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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虬髯胡人


  此时,正是宋德佑二年二月,元军在丞相伯颜的率领下势如破竹,直逼临安,大宋江山岌岌可危。花满袖一行由明州启程北上,一路所遇的要么是携家带口南下逃命的百姓;要么是残兵败将,要么就是一拨一拨的逃兵。眼见江河惨变,身为大宋子民,花满袖等人心中怎不悲愤?连青灵子有时竟也破口大骂,骂完元兵骂朝廷,骂元兵残虐,骂朝廷昏庸,骂贾似道误国。花满袖等人听了暗暗称奇,没想到此人居然还会如此忧于国事。
  这一日,一行五人来到牛家镇。这牛家镇距京城临安不过百十里路,南来北往的商贾乃至贩夫走卒历来皆喜在此处歇脚,因而酒肆林立,馆驿栉比,号称江南第一镇。是时元军即至,人心不免惶惶,镇上店铺关了一大半,街上行人亦是寥寥,加之春寒料峭,朔风阵阵,使人顿生萧瑟肃杀之感。
  转过街角,只见不远处一面大幌子随风摇曳,上书“江南春”三个大字。
  青灵子大喜道:“不想这‘江南春’还未遛之大吉,道爷此番大可一醉方休了。”
  薄荷嘴快,笑道:“这酒楼里甚么好吃,引得道长口水直流?”
  青灵子道:“小丫头知道甚么,这‘江南春’酒楼的‘江南春’美酒,堪称天下第一佳酿,凡好酒之人莫不以痛饮此酒为平生一大乐事。道爷好酒,见了‘江南春’,岂有不喜之理!”眉头一皱,象是自言自语:“唉,兵荒马乱,这‘江南春’恐怕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花满袖道:“先师亦是好酒之人,生前常言‘美酒不过江南春’。我也曾有幸侍奉先师在此饮酒。”
  青灵子哈哈大笑,道:“如此说来你我俱是故地重游。”袍袖一甩,大踏步走去。
  酒楼的小二见了青灵子,一愣,随即满脸堆笑,道:“道爷可是好久不来关照小店的生意了,一向可好?”
  “好,好,”青灵子道,直上二楼。
  五人凭窗坐定,环视左右,只见西面一桌围坐着五个汉子,俱是膀阔腰圆,剽悍威武,容貌装扮显非中原人氏。其中一人,似是五人之首,短衣箭袖,虬髯豹眼,飒飒精神。这五人面前四大盘牛肉,十几壶酒;吃肉喝酒,不作一声。
  青灵子高声道:“胡儿驴饮,唐突美酒。”
  那五人似是听而不闻,继续吃肉喝酒。
  薄荷道:“兴许人家是回疆来的,不是鞑子呢!”
  此时小二端酒上桌,花满袖不想横生枝节,道:“道长喝酒吧。”
  闻到酒香,青灵子顿时精神大振,满饮一杯,再满饮一杯,又满饮一杯,才长长舒口气。
  薄荷咯咯笑道:“道长也驴饮了。”
  青灵子瞪她一眼,也不生气,嘴角竟浮起一丝微笑。
  西面一桌有人沉着声叫添酒。小二应声端酒,走过青灵子身旁。
  青灵子猿臂一伸夺酒过来,道:“道爷先喝。”言罢瞪着那五人。
  那五人之中左首一人环眼怒睁,就要发作,转瞬又看了那首领一眼,见首领没有示意,便按捺着不做声了。青灵子不屑的一笑,满斟一杯,正待要饮,突然“嗖”的一声,风中带劲,直向他射来。青灵子何等身手,风声乍至,举筷一格,“卟”的一声,一枚拇指大小的石子落在桌上。青灵子更不稍歇,筷尖微点,石子直向西面那五人之中左首那人射去,势道可比刚刚射来之时强劲了不知多少倍。
  眼下元军挥师南下,青灵子见那五人显是胡人,且不论他们是否元人,心中早已不忿,有心给他们好看,是以这石子射去,没有丝毫留情,竟是下了杀手。料想这粗人万难逃脱此劫,怪笑一声,等着看他们鬼哭狼嚎。
  石子破风,激射如箭,眼看左首胡人性命不保。青灵子正得意之间,蓦的一闪,一道白光自那五人之中射出,其速更快过青灵子射出的石子,以致青灵子居然看不清究竟出自谁人之手。半空中,白光与石子嘎然一响,青灵子只觉一股劲气射在自己发出的石子之上,使之反射回来,更夹带着另一股劲气,凌厉异常,射向他云门穴。此人认穴之准,手法之奇,相去花满袖不远矣,而劲力之狠之沉,则犹有过之。
  胡人之中竟暗藏如此好手,青灵子心中不免暗惊。微一沉吟间,石子已然射到,更不及细想,上身往后猛缩半寸;不敢伸手硬接,力惯右手拇、食、中三指,举筷向石子夹过去。青灵子满以为这一夹纵使夹不住石子,也足可将其敲落桌面之上,自己也算不得失手,哪料想手中之筷一碰石子竟“啪”的一声脆响,拦腰折为四节,石子余劲犹自未了,向前又飞出一尺有余,方才掉落地上。青灵子心中既惊且怒,自忖自己这一夹用上了七八成功力,就算是花满袖这样内功深湛,暗器手法又登峰造极的高手所发的暗器,即便夹不着,也绝不至于连自己手中的竹筷也给打折了。吃惊的又何止青灵子,花满袖亦自吃惊不小,她惊的不是对方的劲力,而是其发射暗器的手法,竟与自己如出一辙,使的正是锦绣谷的独家秘技!
