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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秦汪冉道,“那一晚,传说乃是个残月之晚,雾气蒸朦。凌天斜斜坐了在得月楼一角,背了光,面前只要了一盘油焖香葱白豆腐,一盘红椒炒湘西玉兰片,再有两条八两来重的清蒸鲈鱼并排了在一个大青花盘子里,两瓶六两装的竹叶青,静静的坐在那里听箫喝酒。他此时年近四十,因为内功精湛,虽然饱经风霜,满头青丝却没有一根斑白的,体态矫健跟少年人相似。
  而流水岁月,平添了他几分魅力,一张刀削斧凿般的面孔,在月色中更显丰神如玉。坐在楼上喝酒的官宦女眷,多有低头偷眼看他,秋波暗送的。他这等事经得多多,只当作是砖石瓦砾,自顾自低了头在那里饮酒。到了夜色有了七八分浓时,小怜娉娉袅袅的走了出来,浅浅的行了个礼,便坐下了吹箫。一丝箫音,不知从何处,不知从何时,游丝般浮了出来,若有若无,似断还连,回肠荡气,沁人肺腑。凌天不由得抬了头望过去,这一望去,眼光就再难收回了。小怜本来自己坐在那里吹箫,突然间觉得脸上热辣辣的,几乎是有些作痛,其实面前却空无一物,偷眼向听众里望去,突然看到了一双火一般热,海一般深的眼睛,小怜的眼眸只一接触间,也是挪不开了。箫音似有所动,针一般越走越高,在不可能处那么绕了几绕,再复向上,直窜进了云霄了去。然后突的一宕,如暴雨般打了下来,箫音只是越来越急。凌天与小怜,一个是听曲的,一个是唱曲的,明明隔了十数人,灯光又暗,两人以前又从未相识,心里这时却都是无端端觉得,‘他正在瞧着我一个呢!’‘她那曲儿,是吹给我一个人听呢!’凌天虽然平生承美人恩无数,其中也自有颜色不输于小怜的,更多有比小怜更具风情妩媚的,但当时不知为何,凌天只觉得小怜的眼波直淹到了自己胸腹间,心跳呼吸,一时间都好似停了在那里,居然一阵阵紧张不自在了起来!小怜虽然向来不假人以颜色,但追她的人尽多,什么角色没有见过?
  连那风流自赏,对自己却极好的杜才子在内,常常看了心中只觉得讨厌可憎,但远处那男子如此无礼的直直盯了自己的面容看来,自己心中不但没有些许反感,居然还莫名的有些甜甜的!
  箫音愈来愈急,愈来愈高,如泣诉,如幽怨,每个人都觉得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被深深的扎了进去些什么,但却又说不出到底那是什么。就在这时,箫音在极其细高处打了个花腔,嘎然无声。得月楼一时间静的每人只听得到自己胸中‘扑腾扑腾’的心跳声,好一会彩声才震天价响了起来。凌天心中,隐隐间觉得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又找着了什么东西,茫然若失。但本来无论两人心中如何想法,这终归不过是一顿晚宴上的插曲罢了,曲终人便需散,凌天第二日更要去他处巡视,终不可能再有什么后话。但凌天的运气实在是太好,早一日也好,晚一日也好,一群越界行事,上线开扒的流匪偏偏选了那一晚洗劫得月楼。那五六个强人大呼小叫,使刀弄棒的就在曲终时冲上了得月楼。如果他们只是劫财倒也罢了,凌天身份放在那里,最多是以后让手下人去拎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的脑袋回来,自己总不便为这等小事体出手。架不住小怜长得实在是太过漂亮,那五六个强人本来倒未必有什么劫色的意思,一见小怜,也便就有了。嘴里边无非说着些,‘好一个水灵灵的小美人,还不快跟了大爷上山享福去也!’,上去便要动手动脚。杜牧当时也是在场,但他一个手无缚鸡的文弱书生,又并不想为此送了大好性命,除了站在一边噤若寒蝉外,又能够做些什么?凌天见事不得已,只好出手教训了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那真是比吃豆腐还容易。怪的是,他平日手下少留活口,这一次,居然只是伤了那几人,连血都没怎么流──大概在他心底深处,也正是在暗自欢喜那几人来的及时凑趣吧。小怜自然感激不尽,说了些‘多谢壮士,仗义相救’之类的话,凌天就木木的站在那里听,突然间只觉得心乱如麻。时值深夜,小怜普经惊魂,凌天便理所当然的护送了小怜回家。凌天一开始心意不定,既不愿乘机浑水摸鱼,将小怜当作了又一个猎艳所得,可平生又从未曾对人倾心,心中其实极是害怕面前的契机,把小怜送到所在后便径自回了自己的寓所,准备第二日一早便动身离开扬州,眼不见为净。但回去后他辗转反侧,思绪万千,爬起来又躺下去,不知有过几回,无论如何就是入睡不得,这在泰山崩于眼前而不瞬的他,已经是近三十年没有的事了。四更已过时候,实在打熬不住,凌天施展轻功,悄悄的又回到了小怜的住处,心中反复对自己道,只是再偷看小怜一眼,便即离去。却不料落入他眼底的,居然是一盏孤灯独照,一人倚窗幽然而立,小怜竟然也露立中宵,直至此时!两人眼波再度交错之时,更不需要什么言语,心意已然交流无遗。凌天轻轻跃上小楼,并不说话,径自拥了小怜在怀,接着便亲了小怜。他的吻轻柔得似乎是正在触着一朵易凋的鲜花,然而同时又充满占有之意,好象他要捕捉住自己等待一生却时时闪避的东西,使它成为他的。小怜的心里呢?她只知道这也正是她想往已久的东西,但她却从未想到它竟会这么快的便落到了自己的手中……这时小怜并不知道凌天乃是明教的教主,凌天也不晓得小怜的身世过去,但知道又如何,晓得又如何,这一刻既已经是来了,他既然正坐了在我身边,她既然正偎了在我怀中,那一切就并不重要了。就这么着,两个人无语相依,竟是谁也没有注意到什么时候朝露慢慢沾湿了衣襟,阳光何时爬入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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