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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出 香车


一、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东去的路上,刘通与陆锦鸳二人在马车内谈着京城皇宫中的经历。
  “刘大哥,你们可把那个严捕头给整惨啦!嘻嘻,这会儿他大概正在为自己的后事忙活吧!”
  “是呀。倘若他一旦知道了桂儿姑娘给他吃的并不是毒药,还不知会气成甚么样子呢!”两人对视,不觉同时哈哈大笑。
  刘通甫一提及桂儿,心里不禁又是思绪万千,信手摆弄起那只香袋。陆锦鸳将一切看在眼里,静默了半日,忽吞吞吐吐地问道:“刘大哥,你……你是不是很喜欢那个桂儿姑娘……”
  刘通心神恍惚,不自觉地点了点头。然其立即就醒悟了过来,满面通红道:“锦鸳,你缘何有此一问?”
  陆锦鸳一怔,刹时就有两片桃花映上脸颊,侧过头去,羞道:“没……没什么,我随便问问而已。”她嘴上如此说,两只手却在底下揉个不住。
  刘通岔开话题,道:“李贺书所要求的五件物事,我已得其四:你、求露宝剑、千秋万岁丹、金丝衮龙袍。剩下的,便是山东崂山脚下公输家的‘心意七香车’了!”
  “心意七香车?是甚么东西?”
  “山东公输家,乃是春秋时鲁国神匠公输班之后。他们公输家擅长制作各种机簧器械——‘神剑山庄’内的护法铜人,便是其之杰作——‘心意七香车’出自如今的大当家公输盈的太叔祖公输逸之手。听说,此车极工巧思,灵便异常。人坐其上,只需一手操纵,就可前趋后退,上下腾挪,大可抵得过一名武林名家的身手!!”
  “哇!竟然如此神奇?那普通人有了此车,不也成了武林高手?”
  “傻瓜!光会躲闪,有甚用处?一个人的身手再快,倘若他不懂武功,胡乱闪避也是无济于事的……”
  “哦——这可就奇怪了……我本以为那个李贺书因为不会武功,才……对了,刘大哥,你可从没向我说过他的事儿呢。我与其素不相识的,他又缘何指名道姓地要我前去?难道……是其仰慕本小姐的美貌之名?”
  刘通卟哧一声笑道:“是啊!他听说苏州陆家盛产美女,尤其是第七位小姐。甚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也形容不来。只有那‘倾国倾城’一词,最妙!”
  陆锦鸳闻之,得意道:“如何?”
  刘通笑道:“你回眸一笑,全国上下的男人均皆惊倒;你再一笑,整座城池都崩塌啦!!”
  陆锦鸳恨恨地在他胸口一捶,骂道:“你又在讥笑我,我……我不理你了!”
  刘通赔笑道:“锦鸳,其实一个人的外貌并不重要,她的言行品德才是最宝贵的!古时有一国两代君王,都娶了丑妇为妻,却也全系彼女的贤德!”
  “你说得倒容易……”
  “甚么?”
  “不,没甚么……”陆锦鸳瞪了他一眼,别转头去,道,“你又在骂我长得丑啦!哼,本小姐才貌双全,你不要,自有人要。”她话方出口,便觉失言,不禁把脸羞得通红。
  刘通似乎全没想到那一层上,却是自言自语说道:“李贺书命我去盗这五件全不相干的物事,究竟有何用处?锦鸳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其美名在外,远近皆闻。但是李贺书年纪那么大了,难道还想着这风月之事?求露宝剑且不去说它,这千秋万岁丹,江湖尽道其为无上圣药,可又有几人知之实乃异毒?金丝衮龙袍恐怕他也无法公然穿出去吧……倒只有这‘心意七香车’,对其残废的双腿才是最为有用……”
  陆锦鸳听见他的话,忽跳起来道:“什么什么?!原来这李贺书又老又瘫?……不!我不要去!我不要与他……刘大哥,你说的是真的吗?是真的吗?”
  刘通浑身一颤,咬着下唇,道:“锦鸳,我将你交给此人,只不过是权宜之计……等我用这五物和他交换一人的姓名,并与之了结恩怨后,就会回去,将你救出!”
  “真的?是真的?”陆锦鸳紧紧抓住刘通的手,道,“刘大哥,你没骗我么?”
  刘通见她眼中含泪,不由心里一紧,微微点了点头。陆锦鸳破涕为笑,道:“好!为了刘大哥,我甚么也都愿意去做!我……”
  刘通不忍再看陆锦鸳那张认真的脸庞,低下头去,暗道:“刘通啊刘通,你确实有把握能将她救出么?你明明知道那是个火坑,还要将其推入,就为了……就为了你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自私,如此残酷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明白,这个可怕的自己,是无论如何也要继续扮演下去的。
二、

  当刘通与陆锦鸳赶到崂山脚下之时,夜已深了。
  他们拖着疲惫的步子,跨进一家客栈。刘通才将长剑、包裹往桌上一放,那店小二已然迎了上来。
  “两位客官,是要打尖儿还是住店?”