  青灵子一向自负,今番甫一出手即被对手占了上风,而其又偏偏是自己平生最瞧不上眼的胡人,不禁恼羞成怒,将桌上一筒筷子齐向胡人射去,使得正是一招“八面威风”。暗器手法,讲究的稳、狠、准、巧、柔、刁,古往今来的暗器高手无论手法多么高明都脱不了这六字决。青灵子不然,这招“八面威风”使出去一根根筷子直如两军交锋所射之弓弩一般,稳、狠有之,却无准、巧、柔、刁之劲,全以一股刚猛之气取胜,所谓两军交锋勇者胜是也。
  左右两边四个胡人见竹筷来得凶猛,齐拔出腰间钢刀,往那虬髯胡人身前一挡,挥刀舞成圆圈,形成一个屏障,那架势分明是拼却一死也要保得首领周全。
  青灵子所射竹筷劲力何其刚猛,岂是几个走卒马弁之流所能抵挡?“嘡啷啷”几声响,四柄钢刀齐被打落地上,四胡人右手虎口震裂,鲜血直流下来;其中一人更被打中右臂,胳膊耷拉下来,瘫了一般。虽是如此,四人犹自护住首领,毫无惧色。虬髯胡人低声说了几句,四人方才退过一边。
  虬髯胡人上前一步,漠视青灵子一眼,道:“道长好功夫,在下且来领教。”汉话说得竟是流利之极。
  青灵子身材本就极高,这胡人比青灵子更高了一头,异常魁梧剽悍,威风凛凛,铁塔也似立在这“江南春”酒楼内,直衬得“江南春”酒楼矮小狭仄了许多。
  青灵子“哼”的一声,再不答话,一纵身向虬髯胡人扑去;十指如钩,直锁胡人琵琶骨。眼见那四个胡人不济,适才以暗器回击石子定是此人无疑,青灵子虽是自负,但心知对手武功不弱,究竟好到何种地步实是难测,心道决不可再失手于胡人,是以一出手就是浸淫数十年的“鹰爪鹤形十八式”,意在一击必中。
  胡人侧身闪过,右手食、中二指向青灵子京门穴袭去,左手成拳,击向面门;左右手分成刚柔二势,刚柔并济,天衣无缝,竟与青灵子的“鹰爪鹤形十八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花满袖心中一动:“这胡人点穴手法怎地如此眼熟!”凝神细看,岂不正是万花派的“吹香指”么?花满袖疑心顿起,不由得从头到脚又细细打量了胡人一番,并无似曾相识之感。“师傅绝无可能收一个胡人徒弟,此人的‘吹香指’究竟从何处学得?”
