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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无心清辉下,多情水月间

  蒙七闻声一跃而起,大叫道,“老铁?难道不成说是老铁这臭小子来了?”
  柠檬般温柔月色中,远处那人慢慢走近,因为背光,面容急切间看不清楚。又走出数步以后,他的模样才从黑暗中析浮了出来。但见那人中等身材,十分腰细膀阔,遮摸三十岁不到的样子。头上戴了一顶青纱抓角儿攒头巾,身着一领土布团领白衫,系一条蜘蛛斑红线压腰,足底著了一双土黄皮油膀夹靴。
  再细看去,此人长了一张极普通平常的面孔,就是那种俊也未见得俊,丑也算不上丑,你看过了以后就看过了,若是后来有好事之人问你那人长得是何等模样,你会答道,“哦,那个人啊,我可知道!他长了有两只眼睛,一只在左,一只在右,一张嘴长了在眼睛下面。对了,中间好像还有个鼻子,没错,鼻子上还有两鼻子眼。”
  问你那人却碰巧是个死心眼,到了这时居然仍是不愿放弃,追问道,“兄台请再仔细想想,说不定还能想到些别的什么呢?”
  你挠了挠脑袋,冥思苦想片刻,忽然间想起了很重要的一点,“还有?那人,那个家伙好似是有些落魄!”
  “落魄?怎么兄台会觉得他落魄?他是不是穿了一身的破旧衣裳?”
  “那倒不是,他穿得虽然不算怎么讲究,倒也称得上齐齐整整。”
  “那想来是他身上颇为污秽凌乱了?”
  “也不是,他身上衣裳挺干净板正的。”
  “那么此人必是非常土气了。”
  “倒也不是。”
  “那他是不是……”
  “你有完没完啊,我就是觉得他特别落魄,没有什么缘故,可以不可以?”
  “……”
  但说刚才这些话的人肯定没有看到过这个人笑时的模样,那是一种实在没法子去准确描绘的情态。人人都会笑,但笑意中却常常找不到什么愉悦欢快之意,大都不过是咧开了嘴巴,微微眯了眼睛,‘格格’或‘呵呵’两声,那意思是说,‘看见了吧,本人现下颇是开心,但乐而不淫,好涵养吧?’偶尔也会有人得意忘形的大笑,但总是不过一两声过后便突然发觉自己有些尴尬,有些傻气,再看看周围人一张张严肃而略略带了些同情意味的面孔,便自笑不下去了。但这人笑时,只好用‘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八字来勉强形容。笑得是那么得意,那么天真,那么开心,仿佛普天底下所有的大馅饼都刚刚落到了他一个人的头上相似,让你看得忍不住也想跟他一起乐。
  现在这人就正在极得意的笑着,“你们这两个懒骨头,只晓得躺在那里呼呼大睡,现在才想起了要找人。哼哼,要等到你们去找人,可就连个人渣都剩不下喽。”
  蒙七朝那人直直冲将了过去,不由分说,‘乓’的一拳就结结实实的打了在那人肚子上,恶声道,“死老铁,快说,找到我爹没有?他现在怎样?”
  那人双手捂了肚子,弯下腰去,愁眉苦脸的道,“哎哟,让你小子给打死了!真正是命苦啊!做好人会做到了这等下场,老天实在不公啊!”
  蒙七不依不饶,变本加厉,面目凶神恶煞一般,伸手过去欲拎那人的耳朵,道,“死老铁,我倒看你说是不说。”
  蒙七本身已经算是江湖上一流好手,出手称得上是极快的了,可那人站了在原地,双足纹丝不动,只不过肩头一摇一晃间,蒙七的手就落了空,口中兀自偷闲道,“给你那轻飘飘的棉花拳打两下倒没什么打紧,耳朵乃五官重器,于我的尊容大有关系,却是万万揪不得的。”
  一句话才不过说了一半,蒙七已经六度出手。但那人的耳朵灵动之极,就在这方寸之间堪堪躲了六回,脚下仍然是半步不移,耳朵也还是安然无恙的远离蒙七那只手。两人功夫的高下,此时已经是看得清清楚楚。但蒙七好像早已吃定了那人般,停手道,“好,你本事大是不是?
  咱们等着瞧,看回头有人怎么收拾你。”
  说来也怪,那人身负如此绝艺,听了蒙七这么样没头没脑一句话,居然脸色大变,忙道,“小七,你可千万别这么折腾你六哥!上一回你不晓得害得我费了多少口舌,陪了多少小心,唾沫星用了一大缸不讲,连舌头都累得差一点抽筋……”
  蒙七睥睨得志,并不正眼去看那人,只把手向斜刺里那么一伸,大咧咧的道,“废话少说,耳朵!”
  那人稍一犹豫,似乎在心中衡量利弊得失,终于痛下决心,乖乖的把耳朵凑了到蒙七手边。
  蒙七大乐,便要下手。
  总算那人的耳朵命不当绝,秦汪冉终于插口喝道,“小七!”
  蒙七对秦汪冉却是服气的一塌糊涂,闻言方停了手,心下尤自有些不足,恶狠狠的道,“就便宜了你这一回,下一回等三哥不在,哼哼……”
  秦汪冉走近了那人,问道,“铁枪,你找到蒙帮主了?”