  “要两间上房,再给咱们来些好菜,一壶烧酒!!”
  “好嘞!客官请便……”
  陆锦鸳候那小二离去,回头小声问道:“刘大哥,有信心将‘心意七香车’盗来么?”
  刘通摇了摇头,叹气道:“我也正为此事发愁呢……以前几样全系细软,便于携带。可这‘心意七香车’乃庞然大物,我即使有心偷盗,也无力搬运哪!”
  陆锦鸳道:“你不是说,坐上此车,欲东则东,欲西则西,高来高去,无往不利么?”
  刘通道:“话虽如此,可一时之间,要想将操纵之法练得娴熟,谈何容易?况公输世家虽乃工械世家,也是武林世家。庄内人身手不弱,机关更要远胜神剑山庄。欲将此车盗出,唯有一个‘难’字!!”
  陆锦鸳闻之,既喜且忧。她喜的是,刘通晚一日盗来此物,自己就可与他多处一日;忧的是,其无法盗来香车,就不能完成任务。扪心自问,原来这正反两种心情,却都为了同一个人。陆锦鸳猛地发现,她那一颗芳心,竟已与这名江洋大盗紧系在了一起!
  无论何人,一念及此,如何不会将脸羞得通红?陆锦鸳正待掩饰,忽闻门扉大开,呯地一声,摔进一人。刘通寻声望去,见那人缓缓爬起,踉踉跄跄地晃到对面桌前,一屁股坐下,大声嚷道:“小二,小二!给我来酒!!”
  那店小二赶到,见状一愣,旋又满脸赔笑道:“白少爷,可又有谁惹您不痛快了,却要来此独喝闷酒?”
  这白少爷醉眼醺然,内蕴微怒,半张着双目,含含糊糊地说道:“本……本少爷失恋啦!要……要要借酒消……那个愁!”
  陆锦鸳听在耳里,不觉大异。原来,这位白少爷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居然口口声声地大叫失恋云云!
  店小二笑道:“是谁家小姐如此没有眼光?”
  白少爷嘿嘿苦笑道:“还不是公输乞云那个小贱人?……说好今日午时镇外五煞庙见,亏我等了她两个时辰,都不见人影,可不是不要我了?哼,要是……要是让本少爷知道那个奸夫是谁,一定让他好看!!”
  陆锦鸳见其人没几岁,说出的话却活像大人一般,甚觉有趣,不禁笑出了声来。那白少爷睁着一双半醉的眼睛,去找发笑之人。他将目光与陆锦鸳一对,登时将酒吓醒了一半。待其擦擦眼睛,再细看时,不由把手一挥,道:“看你被人毁容心情不好,才会顶撞本少爷的份上,本少爷就不与你计较啦。”
  陆锦鸳听之,火冒三丈。腾地立起身来,离座径向那白少爷冲去。白少爷见对方气势汹汹,唬得慌忙钻到桌下。陆锦鸳手扯其耳,将他揪出。白少爷护疼,哇哇叫道:“慢来慢来!君子动口不动手。我好男不与你女斗,劝君还是速速放手为妙。”
  刘通见状,上前劝道:“锦鸳,你又何必与这小孩子一般见识?且饶了他吧!”
  陆锦鸳听是她的刘大哥为之求情,这才放手,恨恨道:“臭小子这样没有家教,着实可恶!”说着,悻悻地坐了回去。
  白少爷揉揉被扯疼了的耳朵,暗骂声“贱人”。刘通一拱手,道:“白兄,在下姓刘名通,打外地来。方才那位是家妹锦鸳,她脾气不好,多有得罪,万望白兄见谅。”
  白少爷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点点头道:“还是做兄长的懂礼。算啦,算啦!”
  刘通坐在一侧,问道:“白兄,这公输乞云可是此地公输家之人?”
  店小二于一旁插嘴道:“可不是?乞云小姐是公输大员外的二千金,今年已然二十有三啦。因为她的眼界太高,看不上本地的土豪富绅,故而至今仍旧待字未嫁。”
  白少爷忽道:“她迟早也是咱白家的人。”
  刘通本以为这孩童口中的姑娘,是与之青梅竹马的玩伴,谁想两人的年岁居然相差得如此悬殊,可不是这白少爷的一相情愿么?
  店小二又道:“白少爷,你可知,公输姑娘不是爽约,而是失踪了?”
  “失踪?!”刘通与那孩子同时叫道。
  “此话当真?”白少爷一脸焦急道,“她怎么会失踪的?”
  “这件事,小的也是刚刚听闻。据说,小姐她今日里巳时末刻出了门后,就一直没回去过。大家都怀疑是与近日崂山脚下的失踪案有关。”
  白少爷一脸懊悔道:“她出门去,可不是为了见我么?倘若……唉……”
  “小二哥,你说的崂山脚下失踪案是怎么回事儿?”
