闻风丧胆,并不在它取人性命易如反掌,即令施毒之人亦无药可救;而在于中此毒者,须经一宿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方始毙命,惨酷无比,更有甚于古时腰斩之刑;正如昙花夕开昼谢,开时灿美无俦,凋时凄景无限。花满袖嫌此物过于残酷,有违天道,师傅故后,久已置之不用。今见青灵子向她讨解药,其状畏葸,其音哀哀,甚是惧怖的模样,只道他以为自己用了五毒昙花,心道:“若是用五毒昙花点你穴道,又岂是有药可救的。”是以温言相慰。
  岂料青灵子咧嘴怪笑一声,道:“花掌门忒也……忒也小瞧了在下,在下……在下再不济,也……也闯荡江湖几……几十年了,那……那五毒昙花之毒,无……无药可救,在下岂……岂有不知之理,如若……如若中了此毒,焉有向……向姑娘讨取……讨取解药之理。”喘了口气,续道:“不过……不过这凌霄花和……和玉簪花点……点穴,又……又有什么怪门道?怎地……怎地如此……如此难受?”
  花满袖微笑道:“点中观主穴道的凌霄花和玉簪花在数十种药水之中浸泡过,浸泡时间超过十二个时辰;被这两种花儿点中穴道之人,腹中极其难受,便如翻江倒海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渐次加重,十二个时辰之后,必大呕胆汁胃液而亡。此花毒只须小女子以水仙之蕊轻拂被点之穴,也就无碍了,并非什么难事,也无须内服解药,观主放心。”衣袖轻轻一拂,夜色中宛似流星一闪。
  青灵子腹中顿时清爽无比,一股水仙花的芬芳直透肺腑,说不出的受用。原来果然那么轻轻一拂,花满袖已解了他的穴道。
  花满袖道:“观主现下可将冷公子的信赐予小女子了吧!”手中暗扣一把凌霄花,防他耍甚花招,不肯就此交出信来,心想:“云飞定是万不得已,才托此人带信,必有急事。若再推三阻四,不交出信来,说不得,只好将他再点倒;就算他是堂堂黄泥观观主,也只有先叫下人搜了他的身,再理论了。”想到此节,心中不禁惶惑,不知冷云飞究竟有何紧急之事,慌不择人,竟托青灵子带信来。
  穴道甫解,青灵子尚是浑身乏力,“哼”了一声,道:“信是自然要给你的,我留着做甚!只是我向你讨解药,讨的并非五毒昙花的解药……”。
  花满袖听到此处,知他确是讨某毒解药,怕他说出其他门派毒物的解药来,自己却无法给他,忙打断他的话,道:“观主如若讨的是本门解药,小女子定是双手奉上;若讨的是他派解药,小女子却无能为力,”冷然道:“冷公子的信,观主无论如何是要留下的。”
  青灵子怪笑道;“花掌门把在下当成傻子了不成,在下岂能南辕北辙,向花掌门讨别派解药,那不是岂有此理吗?在下若要讨‘迷仙草’的解药,自该上雾云岭,岂有深夜拜访锦绣谷的道理。”
  “噢?”花满袖心中一宽,同时也有几分奇怪,道;“莫非观主中了我万花派的毒,那到奇了,我派中人数月来可并未出这锦绣谷一步啊!”心想:“莫不是那些小丫头中有人背着我偷偷出谷玩耍,闯下了祸?也怪我这几个月来心神不宁,疏于督察,唉……。”
  青灵子道:“贵派那些小丫头自是安分守己,可爱得紧,不会喂道爷毒药吃,嘿嘿,”语含讥谑,不怀好意,怪笑几声:“可是花掌门,却把贵派的‘茉莉香蜜’传给了外人,那人拿去难道不会拌在糕点之中,骗道爷吃上一些吗?那味道,嘿嘿,可真是香甜得紧呐!