  再看青灵子,一击不中,随即变招,左手化鹰爪为鹤形,去拿胡人右手手腕,右手鹰爪格开胡人左拳,顺势向前一滑,抓向胡人肘窝曲泽穴。鹤形之刁钻奇诡,鹰爪之凌厉狠辣,直逼得胡人连退数步才反拳一击化解险境。
  青灵子的“鹰爪鹤形十八式”确已练到炉火纯青,收发之际随心所欲;双手翻飞,所到之处劲气逼人,胡人连连后退,仿佛全无还手之力。花满袖看在眼里,心想那夜在锦绣谷以凌霄花、玉簪花一击即中点倒青灵子实属侥幸,青灵子如若全力以赴,怕没那么容易对付。
  此时胡人已被逼到窗口,再无退路。青灵子冷笑一声,双手鹰爪,左探咽喉,右取膻中,竟是痛下杀手。咽喉膻中俱是要害,若被青灵子击中胡人焉有命在?在旁观战的四个胡人虽然武功不高却也看出利害,齐声惊呼。青桐、郭槐却是面露喜色,盼望青灵子得手。他们对胡人深恶痛绝,摩拳擦掌,只待这首领一死便要将剩下四个胡人赶尽杀绝。薄荷和花满袖却不喜欢青灵子滥杀无辜。
  但见那胡人临危不乱,使出一套掌法来,双掌所至,肃肃凉风生。青灵子全在他掌风笼罩之中,直觉寒气逼人,迫入心魂,身形微滞,双爪指力顿减。胡人趁势旁闪,重整旗鼓,与青灵子又战在一起。胡人此番这套掌法,端地精妙绝伦,大有武当太极拳之妙,以柔克刚,以缓胜急,以仁制唳。一时间青灵子被打个手忙脚乱,顿处下风。
  花满袖此时却大惊失色,这胡人使得分明是师傅的平生绝学“大风掌”啊!薄荷也看出一点端倪,张口结舌,道:“小姐,他,他……”。花满袖秀眉紧蹙,不作一声,实不知这胡人究竟甚么来头,与本派有甚关系,与师傅又有何瓜葛。吹香指虽也是本派武功,但并非不传之秘,师傅生前若遇有缘之人常以此指法相授,这胡人有可能从别处学得,但大风掌,师傅精研一生,穷尽毕生心血,怎会轻易授人,何况是个胡人!但此人使得的确是大风掌,岂能有假……。
  花满袖乃柳残阳入室弟子,尽得真传,深知这大风掌的厉害。此掌讲究三分招式七分内力,掌力运用之旨虽在以柔胜刚,以弱搏强,得四两拨千斤之妙,却对发掌之人的内力亦有极高要求。原来柳残阳独创此掌,目的不在于单兵相向,意在车轮大战,当敌众我寡之时可保存实力,以巧妙招式与敌周旋,将内力消耗降至极低,待对方精疲力竭之际集中内力再予致命一击。大风掌最后一招便叫作“风卷残云” ,内力浅薄之人岂经得车轮大战之消耗!
  此时胡人一套掌法使得越发性起,举手投足行云流水,毫无滞碍,招式连绵如滔滔江水,一泻千里,磅礴之势锐不可挡,内力显是极其深厚,加之虬髯豹眼,魁梧剽悍,直如神将天降。然“鹰爪鹤形十八式”也不含糊,毕竟青灵子在其上浸淫数十年,功力不容小觑。一时间,青灵子鹰爪鹤形上下翻飞,与胡人掌影缠作一团,直看得青桐、郭槐、薄荷等功力不逮之人眼花缭乱,分不清掌影鹤形竟出自何人之手。
  但见青灵子招招狠辣,无一不取敌要害,发招之际口中兀自“胡狗”、“贼子”骂个不绝。自胡人使出大风掌,青灵子越斗下去越觉取胜之机渺茫,暗想一生苦练武功,到头来竟连一个胡人也战他不下,实在汗颜。愤懑急躁之情大盛,一声呼叱,招式猛变,聚功力于双爪,纯以一股刚猛凌厉之内力急攻猛进,竟似拼上性命一般。胡人却无拼命之意,被这么一番搏命抢攻迫得“噔、噔、噔”连往后退,但一套掌法使得却更是缜密,滴水不漏,青灵子了无间隙可乘。两大高手这一番打下来,直把个“江南春”折腾得鸡飞狗跳,桌椅板凳碎了一地;老板虽是心痛,却哪里敢出头,躲在楼梯口一边探头探脑,一边直叫晦气。
  见青灵子招数狠唳,一股内力逼来极是刚猛,胡人不想硬拼,只把门户守紧,一步一步在青灵子周围游走,以逸待劳。青灵子这般猛攻,再深厚的内力也消耗不起,胡人只待他内力不济之时奋起一击,便可起到事半功倍之效,也正应了大风掌的精髓所在。花满袖见胡人游走起来,青灵子又急躁不勘,打下去非输不可,要待出手相助,一想青灵子此人自负之极,就算两人连手胜了胡人,恐怕他非但不会感激,反而生出事端来,一时犹豫不决。
  花满袖正踌躇间,突然西首一间雅座里“嗖”的飞出一支绿油油的物事来,直射胡人腰间。众人精力都集中在青灵子与胡人身上,冷不防从谁也不在意的雅座里飞出一件物事,所有人都是一惊。花满袖见这物事直射胡人,自然是友非敌,更奇的是这物事竟是万花派的竹叶镖。先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胡人使出大风掌,此刻又有人暗发竹叶镖相助青灵子,花满袖连遇蹊跷之事,心中怎能不疑?