  店小二道:“客官,你是新来的,不知道。最近这里一带,常常有人走失,且一去就杳无音信,再回不来。官府多方调查,都是毫无结果。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敢出门,小店的生意,也就清减了下来。”
  刘通眉头紧锁,细细思考。那白少爷猛地一拍桌子,立起身道:“不成!我得去五煞庙找乞云小姐……”说着,径直冲出了门去。
  那店小二要拦,已是不及。刘通转身回座,带上求露宝剑,冲陆锦鸳道:“那孩子一人外出,我不放心。锦鸳,你先用饭入宿,我去去就来。”
  说完,刘通一阵风似地闯出了店门。外边月黑风高,竟已没了白少爷的踪影。他又不得不折返回来,打听五煞庙的方位,迳自去追。
  五煞庙在镇东二里地处,刘通一路疾赶,都没见那孩子的身影,不由怀疑自己是否错走了路途。不多会儿工夫,五煞庙已在眼前。见庙外墙颓院塌,显已荒弃很久。
  刘通拨开蛛网,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里头黑漆漆的,没有一丝人气。突然,一阵风穿堂而过,刘通右耳一动,听见身后有物袭来,忙运气发掌,嘿地一声,往后挥去。
  来物高大消瘦,为其掌力一震,啪地断成了两截,登时落在尘埃。刘通平稳心绪,俯身细看,竟然是两截木板,想是方才为风刮倒,才会有这一场虚惊。
  刘通惊魂未定,突然又听见庙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那声音不响,显然来人轻功甚好。他连忙躲在了门后,静观其变。
  来人走到门口,脚步声稍歇。顿了半日,方始踏进庙中。刘通算准位置,要拿来人腰眼。谁想手才伸到半途,却发现对方身材太矮,这一抓已及其颈!
  来人吃了一吓,啊地叫出声来。刘通听其嗓音,又呆住了。他扣住对方手腕,拉出去一看,原来正是白少爷。
  白少爷此刻也认出刘通,不由诧异道:“吓死我了,原来是兄台你?你到这里干什么?”
  刘通如今方悟,敢情自己脚程太快,又没老老实实地走在路上,见屋跃过,见壑纵过,这才远远超过了对方而又未曾碰到他!
  刘通自嘲地一笑,道:“我是担心你一个小孩子深夜独自出门,会有危险……”
  那白少爷道:“都是我害的二小姐,我自然要亲自将她寻回。如果她有什么不测,那我……”
  刘通见其哭丧着脸的神情,暗笑之余,正欲安慰几句。猛然后脑上给人重重地打了一下子,登时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三、

  “李叔父,五样东西我都已给你找齐啦。现在,你可以告诉我那人是谁了么?”
  “……”
  “不用问了,就是我!”
  刘通只觉腹背大痛,低头看时,竟有一剑从后贯穿其身!他咬着牙忍痛返视,惊见桂儿立在背后,杀气腾腾地瞅着自己。
  “是你?怎么是你?……不!不可能是你!不可能……啊——”
                 
  刘通大叫着醒转过来,头上汗流满面,浑身发抖,这才发觉适才原来又是南柯一梦。他惊魂未定,彷徨四顾,见自己正置身一石洞之中,手脚被缚,人绑在大石之上。
  “你醒啦?”
  一个年轻女子甜美的嗓音,突然钻入耳内,刘通抬起头来,见对面石床坐有一妙龄少女,约摸二十出头的样子。明眸皓齿,朱唇玉颜,虽然云鬓散乱,精神倦怠,也分毫不掩其美。
  那女子又自问道:“这位大哥,你是兮兮的朋友?”
  “兮兮?”刘通观其目光斜视,正看着同样绑在一旁尚未苏醒的白少爷。
  “是白少爷么?他叫兮兮?”
  “嗯!”那女子微笑道,“他是镇上白大夫的独苗,叫白兮兮——咦,原来你们……呼,我先前见那老怪物将你们一同带来,还以为你俩是一道的……”
  刘通呆了呆,突然醒悟道:“莫非你……姑娘就是公输二小姐?”
  那女子瞠目道:“公子如何得知……”
  刘通长舒口气,从自己在客栈遇上白兮兮说起,到与之同至破庙找她,及后来为人击昏之事一一道来。那公输乞云听着听着,不住点头,然当她闻说白兮兮视之为其爱侣之时,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不由羞红了脸道:“原来如此。这小鬼头,总爱人前人后地胡说八道。我只当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哪里……哪里……”
  刘通眼映她那副红云映颊,轻扭柳腰的样子,不禁有些心猿意马起来。公输乞云全没注意这些,忽尔重重叹气道:“前日里,我应约到了五煞庙,正苦等这小鬼不至,却为那老怪物所获。他武功高深无比,我被轻易制服后,又给带到了这里。本来,他说待两日便欲吸我的血。可后来似乎又改变了主意,准备去找他人……”
  刘通闻言,不禁脱口嘻笑道:“姑娘如此美貌,就连顽石见了,也要三颔其首,更何况是男人……”
  “你说甚么?”公输乞云似乎没听清楚。
  刘通自知失言,慌忙扯开话题道:“没!没什么……对了,姑娘可知那老怪物是谁?为什么要吸人血?”