  那人肃容道,“是。不过他老人家现下真气损耗过巨,立刻行动对身体大有不利。于是我就把他老人家留下了在那边休息,自己一个人过来寻你们。”
  蒙七打断道,“别一口一个老人家的叫得那么亲,任你马屁拍得‘呱呱’作响,那也没有什么用处。看我哪天把你这么一脚踢将出去。”说着把脚做势一踢。
  秦汪冉接口道,“那么可就太好了。老六,我是说找到蒙帮主他老人家太好了,你可别误会。”说到这里,秦汪冉也忍不住笑了。
  原来这个人姓李,大名可不怎么风雅,唤作‘铁枪’,什么表字之类的决计是没有的,连在江湖上的绰号也普通平常的紧,也叫‘铁枪’。他出身贫苦人家,形相落拓,为人随便,天性达观,也是天地门翻天覆地七条龙里面的一条,排行老六。这李铁枪练武的启蒙恩师,货真价实的乃是个奔跑八方码头,叫卖大力神丸的狗皮膏药师傅,他自己的武功为什么会这么高明,只怕连他自己都不怎么明白。只是不管什么刀枪剑戟,南拳北腿,擒拿短打,点穴暗器,他是一学就会,一会即精。别人费了平生心血也练不到家的绝技,他立竿见影的就能上手,而且往往比授艺那人使得更具神韵。更奇妙的是,若他见了别人打斗中使用的武功有极精彩处,虽然并不晓得相应的心法拳决,他只要自己回去花上些时间琢磨琢磨,大半就能照样的使了出来,而且形神兼备。后来他这个名声慢慢传了出去,就有人请他作调停打斗的和事佬的。这是为什么呢?原来双方既然是生死比武,压箱底的那几下子独门绝活,自然便难以藏私。但独门绝活若是落了到李铁枪的眼里,只怕从今以后,就不再是独门绝活了。运气要再差些的,这李铁枪把偷学来的功夫再修改完善些,什么‘张家夺命拐’‘赵家留魂刀’的,以后还不得要改个称呼?生死事小,弄丢了祖上传下来的独家密技,以后如何有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为长远计,眼前的这场架,还是不打的更好些。单论武功,李铁枪跟秦汪冉是翻天覆地七条龙中的翘楚。在江湖上,李铁枪也跟秦汪冉齐名──‘北铁枪,南血龙,大道如天任纵横’,讲的是中原声名最盛的三大高手──里面含了有一把刀,两杆枪。南地那柄刀说的正是秦汪冉,另外与他齐名的北地上还有两杆铁枪,这李铁枪便是其中的一条。而且他还更是这三人中年纪顶轻的一个,却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也入了天地门。至于说他对蒙七为何‘怕’得这般厉害,简直是有些逆来顺受,忍气吞声的味道──一则他二人是生死兄弟,感情极好,又是七条龙里面最小的两人,臭味相投,平日儿戏惯了的。另外呢,这里面确定还有个缘故,其实也简单得很,读者先不要心急,耐心些看下去就晓得了。
  秦汪冉接着问道,“老六,你还寻到了其他的什么人没有?”
  李铁枪道,“丐帮的传功长老,咱们门中的了凡──我第一个遇着的便是他。万马堂的许大马棒,和他手下辽东落阵风里面的一个什么叫作刘老三的。一个叫赵得胜的水手,小伙子不会武功,人倒是挺不错的,一上了岸就想帮我救人。对了,还有一个叫洪郴的,他说他是少林的人。”
  蒙七‘呸’了一声,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老铁,下回你要是再见了这个叫洪郴的小子,替我把他细细的割了,腌作咸肉后再加风干,我记你大功一件。”
  秦汪冉却有些难过,心想,“吴长老断了双腿,看来到底是没能熬得过这一劫。其他下落不明的人里,还不晓得有几个已经不在了。人命说起来,有时真也是轻贱的很啊。”想到这里,心头不禁又有些惘然。
  沉默了一小会,秦汪冉接着问道,“老六,你怎么会也到了这里?”
  李铁枪道,“我本来原是要去镇江,路过这里罢了。昨个傍晚时分,我到得普陀,街上人人谈论,说是要来海啸。这是我平生第一遭遇上海啸这档子事。人人都说海啸凶得紧,到底怎么个凶法,我倒从来没有见到过。三哥,我的臭脾气你是早晓得的,但凡我没有见过的,没有经过的,都想要去瞧一瞧,试一试,否则便不心安。于是我便溜达到海边,想去看一个明白究竟。突然间听到近岸处有人呼救,再仔细看去,浪里面似乎有人正在挣扎游动,于是赶了过去,从浪底将那人拖了出来,居然还认识!正是咱们门中的了凡。他明白清醒过来以后,便大致告诉了我你们在海上遇险的经过。我就顺了海滩上下来回的跑来跑去,看看是不是能找到其他什么人。运气总算还不太坏,叫我寻到了好几个人,顶幸运的还是到底找到了蒙帮主他老人家。”
  李铁枪嘴里说得轻轻松松,但秦汪冉心中明白,在深夜海啸里找人救人,那是何等的艰难!
  弄得不好,自己的一条命怕也会搭了在里面。更何况他救的更并不只是一人,这场辛苦劳碌,可实不在小。于是道,“铁枪,也真难为你了。蒙帮主他们在哪里?咱们过去瞧一瞧吧。”
  李铁枪道,“那也好,随着我来吧。”他头前带路,领了秦汪冉和蒙七向夜色深处走去。
  月夜下的沙滩,真的是很美的。雪白的沙粒,似乎比白日间更能够看得清清楚楚。偶尔更会有几粒反射了极柔的光,一晃一晃的像是在冲你眨眼。踩在上面,软软滑滑的就好像是丝缎织成的一般。人的心,很容易的就会化了在里面。只可惜在沙滩上匆匆而行的三条莽汉,不单单全然辜负了这多情月色,更踩得脚下沙滩咯咯吱吱的乱响,算得上是群牛嚼牡丹,大煞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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