  竹叶镖射向胡人,一个人影随之跃出,手执三尺长剑,淡黄色的剑穗带风有声。
  薄荷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叫道:“二师姐!”
  雅座中人正是秋葵,她一跃而出,剑指胡人,唰唰唰三剑,剑剑夺命。口中大声道:“掌门师妹,师姐助道长除此恶贼,再来领罪。”
  花满袖见是秋葵,心中一宽。但见秋葵加入战团,下手狠辣,全无本派剑法的轻灵飘逸之致,不禁微微摇头,心道师姐如此心浮气燥,眼下虽在本派弟子之中剑法出众,但对本派剑法之宗旨全无深刻体会,将来成就终是有限。
  秋葵突然出招似乎大出胡人意料,本来与青灵子交手已占上风,此时给秋葵连珠数剑逼得直退向窗边,出招之际竟有几分滞涩。再战下去,居然瞪视秋葵,显是吃惊不小。
  秋葵哪管那许多,见胡人招数生涩,十招里倒有九招只守不攻,举手投足力不从心一般。一瞥青灵子,心道:“就这般身手也久战不下,黄泥观观主恐怕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唇边带笑,轻敌之心大盛,手下一招快似一招,有心尽快结果了胡人,好叫青灵子瞠目一番。
  青灵子心中亦是大奇:“怎地这丫头一出手这胡人竟方寸大乱?”更不及细想,趁胡人慌乱之际,一招“鹰击长空”,直取胡人咽喉。
  秋葵此时一招“花自飘零”正削向胡人右肩,端地迅捷,胡人侧身避过,青灵子鹰爪已然抓到,胡人还算见机得快,猛往后跃,“咝”的一声,给青灵子抓下胸前一片衣襟,虽是躲过一击,却已险象环生。左有秋葵,右有青灵子,二人均是招数狠辣,招招夺命,胡人身后已是墙壁,退无可退了。
  秋葵再一招“梨花带雨”,剑光点点,以手中长剑做点穴之器,一招之间竟分取胡人全身二十五处穴道。胡人面露惊诧之色,不去接招反倒后退,不料身后已是墙壁,移步未稳,后背已顶在墙上。
  青灵子不禁冷笑,盛胜追击,双手鹰爪抓向胡人。胡人立足未稳,青灵子双爪已至,距胸口不过半寸。青灵子冷笑之声又起,心想你这胡人不过如此。此一击十拿九稳,胜券在握矣。但见胡人双手合十如礼佛一般,插在青灵子双爪之间,随即向两边分开,竟将青灵子两条胳臂硬生生分开,将青灵子必中之招竟化解了;顺势双掌平推击向青灵子胸口。青灵子此时门户洞开,便如待宰羔羊一般。
  胡人突出奇招,变起须臾之间。青灵子自负痼疾终不改,轻敌之心一起,致落险境,心道:“苦也。道爷今日自食其果。”唯有待死而已。
  秋葵心道:“这道士真也没用。”虽是不喜青灵子此人,但见他与胡人恶斗,口口声声骂其“恶贼”“鞑子”,竟有一股殷殷爱国之心,不禁起了同仇敌忾之情,挽个剑花,一招“雨打芭蕉”,剑尖罩向胡人顶门,欲解青灵子之困。
  胡人双掌击向青灵子,将击未击之际似是微一犹豫,秋葵剑招已到,胡人双手一翻,左手拿住青灵子膻中穴,膻中乃人体大穴,胡人拿住此穴,青灵子身子一阵麻,顿时软了下去,直如小儿一般给胡人抓着,动弹不得;右手向来剑剑身按下。秋葵出招何等狠辣迅捷,见胡人空手按下,心中冷笑道:“你也想空手入白刃!”剑身不避,一侧剑锋,去削胡人手指。剑锋削来,胡人拇指在剑尖一点,食中二指竟硬生生将剑身夹住。秋葵拔了几拔,一柄三尺长剑给胡人夹着,竟是纹丝不动,不禁大窘,俏脸上红了一片。胡人欺身向前,右肘撞向秋葵胸前神藏穴。秋葵给胡人夹住了剑身,拔它不出,斗志大减,胡人攻来,只得撒手后跃。待站稳之后兀自想不通这胡人竟是使了甚么招数,俄顷之间点倒青灵子、夺下自己手中长剑。
  秋葵正自惶窘,耳畔倏忽风声乍起,数点嫣红穿空而过,直射胡人肩贞、小海、天井、章门四处穴道,其势虽非取其性命,却也意在迫使胡人自救,以助青灵子脱离险境。
  出手之人自是花满袖,冷云飞养伤黄泥观,青灵子致书锦绣谷,五人一齐上路,焉有见死不救之理?