  公输乞云道:“我本以为他是欲练甚么魔功,后来方知,原来是中了异毒。”
  “异毒?”
  刘通正欲询问下去,忽闻那白兮兮“啊”地一声,张开眼来,望了望四周,惶恐地说道:“这是哪里?这是哪里?”待其目光触及刘通和公输乞云二人时,竟似忘了身处险境,欢呼道:“刘大哥,媳妇儿,原来你们也在这儿啊!”
  公输乞云面红过耳,啐道:“小孩子家,胡说些甚么?谁是你的媳妇儿来的?”说着,抬头望了刘通一眼。
  白兮兮闻言大惊,疑惑地看了两人许久,忽又道:“你说什么,我不明白?媳妇儿,你以前可不是讲过要做本少爷的娘子么?如何说话又不算数?”
  公输乞云羞道:“那……那那是我与你闹着玩儿哪!说与你小孩子听的话,哪里能当得真?”
  白兮兮两眼发直,唤了声苦,摇摇头道:“媳妇儿,你可别再找托词啦……唔,难道……难道……你已心有他属?”又瞥了眼刘通,“莫非就是这位刘兄?”
  刘通听了大窘,公输乞云则将一张俏脸涨得火红,骂道:“又瞎说。”别过头去,嘴角却不觉挂上了羞涩的笑。
  白兮兮苦笑道:“看你们两个神色不正,眉来眼去,就知是有奸情的了……唉!刘兄,咱们相识不久,没甚交情。虽然足下横刀夺爱,却也怪你不得。可二小姐啊,你与我两小无猜,多年知交,怎好这般薄悻?小姐你……你你怎么对得起我兮兮?”
  公输乞云脸上更红,喝道:“不是说过了吗?以前是与你闹着玩儿的呀!这孩子,怎么……”
  白兮兮似乎全没听见她的话语,依旧自顾自道:“真是神明无眼、天妒英才!如此一段良缘,却叫个外人生生拆散,实实痛煞吾心!痛煞吾心!!”其右手一举,要捶胸口。无奈双臂被缚,动弹不得,只好作罢。
  刘通与公输乞云面面相觑,又各自别转头去。白兮兮仰天长笑三声,哇地一下,吐出口痰来:“想当年,咱们两个登临巨峰,望海盟誓,此爱不渝,苍天为证,谁知,谁知……咦,这里怎么会有人种‘赤兰葵’呢?”
  刘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距公输乞云不远处的木桌之上,摆着两盆东西。一盆里植有几株不起眼的七叶小草;而另一盆中,乃是支含苞欲放的赤茎花。
  “小小孩童,居然识得这‘赤兰葵’?……真不简单哪……”
  随着洞外传来的嘶哑嗓音,转进一人。刘通将他仔细打量,见其面色枯黄,神气深敛,显是位内家高手!那人约摸五六十岁的年纪,倨背偻腰,面目狰狞,白兮兮见之,不禁唬得抖了三抖。
  来人双眼将白兮兮端详了一番,狠狠问道:“说!你是从何认知这‘赤兰葵’的?”
  白兮兮吓得不行,颤声道:“我……我家世代行医……有祖传的灵药‘返生丹’,内里便含这‘赤兰葵’籽一味……此物……此物娇生惯养,极难伺候,且又非齐鲁之地不可活……那个,我家实种了几株……”
  那人目中忽而迸出精光,冲上来抓住白兮兮道:“真的?真的?你现在可有那‘返生丹’?”
  白兮兮被他将手臂捏痛,不觉“妈呀”一声,涕泪零落道:“有,有……我们白家人为防万一,总随身带上两粒……”
  那人哈哈大笑,朗声道:“好!太好啦!我身上的毒终于可以解去了。”
  刘通听他有此一说,知道就是公输乞云口中的怪人。一时忍耐不住,插嘴道:“前辈身上中了何毒?”
  那人猛转过头,厉声问道:“你是谁?我听你说话中气十足,底子很好,不知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刘通道:“我……我是个江湖散人,无门无派……”
  那人似乎全没理会这些,走近来,在刘通的身上这里摸摸,那里捏捏。刘通不知对方意欲何为,不由心中惴惴。那人一壁看,一壁喃喃道:“好骨相,好骨相,真是块练武的良材!老夫的绝学,终于后继有人啦!!”
  他转过头去,又问白兮兮道:“你的什么‘返生丹’在哪里?”