  茉莉香蜜,乃万花派四大毒物之一,乃是在茉莉花蜜之中搀以天下五种至毒之一的云岭天雨虫虫粉制成。天雨虫虫粉微有臭味,故需搀于花蜜之中,以掩其臭。此毒经茉莉花蜜搀和,制成之后,入口非旦不再有臭味,反而芬馥无比,香甜绝伦,极易使人受骗而服用。茉莉本分藤本、木本两种,那藤本茉莉之花的花蜜用来制毒,木本茉莉之花的花蜜便用来制做解药。藤本茉莉花蜜所制之毒厉害无比,毒性长久,中毒之人需连服三十天解药方可将毒性去除净尽,这当中只要一天不服解药,功力便丧失一半,三天不服,则武功尽失,永无复元之望。花满袖结识冷云飞之后,爱之弥深,故将一瓶本门密制,珍贵无比,向不外传的滕本茉莉香蜜,及一瓶木本茉莉香蜜赠予他,以示心意。今听青灵子如此一说,满脸飞霞,芳心微颤,幸好天色蒙蒙,虽有月色清辉,却也不致被人瞧见羞色。心想:“我道这青灵子怎地如此好心,肯替云飞带信来,却原来被他骗服了茉莉香蜜。云飞真是聪明得紧,只给了他恰好到锦绣谷路上所需的解药,余下的却要等见着我,给了我信后,我才给他,如此说来,也不怕他不给信给我。只是……只是如此一来……如此一来,他……他岂不是也知道我对云飞的一片心意了?”只觉双颊一阵发热,想必又是飞红一片了。
  花满袖云髻低垂,一语不发,若有所思。
  此时天将黎明,鸟声呢哝,晨雾渐迷,锦绣谷中花香四溢,微风飘飘。花满袖薄纱所制的衣带、衣袂,轻轻拂动,直衬得她如瑶宫仙子一般。青灵子见此,也不出声,静静站着,生怕扰破这美好的一瞬;只盼这一刻就此凝固,好让他陪着这万花仙子在天地间永生。
  “观主,把信给了小女子吧,小女子自当解你身上‘茉莉香蜜'之毒。”
  青灵子听了那仙子一句幽幽的话语,竟自痴了,伸手入怀,取了两封信出来,径自递了过去,解药一事,却似忘到九霄云外一般,心想:"仙子要信,岂有不给之理?"
  青灵子未再刁难,这倒大出花满袖意料之外,生怕有变,忙拂袖将信卷了过来,虽似无礼,却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花满袖心知这青灵子的武功其实也非不济,自己适才轻易得手,实属他忒也托大,自己又攻其不备,如若真的交起手来,胜他自是十拿九稳,却也得等到数百招之后才能见分晓。心中惦念冷云飞,是以人家双手将信奉上,自己却竟迫不及待,用袖卷来,实是无礼已极。
  青灵子此时已然恍然醒悟,却已经晚了,想要夺回是不能了,暗道:“奇哉怪也,这小妮子使的是甚妖法,道爷竟着了道儿,惭愧,惭愧。”他不说自己看人家漂亮姑娘出了神,却道中了妖法;额上渗出汗珠,只觉口干舌燥,道:“花掌门,信是给你了,在下可是不负所托,解药你可得给我。”
  “那是自然,观主放心。”花满袖急不可耐,低头看那淡黄色的信封,只见上写:“敬烦面交花满袖女侠大启冷云飞拜干。”黯淡的光线下,字迹遒劲、潇洒,花满袖头一次见着心上人的亲笔,不禁心头一颤,唇边浮起微笑。再看另一封信的信封,依稀却见字迹凌乱,歪歪扭扭,实在不成样子,眉头一皱,不明就里,忙取信出来,待要看时,却看不清;信封上的大字,尚且要仔细辨认,信笺上的字尽是小揩,在这黎明前的朦胧夜色之中,又怎看得清?只得将信笺放回信封,紧紧握在胸前,一心想着赶快奔回房中,在烛光下展笺细读。抬头对青灵子道:“观主请跟我来。”
  青灵子跟着花满袖穿花渡柳,逶迤而行,一路上花香扑鼻,直沁人肺腑,令人不禁神魂俱醉。正行之间,一座楼宇兀的在眼前拔地而起,此楼木制,高三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煞是华美;楼前一片空旷,左首花木扶疏,雾送冷香;右首却是一大片池塘,烟笼寒沙,鹤影缥缈,沿岸遍植垂柳梧桐。此时,一弯淡月横挂天际,似隐非隐,似现非现,直把这月下清景衬得瑶宫仙府一般。青灵子暗道:“这便是月明楼了吧。真是……真是……,”想说一句“真是美景无限”,却觉得“美景无限”一词实在太过肤浅,这仙境一般的地界,岂是一句“美景无限”即可了得?是以噎声不出。花满袖似是猜到他的心意,微笑道:“这便是月明楼。”
  两人来到楼前,花满袖尚未扣门,门却“吱”的一声开了,一个小丫头探头出来,睡眼惺忪,“嘻嘻”对花满袖笑道:“小姐,你回来啦,”看见后面跟着的青灵子,奇道:“咦,怎地有个道士,要替柳掌门做法事吗?”看看天色,“这么早就做法事啊!小姐你也真性急。”
  万花派掌门人柳残阳一年前病故之后,花满袖接任掌门之位,这些小姑娘与她从小一起长大,故而仍习惯称呼她“小姐”,她也不以为怪,反觉倒比什么“掌门”听来更是顺耳、更是亲切。
  花满袖被小丫头逗笑了,轻敲一下她额头,道:“休得胡说,这位是黄泥观观主青灵子前辈,快来见过礼。”
  那丫头对青灵子裣衽一拜,道:“观主莫要见怪,薄荷见过观主。”
  “薄荷?”青灵子甚觉奇怪,忙道:“无须多礼。”只觉这个小丫头甚是乖巧,有几分喜欢。
  “这小丫头的名字便是叫做‘薄荷',”花满袖解释道。又问薄荷:“薄荷,你还没睡?”