  胡人忽觉暗香袭来,明知是独门暗器到了,心中却说不出的受用,只盼多闻得一时三刻也好。眼前红光一闪,方才惊觉,忙弹开手中长剑,纵身侧跃,虽是躲过暗器,也不免几分狼狈。
  青灵子穴道骤松,忙跃后数尺,犹自惊魂未定。一战败于胡人,赖花满袖之助,未伤及元气,却颜面大失,一时愣在一旁,不知是该再次出手还是就此作罢,再打下去不免有死缠烂打之嫌,就此作罢却心有不甘。堂堂黄泥观观主,久历江湖,此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花满袖上前一步,道:“道长且休憩片刻,想是茉莉香蜜毒性未解,道长功力有减,现下我二师姐到此,待我要了解药替道长解毒之后道长再战此胡人,方才公平。”顿一顿,道:“道长且替小女子压阵,若有甚么闪失,还请道长援手。”
  花满袖以一派掌门之尊温言软语,几句话处处维护青灵子的颜面,给足了台阶,青灵子心中大是领情,一提气,只觉胸口隐隐发麻,不敢再托大,又不想开口言谢,只是一抱拳,退后几步。
  胡人的武功显是出自万花派,花满袖对此早已深信不疑,有心再试探试探他,看他究竟是得自真传抑或本身另有武功。当下双袖一扬,飞红万点直向胡人洒去。这一招“飞雨落花”用上了万花派最精深的暗器手法,不懂破解之人万难避过。花满袖用此一招,实是想知胡人如何破解,他若用一招“落花人独立”,那必是得自真传无疑。花满袖暗暗希望胡人千万莫用此招,希望这胡人只是从别处偷学得几招万花派的武功,倘若他用“落花人独立”破解了“飞雨落花”,岂不是证明了他竟是本派嫡传的弟子?若果如此,本派除师傅柳残阳传下的一支,难道尚有其他分支?若有其他分支师傅定当明言……,莫非师傅有甚么师兄弟是这胡人的师傅?不不不,绝非如此,师傅的得意武功大多出自自创,哪有甚么师兄弟了?
  花满袖心中转着念头,胡人早已一招“落花人独立”使将出来,将花满袖的“飞雨落花“破解了,脸上亦满是惊诧之色。花满袖再无疑念,一招“大风起兮云飞扬”,双臂如转轮,使将出来,正是大风掌中起势的一招。胡人见此,亦是一招“大风起兮云飞扬”, 双臂如转轮,竟与花满袖所使分毫不差,所不同的只是花满袖身材娇小形若灵燕,胡人则魁梧高大,气贯长虹。两人并不交手,都站在原地一招招使将出来,三招一过,周身带风,烈烈作响,直将适才激战时击得粉碎的桌椅木屑卷扬起来,四下飙飞,旁观众人看得呆了。
  堪堪使过十数招,胡人收掌不发,惊愕无已,凝视花满袖呆了半晌,才道:“请恕在下唐突,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花满袖道:“不敢,小女子花满袖。”
  此言一出,一直在旁观战的四胡人哗然道:“啊——,你就是花满袖,快将南唐遗宝交出来。”
  花满袖疑道:“甚么?”
  青灵子却是眉头一皱。
  四胡人道:“女娃娃不要装蒜,你可是锦绣谷万花派的掌门?”
  花满袖道:“正是。”
  “是就对了,快将南唐遗宝交出来,我们不与你为难就是。”
  秋葵见这四个胡人莫名其妙逼掌门交出甚么“南唐遗宝”,气势咄咄,大怒,道:“喂,四个胡狗乱叫甚么,万花派掌门岂是你等龌龊小人呼喝的!”作势就要动手。
  四胡人环眼一瞪,纷纷跃出,骂道:“疯丫头!给你点颜色瞧瞧!”四人早已将被青灵子打落的钢刀捡起,这时又拔刀出鞘,龇牙咧嘴就要去斗秋葵。
  虬髯胡人一直打量着花满袖,此时忽对那四个胡人叽哩哇啦说了几句胡语,想是让他们不要动手之意,四胡人忙拱手躬身退向一旁,貌甚恭谨。
  秋葵冷笑道:“怎么,害怕么?你们胡人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么,怎么被别人念几句咒就怕成这样!”