  白兮兮战兢兢地答道:“在……在袖袋中。”
  那人把手指伸入其袖,摸索了半日,掏出两颗药丸。他将药丸放在鼻下嗅了嗅,不禁舒眉道:“不错,不错,果然是‘赤兰葵’!哈哈哈……”其手指虚弹,那公输乞云一颤之下,猛然跳下床来。刘通此刻方悟,原来此女已为之封了下身的穴道,故其一直呆坐床头,却不下来施以援救。
  那人吩咐公输乞云道:“小姑娘,你给我将那几株‘七叶七仙草’采下捣碎,同这包山慈姑片一起煎熬成汤!”说着,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丢给了公输乞云。
四、

  公输乞云接过药包,又将盆中那几株七叶小草拔起,独自到后边煎药去了。
  那怪人见她步入内洞,将乱发一捋,对刘通道:“好徒儿!好徒儿……我终于找到我的徒弟了!!”
  他伸出五根指甲极长的手指,搭在了捆绑刘通的绳上,轻轻一划间,绳子立时应声而断。刘通见他能如此轻描淡写地将粗绳抓断,更骇于其内功修为之深厚。
  怪人嘿嘿一笑,冷不丁地在其脚弯里一踢。刘通腿脚中的筋力刹时如飞走了般,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跪倒在了他的跟前。那怪人笑道:“好徒儿,你乖乖给为师叩三个头,就是我的入室弟子啦!”
  刘通武功虽然不高,可骨头倒是很硬。要他给人下跪磕头,便是死也决不相从。就算对方真要吸干其血,他也决不愿作出有辱先师之事。然待其双膝一挺,方欲立起,又觉两腿发软,无处借力,仍旧还是跪在了地上。
  怪人看见他这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不禁怫然不悦道:“怎么,你不肯做老夫的弟子么?”
  刘通恨恨道:“我刘通不慎被你暗算,为你所擒。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然若逼我另投师门,背叛师尊,却是万万不能!”
  怪人奇道:“叫你拜师,是我自己的意思,说甚么对得起、对不起的?”
  刘通哼道:“我说我对不起以前的恩师……”
  那怪人目爆凶光,大声喝道:“你师父在哪儿?我杀了他!!”
  刘通为其吼声震得头痛欲裂,又眼见他那副穷凶极恶的样子,内里更是且怒且惧,索性别转头去不加理睬。怪人见状,大哼一声,哑着嗓子狞笑道:“你若不肯拜我为师,我就将这孩子与那姑娘全部吃掉!”
  “你!!”
  刘通未料对方居然那样蛮横,世上哪有硬逼人为徒之理?他暗叹自己一生运乖之余,又转脸望见白兮兮惊恐的双眼,不禁慢慢静下心来。想起自己身负重任,不好在此多事拖延。况现今硬逞英雄,不但与事无补,还要拖累另两个无辜之人,何苦来呢?
  他三思四思,想了半日,终于还是决定暂时虚与委蛇,以后再徐图后计。刘通合上双目,心里暗祝道:“弟子不孝,另投他门,也是没有法子的法子。希望师父在天有灵,见谅见谅。”祝祷完毕,张开眼睛道:“好,我答应你!”说着,伏下身去,便磕了三个响头。
  那怪人收起凶相,捋把胡须,笑道:“这才像话!这才像话!嗯,既然你已归我门下,总也应该……唔,徒儿你叫……刘通,对吧?”
  “是!”
  “嗯,不错,不错。咳,通儿,你既已是老夫的弟子,那为师也不怕相告。为师姓周,双名怀海,本是苗疆密教‘毒桑圣宫’的门主!”
  “苗疆‘毒桑圣宫’?怎么没听说过……”
  “本教向来行事隐秘,不为中原武林所知。唉,自上任教主死后,我与东圣门门主阿伊米尔争夺掌教之位,不慎中其奸计,仓惶出逃。毒桑圣宫所有教众体内,都植有一种蛊毒,叫作‘无’。咱们每月均需按时服食由教主分发的毒桑叶汁,一但愈期,人便会无故昏睡三日。待醒来后全身剧痛,苦不堪言。以后半月一发,越来越痛,这份煎熬实是生不如死啊!
  “欲解此毒,必须得要七叶七仙草汁液,连同山慈姑片一齐熬汁成汤,和着‘赤兰葵’粉一并服下。而后,又得在冷水中浸泡七日,方可将余毒悉数驱尽。然那‘赤兰葵’非此地之土不得活,我要等它开花结籽,方能培植药粉。而老夫毒发已久,这段日子里不堪忍受那噬人心魄的剧痛,才会捉此方人来吸血液……”
  白兮兮听他说到这里,忽然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刘通壮着胆子问道:“为什么要吸血?”
  怪人周怀海道:“此毒喜溶于血。我吸人血,可以稍微减轻身上的痛苦。”
  “然为什么不吸山上鸟兽之血?”