  薄荷点点头,笑道:“不然小姐回来还得叫门,多麻烦。”
  花满袖甚是感动,心想:“我发了一夜闲愁,却累得别人为我守夜,真是……,”心下歉然,待要说几句感激的话,却碍于青灵子在场,只得对薄荷微微一笑,聊表谢意,随后道:“薄荷,带道爷去藕香榭休息吧。”
  薄荷应了一声,笑对青灵子,道:“道爷请。”
  青灵子跟着薄荷去了,也不提解药的事,眼见花满袖对自己颇有礼数,心知解药必会随后送来,自己也不必殷殷求讨,倒显得怯懦可笑。
                  
  花满袖进楼登梯,直上三楼,回到自己房中,拈亮灯烛,坐在桌前,将手中信件放在桌面,只见两封信的信封,一封的字迹遒劲、潇洒、从容不迫。另一封,字迹果然甚是凌乱,显是匆匆之笔。心道:“想是他旅中走笔,不及细写。”想到冷云飞于奔波之中不忘写信给自己,心中又是欢喜、又是甜蜜,红晕又上脸颊,左右虽是无人,也羞的不敢抬头。出神想了一会,才从字迹工整的那信封中取出信笺。信笺白底紫纹,幽香淡淡,摊开来看,里面竟还夹着几片柳叶,水份已干,绿意尚存。见此柳叶,花满袖心头一颤,想起一首诗来:“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轻轻叹息一声,仔细读信:“万花仙子女侠妆次……”,“我又是哪门子的女侠了?没的让人取笑。”花满袖对这样俗套的称呼微觉失望,又一想:“我跟他见面不过数次,他不如此称呼,又该怎样称呼?他若称我……,我倒要怪他轻薄了。”叹息一声,继续读信:
  “万花仙子女侠妆次。江湖一别,忽忽数月;道阻且长,尺素难通。愚倦旅草莽,终日疲疲;郁结孤怀,莫可言宣。唯长歌把盏,临风对月;停灯向晓,抱影无眠。遥想仙子雅饮风月,锦绣谷中坐拥芬馥,愚心轮梦毂,不胜向往。但恨云山远隔,缩地无方;燕语悲风,深自嗟伤。祷曰:天必假缘之一日,与仙子得以对晤,以畅离怀。情长纸短,不尽所云;寸心千里,珍重万千。愚吴越浪子顿首。”此信至此而终,余韵袅绕。
  花满袖人称“万花仙子”,冷云飞浪迹于吴越之间,自号“吴越浪子”,是以冷云飞信中以“万花仙子”称呼花满袖,以自号“吴越浪子”俱名。
  花满袖握着信笺的手微微颤抖;泪水早已打湿信笺,字迹洇开来,模糊了一块。半晌,惊醒一般,赶忙由怀中拿出绣帕轻轻按着信笺上的泪痕,生怕模糊了字迹。这信,不知还要读上多少遍呢,怎么能洇坏了它!花满袖看着“倦旅草莽”、“终日疲疲”的句子,想冷云飞风尘劳顿,茕茕独影,“衣衫破了谁人补”,“深宵有语更与何人诉”,心中竟是大恸,不自禁又流下泪来。只把绣帕拭珠玉,犹有离情在心头。再读“停灯向晓”,“抱影无眠”,不禁破涕为笑,“我还道只是我这傻丫头苦怀闲愁,暗结相思,却原来……却原来你竟也是……”,只觉数月来浮丝般游荡无依的情愫终于有了归宿。
  花满袖从头至尾又一字一字把信读了几遍,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忧愁、又是甜蜜、又是烦恼,一时间笑了几回、悲了几回、泪珠儿滴了又敛、弯眉儿蹙了又展,实不知今夕何夕,此处何处。此时窗外天色微明,淅淅沥沥有声传来,花满袖起身推开窗,只见雾气渐散,花枝浮动,不远处的池塘里,一圈一圈泛着涟漪,却是下起雨来了。再看远处的芭蕉,愔承雨露,冷翠袭人。