  四胡人闻所未闻,垂手立在虬髯胡人身边。秋葵见他们不搭腔,没甚么意思,也就不言语了。
  只听虬髯胡人对花满袖道:“我等奉命前往锦绣谷拜访姑娘,不想在此偶遇。看姑娘似是有事在身,我等不便强留,一月之后定当再往锦绣谷,有些事自要当面请教。请了。”一抱拳,掉头就走,四胡人紧随身后。
  酒楼掌柜在楼梯口战战兢兢蹲着偷窥,不想胡人此时突然下楼,要起身躲避却身子发软站不起来了,虬髯胡人掏出一锭银子扔给他。掌柜一掂,足有十两重,又是高兴又是害怕,捧着银子便如捧着一块火炭般下楼去了。
  眼见胡人下楼去了,花满袖想问一句“甚么南唐遗宝”,终是没问出口,她心中的疑惑太多了。这胡人的武功出自万花派嫡传无疑,而且连师傅的绝学大风掌使得也是炉火纯青,绝非一日之功。此人甚么来头,从何处学得万花派武功,与师傅究竟有无瓜葛?实在毫无端倪。至于甚么“南唐遗宝”,花满袖一时之间更是无暇细想,倒也不甚在意。
  秋葵一跺脚,道:“就让他们走了!”
  薄荷过来挽住她臂弯,笑道:“不理他们了,二师姐,这些天你去哪里了?我们担心你呢!”
  秋葵道:“这些胡狗杀一个少一个。真是可惜!”兀自愤愤不平。
  薄荷想起胡人所用武功,道:“哎,那大胡子胡人的武功,好像……,”怕说错话,瞅了花满袖和秋葵一眼,续道:“跟咱们万花派的武功很象呀!”
  秋葵武功高于薄荷,怎会没有看出胡人武功的路数,心中也在疑念丛生,只是怎么也不肯承认那“胡狗”居然使的是本派武功,是以薄荷如此一说,她立时横眉怒目,道:“休要胡说,咱们万花派的武功博大精深,岂是区区胡狗所能领略!你不好好学功夫,长见识,将别人的武功当成本派武功啦!”
  薄荷不敢再言语,低头想:“是啊,胡人怎能会我派武功,都怪我学艺不精!”
  花满袖一言不发,头脑之中乱纷纷的,忽听青灵子道:“花掌门,这‘南唐遗宝’……,”一句话没说完,突然“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事先竟是一点儿征兆都没有。青桐、郭槐赶忙左右扶住。
  花满袖正听他说话,见此大惊,难道那胡人竟使了甚么鬼蜮伎俩暗害道长?忙上前切青灵子脉门,只觉脉息平稳流畅,毫无异状,心中稍安,微一沉吟,已知事出之因。
  薄荷急道:“小姐,青灵子道长怎么了?”
  花满袖道:“不碍事。”对秋葵道:“师姐,解药呢,青灵子道长毒发了!”
  原来青灵子茉莉香蜜之毒未解,与胡人交手大动真气,牵动毒素在周身百骸游走,那香蜜之毒本就旨在耗人真气,青灵子大动干戈,方才不见怎地,此时却是毒性大作。
  秋葵不答话,自去先前所坐的雅座里揪出一个少年来,对花满袖道:“师妹,我捉了个小贼。他往酒里下毒,幸而被我看到!”