  “那些畜生呆蠢,不及人血有灵性,效果更好……其实,唉……”
  刘通见他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道怜悯的神气。虽然不过猫哭耗子,却也足见他的人性未灭。此毒可令之如野兽一般茹毛饮血,道德沦丧,当知其性猛烈。想来若非白兮兮有那‘返生丹’在身,此人一旦毒发起来,哪里还顾得上甚么骨格清奇,学武奇材,总要吸血解痛为先。刘通一念至此,不禁冷汗直冒,暗叫惭愧。
  周怀海转身坐上石床,续道:“老夫要收你为徒,是可惜了自己一生在教中争名夺利,到头却是镜花水月,一事无成。为师年纪老迈,不知还有多少寿算。唯一身的武功不传,终究可惜。我看你骨相不凡,是块难得的好材料,才有意要收这唯一的弟子。”
  刘通幼年丧父,只得先师疼爱。见他此刻长吁短叹,面目详和,就似一普通老翁一般。想其如今孤身无依,情状堪怜,孺慕之情陡生,不禁将先前倔强的念头减了几分。
  那周怀海又道:“老夫本可隐瞒身世来历,只缘老友梦空道人说过,我这一生由大恶转向大善,全系二人——一个是老夫的徒弟,一个便是老夫的救命恩人。而我救命恩人的后世子孙,会再次为‘无毒’所困,更至有性命之虞。如我欲报答于他,就得将此毒的详情告之……”
  白兮兮见那两人都盯着自己,不由惊道:“你说的救命恩人,就是我?”
  周怀海上前,也为他解开绳子,抚摸其顶,笑道:“梦空还说,你们白家百年以后,会出一位贵人,从此家族兴旺,荣宠无比!!”
  “你怎知道我姓白?”
  “是那位公输姑娘说的。当时,你们被我打昏,带上山来。她一见你,就‘嘻嘻嘻嘻’地笑个不住。我问她缘何发笑,她说她是在叫你的名字,你叫白兮兮对罢?”
  白兮兮点了点头。
  “那就是了……嗯,你是行医世家出身,可会切脉?”
  “会!”
  “好!”周怀海伸出手腕,道,“你可要好好察看一下老夫的脉相……”
  白兮兮用家传的“七封八脉暗切法”,将指尖轻触其腕。只觉周怀海体内脉络平和,全无异样,然隐隐约约中又似有一异质游息浮现。那周怀海继续道:“记住老夫的脉象,还有:‘无毒’是用巨蟒、毒蜈蚣之灰,配上积年鸟粪,再加上断肠草而成的粉状母毒。用时,与鹿衔草汁混合成丸。中毒之后,需定期服由一种毒桑叶所熬的汁。一但愈期,人会昏睡三天,醒来之后全身剧痛。以后半月一发,越来越烈。欲解此毒,必须要海南琼岛玉环山上的七叶七仙草同六钱山慈姑片一同熬汁成汤,和着‘赤兰葵’粉一并服下。而后,又需于冷水中浸泡七日,方得将余毒驱尽。这些话,你一定要牢记于心,以后当应吾言。”
  白兮兮对周怀海甚是畏惧,忙不迭地点头称是,暗自背诵不题(白氏后人的故事,可见拙作《紫微变》)。
  那周怀海拂袖解开刘通腿上的穴道,待其起身,又道:“徒儿,我问你。剑术的最高境界是甚么?”
  刘通一呆,想了想,道:“师父以前曾经说过,剑术的最高境界,便在于无相无想无欲无为。”
  周怀海歪脖皱眉道:“为师有这样说过么?”
  刘通忙摆手道:“不,不!是我以前的师父说的……”
  周怀海鼻翼一张,怒道:“哼,真是一派胡言!甚么无相无想无欲无为,你以前那个庸师是他妈的秃驴么?满口的仁义道德,虚情假意,可不是要任人宰割?”
  刘通听其辱骂先师,本来甚为恼火。然只怕自己出言不逊,惹恼了他,白兮兮与公输乞云就要吃亏,这才强自忍了下来,赔笑道:“师父说得极是!极是!!”
  周怀海看到刘通那副谦恭的样子,不禁得意地说道:“高手过招,可能两三百合之内都分不出胜负。而最后决定他们生死成败的,却往往只有一剑而已。所以,剑术的最高境界,便是这‘制胜一剑’!”
  “制胜一剑?”
  “不错,”周怀海又道,“为师毕生所钻研的,就是制胜之剑。虽然经过千锤百炼,创了出来,又苦于没有一个像样的人材,可以传授这一绝学……所幸苍天有眼,梦空那老家伙的话,终于应验了——通儿,你可愿学此剑?”
  刘通如今一则为其所逼,二则又确实好奇“何为制胜一剑”,故连声说道:“弟子愿意!弟子愿意!!”
  周怀海欣慰地一笑,道:“好!”说着,从袖筒内掏出本半旧不新的书,“这就是为师一生的心血!!”