  伫立窗前,愁肠百结,花满袖默吟冷云飞信中的句子:“郁结孤怀,莫可言宣,郁结孤怀,莫可言宣,天必假缘,天必假缘……,唉,寸心千里,珍重万千。云飞,你也要善自珍重呀……”,“珍重”二字甫一出口,立时想起另一封信来,赶忙走到桌前,摊开信来,不读责已,一读惊心:只见字迹歪歪斜斜,笔画凌乱,却非匆忙之中潦草写就,乃似生了什么大病,或是身受重伤,无力握笔一般。信中写道:
  “万花仙子女侠妆次:前信书讫,久置怀中,竟尔无缘投至尊前,时时念及,悠悠忽忽,怊怅若失。加之有梦依依,有情切切,常萦魂魄,以致惙怛伤悴,衣带渐宽,竟染沉疴。眼见光摇银海,转瞬梅开东阁,而此身荧荧,渺无起色,想药石之功已尽于斯矣。今托黄泥观观主青灵子致书仙子芳尊之前,以达思念之情,不敢或盼仙子玉趾轻移,然若再得一睹仙子芳容,死亦无憾矣!伫云遐企,无任绻依。愚吴越浪子于黄泥观精舍沐栉顿首。”信末又有两行小字:“再启者。黄泥观观主青灵子被愚诱服茉莉香蜜,此人无甚大恶,尚乞仙子赐其解药,使愚不致负人,不胜感激。吴越浪子又及。再顿首。”
  花满袖花容失色,一颗心“突突突”跳个不停:“云飞他竟染了重疾,这如何是好?”一时心乱如麻,没了主意,只手捧冷云飞的来信,一遍一遍,读了又读,读着读着,信中字句渐觉模糊,却原来泪水早已朦住双眼。“云飞,云飞……,”蓦地,一个“死”字兜上心头,“难道……难道云飞……,”花满袖不敢再想下去,跌坐椅中,只觉眼前一片茫然,内心深处,却知道若非到了生死关头,冷云飞是绝不会千里迢迢让青灵子带信来的,这分明是希望自己去见他最后一面……。一念及此,花满袖头脑之中霎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重击一拳,攫去了灵魂,空空荡荡。只觉一颗心直往下沉,拽着她整个人一起往下沉,天地日月浑然失色。
                  
  天色已然大亮,花满袖一夜之间愁肠百转,似是尝尽了世间一切的痛苦与哀愁。烛已灭,只遗下一堆殷红的烛泪,犹自挥散着淡淡余烟;不知何时,屋内变得一片冰冷,花满袖手抚双肩,只觉寒意透心,身子微微发颤。她的目光投向屋内朦胧的角落,仿佛透过那不甚明朗的光线,依稀见到冷云飞单薄病弱的身躯,痛苦煎熬的眼神,正殷殷期盼她的到来。她苦苦等待着阳光冲破云层,普照大地的时刻,她心似飞箭,恨不能立时奔赴冷云飞身边,可身为一派掌门,诸多杂事,她岂能置之不理,她头脑中乱纷纷的计划着派中事物,只等天色大亮,安排妥贴,便和青灵子一道上路。想到青灵子,心中不觉有几分歉意,怪自己昨夜只顾着看信,竟忘了给青灵子送解药这等大事,真是万万不该!
  “噔、噔、噔”,屋门轻响几下,一个悦耳的声音轻声道:“小姐,小姐,你醒了吗?”
  花满袖应道:“薄荷吗?进来吧。”
  薄荷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漆木描金的盘子,上面放着一个蓝纹白底瓷盅、一个小瓷碟、一个小瓷碗、一个小瓷勺。薄荷把托盘放在桌上,道:“小姐,早点。”探头看看花满袖,道:“小姐,昨晚上你没睡啊?”