  花满袖见那少年满面尘土,衣衫褴褛,显得困顿疲乏之极,加之被点了穴道,眉宇间隐忍着痛楚,牙齿咬着下唇。少年被秋葵揪出来丢在地上,斜睨众人一眼,却不言语。
  花满袖道:“带他去客栈,先解了青灵子道长的毒再说。”
  当下,花满袖命青桐、郭槐扶着青灵子,出了“江南春”,径向镇上“四海客栈”投宿了。
  秋葵拿出解药,和薄荷一起服侍青灵子吃了。花满袖见已无大碍,缓口气,细问秋葵那少年之事。

  原来,那日秋葵见花满袖执意要将解药交给青灵子,心想花满袖乃本派掌门,岂可一再违拗,传将出去师妹颜面何在,本派声誉不免大堕。可这青灵子决非善类,若把解药轻易给他,他被冷公子诱服茉莉香蜜,定是怀恨在心,到时身上毒性一解,难免生出报复之心。那时掌门跟他千里迢迢前往黄泥观,人地两生,路上他不安好心,出了甚么差池,岂不遗患本派!拼着日后给掌门师妹重责,也要保得她周全。于是计上心来,阳奉阴违,假意认错,趁着大家都在客厅议事,借口去取解药,先斩后奏,溜之大吉了。
  由明州去黄泥观,本有两条道路,一路南下,经由福建路、江南西路到荆湖南路,再折而北上,这条路路途即长,费时就多,目下却无战事,最是安全不过;另一路直接北上,经两浙西路、江南东路、淮南西路、京西南路,直趋秦凤路,路程比南下少了三分之一,眼下却战事频多,一路不靖。秋葵虽是莽撞,紧要关头却不失细密,她知花满袖急于赴黄泥观与冷云飞相会,定然不顾战火纷纷,直接北上。是以离开锦绣谷便马不停蹄赶在花满袖等人前头到达牛家镇,牛家镇乃此去两浙西路必经之地,秋葵在此一日之后花满袖等人才到。
  这一日秋葵上了 “江南春”酒楼,拣个靠窗的座位坐了,打算一边吃东西,一边看花满袖等人是否到来。这“江南春”在牛家镇乃是最高的楼宇,居高临下,镇中风物尽收眼底,南来的大路路口更是遥遥在目,进进出出的人难逃秋葵眼底。因而花满袖等人一进镇,秋葵便已看在眼里。秋葵正想看他们往哪家客栈投宿,不料青灵子竟直奔“江南春”而来。秋葵吓了一跳,心想这臭道士那么多酒楼不去,偏偏往这儿跑。情急之中环顾四周,见西面一间雅座,不及细想便躲了进去。又一想,不好,跑堂伙计不知这间雅座有人,那臭道士若是存心和我作对,偏偏就要这间雅座那如何是好?扭头见东面墙上有一扇窗,推窗察看,窗下乃一院落,堆放着些盆盆罐罐、草料稻谷之类,想是“江南春”后院,于是一跃而下。
  院内一间小屋,门半开半闭,阵阵酒香飘溢而出,闻此酒香,秋葵心神为之一醉,甚么酒这么个香法!秋葵不由得向屋内看去,只见一个少年蹲在一坛已开封的酒坛旁,正将一包淡黄色粉末徐徐倒入,之后抓着坛沿摇晃了十数下。秋葵虽非老于江湖,见闻却也颇有几分,一见之下就知此少年是在投毒。秋葵不想多生事端,正要一走了之,一个念头一闪而过,青灵子为何一进镇来不去投宿,急急到这“江南春”来?莫非眼前少年是他手下,要对掌门师妹不利?只要牵扯到掌门安危,哪怕仅仅是一点疑窦,秋葵也不愿放过。少年若是青灵子手下,身手自是不弱,打将起来一时战他不下,发出响声难免惊动花满袖等人,岂不曝露了行踪?说不得当一回背后偷袭的小人了。当下蹑手蹑脚绕到门后,想等少年出来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岂料那少年煞是警觉,秋葵往门后那么一闪的功夫,地面上影子一晃,少年已然知觉,忙起身一个箭步跃出小屋,头也不回往院角一株大树跑去。秋葵纵身鹊起,早已赶在少年身后,左手护心,右手食中二指并拢,一招“有凤来仪”,直取少年“风池”、“大杼”二穴。少年听得身后风响,回头就是一拳,这一拳浑是蛮打,虽有几分勇力,但毫无章法,没打到秋葵,却把自家的底泄了,原来身上一点功夫也无。秋葵可是寒窗十数年,铁打的功夫,一招之间便已点了少年穴道。少年不会武功,大出秋葵意料。“风池”穴在耳后,普通人被点此穴极易致盲,秋葵与少年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见他毫无武功,忙解开此穴。正想盘问究竟,忽听过道里脚步声响。秋葵忙揪了少年衣襟,纵身上树,俯身下望,只见来的却是酒保,手中拿着酒壶,想是取酒来了。酒保进了小屋,片刻之后,又回前堂去了,也不知是否取的被下了药的那坛中之酒。秋葵见树上靠近墙外的枝桠上钩着一只铁钩,铁钩上连着根绳索,绳索又缠绕在枝桠之上,掩藏的极是巧妙,墙外树下之人休想发现,想是少年上下围墙之用。这少年心思真也细密。秋葵想跃出围墙找一处清静的所在细细盘问少年,又怕花满袖饮了毒酒,踌躇之间一眼瞥见方才那间雅座的窗还开着,里面却是无人,于是跳下树来走到窗下,提着少年跃身而起,穿窗入屋,又进了雅座。