  刘通见书上写了六个大字:
  《五花肉十七炒》
五、

  刘通见了书名,惊得目瞪口呆。
  周怀海却翻开了这本名为《五花肉十七炒》的书,从中抽出一张夹页,递给了刘通。刘通接过一看,原来是张残谱,页顶之上写着:胡王剑法第三十六式“风舞六出”。下面有图解与运气的法门,还有后人补写上去的东西,密密麻麻铺满了整页。
  周怀海一捋胡须,道:“此页胡王剑法是老子以前在河南信阳一座废墟中无意间发现的。虽然此剑只得一式,然胡王剑法的高深玄妙之处,也已可见一斑。当世皆道信阳董家的‘玄女剑法’,天下第一。我固未与之交过手,然听其种种事迹,却是远远不如。唉,唯叹这套剑法未尝闻名,便已凐没。如果谁能将之学全,别说董家,就是少林武当,也可不必放在眼里!”
  刘通知那信阳董家被江湖誉为“万剑之宗”,连同“神剑山庄”的铸剑术,武林里共称“剑玄无双锋”。眼下周怀海居然将这名不见经传的“胡王剑法”说得如此神乎其神,令其心中大不以为然。他低头重望了眼手中的残谱,听周怀海继续说道:“这一剑‘风舞六出’,共有六种精妙的变化,每一种变化,均皆包含了武学的真义。为师以此式为基,给它配上了三十五式前招……”
  “前招?”
  “嗯,我循着此剑剑意,结合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学,创出三十五式前招,以补全六六之数,都记在了剑谱上。这三十五式前招,各有十二种变化,旨在引出这式‘风舞六出’。只要能在对敌之中,使将出来,那可就必胜无疑了!!”
  刘通听他说完这段话,心里更为奇怪。他看此剑不过普普通通,实在无法想见会有甚么威力。如果说是必胜之剑,那在一上阵时,便使出来,打也不用打了,又何必煞费苦心地去配那三十五式前招?
  他始终想不通这层,正欲发问,忽然听到洞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周怀海回头望去,洞口突然跳入一名女鬼!见她鼻孔上翻,巨口獠牙,双耳招风,头发披散,不禁心中大骇,暗道:“好凶的厉鬼,竟敢在大白天出来害人!!”
  而刘通见了,却三两步跑上前去,拉住其手,道:“锦鸳?怎么是你?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陆锦鸳猛然间看到刘通站在眼前,又感觉到他掌心传来的阵阵温暖,不由鼻子一酸,哭倒在其怀中。刘通一时不知所措,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柔声安慰起来。
  陆锦鸳哭够多时,突然一把将他推开,抬手便是一个耳光扇来。刘通是过来人,早有准备,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才未叫她打中。
  陆锦鸳左挣右挣挣脱不开,脸上大红,恨恨骂道:“你这个混蛋,杀千刀的龟儿子,一个晚上未归,可知人家有多担心?……你你……”
  刘通听了,不怒反喜,忙忙赔笑道:“锦鸳,不是我不想找你,其实……唉,你先进来,待我将实情一一道出!”
  他拉了陆锦鸳进洞,给她将里边众人介绍了一遍。而后坐下,慢慢细说原委。周怀海冷眼旁观,心里暗道:“我这徒儿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怎么他的妹子如此丑陋?……唔,想来此女是他义妹,却非其父母所出。”原来刘通不便将陆锦鸳的真实身份说出,却道是其小妹。
  陆锦鸳听他将前因后果说完,方知是错怪了刘通。她也清楚自己的脾气不好,本来很想对其温柔一些,却又每每控制不住她富家小姐的刁蛮劲儿。在连声道歉之余,也说了自己的故事。
  原来她在客栈等了一夜,终究放心不下,遂于第二日独自结帐离开。见五煞庙中空无一人,只得四处寻找情郎踪迹。她人生地不熟的,渐渐在林中迷失了方向。一路磕磕碰碰,跌跌撞撞,正没理会间,见前面有个山洞,便欲歇一歇脚,没想到机缘巧合,恰遇上了刘通。
  刘通见她对自己如此关心,心里好一阵暖。斯时,公输乞云已将七叶七仙草药熬好,端了出来,刘通又将陆锦鸳与她介绍认识。陆锦鸳见这公输姑娘如此美貌,自惭形秽不说,想到她曾与刘通在此呆了一晚,虽然两人应该无甚越轨举动,可心中总觉不快,却又对刘通不理不睬起来。
  周怀海生怕一旦将他们放归,会引教中之人前来此地,故四人都被扣留在了山上。周怀海自服下解药之后,一壁要在山溪中浸泡七日,一壁还得指点刘通剑法。陆锦鸳与公输乞云为大家做饭洗衣,每餐之间,两人总要时不时地同给刘通夹菜,弄得刘通好生尴尬,只得呵呵傻笑。公输乞云羞得满面通红,唯白兮兮共陆锦鸳都是把头一扭,暗骂“贱人”。