  花满袖道:“薄荷,你去看看青灵子道长起了没有。”
  薄荷道:“刚才我拿早点去了,道长还没起,好象睡得很沉呢,这会儿也还没起呢吧。”
  “你再去看看!”花满袖道
  薄荷去了,花满袖低头看那托盘,只见瓷碟里摆着几片莲花糕、茉莉酥,莲花糕的粉色、茉莉酥的浅绿,交替层叠,鲜艳欲滴,煞是诱人,只是自己心中所有的尽是焦虑、忧愁,又哪里有心思吃上一口?不由叹了口气,起身梳洗去了。
                  
  这一觉青灵子睡得可真是沉,薄荷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居然毫无所觉,对于一个武功一流的高手而言,这可是绝无仅有的。薄荷第二次来,他马上就醒了,只是头脑里还有些晕晕乎乎。
  “莫非毒发了不成……,嘿,若果真毒发了哪有这般舒服。”
  传来一股清香,青灵子精神一振,不知是荷叶的香还是茉莉的香。
  “道长,你醒了。早点预备好了,你多吃点儿,我去打水给你洗漱。”
  “好、好、好。”青灵子自己也觉得面对这个小姑娘他火爆的脾气变温和了许多,真是莫名其妙。
  薄荷打来了水,青灵子洗漱时觉得那水中也有一股说不出的香味,让人浑身舒泰。
  “这水……,”青灵子还未说完,薄荷接过去说:“香吧,我家小姐特地吩咐加了一勺茉莉香蜜进去,小姐说道长中了藤本茉莉的毒,加上一路辛劳,洗脸水里加点儿木本茉莉香蜜,有好处,毒解得快。”又道:“道长,你快吃早点吧,我家小姐等着道长呢。这早点里也加了香蜜呢。”
  青灵子从未吃过如此精致的早点:荷叶鸡、清蒸莲子鱼、茉莉酥、桂花羹。不但精致,味道也是从来没尝过的,美中不足的是,风卷残云后居然还没饱。
  青灵子道:“小姑娘,你吃的少,拿我一视同仁,以为我也吃的少,是也不是?”
  “道长,你没饱啊!”薄荷吐吐舌头,道:“我以为你吃不完呢,这些够我们五六个人吃呢。要不,我再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
  “罢了罢了,”青灵子起身拿起放在床头的吴侯剑,道:“去见你家小姐拿解药,免得毒发起来要了道爷的命。”
                  
  青灵子跨进月明楼之时,花满袖已将派中事务安排妥贴,一个女子正低头在她耳边小声嘀咕着什么,见青灵子进来就不吭声了。青灵子耳力何等敏锐,尤其身在锦绣谷,不得不加倍小心,是以人还在门外,就已留心门里的动静,最后那些话到底被他听去了:“……,掌门千万提防,冷公子既然用计才能让他带信来,说明此人极不可靠。掌门何不效冷公子之计,等到黄泥观之后才将全部解药给他,以免半路上出什么差错。……”,青灵子闻言不禁怒火中烧,右手一按吴候剑,怒视说话之人,怪笑两声,道:“道爷左等右等不见送解药来,还道花掌门一时情不自禁给忘了,倒也情有可原,不必计较,却原来在这儿算计道爷。柳老头喜欢漂亮女徒弟也就罢了,却不该把掌门也让她做了,这般没信用,怎做得一派之主!”。
  那女子道:“喂,道长,做不做得掌门不由你管。喜欢管闲事回去你那什么黄泥观黑泥观管小道士去,休要在万花谷胡言乱语。”杏眼一瞥,全没将青灵子瞧在眼里。
  青灵子何曾被女流之辈奚落过,正要发作,花满袖起身道:“道长不要见怪,请上坐。”对那女子道:“师姐,道长远来是客,不可无礼,快陪个不是!”那女子却还是一瞥杏眼,站着不动。花满袖默然片刻,转身对青灵子道:“道长,花满袖在这儿替师姐赔礼了。”按江湖礼数轻轻一抱拳。
  青灵子道:“赔礼倒也不必,请花掌门把解药给了在下吧。想必花掌门不会不给吧?”