  秋葵在雅座之中透过门缝向外张望之时,恰巧正见青灵子夺过胡人的酒。心中更疑,这青灵子好端端的夺他人之酒,其中定有缘故。莫非他知这酒中有毒,故而夺来与掌门饮用?绝不能让掌门师妹喝这毒酒!想发暗器射碎酒壶,又恐掌门师妹认出暗器,曝露行踪。忽而灵机一动,捡起墙角盆景中一枚石子,向酒壶激射出去,不意却被青灵子用筷子轻轻一格便化解了。青灵子面东背西,只道背后除五个胡人之外别无他人,定是自己抢了酒对方不服,出手挑衅,于是不分青红皂白,动起手来,便有了那场恶斗。斗到后来青灵子久战不下,胡人的武功又极似万花派一脉,秋葵愈看愈疑,加之同是大汉一族,秋葵不禁起了敌忾之情,疑心加同仇,忍不住便出手了。

  秋葵大略叙述一遍,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却把花满袖吓了一跳,惊道:“师姐,你怎么了?”忙伸手扶住秋葵胳臂。
  秋葵道:“师妹,师姐我身为万花派弟子,不听掌门号令,其罪非轻,请掌门惩戒。”
  花满袖本因秋葵阳奉阴违之事心里不免有了几分气,一想,她也是好意,加之适才与青灵子并斗胡人,气早消了,忙将她扶起,莞尔一笑,道:“师姐现下不是已经给道长解毒了吗?解药既是出自师姐之手,便算不得不听号令,何罪之有?”
  这时薄荷嚷道:“道长醒了!道长醒了!”
  花满袖忙牵着秋葵的手,来到床前。只见青灵子果然睁了双眼,一脸茫然,看着三人。花满袖忙又把脉。薄荷高声道:“道长,秋葵师姐已经帮你解毒了。”花满袖心道这小师妹真是聪明,声言是“秋葵师姐帮你解毒”,无形中替两人说和呢!
  青灵子闻言方才如梦初醒般“哦”的嘘口气,也不道谢,翻身坐起,五心向天,运了一遍功。但觉气走任督二脉,归于丹田,了无滞碍,一颗心才真的落地了。薄荷奉上一杯清茶,青灵子一边喝着一边听花满袖转述秋葵刚才的言语。心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害我与人交手,险些老命不保。他不感激秋葵射毒酒之功,却迁怒于秋葵害他无端与人交手,弄得老脸无光。正要破口大骂,又忍住不骂,算是谢她解毒之恩。啜口清茶,蓦然道:“那小贼呢?道爷要剥他的皮抽他的筋。”
  薄荷出去,片刻功夫,青桐、郭槐一边一个架着那少年进来,丢在地上。少年穴道未解,扑倒在地,身子扭来扭去,挣扎着要爬起来,奈何手脚便如瘫了一般,不听使唤。
  薄荷此时进来,见状不忍道:“小姐,他不是不会武功吗?就解了他的穴吧。”
  花满袖上前轻轻一拂。
  少年穴道骤解,还是有气无力,右手撑地,左手攀桌,这才勉强坐起。
  青灵子喝道:“你这小贼,太岁头上动土,胆敢在道爷酒中下毒。”说着一掌就要劈下。
  花满袖劝道:“且问他是何人主使,道长再动手不迟,切莫枉杀无辜。”
  少年虽是一副疲乏狼狈之貌,眉宇间却自有一股轩昂灵秀之气,身处险境,也并无萎靡消极之色,更无惧怕之状。花满袖仔细打量,觉得这少年怎么也不象个奸恶之徒。命青桐、郭槐将少年扶起坐在椅中,自己坐在他对面。又命人倒杯清茶给那少年。少年也不拘束,接杯大饮一口。
  花满袖道:“这位朋友,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为甚么投毒到酒里,是不是有人让你来暗害我们?你告诉我们,我们不会为难你。”
  少年转头望向窗外,此时天已黄昏,一只孤雀凄鸣一声,从枝头惊起。
  少年轻喟一声,道:“我何尝是害你们,是你们害我啊;岂止害我,害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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