  刘通初时将“风舞六出”大约一看,以为不过了了,后来一旦演练起来,方悟其妙。原来它的运气法门竟与剑招相克,倘若真的一上来便出此招,定得走火入魔不可。亏得有周怀海所创的三十五式前招,能将气劲渐渐逆转,引出那一剑来。刘通每次发剑,倒十有八九使不它出,也知想将此剑收发自如的艰难了。
  七天的时间,转眼即逝。此时,周怀海身上的“无毒”已然除尽,不觉神清气爽,精力弥满,再不复初见时的邪气缠身。他未等刘通等人开口,倒是自己提出要走。
  刘通虽然为其所逼,拜入门下。然这七日来,周怀海倾其所学,耐心教授,毕竟令他感动万分。周怀海与那四人在山下挥泪而别,只身远走,以后再无消息。刘通向他远去的方向磕了数个响头,领了其余三人,下得山来。
  他们将公输乞云送还回家。公输盈见二女儿归来,欢喜异常,对刘通更是千恩万谢。他问起女儿失踪原由,公输乞云按周怀海的意思,说自己被山匪劫去,多亏刘通等人仗义搭救,才保无恙。公输盈留下刘通等人款待不说,还硬要给他们黄金千两,以事酬谢。刘通婉言谢绝之余,突然大着胆子向他讨要庄中的“心意七香车”。
  公输盈乃豪爽之人,为了爱女,一口答应了下来。刘通和陆锦鸳相视而笑,暗暗欢喜。这个棘手的问题,便如此于无意之中迎刃而解了。
  这一日,刘陆二人将欲起程离开。公输家的人都来送行。白兮兮在家听闻,也来相送。然当他远远望见公输乞云依依不舍地痴望驾车远遁的刘通,旋尔泪盈满眶时,不禁黯然离去。
  白兮兮一时之间,只觉天崩地裂、日月无光。他失魂落魄地闯入酒庄,冲店小二大声吼道:“小二,给本少爷上酒!我又失恋啦!!”
尾声

  刘通他们历尽万难,终于凑齐了李贺书要求的五样东西:陆锦鸳、求露宝剑、千秋万岁丹、金丝衮龙袍、心意七香车。如今两人一行,径向山西佛子山而去。
  陆锦鸳发现,他们每近佛子山一里,刘通的脸色就要凝重一分。她知刘通要用其与另四样物事向山上的李贺书交换一个人的名字,但那人究竟是谁,刘通可从未提及。
  这天,行路崎岖,上下颠簸,显已进了山区。刘通紧锁双眉,忽然打破了沉默,道:“锦鸳,此地荒僻,没有人家。而我知半山腰间,有一猎舍。现在咱们置购了充足的食物,就要在那里住上一天。一天之后,便是会见李贺书之时!”
  “那……就是后天……”陆锦鸳喃喃而道。
  “是!”刘通点头道,“锦鸳,明朝或者便是我们在一起的最后一日……”
  陆锦鸳闻言一惊,颤声问道:“刘大哥……你,你不是说过待与那人了结恩怨之后,就会回来救我离开的么?怎么现在……又……”
  刘通低下头来,半天也没说话。陆锦鸳呆呆地望着他,旋又将目光投向窗外,缓缓而道:“是因为我的……容貌么?是我配不上你?难道……难道……只有像桂儿那样的女子,才……”
  刘通抬眼,见陆锦鸳的泪水正在眼眶打转,实在忍不下心,终于说道:“不!不是……其实,其实我要问李贺书的,乃是我杀父仇人的名字!!”
  “杀父……仇人?”
  “我父刘禹,乃是当年顺德镖局的总镖头。他在一次押镖途中,遭人伏击,众位镖师,全都死于非命。只有那李贺书一人侥幸存活,可也跌落悬崖,摔断了双腿……
  “我娘亲那时正在病中,乍闻父亲噩耗,悲痛欲绝,未已亦撒手人寰。先师是父亲的故友,他将我领去山上扶养,而顺德镖局也渐渐败落了。
  “师父他对我像自己亲生儿子一般,又传授了我一身的武艺。成年之后,我在江湖上劫富济贫,快意恩仇,乃是闻名的大盗。直到年初师尊临终之前,才将我的身世告之。我在悲痛之余,上佛子山找到李贺书,问他当年杀父仇人究竟是谁。然其钳口不言,却要我先将五件物事盗来。”
  “那……”
  “我不知道仇人是谁,武功如何。所以,实在没有把握能否平安归来……我……我……”
  陆锦鸳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两手对搓,发了好一阵呆,轻声道:“那我如果叫你别去寻仇,你一定不会听的……”
  “什么?”刘通问道。
  “不,没什么。”陆锦鸳勉强笑道,“一天也好!能和刘大哥再处一天,我也满足了……”
  刘通见她又将脸转向窗外,嘴巴动了一动,终于还是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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