  花满袖一笑,对那女子道:“师姐,你去把解药拿来给道长吧。”
  那女子名叫秋葵,是柳残阳的第二个徒弟,武功不错,长得也甚是清秀,性子却急躁耿直,认死理,只要她觉得对的,非但花满袖这个掌门小师妹拿她没办法,就算师傅柳残阳在世恐怕也是无济于事。没见到青灵子之前,她只是出于防范之心让花满袖不要将解青灵子身上余毒所需解药全部给他,对青灵子此人却并无恶意。此时见了青灵子,人已长得尖嘴猴腮,猥葸不堪,又听他说了那些话,越发觉得此人并非善类,决不可将解药给他。是以虽是掌门发话,兀自站着不动。
  旁边的薄荷瞅瞅花满袖,瞅瞅秋葵,再瞅瞅青灵子的一脸不屑和冷笑。道,“掌门师姐,我去取吧。”
  “不许去!”不等花满袖出声,秋葵先已呵斥了。
  薄荷吓得一缩头。
  青灵子却哈哈怪笑起来,道:“这就是万花派的规矩嘛?哈哈,道爷今天总算开眼了。柳老头没让这位姑娘当掌门,真是,哈哈,真是不长眼啊。”
  花满袖道:“道长请勿侮慢家师。解药自会给你。”对薄荷道:“薄荷,你去拿解药给道长。”
  薄荷正要去,秋葵眼珠一转,唇边挂了一丝微笑,道:“掌门师妹,是我不对,还是我去吧。”
  花满袖闻言一喜,心想师姐如此认错,总算不会给青灵子嘲笑万花派没有规矩了,笑道,“那劳烦师姐了。”
  青灵子却瞥见她那一丝冷笑,心知她不怀好意,却也不知为何。
  秋葵进去许久,不见出来,先时只道她一时找不见解药,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还不见出来,叫薄荷进去看时,却人影也无,派人四处一找,也是不见踪影;还是薄荷,在放茉莉香蜜之处找到一张纸笺、一瓶香蜜。薄荷低声念那纸笺道:“‘掌门师妹:师姐干冒天下之大不韪,擅自拿走解药,只余一瓶,足敷青灵子此去黄泥观所需。沿途若无变故,所余解药当于黄泥观奉上,届时干受掌门处治。冷公子病势沉笃,请掌门尽早启程。江湖险恶,掌门保重。师姐秋葵上。’”
  薄荷念罢,屋内顿时一片嘈杂议论之声。
  “二师姐怎能如此行事!”
  “二师姐眼里还有掌门么?”
  “二师姐也是为掌门好。”
  “不知二师姐去哪儿了?”
  ……
  “扑哧”,不知是谁居然笑了起来,大家收声看时,却是大师姐孟裳。孟裳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向大家解释,道:“一直只是觉得二师妹脾气不好,什么事都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却原来是‘智勇双全’,把我们大家稳在这里,她却遛了!”众人闻言大笑。
  其实眼见青灵子容貌猥葸,出言更是不逊,人品好不到那里去,每个人都觉得让掌门与此人长途跋涉一起去黄泥观,实是前路叵测。这下可好了,秋葵拿走了解药,就不怕青灵子耍什么花招了。秋葵做的对,大家都觉得,只是对掌门太也不敬,以后未免要受罚了。
  只有花满袖又着急又尴尬,甚至有点生气,一是因为青灵子又在一旁冷笑,仿佛在说:“这就是万花派的规矩嘛?你这掌门真是丢脸呐,哈哈哈!”,被外人如此嘲笑万花派,身为掌门怎对得起死去的先师呢?;二是,冷云飞的信中曾有“黄泥观观主青灵子被愚诱服茉莉香蜜,此人无甚大恶,尚乞仙子赐其解药,使愚不致负人,不胜感激。”的话,不给青灵子解药,不免使冷云飞背上“负人”的名声,自己无异于陷冷云飞于不义,陷冷云飞于不义无异于自己对冷云飞不义,这却如何是好!花满袖心中如此这般转了千百个念头,却也无可奈何。
  自继任掌门以来花满袖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柳残阳在世之时虽经常随侍左右,常在江浙附近巡游,然而对黄泥观所在的陕甘一带却是不曾到过。因而听了大师姐的话,把祖籍陕西的男弟子青桐带在了身边。薄荷老早就想出去见见世面了,如此大好时机怎肯错过?花满袖磨不过她再三哀求,加之也是实在喜欢这个小师妹,所以也把她带上了。一路上有这个小师妹作陪,消愁解忧,慰藉伤怀,日子想必也会好过的多。加上另一个男弟子郭槐,一行四人,随青灵子首途黄泥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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